1

　　連日的雨落下來，似乎在預示着一個季節的消亡。

　　雨是冷的。當我的目光努力從連綿不斷的雨滴里透過去時，我看到的依然只是一片蒼茫和一片迷 離。有時候，偶然的，會從交織的雨滴中突然關注到那一滴，很快，落下來，滴在水泥地上，濺起小水 花，象是碎裂，接着另一滴，也落下來，跟着碎裂。仿佛只是為了瞬間的碎裂，前赴後繼的，看了，教 人心悸。

　　雨其實並不勻稱，時猛時疏，時急時緩，然而，終是不停。

　　不停的冷雨落下來，不停地敲擊着心靈。那是一種久違的鼓點，又或者是一種遙遠的迴響，有些肆 意，有些燥動，又有些毫無目的。

　　這場雨落下來，秋天便要過去了罷。站在雨中的我，目光已經抵達了秋的盡頭。

　　2

　　雨，總是不同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我有個朋友曾這樣嘆着氣說。

　　這個城市的雨和另外一座城市的雨不同嗎？蝸居於這個城市的我，站在窗邊，看到的景致是何其陌 生，沒有熟悉的人在雨中奔跑，沒有記憶里的車來車往，道路清冷，天色陰鬱，一切仿佛都籠罩在一片 晦色的夢裡。

　　城市，或者我，也許都在默默地清點着記憶，收藏已久的心事終於被雨點淋濕淋透。這個下午，整 個城市看起來更象是一個沒有雨傘的孤獨的仰望者，任你的目光怎樣搜尋，也無法瀏覽到一幕你記憶中 精緻而溫馨的容顏。象是一次久久的迎接，又或者是一次無可奈何的裸露。一切毫無遮攔，落下來，落 下來，城市就這樣濕濕的，粘粘的，冷冷的，象是揮之不去的憂鬱。

　　南方小城的雨，冷冷的秋雨，不停不停地下着。我不知道，另外一座城是否也在下着這樣一場冷 雨，我不知道，那個城市的人群里，是否也有一個人站在窗邊，看着這冷雨想念着什麼，再往遠處想 想，北方，或者更北方，也許已飄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吧。可是，那有什麼相干呢？我的思緒很快被我 眼前的冷雨洗淨。記憶如同落葉，一片一片的，在雨中來回着，來回着。

　　雨真的是不同的。一座城與另一座城，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一個季節與另一個季節。既便你如何想 從這相似的場景里串起一些共同的思念，也無濟於事。雨下得這麼長久，似乎可以用春雨的纏綿悱惻來 形容，可是，我卻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春雨，所以，不會有期待，這只是臨近冬天時的一場冷雨，所 以，更象是一種告別。

　　3

　　那也是一年秋天吧。

　　游山，突然逢着一場大雨，和一個朋友困在山中的小旅館裡，一夜聽雨。沒有預想的浪漫和美麗， 山雨的來臨總是帶着某種詭異。

　　停電了，四周一片漆黑，一種隱隱的恐懼瀰漫過來。我們唯有不停地說着話以打發漫漫長夜。談人 生，談記憶中的某個人，最後卻談到了雨，談着談着，卻談出了憂愁。不知道雨會下多久，不知道山瀑 何時能將息，不知道遠方的朋友在這樣的雨夜會否因為我們而失眠。

　　窗外，雨聲尖銳而冰冷，伴着山洪的聲響顯得越發的驚天動地，仿佛要漸漸淹沒了我們的聲音。

　　我們仍然不停地說着話，但聲音卻顯得模糊不清，終於，情緒被這雨聲掠奪，我們沉默了。我們驚 懼地聽着那風雨的咆哮，第一次感到了大自然的強大與可怕，第一次感到個體的單薄與渺小。

　　整個長夜，寂寂地聽着那冷冷的雨聲，沒有思念，沒有期待，我們顯得孤獨而冰冷。

　　那是記憶里，兩個人共同的孤獨。

　　4

　　可是，那樣一場雨和我眼前的冷雨又什麼不同呢？我的目光從雨的深處收回，於是眼角仿佛也有些 潮濕。

　　我的桌上擺着一本余光中的書，翻開第一章看到的卻是一篇《鬼雨》。

　　那也是一個秋夜吧，“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 那是對初生生命夭折的悲鳴，是對世事無常的 痛心。

　　“少年聽雨巴山上。桐油燈支撐黑穹穹的荒涼。（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中年聽雨，聽 鬼雨如號，淋在孩子的新墳上，淋在母親的古塔上，淋在蒼茫的回憶之上。”是怎樣的一種悲涼。

　　那夜的冷雨是猖狂而凌亂的吧，“陰沉沉的，黑森森，冷冷清清，慘慘淒淒切切”的，可是，它和 我眼前這冷雨又怎麼相同呢？

　　雨終是不同的啊，我眼前的冷雨只是我心中的冷雨，它只在我的世界裡漂潑不息。它無法觸到餘光 中內心深處的隱痛，也無法打落李清照窗外的海棠。

　　“雨到深秋易做霖，蕭蕭難會此時心”，憑我的目光怎樣尋尋覓覓，又怎能看穿這冷雨。

　　5

　　就算你問我，我也沒有答案。我只是在我的世界裡迷失。

　　一場冷雨，落在深秋的梧桐樹上，落在清冷的街道上，落在古舊的老屋頂，落在少年人迷茫的眼 中，落在我幽深幽深的記憶里。好象已經下了很久很久，沒有停息，無法停息，一片過來，又是一片過 來。

　　雨打在我的身上，雨打入我的眼裡。

　　我站在窗邊，往樓下望去。

　　我看到冷雨如鏈，從高處深深的墜落，一滴一滴，不，是千滴萬滴，前赴後繼地，就象是一次一次 躍入深深的懸崖，然後，決絕般地，碎裂。

　　那是一種高度，一種令人暈眩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