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妙 津
第三手記
_1_
有一天,鱷魚夢到一個夢。它和一群不知道什麽人要一起出遊,可能是偷偷寄
給一家私人“紅娘公司”求偶資料卡後,“紅娘公司”所舉辦的男女郊遊活動。也可
能是它所加入的金沙灣救生協會,應被救人要求與救生員共度周日的活動吧。鱷魚
前夜就準備好巧克力、蝦味先、蜜餞、口香糖、可口可樂、撲克牌、滑板、隨身聽、
傻瓜相機,它的紅色泳具和一大包蘇打餅乾。隔天背著這一大包行李到車站和一大
群紅男綠女會合,鱷魚看到他們,喜孜孜地背過身拉出藏在人裝里的嘴,咯咯(或
呼呼或吸姆或嘻嘻,到底笑聲是如何不太清楚)地笑幾聲,它很久沒這麼近地接近
人類羅。
遊覽車在一座山上放他們下來。大家推派它去買“布丁冰棒”(為什麼會是它、
和為什麽是布丁冰棒,夢境不詳)。等它回來時,山上觸目所及之處都是獅、虎、豹
三種兇猛的動物,而它們之中有幾隻正抖開它的行李,喀啦喀啦吃將巧克力、蝦味
先和蘇打餅乾起來,還有一隻斑點的小黑豹撐進紅色泳具走來走去。擋在鱷魚前面
的,是三隻如卡車般大小的獅、虎、豹並排蹲著注視它,它鼓起身為人最後的尊嚴,
用力揪動其中一隻觸鬚,它所壓著的底下又是一隻小一號一樣一樣的凶物,底下的
底下又一隻……其他兩隻也一樣。鱷魚叫這個做“獅、虎、豹的繁殖之夢”。為什麽
一定得說是夢呢?
_2_
接下來的生活變得很簡單。住在和平東路的親戚家,跟兩個與我同年齡左右的
表兄弟住在一起,三個人比賽著誰最晚回家最晚起床,於是只剩下餅乾碎屑般的時
間做禮貌交談。時序進入一九八八年七月,大學一年級結束後的暑假。在某晚某個
熱鬧的茶藝館角落,一個辯論社的老學長帶我參加一個新社團的籌備會,起草社團
章程簽下附議書的有三十人,但實際到場的等了近兩小時卻只有三個人,加上我這
個旁觀者共四人。最後,可能因為可憐那張社團章程,或防止自己像用細瘦玻璃杯
喝下摻鹽巴的沙土般喝下任何去命藥物,旁觀者竟然點頭答應擔任社長的職務。
白天我奔走社團的如麻事務,晚上待在麥當勞買小杯可樂,看書到十一點打烊,
騎腳踏車回住處,打十幾通電話給社團必須聯絡的人。不到午夜不敢回家,怕被寂
寞烤乾蒸發掉。住在和平東路那一陣子,獨自待在房間長一點時間,就會像一滴水
掉到沙漠裡,除了寫日記勉強榨出幾絲氧氣外,其他時候就逃避到睡眠里,時間成
了睡眠之杯裝不滿後橫溢出的液體,就換以酒杯盛,慢慢地靠上了酒精。睡到身體
不需要睡眠,心理仍然需要時,就喝啤酒把自己再擠進斑駁的睡眠里。
那時讀記得較清楚的是像拉格維斯特的《侏儒》和馬森《生活在瓶中》這樣的
書,還有一篇叫木壽三的青年寫的,名字是《你命該孤獨》的小說,刊在雜誌上,
把這三個小說拼湊在一起。那時候待在那間豪華的雙人房,高級大廈十二樓的氣派
公寓裡,房內厚玻璃的金框大窗,米黃色百葉窗簾,深咖啡質地光滑的大辦公桌,
所有的日用品都似乎鍍一層銀,那是目前為止,我在台北窮酸的求學生涯中,住過
最高級的住處。但我卻感覺像拉格維斯特筆下醜惡畸形的侏儒塞在頸口細窄的小瓶
中,隔著玻璃變得誇張的五官,緊貼著瓶擠眉弄眼,再接枝上木壽三精彩的想像力,
左邊抱著一本《百年孤寂》右邊抱一本《渴望生活》,瓶子底下著起火來,侏儒的軀
體連著瓶子劇烈地扭曲、烤焦……
那樣的我投身進社團,社團也結成特別的景觀,用梵谷的一幅畫“吃馬鈴薯的
人”,正足以說明,綽綽有餘到吃完雞腿還能在嘴邊抹下一層油的地步。
_3_
“請問什麼時候有迎新活動?”這是至柔的聲音。
“是啊,看到你就等不及想參加這個社團。”,這是吞吞踩進我記憶里的第一聲。
吞吞和至柔像一對姊妹花,兩人都穿著俏麗的短裙。
“看過介紹的傳單嗎?”我坐在貼有社團名字海報的長桌上,像個當街叫賣的
小販,對著學校的操場上被各個社團桌子圍成一圈剩下的廣場,做招攬顧客的喊叫。
大一的新生訓練日,各社團搶新社員的大拜拜式節目。每個學生社團都會動員上個
學期僅剩的老兵殘將,使出看家絕活,裝出最像樣的們面,把新生騙進來,最好能
讓他繳社費。
“嗯,剛剛站在旁邊時看過了。”至柔的聲音帶著催眠般的韻律性。
“好,那我來講一下社團的性質和活動,我們……”
“聽過了,我們已經站在你旁邊聽完你跟剛剛那個人講的啦,難道一模一樣的
還要再講一遍?”吞吞開朗地笑開。
“誒?怎麼知道我講的一定是一模一樣?”我不服輸。 [好啊,你再講看看啊,
看看一樣不一樣?”吞吞更開心地笑著鬥嘴。
“試試看啊——我們這可是空殼社團,連社長在內真正會連續出現的人不到六
個,千萬別來參加啊,連社長都還沒交社費。距離正式成立雖然快一個學期了,但
實際運作還不到一個月,尤其社長長得奇醜無比,脾氣又古怪,相處久了會覺得像
某種怪物哦……這些講過嗎?”我說。
“你這樣毀謗你們社團,不怕被社長聽到?”吞吞忍住笑問我。
“我就是社長啊。”我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天啊!”吞吞和至柔同時喊出。至柔笑得很靦腆,像被我和吞吞的對話逗得
合不攏嘴。
“你就是某種怪物嗎?”至柔插進來問。 “對啊,看起來滿像的,到底是哪種啊?”吞吞跟著追問。
“這當然得進來才知道,眼前你們能看到的,頂多是口才好魅力夠又有深度的
那種怪物。”我故意誇口地說。
“對,耍嘴皮的嘴才,狐媚的媚力,和深度近視眼啦!”至柔突破靦腆的保護
線,加入鬥嘴的行列。
“好啦,說正經的。你們沒想到這樣一個有人文氣息的社團,社長竟然長得像
我這樣吧?”我覺得很喜歡這對新生。
“是沒想到……嗯哼,身為一社之長的人,竟然像流氓一樣大張著腿坐在桌上
跟人說話,有時還甚至站到桌上去,嗓門大得可以勝過賣菜的……”至柔提高聲音,
用手板著我的下巴端詳一下,“長著一張國中生的娃娃臉,結果仔細一看還是個,嗯
哼,偉大的女性咧……”至柔促狹地碰碰吞吞的手肘,“好了,換你接下去說。”
“但是,聽這個娃娃臉剛剛講起什麽過大學生活的方式和選擇讀書態度等等,
又像個大四的老滑頭,滿有料的。再加上能以一敵二,力戰我們兩個不簡單的人物,
瞎掰到現在,應該有資格干社長了啦。”吞吞接著至柔的話講,彷佛兩人練習這種
接龍遊戲已經爐火純青了,不然就是她們根本就是同時想到同一段話,所以能合作
著拼成。
我收拾起應酬作秀的心態,專心吸進這兩個小女孩的氣息,她們身上有些我所
羨慕的東西,類似“高貴”的品質,這種品質是我太熟悉的。我待在台北市號稱最
好的女校高中加工了三年,聞慣了隨便從哪個操場或走廊的角落冒出這類人肉的味
道,甚至早已學會替這類味道分等級的自動系統。
“我現在念大二。看了你們的資料,一個念國貿系,另一個念動物系,兩個人
同校,是閨房密友吧?我是你們高中學姊咧。”我富親切感地說。
“唉,真好,『學─姊』好。”吞吞頑皮地拖長尾音捉弄我,我自己說這兩個字
還不覺得怎樣,經她以強調的方式說出,彷佛在稱呼我旁邊的女性。我也發現她們
倆似乎能很快就佛開我身上一些無關緊要的披掛,這些披掛是從與他人相處的歷史
中習得,順著他人辨識別人的習慣所結搞成類似皮膜的裝飾品。吞吞代表她倆很快
地將我置於精準的焦點上觀看。
“誰是念動物系的,可能是我的學妹哦。”
“讓她猜猜看。”至柔拉拉吞吞的手,阻止她說。
“我看她比較活潑,比較可能念國貿系。”我略帶懷疑地指吞吞。
“錯了,吞吞是保送生,因為懶得參加聯考,所以選擇中研院的資優生栽培計
劃,直升動物系。”至柔解釋著,得意我猜錯。
“哦——那你從前不是儉班就是射班,對不對?”我又指著吞吞。
“怎麼你也是資優班出身?”吞吞驚訝地問。我隱藏著羞愧點點頭。這種頭銜
可不是什麽值得冠在頭上的事兒,反而尷尬的成分更多。
“我們是射班,那一屆理化資優班在射班。”至柔興奮地說。
“我們?你不是考上國貿系,在文組嗎?”我指指至柔。
“我們同班啊,至柔高三才決定轉文組,不要臉,別人準備三年,她準備一年
就以全台灣第六名進第一志願。”吞吞用食指戳進至柔的臉,明顯洋溢著以她為榮
的喜悅,至柔輕巧地露出酒渦,她的笑容順著酒窩的渦心滑入人心。兩人不知不覺
依靠在一起,含羞草的葉瓣反射性開闔。
“我跟你們很有緣,喜歡你們兩個,請你們吃午餐好嗎?”我從桌上跳下來,
臀部的肌肉有些發酸。我用大拇指比了個“走吧”的姿勢,兩個人爆出興奮的尖叫
聲,默契地伸出一隻手在空中相互擊掌慶歡。
十月的太陽曬著細砂地,彩色向心狀條紋的遮陽傘像罰站太久的新兵們,開始
趣味地歪著身子。傘下一派年輕熱情的老生,或坐或站紛紛顯出掩蓋著的浮動的歡
樂狀,對於從新生訓練的無聊會場溜出而逛進這個菜市場的人群,展開商業的複製
熱絡迎接,在煩躁的歡樂、複製的熱絡混成的綜合飲料中,上層還漂浮著真誠的純
白奶粉塊,不均勻地浪動。這似乎就是年輕的寫照。
接近中午,許多最近加入的新社員,按理說沒繳費也稱不上社員的,頂多是多
在社團活動的場合露臉幾次的人,下了課紛紛跑來幫忙。我交代旁邊的一個幹部,
請他照顧攤位。從遮陽傘後面牽出腳踏車,邊牽著走邊踏著滿地紅紅綠綠的宣傳單,
兩個小鬼蹦蹦跳跳地跟在我後面,鬼祟地交頭接耳,似乎在商議著等會兒如何敲我
竹槓,並如何羅織語言陷阱捕捉我,叫我人財兩失。 “幹嘛一個特意轉了文組,
還念了個最可怕的國貿系,另一個有那麽好的頭腦
都能通過中研院的層層考驗,卻挑了個必須整個人泡在實驗室的門路?”我劈頭就
倚老養老說兩個人。進的是一家歐式自助餐,我選了靠窗可以望見門外人來人往的
座位,點了份局(1)通心粉,兩個則一起坐在對面,吞吞吃甜烤雞腿,至柔的偌大盤子
里只盛一小塊巴掌大的牛排。
“不會啊,動物很好玩,我喜歡大自然,多了解一點生物也沒什麼不好。”吞
吞含著雞腿說。
“吞吞是自己選的,我是被逼的。考前一個月,什麽書也沒碰,一個人跑去花
蓮一間面海的寺廟住,整個月一個字也沒看,甚至忘記聯考這回事。前一天被住持
叫去,說我媽媽偷偷來過,希望我離開寺里去參加考試,才去考的。沒想到運氣好
成那樣,一考就考成全台灣第六名,只能怪我猜題的直覺害了我。放榜後我根本不
填志願卡,整天躺在床上,只有八點檔連續劇時出去看一下,我一出房間全家人都
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我,又是乞求又是可憐的,只有我爸正眼也不瞧我一眼。繳
志願卡的最後一晚,我用吉他彈了四十首曲子,又剪紙剪了十個『字』十個『佛』
字後,填下志願欄的第一欄,隔天乾脆地交出去。雖然沒人開口說一句要求我讀國
貿系的話,但那樣的結論在我家就像看電影前非唱國歌不可一樣自然的無理。我不
用等到他們來對我失望,因為我沒辦法不再跟他們生活在一起。”至柔以不在乎的
表情說著,但眼神里有對自己狠硬的堅強,繼續用蜜般的甜笑淋在其上。
“嗯,說得好,『像看電影前非唱國歌不可一樣自然的無理』。”吞吞像個頑童
在我聽起來很沈重的話語中,拾掇至柔話里的小貝殼。
“這應該不是被逼,是自己選擇不要別人對你失望的。”我說。
“你是要說,雖然不是我真心想要讀這個東西,但還是為了我不想讓別人失望
這個目的,仍然是出於『我、的、意、願』的選擇,是嗎?”至柔反應快速地搶著
替我進一步解釋,她的聰明已經接近狡黠的那一型了,反而顯出偏離我心幾度的防
衛性,但她的聰明還是亮晶晶地令我激賞。
“讓他們失望會怎樣?”我問。
“問得好。”吞吞邊用餐紙抹嘴邊附和,我問到她有同感的重點。
“你能忍受讓你的家人對你失望嗎?”她反問我,是躲開問題的高招。
“打從我懂事以來,我慢慢地在讓家人經驗對我的失望,一塊一塊打破他們為
我塑造的理想形象,雖然會帶給他們痛苦,但如果不這樣子,我犧牲自己躲在假的
理想形象里,日以繼夜地努力掩埋對他們的怨恨,帶給他們的痛苦不見得較小。”
我誠實回答。
“你把理想形象的每一塊都打碎了嗎?”至柔接著反問,柔和地。
“很難。辛苦打碎了某一塊,雙方都受到傷害,自己又會迎著他們構圖的方法
建造起新的一塊,像是補償,常常自亂陣腳。對他們總是有愛,也有起碼被接受的
需要,所以要很勇敢地把自己和他們分開,否則一臨到要拿對他們的愛和需要作本
錢,換得自己的自由時,就會在衝突的刀口上退卻下來。”對他們倆說這些自家經
歷一絲阻力都沒有,越說越願意。
“我這真的叫不戰而下。”至柔苦笑著調侃自己,“跟精神病患擔心自己只要一
動全世界的人都會死光,所以必須僵直不動。有些成分相同,是不是?”至柔優雅
地說著,手卷著吞吞的吸管。有點自虐的淡淡意味飄進我鼻里,我突然覺得她的笑
像遲暮美女卸里後的皺紋。
“還不到那麽嚴重的比喻。”吞吞搖搖頭,把吸管拿回去摸順,照樣插進冰紅
茶里,艱難地喝,“拉子不是說了嗎,忍受家人對你失望,那種事很難。更何況事實
上你的家庭對於小孩該填國貿系這類事的態度,也確實比其他家庭,更是堅固的堡
壘啊!”
吞吞抬起頭,眨著眼,語調從剛才雀躍轉暗了點,尾音還是上揚起來,想有精
神地傳達給至柔的訊息,是分類進信心、樂觀那攔範圍的。她把我所說的關於忍受
的對象偷天換日,接成她要說的話,又貼了我的商標,作為對至柔情緒下掉的扭折
點。她開始展現給我看,在統一單純的外在開朗印象里,是偏向不著痕跡的聰明。
絕少稜角的柔軟,像水無聲無息地滲進光潔的白沙堆里。
“喂,誰是『拉子』啊?”我明知故問,抗議地尖叫。
“就是你啊。”吞吞驚訝地看著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我的錯。
“怎麽叫這麼難聽的名字?”我忍著好笑,裝出嫌惡的樣子。
“誒?”吞吞更瞪大眼睛,裝出一本正經,“我覺得很好聽啊。”她說得像這個
名字是對我的讚美,使我快昏倒。
“怎麼不叫桌子、椅子、鋸子什麽的都比這好聽。”我說。
“你坐在『攤位』上時,我就先想好,要叫你做『拉』了。”
“那為什麼又多加了個『子』呢?”我其實對她的創意很好奇。
“誒?因為『拉』是個動詞啊,要把『拉』的下面封住。這就像占位置一樣,
這個名字是我取的就要把它獨霸住,用『子』封住禁止別人使用你這個會動的名字。
『子』這個字又像萬用貼紙一樣,撕下來『拉』就能萬用了。”吞吞這個昆蟲學家
在解釋她發現的新昆蟲。
“謝謝哦。”我惡毒地瞪她一眼,“再請問一下,為什麽『拉』要是動詞?”
“嗯,好問題。”她右手彈了一下手指,發出響聲。“中國人叫小名都把名作名
詞用,什麼阿寶、阿花的多難聽,你看我們的『拉』,作動詞多好聽——什麼拉麵、
拉鏈、拉扯、拉皮條……。”
“對,還有『拉尿』!”我說。
“乖小孩,就是這個啦!你真上道!”吞吞拍拍我。 至柔爆笑。她看我和吞吞
一來一往地合演要寶戲,早已笑得用手掌猛壓住口,
這下更笑得人仰馬翻。她總是那個讓我和吞吞賣力演出的忠實觀眾。
“那至柔叫什麽?”我裝出不服氣的樣子,拖至柔下水。
“我高二幫她取的,叫這個……”吞吞撇撇嘴,比比腹部。
“肚子!”我大聲喊出這兩個字,噗哧笑得噴出咖啡。
“那我們合在一起,全名不是叫——『拉肚子』嗎?”至柔奸詐地說。
這下換我和吞吞兩個人仰馬翻了。吞吞這個禍首還敢先喊受不了啦,揮著停戰
的手勢。
拉子。我喜歡這個新名字,就像喜歡這對“雙冬姊妹花”一樣。之於她們(單
位量詞是“一對”),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啼笑皆非。
_4_
鱷魚打開冰箱。冰箱門內的貨物架上,放各式各樣的罐頭。據鱷魚專家的研究
報告,罐頭就是鱷魚的食物。鱷魚喜歡在晚上回到家後,扭開電視機,看夜間新聞
有關鱷魚的報導,邊坐在底下有滑輪的浴缸里用海綿塊洗澡。手從小茶几上拿一罐
罐頭,把包住牙齒的齒罩整個拿下來,利用前門的尖牙在罐頭上鑽兩個洞。它的尖
牙是小長貝螺形,光滑,摸著會有輕癢感。齒罩套上後,恢復成排平整的正常樣式。
鱷魚喜歡用前端削尖的吸管,插在罐頭裡吸食,在水裡玩一隻綠色塑膠鱷魚,低頭
用兩手擠鱷魚的肚子,“唧”一聲,水噴到鱷魚臉上。穿綠西裝的播報員說,在收看
明日天氣之前,讓我們來聽每日關於鱷魚的系列特別報導。塞在播報員左耳的隱藏
式耳機,掉到播報台上,發出“鏘”的響聲。畫面沒跳到“電視評論”專家的大頭
像,停在播報員不時朝螢幕,不知在對誰擠眼,又尷尬陪著笑,專家的聲音——
依照慣例,為了保護國格,新聞局統一規定,關於鱷魚的新聞,在影像
技術必須經過特殊處理,所以看起來有噴霧的效果。這效果可以防止其他國
家的衛星接收到,最新式的錄影機也無法拷貝。因為關於鱷魚在本國成長的
實際數據,及本國發明的保護或消滅鱷魚新方法—這些都屬高度機密,不能
有實際的證據落入他國政府手中。本世紀,各先進國家早已採取封鎖策略,
也因此,使本國接性不到關於這方面的消息,遲至近幾年才重視到關於鱷魚
存在的問題。然而,各位國民收聽完新聞後,都應保密,萬一本國的鱷魚狀
況很嚴重,我們將被踢出國際社會。被踢出的方式,到底是屆時會變成聯合
國決議特別闢出保護的觀光特區,之後觀光人潮湧入,全球爭相報導。或者
被從萬國地圖上挖下來—像百慕達三角洲一樣,成為神秘的黑暗大陸,所有
的交通網斷線於本國,沒有半個外國人膽敢踏入,本國人也無路可出。一日
泄密,將會導致如何的國際局勢,很難預測,畢竟我們關於鱷魚的了解,是
少到如指甲縫中的菌屎般,而依靠習慣的先進國家,這次又用鋼牙死咬住資
料,可憐啊。這次准有全國國民團結起來,面對未知的謎!
鱷魚坐在浴室里,聽長長的“電視評論”,三次打瞌睡、睡著,下巴磕在浴缸的
邊緣,又慌張地抬起頭,四處張望,尤其忍不住伸長脖子,向電視框裡打量,彷佛
有人會看到它,洗澡洗到打瞌睡,可真不好意思。想想臉都紅了,鱷魚嘟起嘴巴,
緊張拿起玩具鱷魚,貼在臉頰摩擦。真苦惱,到底怎麽樣才能治好臉紅和嘟嘴的毛
病呢?想到最近,自己一躍成為全國性矚目的人物,不應該再如此。全國人都隨時
在對它說著:
嗨,親愛的鱷魚,你好嗎?
_5_
九月,在和平東路住不到兩個月,表兄弟因必須準備考試,暗示我另覓他處,
把房間讓出來。我很快地找到汀州路一家頂樓加蓋的房間,空曠的頂樓,除了簡陋
的廁所、洗手台和老舊樓房的水塔外,另有一間窄小的房間,住著臉型奇怪的女室
友。約二十五、六歲,在工廠上班,關於她的印象就是,履次向我借錢不還,喜歡
敲我窗門打探關於大學生活及戀愛史的私事。並且夜半三更,有個沒錢就過來同居
的男友,常裸著身叼根煙,拖著她在地上打,用鞭或鞋,直拖到外邊的廣場。但她
對我提及男友時,仍滿臉幸福,說是唯有他不嫌她。
頂樓的住處,不到入夜之前,熱如烤箱。大約十點左右,回到住處,把門鎖死,
唯恐那對男女,在月黑風高時,會像地獄派來的招魂者拖拉著死靈闖進我房裡。於
是連與陌生人同住在屋檐下的感覺,也乾淨地消失,這兒,成了我實踐純粹孤獨的
墓所。
白日,鬧鐘一響,就跳起來到社團“上班”。臉沒洗、牙沒刷,必須飛也似騎車
趕到學校,若不是與幹部有約,公文趕送課外組,就是必須準備中午開會資料,甚
至連畫海報、寄通知、整理檔案、添購雜物之類瑣事都可能是當務之急,但總是來
不及居多。像要把一個無聊的遊戲煞有介事地玩起來,認真地真像有那麽一回事,
編一套嚴肅的理論說服自己,說未來踏入社會工作就像這樣,既然選擇下來,就得
向上把它玩複雜、熱鬧起來,否則熱情往下掉一點,就會被煩雜、無意義的義務感
吞掉。
幾乎是完全把系上的功課放掉,體育老師要將我殺千刀,軍訓教官四處找我去
“坐沙發”的消息,嗡嗡傳到耳邊。把臉埋在沙堆里,準備被1/2,甚至2/3砍頭。關
於一個正常人,所該有的生活制度、未來藍圖和懷著希望推進的機能,我已自己放
棄自己,只剩陀螺般釘一根鐵軸,在地上的定點自旋的自動性,雖是自動,其實是
無目的、去意義性。熱烈地忙著社團事務,直到十點活動中、心關門才回家,就是以
這個當鐵軸,愈來愈高速旋轉,千萬不能停。回到家,習慣用啤酒灌醉,消滅時間,
直接接到隔日鬧鐘聲。
楚狂。看出我包藏在精力過度旺盛下的虛朽。他大我三歲,隔壁社團的社長,
兩人隔一張桌子,在同一社團辦公室工作。他額上的發禿光,後腦和腦頂的中央部
分,也達成一片光滑,體型屬肥胖,下半身卻成倒三角形瘦削。他常穿一件紫色或
綠色的緊身牛仔褲,綁金色細腰帶,夜總會名主持人似地出場;要不,就完全相反,
被從貧民窟剛挖出來的模樣,縐成衛生紙的T恤,寬大睡褲般的半截及膝褲,露出
毛茸茸兩條腿,拖著瘀紫眼袋,用墨鏡遮住。
常常,到了晚上八、九點,只剩我們兩個在“社辦”里。或許平日兩人的表演,
都是誇張作秀型,到了沒對象需作秀時,偶爾抬起頭,對看一眼,嘴裡鼓脹笑味,
相互瞭然的意思,有默契地低頭,繼續做事。逐漸累積蝙蝠夥伴的好感。
“喂,在幹嘛?”我摺了三十份會員開會通知,摺酸了問。
“在畫版面草圖。”他的社管一份周報的出刊。他低著頭。 “嗨,又在幹嘛?”
我在玩聲音,百無聊賴。隔一會兒又問。
“在畫插圖。”他頭低得更低,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
“哈羅,現在還在幹些什麼?”看他無動於衷,更覺得好玩。
“小鬼!”他奮力摔下筆,摘掉眼鏡,站起身,撐大兩隻眼作兇惡狀,過來用
一隻大手掌捏住我的下顎,“不要命了,敢吵我?”
把他當一座人形山,爬到背上嬉戲。維持短小機智,漫畫的對話。關在同一個
空間對看久了,累積豐富觀察對方的資料,對方成了可供任意想像投影的屏幕。相
互走到屏幕後面,直接而固定指向的交談,反成為禁忌般。兩個人都是陶醉於搬皮
影戲的趣味,勝於認識真實人物的。
“你今天看起來很衰哦。”透過中間桌子的人,中午傳來紙條。 “你可愛的緊身褲
破一個洞。少管閒事。”一邊跟一個學長說話。傳紙條。
“兩眼浮腫,不是挖過眼球,就是掉到水溝再偷爬起?”另一張紙條。
“沒有眼珠和根本躺在水溝里的人閉嘴啦。”偷朝他瞪一眼。繼續說。
“再這麽使勁兒般地在水溝爬進爬出,又拚命紅著眼大笑,會早死哦。”這次
紙揉成一團丟過來。他身邊圍一群人在講公事。偷空兩人互相齜牙咧嘴。
校慶。一整天在馬戲團欄里又叫又跳。黃昏,人快散盡,爬上活動中心二樓,
正想把筋骨掛上竹竿。社辦外圍一圈人,猴般想盡辦法向裡面探望。門口坐著楚狂
的副社長,他疲倦地張大腿,叫大家走開,裡面有人狀況不太好,把自己鎖在裡面。
我衝上前,猛拍門。
“楚狂,開門讓我進去,我跟你說說話。”這樣的話,不知是從哪兒翻上來的,
像在某處情感的油頁岩礦。裡面有影子的開鎖聲,副社長驚奇注視我。我閃進狹窄
的門縫,旋即再鎖上門。
“發生了什麼事了?”我摸索了一張椅子,搬到他桌旁,盤腿坐著,輕聲問。
社辦里窗簾拉上,秘密電影放映的暗室,他的禿頭微微反射光暈。 “小妹……
去幫我買酒好嗎?聽我說話……”他臉埋在大手裡,垂頭在桌上。
有氣無力的聲音,軟囊袋擠出哀求的語調。
“怎麽會想跟我說的?”我看一眼背後氣窗射進來的霞光。溶解哀愁。
“夢生……因為你也認識夢生,他把我們連接起來……”我聽到。去買回一打
啤酒加兩包煙,順便拎些滷味。打發走副社長和張望的人圈,嘉年華人蛹仍在前滾
動。練習鋼琴的樂聲,斷櫝攪雜進空氣流。
“下午夢生來過……找你的……就是剛剛和他痛快地幹了一架……”
“你跟夢生有仇嗎?” “何止有仇?我還想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呢……”楚狂終於
抬起頭,鼻孔流出
的血跡乾到眼眶邊,下排牙齒被打掉一顆,他一口氣喝下一瓶啤酒。“你能想像愛人
之間互相打成這樣嗎?嘿,多精采啊,他一進來被我看到了,說是要找你的,我怒
火一上攻,抓起桌上的長鐵尺,往他身上就砍就削,他也不差,鬼叫著抓起鐵椅朝
我摔打過來,兩人像在跳恰恰……唉,真懷念他干架的俐落身手和流汗的味道。”
他得意地笑了。
“一見面就干架。這是相愛還是報仇的方式?”
“夏宇不是有一首詩叫〈甜蜜的復仇〉嗎?我只是舉你可能聽到的詩。就像這
個名字,因為相愛所以要報仇,因為報仇所以會幹架,因為干架所以是相愛。三件
事融在一起的。當愛欲的挫折強勁到某個點,還沒把投擲這愛欲的固著性拔開或銷
毀,既沒抽出成虛無的洞窟,又沒升騰到輕的氣層上,反而是更絕望致命地黏住愛
欲的對象,那時,愛欲統統會轉而附身在破壞的欲望上。光朝自己破壞,愛欲只是
轉,沒有出路,這最可怕,哪一天會突然發作起來,拿剪刀把自己戳爛,這就是我
跟夢生分手前幹的事。之後,我學會把剪刀口向著地,分一部分破壞給他,沒藥救,
還是渴望跟他相關,愛的倉庫燒光了,只剩火把能丟給他,造成溝通羅。”
“夢生曾跟我提他救過一個男的一命,是不是就是你?”
“嘻嘻,他跟你提過這啊?那有沒有描述他跟這個男的做愛的事給你聽?”講
到這裡,他縮了下肩,像說錯話似地不好意思。 “我可不要做你們狗咬狗,中間
摩牙的破毯子哦。想說就自己說,我既沒想探
人隱私,也不會吞了你餿味的歷史後,就肚子腐爛或嘔吐,你說任何話,只要像你
腦里的汁一樣自然流出就好了。那我就會說,哦,原來你是這樣的人!”我因他的
繁文褥節想塗墨在他臉上。
“照理說,對一個女孩說這種事挺下流的。”
“覺得自己會下流,就不要說啊,我可懶得當你的新聞局。”
“嗯,小妹,你很特別,就是這兩個字。從來沒一個人,在我跟他說這方面的
事後,沒臉色大變或坐立難安的,大部分都自動躲開我了,只有一兩個像臉上長刺
般地,與我維持極勉強的聯絡,我常偷笑他們何苦逞能,那麼痛苦地逼自己作慈善
布施。更何況你是女孩子,但你聽我講到這裡,彷佛是聽我講腳底長雞眼一樣……”
“你愛夢生幾年了?”
“前後加起來四年羅。這是算我的部分,他哦,在這五年裡斷斷續續加起來。
再扣除對女孩子的渴望拿我當替代品的,看有沒有愛我超過半年?他啊,每個細胞
都藏一粒壞心,不折不扣的『壞痞子』。”
“楚狂,你聽我說。在我面前,我只希望你自然做你,我知道很難。我的腳底
也有雞眼,但眼前還沒準備好對人說,可以嗎?”
不知不覺,接近十點。活動中心外,全校大舞會正熱烈,重金屬音樂和四射的
鐳射光,還有醺醉的學生們,放肆地哀歌欲望……
_6_
這兒講的,全都是大二上學期的斷片。從一九八八年七月到一九八九年二月,
之間。野豬開棚欄,回到平原後,是不是成為一條腦震盪的豬?把蹄頂在豬腦上,
在雨林中跳著豬也會晃腦的吉魯巴。還是高高興興地在河裡洗個澡,靠著河岸說:
“好在我忘掉我沖開柵欄啦!”,失憶症太嚴重,以致於努力要回想起前一秒到底說
什麼話,螞蟻爬滿它在水面上的半身,淑女地一起咬下它的半麵皮。
不要水伶呢?她成了女蝸,卷進我遺忘的法螺號。深泅進海底的珊瑚礁,那裡
有著各式的孔洞,累攢成長過程中,結蕾的粉紅肉須,到骨的濕黑髓仁,萬一在意
識深海,探錯孔洞,女蝸將從法螺號里跳出來,煉我酒精硬化的腦袋,補欲望精卵
撕齧的渴死薄膜。
冬夜。結束讀書小組關於佛洛依德的報告,和吞吞一起走出聚會的地下室。熄
燈,並騎在冷風颼颼的暗黑校園。吞吞說,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說,可我有麻煩,並
不完全清楚麻煩是什麼,可我只有你一個能說說或許會有點用的人。聲音輕輕顫顫,
像風吹在缺角的楓葉上,仍然努、力、微、笑,就是這麽一個可愛到使我慚愧的女
孩。至柔呢?我搶一步對吞吞的人生害怕,冷漠發問。快到校門口了,來不及說詳
細,她也卷在麻煩的一部分里,她說。嚴重嗎?還能正常作息嗎?幾乎是每個禮拜
的此刻,都伴著我這般熄燈出地下室的一個水銀般剔透的小孩,多久了,怎麼我都
沒穿透進她的努、力、微、笑底下,漂白水般疼愛小孩的感情噴薄而出。總是沒想
到自己會如此大量積存。
沒關係,應該還好,不要擔心,吞吞透支信心地安慰我。只是大概碰到“荒謬
的牆”吧二個月了,自己也摸不清楚它的邊緣在哪裡,老是睡不著,想著極為恐
怖的事,突然變得害怕很多東西。沒辦法出門,上課或做很多事,唯一快樂的時候,
就是周五可以到這裡看到你哦,晚上一個人會很受不了。由於疼愛,我吹著口哨。
說今天是我從前情人的生日俄,分別後收到一封長信三封短信,還不敢拆。口哨轉
啊轉,雖是小孩的麻煩,卻如腳踏車碎玻璃,突然軟弱起來,不能言語。
_7_
鱷魚是個勤勞的工作者。正確地說,是勤勞到曬乾一塊錢郵票貼滿浴缸的那種
勤勞。它原本在聖瑪莉麵包店,做著收銀台旁邊包紮顧客麵包的工作。下了班後散
步到對街的禮品店選購精美的包裝紙和特別的繩結,這可是它最享受的娛樂。它還
十分義勇地畫了張鱷魚圖案,塞進店長辦公室的門縫裡,建議把包紮塑膠袋和紙盒
換成鱷魚圖案。 “聽說鱷魚除了正餐吃罐頭外,還吃麵包作副食呢。”顧客A說。
“這條消息這麽小,沒想到你也瞧見啦,好像是在婦女雜誌裹吧。”排在A後
面的B,手裡已經捧著插滿長形麵包的紙盒,還又挑一竹籃的麵包。
“怎麽大家都知道?另外一本食譜雜誌說得更詳細,鱷魚只吃沒加糖的麵包,
連咸麵包都不吃的咧,真鈍啊。”C排在B後面。
“可是鱷魚最喜歡吃的麵包卻是泡芙,這怎麼說咧?”鱷魚邊替他們裝麵包邊
漫不經心地說。
“你怎麽知道的?”三個顧客加上收銀小姐,四張嘴一起發問。A是驚訝、B
是佩服、C是氣憤,收銀小姐則是嫉妒它的豐富常識。 那天下班,鱷魚就不敢再去
聖瑪莉上班了,乃至於不敢再踏進任何一家麵包店。
即使在很想念泡芙時,也只能花五十塊錢,請麵包店門口的小孩進去買三十塊錢的
泡芙,錢太少還請不動哩。
它辭職,連當面對店長說一聲也沒。因為鱷魚想店長一定早已看出它是鱷魚,
一定是他把關於麵包的消息賣給小雜誌社。證據是:雜誌的消息竟然漏去泡芙而改
以無糖麵包類,這不正是在店裡表現出的模樣嗎?店長在時,只挑便宜的無糖麵包
吃,以免薪水被扣光,等他溜班,再偷吃盒裝的各色泡芙。
想到店長,皮膚都彷佛要嚇綠了。鱷魚放心走路,小口珍惜般咬著三十塊大泡
芙,不時滿足又膽小地伸伸舌頭。門上貼一張廣告貼紙——
最近消息:鱷魚的最愛是泡芙。泡芙麵包店新開張。
媽呀!我沒辦法不吃泡芙啊!
(1):火+局
第四手記
_1_
吞吞。自從上個學期跟我說關於“荒謬的牆”後。消失了。
至柔。自從迎新的攤位上見面後,並沒有加入社團,她說是功課太忙。其實不
是,我知道她在鬼混。偶爾會飄進社辦,趁人最多的中午,坐在最角落,茫然地看
著我,什麼話也沒說。我嚷著嗓子問她到底在幹什麼,她一概微笑以對,急得我音
量愈高。一會兒,她背起背包又飄走了。像幽靈。偶爾和偶爾之間,她的微笑是愈
來愈厚的雪,散發出愈來愈成熟的女性氣質,我一嗅就知,那是“墮落的美感”。
就是喜歡她們兩個。並且,知道她們也喜歡我。是任何與愛欲無關的喜歡。若
以喜歡的層次而言,她們兩個可能是我在這個世界所曾使用過喜歡的動詞,最喜歡
的人。個別是喜歡,當成一對保存更喜歡,像是狂熱的收藏家,收集的眾多瓷娃娃
中最昂貴的一對。
在大學裡,大概除了建立起密切聯繫如彈簧鍵般的關係外,認識的任何人,都
是以瞬乎出現瞬乎消失的方式存在的,什麼人都不會固定在什麼地方出現。人與人
的關係像星雲與星雲。
她捫這一對瓷娃娃,在我二十歲那一年,雖只是突然切入我的軌道後,又迅即
脫出中心,作星雲式的浮沉。卻對我代表很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很簡單,是美
好。
她們帶給我的意義,可以濃縮進一幅圖裡,供我隨身攜帶。校慶那天早上,社
團擺個攤位,賣收飲料零食的,騙些社團經費,我坐在那裡喳呼地鬼叫著,其他人
也跳車德舞般忙成一團。吞吞和至柔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至柔肩上背著一把吉
他,兩個人的頭髮都長長了。吞吞穿一件寬大泛白得使人有懷舊感,系著吊帶的老
爺褲,至柔穿的是正式得引我發笑的軍訓裙,說是系上今天的晚會要表演,白襯衫
加在上面,使正式感滑成嫵媚了。兩人嬉鬧著,說要在我攤位上駐唱,幫我招攬生
意。接著就側坐在桌上,專心調弦,吞吞翻樂譜,準備好後,兩個人微笑著對看一
眼後,快樂又滿足地合唱起來,第一首叫Cherry Come to……一個灑脫地拍擊吉
他,發出節奏聲,另一個優美地款擺著身體,Oh,Cherry Come to……,雨輕輕地
飄落,被吸進滿足里,兩人互相拂去臉上兩珠,天空飄下的彷佛是花絮。生命如此
的美好,我早已不知道落在哪個轉彎處了,卻代以剽竊來Cherry Come to……的流
水聲,流穿夢中。
佛洛依德的讀書小組結束,那個禮拜五晚上十點。我獨自熄燈,爬出全黑的地
下室,被一股衝上來的自憐感催迫,摸索到一隻公共電話,投下一塊錢,給吞吞。
已經整整一個月沒見到她的蹤影,像親人般想念她。
“吞吞嗎?我是拉子。還好嗎?” “聽到你的聲音真好。對不起,今天沒力氣出門。”
說不出什麽擔心或想念的話,現實里的關係還禁不住如此厚重的表達,但兩個
人在如此深的黑夜裡,憑一塊錢,溫暖地彼此觸及。那一瞬間,像全世界的塵埃都
落地。安靜。
“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現在?”
“就是現在。”
“好啊,你來啊,誰怕誰!”
十九歲零十一個月的我,投的那一塊錢,意義非凡。像嬰兒在地上爬,學會站
起來所走的第一步。叫需要人。當時模模糊糊,誤以為自己只是濫情地想去探望一
個小孩的病情,多耍一次強者的龍套。其實不是,那是個重要的轉折點。長期因不
可見人的難堪內在,在被拒絕之前把全世界的人類都拒絕在外,逃開所有人與人深
入的關係,連愛我的人都被我如“盲人墜海”般瘋狂踩扁。毀容的人受不了自己的
丑,把身邊的鏡子都打碎。吞吞卻是我第一個主動敲門的人,自憐感願意被這面鏡
子照出來。
“要不要吃點什麽?”吞吞問。
“肚子真的很餓,有什麼可吃的?”
“牛奶、麵包、水果啦,什麼都有。對了,我下面給你吃好不好?”
“太好了,我願意。不過,如果需要我幫忙,就省下吧。” “怎麽會有這種惡
客人,連假裝客氣一下都不會?”
深夜十一點,吞吞為我打開大門,全家人都入睡了。她接待我,仿佛在唱一首
輕快小曲,格外使我自在舒服。
“你曾經碰過『荒謬的牆』嗎?”端面給我吃。在我對面坐下。
“有啊,很早,十六、七歲的時候,只是那時候甚至不知道那叫『荒謬的牆。』”
面顯得格外地香,我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那是什麼狀況啊?我可以知道嗎?”
“沒問題。”我作了OK手勢,“只要你簽下本人欠拉子一百碗面的契約即可。”
白白的寬面淋了香噴噴的牛肉湯,還有軟Q大塊的牛肉。
“喂,牛肉可是我老爸燉的!那我們父女倆豈不成了牛肉奴隸和拉麵工人了
嗎?”吞吞故作考慮狀之後抗議。
“如何生產出牛肉麵,我可管不著哦!”接著嚴肅地說,“那時候,好像是在一
夜之間,世界整個改變,到底是哪些地方發生變動,當時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
突然被丟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身邊的一個個撤退到心中不知何處,大聲尖叫也
沒人會聽到的樣子,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每天等著過去的世界轉過來,把你從這
樣默默下陷里撈起來。每天早晨醒過來,睜開眼睛看到太陽就流淚,知道今天又是
這樣,等不到的,變成這樣已經是鐵的事實。”
“這樣的情況你是如何結束它的?”
“也許『踢到荒謬的牆』那種感覺算是退去了。但那只是開始而已,拉開序幕
後,我和世界的關係就愈來愈惡劣了。事實上,沒有一刻停止吵架過。荒謬?還算
最輕微的呢!你一直都呼吸著稀薄的空氣,久了,就會強迫自己適應,否則一想到
會窒息得更快。如果碰到更強勁的情緒,眼前的荒謬感就會自然結束了。”
“那不是像一對住在一起不斷吵架的夫妻,只要其中有一個拿出菜刀或手槍之
類的,吵架就會停止一樣?”她笑得像隨意伸手捕到蚊子般。
“好像真的是這樣,起碼我就是。那你的如何?”
“還沒有到一夜之問世界整個改變的地步。但默默下陷的感覺是一樣的,也一
樣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突如其來的擋在前面,所以叫『荒謬的牆』。真正說起
來,像車子突然拋錨,被丟進廢棄車場一樣。從小到大,我好像做什麼事都遊刃有
餘,大概是爸爸媽媽都讓我很自由的關係吧,所以也不會特別想考第一名、長得漂
亮或受人歡迎,但自然而然就會考第一名,周圍的人很容易就喜歡我,長得嘛也算
愈來愈可以,就是遊刃有餘使我稱得上一個『快樂的小孩』。除了長青春痘和月經剛
來時特別苦惱過外,討厭的東西一下就過去了。國中的時候,用向日葵來形容最恰
當不過,那時候生活很規律,每天回家都會先寫完作業,功課很簡單,上課聽聽就
足以應付考試了,所以剩下的時間都是自己的。喜歡讀《一○○一個為什麼》這類
科學叢書,自己釘家具和油漆,我房間的顏色是我自己那時候漆的呢!做什麽事好
像都會很快樂。高中就有一點苦悶了,覺得大家怎麽都只管念書?我反而特別想把
自己放鬆,不想再規律地寫作業,所以老幹活動股長,組排球隊、練籃球啦,辦和
男校的聯誼,資優生到中研院受訓玩啦,戲劇比賽的時候也導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戲,
去中研院的時候還認識一個男孩子追我到現在。雖然成績在班上算中等,跟她們成
長的氣氛也完全不同,但還是過得滿起勁的。記得那時候,晚上常要求我哥帶我一
起去騎自行車,夜滿涼的,他騎他的,我騎我的,兩人很少說話,我就專注地一下
接一下踩著,繞一圈然後騎回家,高中就像這樣,很喜歡這種感覺……”她說著說
著又笑了。
“聽起來好像沒理由變成現在這樣啊,有沒有什麼線索?”
正許是大學生活型態的關係吧?真可怕,可能從前的生活積了一些細菌,太
微小要用放大鏡才看得到,所以一直積在地毯底下,長期下來,量也相當驚人。大
學這種生活型態,平常沒有人會來逼你做任何事,除非你逼自己,所以如果壓在地
毯底下有什麼帳要算的,這種鬆弛的狀態,是最適合從吸塵器里結塊彈出來的時機,
一下之間,對於『癱瘓』半點防禦力都沒有。整個人都被拖進吸塵器里攪,很想伸
手抓住什麼把你拉上來。我第一個覺得可以抓的就是至柔,每天都很想她一直陪在
我身邊,甚至要求她晚上都睡在我家,晚上一個人在房間裡很可怕,從來沒那種感
覺過,尤其是晚上,時間很沉重,每一秒都像是獨立會奔走的無限,像用玻璃劃破
一刀才向前移一格,難以忍受。有個活生生的人在就會好很多。但是她也正為著吃
重的功課在煩,很不適應大學生活,我又說不出來到底怎麽回事,她不相信我很糟。
我愈來愈沒辦法跟她說話,只是很任性地要求她做超過她所能做的,放開一切來陪
我,我說這種時候只有它能讓我這麼要求。可是關係愈來愈糟,她原本就很容易悲
觀、毫無快樂,從前都是我逗她的,我罷工了以後,她更是面無表情,也不曉得怎
麽安慰我。我看到她那樣的臉,更覺得難受得想大哭,只能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口。一段時間下來,這沉默實在傷她很深,我『下陷』的狀況也把她拖累了。一個
晚上,我叫她笑一笑好不好,說我受不了她面無表情的臉,她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走
了,說她做不到,不要再看到我……”吞吞一直注視著我說,眼神晶亮地放光。
“真傻,白白互相傷害,會遺憾的!會再去找她嗎?”
“實在很害怕再看到她面無表情的臉上吞吞雙掌對空抓一下,顯示難受的表
情,眼睛閉上三秒,“一看到喉嚨就堵住一樣。我知道自己不對,可是太需要別人在
我身邊,又沒有力氣把她找回來。有一次,從我家走路到她家,走半個小時邊走邊
想跟她道歉的話,連笑話都想好了。走到她們家門口按電鈴,她只派她妹妹下來,
要我回去。當場我就腿軟,在她們家門前坐下,不知道該怎麼辦,如何移動回家去。
隔了整整一個暑假後,在學校碰到已經自動兩人都別過頭去,不打招呼。每次碰到
了努力要自己別跑開,腿就不由自主,然後那一天就完蛋了。現在白天已經很少想
到她了,練習的結果,但夢裡還是很常出現,夢到我說『我們不要再吵架了』,可是
她不說一句話,跑開,把我丟在那裡。”她茫然注視我,我能感受到她夢醒的悲傷。
“我可以深切地感覺到她並不怪我,從她在夢裡的眼神,只是哀怨。好像從這
種裂痕中,她體會到無可挽回的東西,像箭射穿紅心,重點不是什麽箭,而是射、
穿、紅、心的動作發生了。”
我點點頭,彷佛也可以看到至柔在吞吞夢中哀怨的眼神。又搖搖頭,想奮力說
出“不可以這樣”,也彷佛是要對自己說,但是話塊太大怎麽沖也沖不出口,只要輕
輕說“會後悔”,在激動中鬆軟下來。
_2_
如果有所謂關於人種的百科全書,鱷魚的學名可能是“善於暗戀他人的呼拉圈
(或防盜銷之類)”,理想上百科全書的編者應善用比喻,當然這只是對未來人類的
期許。呼拉圈(或防盜鈴之類)的注釋是:機能啟動之後會發出自鳴式的響聲。
鱷魚從小到大暗戀過的對象,集合起來大概有一卡車那麽多的人吧,鱷魚像是
快樂運豬的卡車司機。從同班同學朝夕相處的人到有口臭的漫畫店老闆、玩具部小
姐或晚上穿著汗衫收垃圾的“咿喲”年輕人,光是牙醫師就有三個,同班同學的種
類算最多,有擦黑板、抬便當時看上的,還有一個是對方午睡流口水時發作的,族
繁不及備載。鱷魚在它暗戀的卡車開過這些人身邊時,一一根據精緻獨特的品味,
把他們收集到車上。
鱷魚有一口大木箱子,媽媽級的女子出嫁時的嫁妝箱吧。箱子裡以木板隔成像
蜂窩的矩陣,每個格子前都貼著目錄卡般的紙片,註明暗戀者的認識時間、機緣、
名稱和特徵,格子裡放著暗戀此人的時期所寫給他或她的情書。鱷魚下班回到家,
脫下汗水黏漓的人裝後,哪兒也不敢去,經常躲進房間(說躲,是彷佛客廳電視裡
的人會衝進來,發現它藏許多人般的犯法感),打開木箱子,快速地回憶著對他們每
個人所投注的特別愛情,感傷一番,用衛生紙擤擤鼻涕。抽出一張想念起的卡片,
再寫一封假想對方回信後的情書續集。
安部公房。這個名字射進鱷魚房間的窗簾之後。暗戀的作業有點改觀。鱷魚決
定從此把暗戀對象統統叫做安部公房某號,依序編目下去。大概是讀了此人的“他
人之臉”後,五花八門產生暗戀他人的根源,在裡面都編齊的緣故。此書也啟發它
終究必須付、諸、行、動。
鱷魚先生:收到你稱呼我為安部公房—號的暗戀錄音帶,感謝得陰毛都
要棹光。本人非常害怕加入你那黑箱子合唱團,被暗戀原本是幸福的,但難
道你沒有自知之明,只要是由你拿起楷揮棒,我們這些安部公房的合聲,悲
傷都真雄壯。特借報紙一角與作畫清界線。
_3_
四月一日吧,愚人節。夢生終於露臉,我一直在等他來找我。
汀州路的頂樓房間,他直接爬上五樓,從樓梯間的天窗攀過圍在頂樓四周的鐵
絲網,直接進頂樓里,敲我房間的門。晚上十一點,這是他考進同一所大學哲學系
後接近一年的時刻。他手被鐵絲網割破。
“快點,跟我走。四月一日快過了,十二點不趕到,就看不到楚狂了。你知道
我跟楚狂的關係吧?陪我去看他,否則單獨見面,兩人其中必有一人非死即傷。”
他用一隻手抹另一隻手的血成片狀,冷笑著拖出一聲“拜託!”
幾乎是每隔半年,夢生就會突然出現。他的出現方式像是在大馬路上走著走著,
冷不防讓人從背後抽走脊髓。自從他開始出現,就在我身上某處安裝一個等待的裝
置,大概是在性格(或如果有所謂“自我”這種東西。)泥土下的部位,看不見的
須狀毛細根。等待他的出現,毛細根得以一次汲飽專屬它的養料。
夢生載著我先飛馳到楚狂住的宿舍,發現他不在後又立刻以高速騎到中山北
路,沿著酒店林立那一帶路邊,仔細尋找。在一張行人椅底下找到楚狂,他張開大
腿躺在馬路邊的紅磚地上。穿著白色牛仔褲,牛仔襯衫,像剛被丟進油漆桶里的白
色胖子,醉醺醺對我們嘻嘻笑。
“喂,今年我可沒遲到哦,還差六分十二點!”夢生嚷著。 夢生抓著楚狂回到楚狂
的寢室,說有些事想說給我聽,嚴肅地請我一起去。他
面露凶光對楚狂的兩個室友說句“出去”,每人各遞一張千元大鈔,兩個人含怨走出
去,彷佛接收到小刀桶過來的訊息,一切乾淨俐落。他具有的氣魄,是像空手道一
掌劈破木頭的東西,很容易辨認。
我瀏覽寢室最內側加釘的一堵通天書架,木頭書格間工整地貼著分類標籤,中
間巧妙地開著窗戶的洞,百分之八十是英文書籍,之中又有兩大格的英文小說和詩。
全都寫著楚狂的名字。寢室雖然有四張床,楚狂卻占了內側的兩張,用三層咖啡色
立式書架隔在寢室中間,他獨占半間寢室。除了有棉被的另一張床上,鋪著滿滿的
錄音帶和CD片,另一張書桌則擺放全套包括卡座和CD盤的音響,左右兩邊各立
了閃著銀輝的中型喇叭,桌底下還橫放三格的木頭書架,豎著古舊的唱片,外面釘
著塑膠防灰塵。使用的書桌上排列的是磚塊般的醫學教科書,又散放幾本拜倫、濟
慈、葉慈之類的英詩小集。除了書、音樂用品擠滿半個房間外,幾乎什麽其他日用
品也沒。
夢生沖杯綠茶回來,灌進楚狂的嘴裡。搖晃楚狂的身體,起初輕輕撫摸他的臉
頰,像開玩笑似打一巴掌,之後半跪著身子,捲起袖口,節奏性地揮開臂輻,用力
抽打。楚狂更歇斯底里地嘻嘻笑,緊抓住夢生的脖子,以額頭猛撞他的額頭,像摩
擦石頭起火,愈撞愈起勁,直到夢生奮力推開他,獨自坐到椅子上抽煙。楚狂狂憤
地哭瀉,淚水撐破胸隘。聽一個大哥級的人如此哭號,淚水宛如海底破了洞般沖奔,
平生第一次也難以忘懷,他的悲痛似乎是無愧天地那種,是盡了壯漢體內所能忍受
的一分一毫能耐,之後仍不能汲乾的悲痛之海本身,藉著他的淚腺和聲帶自然現形,
於是聲音里儘是理直氣壯。不是當場受到他體內悲痛之海震撼的人,絕對切不中那
刻間獨特的感動,我的眼淚不聽使喚靜靜地流出來,夢生的一隻眼眶也漲滿淚水。
我內心反而出奇地平靜,夢生冷冷地擦擠眼眶,我們倆都不是悲傷或同情,眼淚本
身似乎也有獨立的生命,接收到類似海豚召喚同伴的密話,要流歸發源地般的盲目
性,三個人被奇異地捆在同種共振里,那是不可言喻生命深沉點的體驗。
“我們都盡了力,不是嗎?”夢生對我說。像撬開冰窖的一個洞,流出暖氣。
“這正是我想說的!”我說。並且也感覺到三個人都在想這句話。在那一瞬間
達到人與人之間高度的共感,彷佛靈魂金鐘罩門的地方被超強的精神力打通,靈魂
和靈魂回復到原始狀態,不經任何媒介得以自由流通。那樣的狀態,人與人間沒有
牙籤的狹隙。奇觀。
“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我問。擦乾流得很舒服的眼淚。
“我和楚狂認識在四年前的四月一日。三年前他考上大學,我就把他甩了。之
後還是常來找他,愈來愈少。分開時他叫我起碼每年的四月一日去看他,哪一年不
來或忘記了,他就會死。”
“是威脅嗎?真命如此?”我有些懷疑。
“不是。”夢生揉著眼睛搖搖頭。“你可能不能體會,我之於他就像他生命的剩
餘價值一樣。不能說成他是為另一個人活著。沒那麼簡單。他從小到大所背負的傷
害與悲傷,早在他十八歲碰到我那個點就滿了,那時他就決定要放棄他的生命。是
我拉住他的。”他回頭看一眼哭累了暫時趴在旁邊的楚狂,輕撫鼻子。“說來十分戲
劇化,我跟他原本完全不認識,更沒見過面。那是我復學後剛進高一不久的事,楚
狂讀高三,四月一日傍晚放學走出校門,他走過我旁邊。一下之間,這個陌生男子
的臉像放大一樣跳進來,一張我所表現不出卻集合我內在全數的感受,熔鑄成的表
情。灰敗如爛葉,紋路一條條栩栩如生刻划著悲傷的地圖,唉,是受難者自棄的標
幟。我一直跟蹤在他後面,走到站牌,上公車,到火車站換火車,到基隆又搭客運,
連坐在旁邊也沒被發現,他低著頭被裹在與任何東西完全隔絕的厚空氣里,最後下
車走到一個無名也無人的海邊。這一路,我完全不是意識清楚地跟蹤,比較接近夢
游,像被與此人共有的磁場吸走,參加一場儀式。離海水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一
塊石頭絆住我使身體振了一下,突然清醒過來,腦里出現提示,於是我追上十公尺
前的他,扯住他的胳臂說『不要去死』。於是一切又重新輪迴。”他咧嘴一笑,摸摸
楚狂的頭髮。
“說那句話其實很愚蠢。之於別人的生命我根本沒有權力那樣說,尤其後來知
道這個人如泥漿的內容物之後,更討厭自己到底憑什麽使用意志干擾別人的意志。
我這方扯住人家手臂的意志是沒經過任何思考偶發的,而他那方是活生生承受那些
內容物之後,集中全力下定決心的行動意志。我的意志要一個他人再活下去看看,
但在那活的身體之中的可不是我,到底是什麽無聊的關聯性,使我不假思索地說出
那句話?我想過的,雖然懊惱,但再重來一次,恐怕還是這麽做。”夢生把頭低到
腿間,抓扯頭髮。楚狂已坐起身,哀憐地注視他。
“夢生。我相信無論如何。只要之於死,你仍然沒有翻過去那邊,躺在死的事
實里。就表示你體內還有某些東西在反抗死亡。所以那時說那句話的你,只是不習
慣死亡罷了,想要阻止它在你的世界裡駐紮。那是每個活人的天性。沒有特別的錯!”
我說。
“反抗死亡。真的是這樣吧,就像出生就配備的能源裝置。所以不管頭腦再怎
麽厭惡活著這回事,身體總頑強地死不掉。連別人要死都不行,還要把他拖回家哩,
可笑!”夢生自嘲地說。
“然後呢?”我想知道後來怎麼會變成這樣。
“換我來說吧。”楚狂紅腫著眼睛,聲音極沙啞帶濃重的鼻音說。“當他扯住我
的手臂說『不要去死』後,我就像剛剛那樣哭起來。當時雖然我高他兩屆,但在生
理髮育和對待他人的能力上,他是比我成熟得多。他命令我不要哭,叫輛計程車載
我回他家。他反而像個長輩一樣,要我說出所有關於去死背後的內容,他一向有鋼
鐵的氣魄,那時又溫柔,在我最軟弱的瞬間嵌進來,我全部的欲望那時可說都吸附
到他男性的溫柔里。小妹,你相信嗎?我就像個失魂的小人兒一樣溶進他的意志里,
彷佛他正是我想當的人,我臣服在他腳下,任他對我予取予求,甚至渴望他取走我
的精魂或把我裝進他體內。在他房間裡,他似乎也接收到他對我的這種權力,於是
輕易地取走我。我無休止地流著淚,他聽完也流著淚,他體內湧出某種我也感覺得
到的欲望之流,很具體又強烈,從我們意識未知的領域,伸出的一隻手。他伸出那
只手輕巧又溫暖地脫掉我的衣褲,我無言口地服從,那隻手飽含觸感地愛撫著我的裸
體,我也伸出一隻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握住我的陰莖。那股欲望之流到底從何而生,
探究也沒用,當時它可能就是殘存的『生之欲』傾注的具體管道吧。人不就是萬種
欲望的孔竅嗎?欲望就是從某個孔竅流出來這種事實,誰也阻擋不了。我們卻要被
欲望教育去面對新世界的構成,面對不了就是死!”楚狂由顫抖的聲音漸漸恢復平
緩。
“新世界的構成。”我點點頭,能體會它的含意。“有些欲望實現出來後,無論
是否能滿足,本身就是挫折。這就牽涉到『新世界』的問題,像被男子握住陰莖的
事,突然超出原本對自己世界估量的範圍,更何況是生自體內的渴望,連自己對自
己認識的根源都被掘起。既挫折身為人的根源感,超出估量範圍的回過頭來,把原
先的元素攪進新的構成比例中,眼前要行走下去的變成『新世界』。是不是這樣?”
我把楚狂的話加以延伸,他說的話黏到我體內重要的東西。
“小妹,真的很喜歡你。可是你為什麽也有這種感覺呢?”楚狂恢復自尊心,
似乎對剛剛的哭泣害羞著。我並沒有回答。
“就只是突發性的欲望?沒有愛情?”我繼續問。夢生站在窗前,如柏樹般望
著漆黑的夜色。
“之後,確實是愛情。高三那一整年,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時間。他常常陪我在
郊外的小路上無窮盡地散步,有時候到無人的海濱游泳看夕陽,在炙熱的沙灘上做
愛,我念詩或講歌劇給他聽,然後他明目張胆樓著我走回馬路。背德的愛,危險得
間不容髮,甜美像高濃縮的蜜汁。但也註定不能久長,慢慢地女人的事就纏進來了。
起初他還瞞著我勾引女人,對我漸漸減少熱情,後來被我發現,乾脆明目張胆,大
部分餘暇跟女人約會,也直接告訴我他的約會行程,想到要調劑才來找我。我實在
太愛他了,忍受著接受他的不公平待遇。有一次,他甚至捉弄螞蟻似地把女人帶到
我房間,要我躲在浴室里看他怎麽搞女人的,那一整夜我爬高從浴室的天窗看他們,
站到腿軟從馬桶上摔下來,每個細節都伸進我腦里虬成盤根錯節的大樹,像浸泡在
液體中浮爛腫脹……抓起修髮根的尖嘴剪刀戳自己的大腿、左臂和腹部,沒衝出去,
也忍耐著不出聲,對他的愛銅衣鐵甲般封固著破壞性流出。我考上大學後,他跟我
說完全分開吧,我不可能滿足他,他還需要女人,對我的愛已經不純粹,更多是憐
憫。我還眷戀活著是因為還有他這麽個人活著,早已放棄他會來愛我或帶給我什麽
的希望,也沒覺得是為了等待把我的愛給他,就是想到他在線的某一邊,就想要跟
他同一邊,反正線的兩邊都白茫茫的,夢生就成了我唯一的參考點。”楚狂用手援
搓他的大鼻子,嘴邊的鬍髭冒著汗珠,他的嘴唇厚大,最後一個字停在半空,嘴還
微微掀動。他的丑里自然帶著小丑的怒意。
“楚狂,不知道我這麼說對不對?你要夢生每年起碼來看你一次,而由於生死
的兩邊對你都是白茫茫,就乾脆把選擇的責任拋到他身上,這也是報仇的方式之一
嗎?”這兩人命運的絞纏性,光聆聽就吸乾我的精力和智能,有股衝動想逃離他倆,
關掉展現在我眼前人性糾葛的怖栗景觀,如萬仞峽谷。回到我內心的沙漠,縱然荒
涼都比這兒溫馴。
夢生嘻嘻笑,似乎是他對我這個問題的回答。夜半兩點。男生宿舍樓下傳來拖
鞋拖地的沙沙聲,伴著窗前大樹肥闊葉片的舞動,夜憂愁的韻致,勾描成形。不知
何時,夢生已卸除衣服,裸體在屋內白痴似地繞走,時而學女人扭動臀部,時而刻
意晃動陰莖……自己沈醉在孩童的行為中,超出放浪形骸或下流的意味,更接近淨
化渾濁的轉換。痛苦,似乎振臂舉手。
“誒!不會介意吧?咱們三個去性化相處好不好?我說儘量啦……畢竟三個人
都被性別這頭箍得變形,每個人多少都會,只差我們是唐三藏鍾愛的弟子。這以後
再說。”楚狂羞赧地伸出邀請友誼的手。
“嗯,可以組成『無性化共榮圈』,專營衛浴設備好了!”我心裡高興他這番提
議,不用多加說明,彷佛他可以想像到我的歷史手冊。我決定放心,關於自己不要
勉強說些什麼,沒說也不要不安,自然想說時就說。對這兩個男子打下地基般的信
任。
“剛才那個問題,小妹……”楚狂有點尋求保護地握下我的手,“比選擇跟報仇
……位置更深……我不行了……身體和心理在十八歲投海時……就打、死、結了……
這三個字是我的精神醫師說的。十八歲後再長的部分……散成一片……互相吵架
……問時也鬥嘴(笑)……不過,吵得厲害時,打死結的地方還是會登高一呼的……
我很難整理好自己。……夢生,就像費滋傑羅寫的『大亨小傳』……蓋次壁常在門
前的海上……看到、遠方、有”盞小綠燈……他天天看著小綠燈……如果熄了、就
沒了……所以說,只是參考點……你懂嗎?”
楚狂嬰兒地微笑,我情不自禁地輕摸他的頭髮。楚狂安心地側頭靠在我坐姿的
膝上,夢生也過來靠在楚狂的背部。露水滴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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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生活手冊居家篇:第一頁。
據本社特派調查員跋山涉水走訪全國近百位鱷魚,統計成一份鱷魚的生活樣本
列表如下。最近熱門的鱷魚之謎,據激進神學家的預測,若不是將在鱷魚之間出現
一位神派遣降世的先知,就是神要讓所有的鱷苗上火刑台。無論哪種可能,鱷魚的
生活都值得世人密切注意。學習或唾棄。
愛看的電視節目:來電五○、綜藝一○○、七○○俱樂部。 愛聽的樂團:滿屋子
謊言、愛說話的頭們、舌頭的家務事。
使用衛浴設備:和成HGG牌(衛生紙是舒潔)。
使用內衣褲:豪門的華歌爾。
常做的家事:編織毛線
默念一遍:信神得救、神愛世人。
鱷魚失業在外閒逛。在車站的公用電話旁,發現一大疊印著“贈閱”的小手冊,
發行的是“基督之光”。鱷魚好惶恐,怎麽怎麼連基督都注意到它了。它喜孜孜地拿
出一枝紅筆,把前面六項都剖直槓掉,在最後一項前頭打個大勾,拉一條紅線到旁
邊寫“百分之百正確──基督也可以偶爾犯錯,不要難過哦!”,翻開手冊,放在一
大疊的上面,作為校訂後的版本。偷偷鑽進公車裡,露出滿足的酒窩,注視公車照
後鏡里……擴張的……
鄉愁。肥肥的小胖子穿著圖嘟嘟胖外套……辛苦用力攢動小肥手右手的長棒針
左手的白毛線團……周圍坐滿滿一教室麻雀吱吱喳喳鈎手線的小女生……小胖子獨
個兒專心憨傻在釣毛線擦汗……(鏡向後拉,景拉高拉深)二樓環坐一圈西裝禮服
的高尚男女……高尚女手挽高尚男高尚男手疊放腹前摒息聆聽……音樂會響起交響
曲華麗典雅之中小胖子變瘦一圈仍穿胖外套松垮垮繼續織毛線……解開裡頭毛線衣
織進棒針下拖出一條白長圍巾低頭偷偷嘟噥……(鏡再後拉,景拉出整個建築,之
前只是一樓二樓的小部分面積)原是三層圓錐形的競技場群眾喧騰……中間圓形廣
場瘦成一把柴的小胖子孤獨孤獨織出一隻白茸茸的狗……雪落在白毛上。塔柯夫斯
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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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這年,我在汀州路住第二個學期,二十歲生日即將在此度過。
二十歲。也是對人生最絕望的一個波谷。不知道該以什麽方式生存下去。
嚴重地欠缺真實感。現實里所進行的事──家人偶爾打電話來、貼在書桌前每
周二十幾堂的課程表、滿滿一教室隨鈴聲聚散的陌生學生在聽課考試、坐在社團辦
公室桌上對人來人往不斷說話打鬧應酬、與一些人共同讀書辦活動聊天、晚上填補
時間地排滿家教和編劇課程、偶爾認識幾個語言相通的人就縱情高談……這些到底
與我有何干係?我參與在其中,攪動它們或被攪動,無論是以什麼方式嵌進去,總
是被現實排在外面,身體在勤奮地行動著、嘴巴在漂亮地開合,但我知道一個我在
此,不得不填塞進美麗的時間格子,另一個我在家,爛醉如泥地昏睡。正如毛姆在
他的回憶錄里所說的:“我的人生出奇地沒有真實感,像一個我看著另一個我在海
市蜃樓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我渴望扎進現實里啊!
五月,社長職位卸任,從梵谷“吃馬鈴薯的人”畫中掉出來。畫中燈光昏暗,
四、五個臉部浮腫、眼眶黑窪的人,圍坐在陰森封閉的地窖餐桌旁,分配馬鈴薯……
新舊社長交接的會上,吞吞和楚狂都坐在講台下對我微笑,至柔沒來……與水伶分
離後,寄生在社團整年,勉強將自己勾掛在現實生活的腰帶上,如今猶如畫中央背
對著的人影,掉出來……站在講台致辭,語無倫次,分配馬鈴薯的動作噙著悲哀……
一種長期蔓衍累生的心靈病痛,隔在我和現實生活中間,厚玻璃愈來愈厚,很難沖
破……生命如此困頓。
二十歲生日,死吧!死亡的欲望一點一滴侵入我意識的領域。生日前夕,帶著
大學兩年的日記,封死在包里中水伶的信、村上春樹的小說《挪威森林》,以及爸爸
的金融卡,搭夜行火車到高雄,途中經過家的那站,當白色發亮的站名映入眼中,
眼淚隨車呼嘯疾駛,被風強行掠走。深夜一點多到高雄,搖擺走進大飯店,514房間
住下。嶄新的設備,潔淨的床罩,寶藍的地毯,參差有致的白色冰箱、電視、音響、
化妝檯,加著紙封條的衛浴設備,攤躺在床罩上,仰望這一片整齊的冰冷,拆開一
封信
在你打開這封信的同時,想必在心裡責怪我為什麽在經過這麽久後,還
要寫這封信打擾你平靜的生活,或者厭煩我是不是還在那兒想不清什麽地來
糾纏你,孩子氣總長不大。都不是的,請聽我說,我是來告解的,因為硯在
的你既已跟我要說的這些,無關到可以輕鬆地聽完而不受任何影響,過去的
你又是唯一相關,我可以盡情對他訴說的人。所以你只要打開,把這封信讀
完,然後在你探監時,對那個被你監禁起來的人順便提起就可以了。
你走後,泄了一地的愛沒人要,把我獨留在風雨中,懷著滿滿為你而生
的愛,不知道要往哪裡去。也不是沒想過隨便跟哪一個硯在出現的人走,讓
他帶我逃開這裡遠遠的。但總在還沒真正嘗試過,就嫌惡起別人較諸你靈魂
的粗糙鄙俗,仿佛讓別人沾染一點我的心,就會弄髒我們的愛,光想到就委
屈得好難受。更不可能籍著恨你而阻止逐日膨脹的想念和愛,我努力要恨你,
可是沒辦法。最後我徹底放棄逃開這裡或尋回你來的願望,更安心地待在你
拋下我的地方,幻想一個全新完全符合我的願望的你,我在心裡與這個新的
你相愛,走在人群里,並不孤單,反而覺得自己像是正在戀愛中的女人一樣,
幸福得要恍惚起來。我可憐的愛情,在你走後它才真正出生,像一個剛落地
就只有媽媽照顧的苦命孩子。
對你愈來愈深的愛,不知道該怎麽辦?果然知你所預料的,我來不及明
白你對我的意義。我不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愛,所以知道在能愛的時候
儘量去愛,也在不能愛時,準備好不再愛。而我就只是糊裡糊塗地被你吸引,
一路跟著你認識到那個熱烈的你,如此信任地完全交給你……於是最令我痛
苦的是,直到絕情的你把對我的愛監禁起來,我還不明了那就是“愛”,不是
在否認,而是太在乎自己“愛”的定義,不願隨隨便便說出口,要讓杯子裡
自動滿出清甜的水,再去濕潤愛人乾渴的唇。怎知我竟沒有機會給出我的愛!
可否答應我最後一次,如我所想你般地想我一天?最後,讓我再放肆且
溫柔地向你說一聲——我愛你。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
一日
《挪威森林》:“我失去的可是直子,那樣美麗的身體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了!”悲傷從我石化的心裂開,驚濤駭浪淹沒死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