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鱷魚手記(五—六)
送交者: 相見歡 2002年11月16日22:05:1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邱 妙 津


第五手記

_1_


一九八九年,進入大學時代的第三個學年。經過第一年愛欲掙扎的煉獄生活,
斷脫愛欲後的十八個月裡,「盲人進海」式垂直下降的心理風景,直到我進死亡的黑
洞,在洞底唯一的聲音是水伶的呼喚。那呼喚在我耳畔忽遠忽近,我在生與死的隧
道中衝撞,沿著她的聲音,在混沌之中彷佛有一絲死(1)。

覺得只有水伶才是屬於我的真實。那一年多里,在汀州路頂樓的單人房,每到
黑夜,我獨自睡在石棺中,清清楚楚地知道世界任何人都沒有關連,除了水伶外。
內在的真實和外在的現實幾乎完全錯開,沒有一條紋路對得起來。她的眼神、聲音、
片斷話語,像吸血蟲般盤附在我身上的形象,吸吮我肝脾之血的力量,雖然被我用
透明塑膠袋裝來,我把自己跟它們隔開,但當死亡的白色泡沫從窗隙門縫滲進來,
盈滿地時,我驚訝地發現,只有她才是從我心裡長出的東西。

那是一種對世界的新觀點,或許很早我就用這種觀點在抵擋外界,而我沒「發
現」它罷了──原來,從我心裡長出來的東西,對我才有用。相對於其他,我活在
世間二十個年頭所攬到的關連、名分、才賦、擁有和習性,在關鍵點上,被想死的
惡勢力支配,它們統統加起來卻是無。家人從小包圍在我身旁,再如何愛我也救不
了我,性質不合,我根本絲毫都不讓他們靠近我的心,用假的較接近他們想像的我
丟給他們。他們抱著我的偶身跳和諧的舞步,那是在人類平均想像半徑的準確圓心,
經計算投影的假我虛相(我是什麽很難聚焦,但什麼不是我卻一觸即知);而生之壁
正被痛苦剝落的我,在無限遠處渙散開,遠離百分之九十的人類擠身其間,正常心
靈的圓圈。

沒有一個人我想去說出我對自己說的話,沒有一件事我做了會減少痛苦,沒有
一條具體的原因讓我把自己固定下來,儘管在我胸隘享受????一團糟的一切。之
外的就是無。

到底什麼是真實呢?連「真實」這個抽象概念怎麼在我心裡「真實」起來也只
有模糊的影。但這個字眼彷佛是能把我整個叉起來的支點。像剛進監獄的囚犯,必
須將隨身的衣服飾物裝進塑膠袋,換得一隻保險箱的鑰匙,我全套的生活配備,相
反的如同囚犯身上那襲犯人裝,僅僅掛在體外。我渴望的,是旋轉鑰匙,看一眼水
伶活生生的眼睛。

像我這樣一個人。一個世人眼裡的女人──從世人眼瞳中焦聚出的是一個人的
幻影,這個幻影符合他們的範疇。而從我那隻獨特的眼看自己,卻是個類似希臘神
話所說半人半馬的怪物。我這樣的怪物竟然還有另一個女人願意痴心地愛著。自從
我成功地甩開這個痴心愛著我的人,成功地逃離我既渴望又恐懼的愛欲的對象,經
過長長的十八個月後,這件事才彷佛從遙遠的某根臘燭開始點燃,一根傳過一根,
終於點亮我眼前這根,也正是在我周圍完全漆黑的時候,讓我看到火光傳遞的痕跡,
痕跡的舌頭舔到我──無論我是誰,無論別人怎麽看我,無論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這個世界上可有個人,她早已完全接受我,她時刻將我揣摩在心上,實心實地愛
著我。

這是事實!大三暑假,我剛剛搬到公館街,在一個藍紫的深夜,這句話打進我。
夏末秋初的交界,夜色清涼如精靈潑倒水銀,我坐在街口和羅斯福路交角,一家關
門樂器店前面的紅磚道上,腦里盪著一首鋼琴曲。 「Thanksgiving」,寧靜且被宗
教的氣氛所包圍,輕輕吸吐著煙,回想離開老家獨自在台北度過的五年。歲月把一
些人帶給我,又帶走他們,什麽也不留。這麼深的夜,廢棄的城市的一個角落,我
還是在這裡,獨自在曠野燒著狼煙。

記憶的齒輪緩緩的地錯動——小時候一家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皋;一個個小
孩子接連著離開家,輪到我瘦小的身體背著行李來到台北求學;高中時代暗戀的對
象和幾個一起歷經成長共同哭泣的精神夥伴,也被接續的成長亂流各自攪開,不是
強迫性地形同陌路,便是再見面已辨認不出過去彼此相連的情感,只餘噤若寒蟬的
悲傷;大學時代宛如置身稀薄溶液,人與人的顆粒更不易相遇,幾個友善的人試圖
接近我,都因地殼變動的精神狀況,錯待他人而失之交臂;唯一的綠洲,水伶,也
如虹般泯沒,像地球人登陸月球的里程碑,從此是飄浮在外太空無盡的無重力之中
……一張張人瞼擠進我腦中,每張臉都儲存一部分我的情感、愛、苦澀或者悲傷,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但一次又一次的「分離」,似乎是無可避免的分離,把我和
所愛的人切開,時空的變動,魔術般把對我而言重要的東西變沒有,最後據守的記
憶堡壘也終將不敵。 紅磚地上,恍惚間像紅色和藍色的琉璃在交錯游動。「分離」的主題滾過我記憶
里的每個關節,我彷佛可憐小雞抖掉身上雨滴般,渾身打顫,眼淚隨著「Thanks-
giving」的旋律滑落。我張開兩腿,兩腿間有一瓶啤酒。我流的不是痛苦的眼淚,是
懊悔和了悟的眼淚。恐懼分離啊,原來這些年來我都那麼深地憎恨著分離,原來我
一直都在我心的最深處不原諒世間有分離的存在,原來我還是用小孩捂住臉賴著蹲
在地上哭泣的方式,在心中儀式化地拒絕與所愛的人分離,原來我正是用加速分離
在逃避分離,這就是那些莫名所以的分離情節在背後一手導演的居心。分離這個主
題,像理在地底的亞特蘭大王國,瞬間完整地浮突出來。 我穿著深藍的運動長褲,
踱步到大馬路,喧囂臃腫的台北市街道,在白日猶如
一條骯髒的臭水溝,進入深夜就出現它幽靜的深奧面貌。坐在天橋的階梯上,我曾
在不知多少個寂寥的深夜,以相同的姿勢坐在不同天橋的階梯上,想著我生命中重
要的那幾個人,她們就代表著我的編年史,如今天橋的顏色換成紫色,我深刻且清
醒地知覺到自己是待在同一個地方,這些橋也是同一個橋,我也如同此刻般蹲坐、
手抱雙膝,以這樣的姿勢觀看退下的世界。

啤酒的味道特別澀,兩手獨居的大學生活,不知喝掉多少啤酒,猶如暗自流掉
的眼淚,但似乎連啤酒跟我之間的關係也在此刻變得醒覺。我的腦輪轉起一個問題:
如果我現在死掉,我對世界到底有什麽意義?無論如何,即使我再變成什麼樣身分
的一個人,也不會超出這樣的意義,擦去一具蹲坐的姿勢。而世界對我又到底有什
麽意義?我激動起來,噴沖而出的感情使我不自覺顫抖,有的,我的整個身心都在
渴望世界,渴望它撫摸一下我這個小孩的頭,還有,我深深地愛著某些人,這份愛
就正具體地牽動使我痛。

突然間,我站起來趴在橋邊乾嘔,胃內空無一物,酸汁清楚地在胃壁倒流——「我
殺死我所愛的人」,這樣一句話隨著我的乾嘔,從我嘴裡被強硬地吐出來,像體內的
一團小生物用力扳開我的嘴,自行彈出,接著我的胸膛發出「嗚嗚」哀嗚的振動聲。
一座地底墳墓的景象出現,我心中最重要的東西被象徵化出來。我和世界之間關係
的地圖,像埋在泥土裡模糊晦澀的線條被牛犁犁深,整塊挖起。

我任由自己放聲大哭,哭聲再如何大,仍只是車聲洪流經我耳邊的雜音。我把
我所愛的人一個個在我心中殺死,埋在墳墓里,我就是墳墓的看守人,我每天躲在
墳墓里對著他們流淚,每當星星出來時,就爬出墳墓把十字架插起來,沒有星星的
時候,就躺在墳墓里等死,這就是「分離」的亞特蘭大王國。在瞬間,我明白了許
多許多,從來沒有一個意象把我內心未知的部分洞開這麽大片。其他人都死了,只
有我一個人活著,我的世界就等於墳墓,所以我如此悲傷。

馬上我就看到一口最大的水晶棺材,裝著水伶的。前面所說,這個女人在痴心
地愛著我。到這裡才在事實的層面上對我發生作用。我對世界的知覺(在觀測我的
整體結構上,這是個重要的深水鏡),使我選擇與這個女人分離,將她殺死裝在水晶
棺材裡,永遠保存或占有她,而逃避掉現實關係的種種威脅,以及實體的她在時間
里的變化,相對於我的知覺,這兩者可能才會造成我所深深恐懼的真分離。用加速
分離在逃避分離也是這樣的意思。

如此解釋了為何十八個月之中,我沒有讓她再踏進我的世界一步。絕不是不想
和她說話不想看到她,相反地我對她的愛深化成如已結成兩面的銅板,然而之於我,
將她的屍體保存在我的水晶棺材裡,可能更接近我的真實,那裡是我可以相信恆久
不會動搖的世界,令我完全放心。甚至,水伶這個人活生生的生命,對我彷佛也無
緊要。

水伶是活生生地跟我在一起活在這個都市裡,甚實。怎麽辦?

_2_

一九八九年。水伶。公館街。悲戀的第二回合。

「哪,這給你!」

一個冬天的早晨,和前年相同的季節,我上完游泳課,全身冷得打哆嗉,難得
早起的清晨,校園操場邊的綠草皮結著細緻如毛細孔般的露珠。騎在操場邊的人行
道上,突然一輛腳踏車橫到我面前,將一封信丟到我的車籃里,轉身又騎走。我差
點尖叫出聲,是水伶。

「怎麽跑來了?」我快速騎車趕上,找出我一貫對她使用溫和寬厚的語調。想
像過千百回的景象,如今真的實現了。在這十八個月裡,偶爾幾次在學校遠遠地掠
見她,就已經猶如被烈火烤傷,落敗逃亡,所以一直認為,如果她真的跑來站在我
面前,並且開口對我說話,我一定會死。沒想到果然成真時,我竟如此自然從容,
像用大浴巾愉悅地擦著淚漣的發。

她不理睬我,頭也不偏地專心騎車,緩緩踩著踏板,注視前方的路,被一層薄
膜包封在耳聾目盲里。紫色的長圍巾,我應該是比她更男性化的,但披著圍巾,牛
仔服裝扮的她,顯出令我嘆息的帥氣。我在她旁邊並騎著,到了路口,她自然地騎
向前,不顧我各式各樣的探問,待她穿過交叉路,我被激發起來糾纏她的心頓時軟
化。停下來,眼巴巴看地遠去。

回住處,內心搏鬥幾回合後,又返回學校。坐在她上課課堂的後座,目不轉睛,
盯著斜前方靠個座位上的她,她專注聽課的神情依然沒變,如此的距離和時空錯接,
挑起我尖利的酸楚。眯上眼睛,彷佛只要一根手指頭便夠得著她,實則有無數個崖
橫在我們中間。每次,只要她一出現在我的視線內,就以為可以輕易夠到她,拚命
踮起腳尖探長手,奈何眼睛估量好的位置,成像卻後退又後退。

她無言抵抗了許久,想繞開我逃跑。我亦步亦趨地追蹤,緊緊跟在她身後,盲
目地被牽引,像吐出黏絲綁住小蟲子的蜘蛛。她的素色信封里裝著一首短詩,表達
她對我印痕般哀愁又宿命的感情。在這樣彼此吸引又推斥的磁力過程中,愛欲被高
度激發,交混著狂喜與痛苦,完全喪失自己的。

她低著頭走,回過來含怨地瞪我幾次。到湖邊,停下來,轉過來站立在我面前。
睜圖眼注視我,展現隱藏著羞澀的大膽,問我:

「你來幹嘛?」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既無辜又準備像從前般厚臉皮,吃定她。

「不知道那你、來、干、嘛?」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嚷著講的。

她氣著質問,然後自己又笑出來。彷佛她在自己跟自己玩。面對著湖,她坐在
白色鐵椅上,手指頭鈎搓著一件紅色毛線衣,臉逐漸飛紅。

「對不起,我一時失控,你突然把腳踏著騎向我,出現在我面前,於是我沒辦
法克制由日己,一直跟著你。」

「一時失控?那你叫我在你一時失控之後怎麽辦?」

「如果會改變就改變,不會改變的話也只是跟從前一樣。」

「不一樣、不一樣。」她用力搖頭,對我因強烈不滿而露出極嚴厲的表情,彷
佛犯了大錯般在自虐著。

「我應要跟別人在一起了。」

她在歇斯底里地搖頭之後,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秋季,連接三年相同的這個
節候,醉月湖上的秋風爽颯地掠過,滿及遍地的綠野,湖水微微顫動,包圍著湖的
樹也悉悉蔌蔌地搖曳,我可以生動地感受到自己肺里迅速地交換著清涼的秋意。前
年、去年,我都如此孤挺在這般的秋野之中,彷佛造物里萎色的一點黃斑。如今,
這黃斑因她的一句話點醒,暈開使我全枯。

相擁在一起哭泣,我們像一對亡命天涯的情侶。仍是孤挺在秋野。

她怨我為何不早點出現,我知道她的痛苦。我也高吼箸為什麼要跟別人在一起,
她了解我的痛苦。像兩匹獸在做最後的對決,用利牙撕裂對方的肉既是愛也是恨。
無法互舔傷口,只能在對方面前盡情哀嗚。

更何況,那個「別人」也是個女人。這句話剌中我,啞然失聲。

水伶說,就在前幾天,她生日的那天,她剛收下那個別人送她的一枚戒指,答
應要跟那個別人在一起,並且承諾要跟她一同出國留學。而我偷偷放在水伶家門口
的玫瑰花,正好是她從生日燭光晚餐回來後,用戴著別人戒指的手拾起來流泄出再
接觸的欲望,這個在那天之前為她日夜等待的訊號,再度要催著她去做失魂的狂舞,
且這次的狂舞是拷著另一副枷鎖的。

等我到第十個月,她傻笑著,眼睛僵直如木株。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神魂顛
倒像瘋子,她想攀附在一個別人身上,逃離開這裡。她快速瞥了我一眼,像劍尖。
於是選擇一個跟我比較「接近」的別人,而不要選擇一個不同類別的男人。因為那
會弄壞他所保存完好記憶的我,她說,她已決定好要帶著我跟別人走了,誰也奪不
走,她心中的我,尤其是現在的我。

我內心裝滿疼痛,罪疚她因我非理性的斷然離去所受的瘋狂折磨,憐惜她背逃
我的行動底下所隱藏的自虐意涵,且她固著因而病態的愛使我痛進骨髓,更由於恐
懼再失去她所珍藏過去我的意義,她對現在的我轉化成強烈的敵意。

天啊!捶胸頓足。她不是將墜入永劫的輪迴嗎?

_3_

水伶:

換我來向你告自吧。今年我過我的二十歲生日,獨自一人,我想死而沒有死成。
沒辦把自己丟出去,朝死的懸崖縱跳,我自己跟自己做好決定,但身體內供應決定
的力量還不夠。在腳探崖岸的關卡,你在我心裡發生強大的作用,我突然明白在這
個茫茫的世界裡,有一個你在愛著我。就是這樣,且只有你,家人雖然愛我,甚至
能為我犧牲一切,但那個我不是我,任何人也愛不到我,痛也不會止,唯有你是與
我的心理病痛相連的,我曾經以我內在的奧秘完全面向你,我們之間的愛像X光一
樣穿透我混濁的核心。所以我最後還是不知從哪裡的縐圯中記起這件事「有一個你
在愛苦我」,這件事早在一個未知的隱密角落釘住我,叫我脫不出生的領域。

在過去我從不明白,頃刻間頓悟,使我悲痛欲絕,像我生存的實際疆域被畫出
來一般,我沒能力死,而唯一釘住我使我隱隱眷戀活著的一件事,我早已將它推開,
我的方向幾乎已經完全背離,唯一那件在我內里暗暗發光的事,我卻由於不明白任
它從現實世界溜走。

所以找回來了。沒錯,是回來了。從此,我這個人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我想
要照顧你,我想要再跟你發生現實的關連,那從一種致命的恐懼變成活潑的願望,
對這份愛欲致命的恐懼確實神秘地退去了。你生日我送玫瑰去,沒有特別想要改變
什麼,也許你會覺得荒謬,那樣的行動只是代表我不需要再阻止我對你的自然感情
罷了。

相隔十八個月後,我又站在你家門口,雕花的白金鐵門,很釋然。知道你會永
速生活在裒面,我不必急著找尋你,你就在我的疆域之中,雕花鐵門內。我們的關
系那時候在我心中變成這樣,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把我們分開。我跟自己說,無
論在現實里我們將以何種形式關係著,我要回到我的疆域上,在精神的界面,像守
護神一樣在你旁邊。而如此,任何東西也阻止不了我們生命的結盟。

你在愛著我,這樣的義理,過去我不曾真的明白過。相反地,這正是死病的核
心。我不相信有任何人會愛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內。

為什麽會不明白?這牽涉到我內在的問題。自從青春期,我開始懂得愛別人了
我就不明白我之所以是這樣到底有什廢道理?對於我身外另一個人類的渴望這件
事,像一把鑰匙,逐步地把隱藏在我身內獨特的秘密開啟出來,像原本就雕刻在那
里的圖案從饃糊中走出來,清楚得令我難以忍受,那是屬於我自己的生存情境和苦
難。

你知道的,我總是愛上女人,這就是我裡面的圖案。然而你不知道,當年陪伴
着你走的我,內心有什麼樣的痛苦,那是我沒辦法讓你明白的。活著就是痛苦,活
苦就是罪惡,那把我跟你隔開。

我曾說你太快樂了,那使我很寂寞,其實是我自己被苦的石灰岩層層包圍,你
碰觸不到我,你只能靠愛情中的直覺,像盲人點字般摸到一塊輪廓,而痛苦時時轉
向我裂解,那樣的石灰岩內部,你幾乎是完全無知的。所以自從你加入石灰岩,像
硫酸一樣加速我痛苦的裂解,直到制解的產物淹沒找,叫我叛逃的那個點為止,你
並不了解我發生什麼變化,也不了解你的命運正被我卷向何方。

之於你,愛上女人是件自然的事,如同愛上男人,你不相信有悲劇更不願承認
眼前有不幸在等著,所以你常把我眼中的劇烈痛苦火花歸緒於我天生的悲劇性格,
你只享受著幸福,以及畸戀中特有的激情。

而我是你年輕的父親,我是你具有特異精神美感的戀人,一切都平凡,就是你
眼中的乎凡幸福,使我被判必須孤獨地承擔屬於我們共同命運的重量。雖然愛情在
我們之間產生,但我們經驗著剖開的兩半。

我活在一個「食物有毒」的世界上。我愛與我同類的女人,以一種無、可、救、
藥的姿態,從愛的自覺在我生命中誕生,直到目前,「無可救藥」這四個字包合我全
部的苦難,這個判刑也將是我貫穿一生的重軛。

順任自己的愛欲,吃下女人這個「食物」,我體內會中毒,面臨這樣的設計,我
跟自己解釋有三條路可走:(1)是改變食物(2)發明解毒劑(3)是替代性生存策略。

改變食物。這種方法是在我接受你之前,設法想扭轉我命運的全部努力。整個
青春期我都把精神花在隔離自己的愛欲,那是在我發現壓迫自己朝向相反方向的無
用性之後,暫時能把對自己的恐懼圈在一個範圍里,避免它無法控制地擴散唯一的
可能。

這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假設:如果我能愛上男人,愛女人的痛苦就會消失,原本
對自我認識形成的事實就會「不見」。其實愛女人跟愛男人根本是不相干的兩回事,
對女人的愛欲既已屐現,無論以後是否會消失,或往記憶里將留存下什麽面貌,它
已經在我裡面,猶如和它對抗而引發衝突的部分又更早在那裡,道理相同。像一缸
水原本已加進黑色染料,再加進別的顏色或許會改變外觀的顏色,但卻無法將水
中有黑色這個事實除去。

我一直沒辦法愛上男人,那種情況就像一般的男人不會愛上另一個男人一樣自
然。所以「改變食物」的內在律令,長期侮辱著我自己。在我發現自己以一種難容
於社會、自己的樣貌出現之前,它已形成它自然的整體了,而我只能叫囂、恐嚇、
敲打它,當實質上奈何不了它時,我就在概念上否定、戕害自己。這樣的悲哀,你
能了解碼?

愛上你。把自己給出去。回想起來那是一個更不忍卒睹的過程。紀德在離開妻
子而不顧時,在一封告別信里寫著:「在你的身邊,我將近腐爛了。」放開自己去
愛,來不及發明解毒劑,就是腐爛化的過程。

在那短短半年讓我們發展愛情的歷史裡,我是個「怪物」,這個怪物用它的手撫
摸擁抱你,用它的嘴親吻你,用它怪物的欲望熱烈渴望著你的身體,然後承受你眼
中毫無怪物陰影的完整愛慕與審美,這一切都殘酷地摩蝕著我。 我沒資格愛你。
我在心中與這個「資格」掙扎,無能將「怪物」的自我體驗從
心的肉上拔開,遠種怪物體驗又猶加鹽巴般地灑在「沒資格」的傷口。

你像是一個讓我揭見自己的場域,對你的愛戀愈深固,我看見自己怪物的猙獰
面貌愈多,從前把自己捆縛住的繃帶一卷卷拆開後,裡面怪物的實際樣子超出想像
太多。夜夜我為這個怪物的誕生,震驚不能喘息安眠,繾綣在痛苦裡彷佛扶拖著久
病的身體,在舌根處絕望地尖叫。

不知道那是自我發現,還是自我形成的曲徑。總之,我逃跑了,像飽弓之弦上
的箭般,高速射出這個愛戀的場域,一股將我爆炸開來的自卑和醜惡感竭力把弓繃
到最緊,我投降—在掙扎之中寂滅下來。由弓的意志將我射出,凌穿靶的,我們的
命運才真正在血泊中被這隻箭針織在一起。我用罪惡的手法,狠心將你攔腰一斬丟
棄在荒野,不顧你苦苦哀求,於莫名其究中無辜的淚,仍閃著頑固信任我的眼光。
是我沒辦法接受自己,那個在相愛之中所使用出來的我,也就沒辦法解毒,毒
源是更早種下的,毒源是全部人類為我種下的,他們全體以下毒的方式在那裡發出
大合唱的鼓譟,在我還沒把這個自己推出到其他人之前,我已先替他們蓋上「作廢」
的章,撕成碎片了。

在我二十歲生日之前,我沒相信過你是愛我的。結果我大錯特錯了,這才是真
正的罪過,對自己的厭惡和詛咒把我的眼睛塗上大便了。由於太渴望被愛,想到被
愛的可能遠比確信不被愛更傷害自尊,我以為自己不值得被愛。雖然你表硯出的是
愛我的,但我想那是由於你沒有經驗過與男性的愛情,無知於我們將要面對的社會
挫折,也不明了在我內心種種醜惡的泥沼。我想最終你還是需要的是一個男性,對
我不過是一時的迷惑,遲早都會把我像一隻破拖鞋一樣丟到垃圾場。

剩下的,就只能靠「替代性生存策略」活着了。我替換著用各種不同的方式,
補那個要吃食物的洞,原本以茅草覆蓋的洞已然鑿深,禁食時代結束,又不勝進食
後的毒力。在愛欲上的「飢、餓」如地底礁石般突出,在離開你這棵大毒草之後,
急遽削刻我生命的炭心。

水伶,你難以想像在那十八個月裡,我隨時都懷著自己即將燈枯油盡的害怕,
拚命藉著介入人群的熱鬧工作、追逐輕浮的短暫情感及酒精的麻痹,輪流勉強自己
活下去,那是像狗一樣到處翻找食物的倉惶狼狽。

啊,命運竟如此待我!當我回頭,當你喚往我而我回頭,命運竟如此苛待我
——你說剛剛決定要帶著我跟別人走。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要回來投奔你的嗎?當你
帶苦冷酷的虐意告訴我別人的出現時,彷佛我在我們的關係上堆起來受苦的高塔,
在那一瞬間才一起崩垮。那真是一大諷刺,我離開你這個女子,希望的是屬於我這
個怪物的痕跡能在你身上抹去,埋在灰燼的最裡層,你熔斷和我的具體關連,重回
正常的那一邊,去結婚生子,在凡常的範圍內,起碼整個人類的文獻文明都支援著
解題技巧的幸與不幸,我願望著你進入那樣的版圖。

畢竟你和我性質不完全相同,你仍是個社會蓋印之下的正常女性,你愛我仍是
以陰性的母體在愛,你的愛可橫跨正常的男性,基本上你與一般女性不同之處只是
多出包容心,在我們的關係裡質變的是我,是我被你撕露陽性的肉體,而從人類意
識核心被拋出一個變質的我,但我認為你並沒有被拋出來,你還可歸還我被拋出來
之處。

我回來,一切並非如此。你所挑選的新情人令我難堪,更接近羞辱感。安部公
房在《箱男》裡寫一個把身體隱匿在箱子裡行走的男子,他從箱子裡遠遠窺視一幅
場景:另一名箱男子從箱子裡也籍窺視讓眼前一名裸女使她引發快感,箱男子所體
味到混雜憤怒和羞恥的感覺,或許例子並不恰當,但之於我微妙的難堪,稍稍可代
表它的極化。

重逢這幾天,我花大量的時間試圖進入你的細節,但總被那股羞辱性阻斷,難
以扼止地進行為新情人摹相的聯想,就像以我的輪廓為靶的物,進行細部描摹的密
集槍擊。

這場回歸之中,命運新結的網和我內在新的分泌物,都是我始料未及的啊!

寫到這裡,我手已疲軟得發抖。直到現在,我仍然相信你是愛著我的,它像是
一種信仰,支撐着我游過自己的死亡邊界、游過相隔十八個月的現實時空,前來皈
依附靠,但為什麽直到這個點你才做出這個行動的決定,正是我過去所恐懼和等待
的——把我像一隻破拖鞋一樣丟到垃圾場?我在灰燼里沒找到我,你就把我供到神
壇上了,爐里燒的卻是別人的香火,我要到哪裡翻找我的信仰?

我明白我這次再難翻牆逃走,新的網在見面的瞬間已織就好。我褪掉一層「無
資格」的黏膜,罪惡感也被死亡的浪潮沖退,僅挾帶少量的自卑感前來,準備好與
你赤裸擁抱。甚至想過即使你選擇一份正常婚姻,我仍要像親人般看著你。如此愛
的決心夠不夠?夠不夠?人生又比我所推論的曖昧,情況也不夠簡單,荊棘橫在我
們中間,我們對站觀望相吸引復推斥,兩人(甚至三人)都皮綻肉破,可又逃不開。
告訴我。光是要去愛的動能、純潔、忍耐和決,夠不夠?夠不夠?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四日

_4_

談一談賈曼(Derek Jarman)和惹內(Jean Genet)的關係。

由於本國地方狹小,人口稠密,生活單調,每有重大新聞總是歷久不衰,「鱷魚
熱」成為百年來注意密度最高、持續時間最長的新聞,更顯示出人們對新聞的渴望。
由於這天羅密網般的監視(鱷魚牌的總代理商還拿出一百萬懸賞抓到第一隻鱷魚的
人),鱷魚不得不辭掉工作,躲在家裡暫時依靠多年的積蓄過活,想到自己平白無故
躍居全國排名第一受歡迎人物,連總統在就職典禮演講時都在最後加上一句:「希
望未來你們能像喜歡鱷魚一樣喜歡我」,也為了能讓全國人繼續享受尋找鱷魚的快
樂,鱷魚舔舔嘴,覺得忍耐這一點隱藏自己的不便也是榮幸的,其實它是多麼希望
能在全國電視上跟全國人說聲:

「嗨!我在這裡!」

一九九一年我接過大學畢業證書之後,開始學海明威和福克納,覺得自己是不
可出世的天才,蹲在家裡做「作家夢」。經過三個月,大頭夢破碎後,被掃地出門在
一家茶藝館當店小二(想想還是不錯,福克納說作家最好的職業是開姣女戶,白天
寫作,晚上可以有豐富的社交生活,茶藝館的條件也很接近)。有一天晚上,一個客
人在打烊時最後一個走,在櫃檯前的公布欄上偷偷貼上一張廣告:

召集令:各方老鱷會注意,下次集合時間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十二點,
地點在鱷魚酒吧一○○號房,將舉行化名聖誕舞會。

鱷魚俱樂部敬啟

自從鱷魚撿到那張召集令後,它興奮得幾天睡不覺,沒想到還有其他的鱷魚,
並且大家已經成立俱樂部了!這麽說,它有個地方可以去,有人可以講話羅?鱷魚
激動得邊流大顆眼淚邊吸吮著厚棉被的四個角角。

聖誕夜十二點,鱷魚準時到達,酒吧門口有兩個穿著白西裝的服務生要幫它把
大衣取下,鱷魚不習慣地縮到柱角,他們請鱷魚簽下化名,它簽著「惹內」,低聲問
他們:「大家都是鱷魚嗎?」服務生微微點點頭,鱷魚害羞得想鑽進簽名桌底下,
看到「惹內」旁的簽名是「賈曼」。

裡面已擠滿數十人,會場之大, 置之豪華,令鱷魚感受到如回家的溫暖。

鱷魚想,怎麼每個鱷魚都把「人裝」穿得緊緊的,真沒想到大家跟它一樣害羞,
鱷魚腦里出現一個畫面:在寒冷的冬夜裡大家緊緊地擁抱成一團。

舞會進行到一半,旁邊麥克風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感謝化學原料企業公司主
辦這第十次鱷魚俱樂部。由於他們近半年秘密研究仿鱷魚的人裝,造福不少渴望過
鱷魚癮已久的人,前天又研製出最新品種的『人裝3號』,得以滿足潛在的鱷魚傾向,
各位等會兒也可拿舊裝來兌換新裝。最後,由於接下來的舞曲節奏更快,怕大家太
熱,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脫掉人裝……」 一、二、三喊完之後,全場燈打
開,幾十個人同時大叫 「鱷魚!」

在這之前半秒,我把控燈師擠開,關掉總電源,再衝到鱷魚旁邊拖它,迅雷不
及掩耳躲到後門邊,穿好「人裝」逃走。一分鐘之後,酒吧已水泄不通,裡面的人
驚恐得奪門而出,附近的居民又興奮得要擠進來,場面正符合「蹂介以奔」那句話。
化名「賈曼」參加的我,從鱷魚踏進門那一刻,就認出它是放廣告的客人。

賈曼是個快要死的英國導演,金馬獎影展時看到他拍的「花園」,再加上當時鱷
魚被我安置躲在茶藝館地下室,使我決定寫這部鱷魚提供資料,賈曼提供技術的小
說。再從畢業證書寫起: 「嗚嗚……,我差一點點就可以永遠不再穿人裝見人了,
為什麽要把我拉走?」
鱷魚躺在茶藝館的椅墊上,裝著棉花的椅墊鋪滿木材地板,它把身體倒著,雙腿舉
靠在牆上,用力踢牆抗議著。

我擺擺手。

「大家都那麼喜歡看到我……你……你難道不明白?」鱷魚勉強說到第二句,
開始結巴,它發現自己從沒單獨面對別人,「可是,我到底有什麼不同?」

我搖搖頭。至於惹內,鱷魚說沒有那個名人比他更棒,他從小在法國監獄長大,
以各種頭銜一輩子進出監獄,最後以可愛的創作天才,在沙特力保下受到總統特赦
哦……。

V8攝影機固定在牆角對準鱷魚,我邊吃著蔬菜拉麵,邊把眼孔對準觀景窗,
螢幕上的小鱷魚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語起來,滿坑滿谷的話從鱷魚嘴裡吐出來,愈來
愈快,像高速放映,最後的聲音只剩下長串的唧—唧—唧……,就這樣鱷魚不眠不
休連續講了三天三夜,我昏沉當中記得它的最後一句話是:

「我要上廁所!」

_5_

當雨後彩虹出現,我們一起站立船塢上,向沉落的悲傷島嶼揮別,在那
盡頭什麽也沒有,只有我們彼此觀望的愛欲,嘆息往常骯髒的牽纏,像別開
生面的畫展,徒留一隻遺忘的雨傘。愛欲們在霧中行走,三角形勾住圓形,
圓形套著箭頭,箭頭又剌進三角形,路標一個接一個升起,右轉下交流道之
後,迷失在單行道內細小叢林的海域……

在文學院前廳掛留言簿的公布欄上,發現一本黑皮小手冊,資料欄里寫著夢生
的名字及地址電話。手冊里寫滿密密麻麻這類的段落,每篇都字跡潦草,像是隨身
速記下的。看到他的名字在那裡,突然我的淚流個不停,剛好就濡濕這一頁。怎麽
我跟這個人隱約的關連緊緊咬住我的悲傷?

「喂,夢生,我撿到你的黑色手記,想拿回去就出來讓我看一下。」


「怎麽,你想看我?小心你要開始愛上我了。」

又隔了近半年沒看到他,他理了個大平頭,穿著毛料的厚西裝,長及膝蓋,脖
子圍一條深綠色的彩繪絲巾,裡面是乳黃色的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禿鷹貴族。我
們在一家地下酒吧見面,酒吧里煙霧瀰漫,頂層天花板極低,一組披頭散髮的外國
人樂團在演唱重金屬音樂,像是進入原始洞窟。

「夢生,今天我們不要玩遊戲好嗎?我想……」

「我這個人開始對你產生意義了嗎?」他舉起右手,比一下停的手勢阻止我說
話,眼神發呆地平視樂團,低調向我發問。

我感覺這半年來他變成透明的銀色,我也走過去靠近他,在鐳射光範圍內的一
只手臂被螢光包住,另一隻手臂保留原來的肉色,小小的密閉空間裡除了幾排照相
孔外,燈全關,一桌桌的人像速描畫中炭筆陰影,隨著重金屬樂器聲的捶擊,彷佛
在一個黑色的火柴盒裡盪向無際的宇宙。

「看到沒有,那一大桌坐滿十幾個男生的,個個奇裝異服,哪……另外那一桌
兩個女的低著頭,他們都是沒有性別的人,或說他們都正在對抗簡單的性別符號加
諸他們的咒箍,還有那兩個大光頭」夢生比著樂團的主唱「他就是這家酒吧的老闆,
我們叫他Nothing,就是店的店名,你看他臉上縫了二十幾針的疤,那是他二十歲時
拿水果刀自己劃下的,那時他立了一道疤誓:他說就要這樣劃破這個別人給他的
我,他不是真正的我,之後,他背起一隻簡單的背包環遊世界,開始要自己形成真
正的我……」

「夢生,我不要聽你談這些,我要跟你說話。」夢生坐在高腳圓椅上,張開雙
腿,手抓著兩腿間的椅緣,隨著節拍抖動雙腿,他的身體進入與其他人集體狂歡的
狀態中,細胞劇烈跳躍,卻兩眼無魂。

舞台中央的光頭Nothing在他的歌聲漸歇鼓聲如牆時,眉眼朝夢生誘惑地勾
掃,手指頭示意要他上台。他一經召喚,就身手敏捷地脫掉西裝外套旋轉著跳進舞
池,全場見是他抱以熱烈掌聲,大家一起敲打桌面里踏地板大喊:

Bony.Bony——Bony.Bony.

夢生握著麥克風,用英語以怪聲調說了一串快速的話,大意是說他封歌已一年,
沒想到大家還記得他,今天由於他一位特別的朋友跟他一起來,他要特別獻唱一歌。

接著背後響起極慢的調子,夢生和Nothing合唱一首黑人靈歌,胸前垂著彩繪絲
巾的夢生,臉上顯現特別妖媚的光彩,隨音樂的旋律,兩人面對面蠕動著下半身,
下半身逐漸靠近輕輕摩擦,全場都尖叫喝采,兩人似乎都迷醉其中,彼此伸出舌頭
纏舔著,樂團突然停止演奏,激情達到高潮。

「怎麽,光看到這一級就受不了啦!」夢生隔著女生廁所的門問我。 看到那幕激情戲,
我一口氣喝下我和夢生的兩杯白蘭地,隔一會兒馬上胃腸翻
涌,衝進洗手問嘔吐,內心受到難堪的衝擊。

「沒有,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自己的身體在反對這一部分……,頭腦和身體不
能協調。」勉強說到這兒,我又唏哩嘩啦嘔出一大口。

「你還好嗎?」夢生緊張地旋轉把手想要打開門,「可憐,真沒用,以前我還是
這裡的台柱時,還跟Nothing和他找來的女人當場做過哩,連表演現場大便都幹過,
要是你看了不吐死才怪!」

「夢生,你一直知道我的問題,對不對?」我坐在馬桶上安靜下來。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把你看穿了。」他也坐在地上,隔著廁所門下部通氣窗
的縫睨看我。

「我被打敗了,也跟你和楚狂一樣掉進死亡圈走不出去了」說完這句話,我第
一次感受到一種人與人間的解脫感,輕鬆地嗚咽哭出聲。

「聖母瑪莉亞????,又一個上帝的選民!」夢生用力捶擊門板,「我們這些人
從不同的個人歷史裡走來,一個有一個的一疊病歷表,卻共同走進死亡氣氛這個星
球,說死也不是個個真的都死得成,我說不定還可以賴到九十歲哩。說任何歷史讓
我要死都是狗屁,打從有記憶的五歲開始,光吸空氣都覺得可怕,慢慢地我才搞清
楚,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嗎?就是時間。哈哈……,空氣和時間這兩樣你躲得過
嗎?這樣的人不是上帝先選好的是什麼?我們可是最優秀的哦!」
「夢生,我沒你那麼嚴重,我體內還有一個部分要阻止自己不由自主往死里奔,
不光是身體的本能,就在我的意識里不願意。

二十歲時撐到一個危險的程度,反而逼著我殺出一條生路。在這個星球上我
知道我已經有一條生路了……」停頓了一下,突然覺得有千斤重的羞恥壓在我的唇
上,這股附體般隨傳隨到的羞恥感,像是隱形緊箍著我的身體的皮衣,長久以來霸
道地畫下我跟別人的疆界,又一陣欲淚的衝動,「夢生,我跟一個女人真實地相愛著,
我有生路!」說完淚水就不聽使喚地滑下,我噤住聲音,驕傲自己終於把皮衣衝破
一個洞,想到與皮衣間的掙扎,無限心酸。

「出來啊,太恭禧你了,想要抱你一下,」夢生從氣窗縫裡朝我吐舌頭做鬼臉,
「還要灑一泡尿慶祝,」馬上就聽到拉牛仔褲的拉鏈聲,他蹦跳著在大化妝室里灑
尿一圈,聽到有一個女人尖叫著跑出去。

「那什麼都不重要了,要再往死的脊椎骨里鑽深點,它是一切真實的總源頭,
像白千層一樣褪去那一層層的臭皮囊吧,連你的祖宗八代、父母、手足、皮膚外萬
頭鑽動的人,還有你皮膚底下反對著你靈魂的身體記憶通通槍斃,露出白白的白肚
子吧。死的深處,會叫你當到你什麼也不是,只是白肚子罷了。」夢生站在門口以
真誠的聲音對我說。

「夢生,可是當我發現我的通路時,它又被外界堵死了,我唯有鑿通它,但我
鑿不動,又掉回來了。我現在像是在死跟生交界隧道的洞口靜止漂泊,只待外界的
那顆變化球將我撞進亂流。」

「我還沒告訴你『女神』的故事吧?」夢生嘆了一口氣說,「我在心裡偷偷愛著
一個『女神』的影子,比楚狂還早認識的,她是我從流氓生涯剛回到學校時,參加
一個校內合唱團的指揮,那時候我根本不敢靠近她,我自認為配不上她。那一陣子
我似乎神經走火,竟然能跟團里的七、八個人產生像兄弟姐妹般純潔深刻的感情,
只要跟他們在一起,我就自然地像個正常人般感受行事,他們一點都不了解我的另
一面,我喜歡跟他們在一起那種純的感覺,接近其中一個把他抓出來,都會使我厭
惡自己,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女神喜歡上另一個男指揮。」

我問上眼想像夢生的樣子,梳了油往後攏的發,一雙黑溜溜可以銳利射人心脈
又可溫柔流動勾人魂魄的眼,額頭高且闊像一塊平整的草原,臉形瘦長兩頰略為凹
陷。配合著他的表情,常使人覺得他臉頰肌肉似乎可以隨著眼珠的色澤而調整,他
是個好演員,表情變化的豐富肌里,讓我每次跟他在一起,就被他那目不暇給的演
出所吸引住,只要看著他展現自己就好了,但卻有一顆完全絕望的種子包藏在他瑰
麗的體內。

「很驢吧?其實根本沒有愛。這麽多年,我對她的陷溺愈來愈深,我完全沒接
觸到她,但她幻影卻逐漸膨脹成像瘤一樣的巨大東西。我會在街上任何女人身上難
以扼止地搜尋她的鼻、眉、哪怕是小腿弧度的影子,跟任何女人展開的感情,最後
都會基於對女神背叛的自懲而搞得像一盤砸壞的蛋糕。

「但很可笑,我曾試著要在洗澡時拿女神作打槍的幻想對象,試了幾次都不敢
了,每次都不能動起哦!只要一想到她連一秒鐘都沒想過我這個人,而我卻在這邊
像條蟲一樣分分秒秒地舔著她的影子,就──」夢生坐在地上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早已打開門,站在夢生旁邊,內心一股相借
之情湧上,使我緊緊抱住他的頭。

第六手記

_1_

鱷魚住在茶藝館地下室期間,它的適應力奇佳,光憑這點,它就值得獲頒一座
金馬獎(為什麼是金馬獎,大概是因為唯有這個頒獎典禮可以讓鱷魚不用穿人裝,
直接亮相,兼收娛樂效果),或是一座優生寶寶獎(必定有貢獻於改良紙尿布的靈
感)。

鱷魚的生活極具規律性。早上不需鬧鐘,在地下室更看不到太陽,但六點一到
它就會自動起床,穿著咖啡色格子的新睡衣,老闆娘兒子的睡衣,手臂和褲管布料
都短一截,手裡抱著代替的鱷魚玩具,這是它自己做的,十幾條小手帕裹成一團再
用一條大手帕包住,每天睡覺它都要抱著鱷魚玩具睡。 他睡在自己堆成凹型的貨堆
床上,一起床,朦朧閉著眼睛,直線走到角落的尿
桶,坐著上廁所。趁著天還蒙蒙亮時,爬到地面上的排水溝倒掉,這是一天裡它唯
一上去透透氣的時刻。

吃早餐前它例行要做運動,它的運動是往上跳躍摸天花板如此一百下,由於怕
被鄰居查出它就是鱷魚,常搬家的結果,發現只有這種運動可以在任何居住環境做。
沒有鱷魚罐頭,鱷魚利用倉庫里一隻火鍋,煮出稀奇古怪的三餐。

早上的時間鱷魚都在讀東西,它幾乎只要有文字都讀,在地下室讀貨物上的標
示,進貨記錄本,它最鍾愛的是一本破舊的《靈異雜誌》。 下午它邊聽一台小台的收
音機,邊做一些手工,有時候是織毛衣有時候是做中
國結,有時候是拼湊模型,它把這些都送給我,折合我支出的金錢,我不要都沒辦
法。

晚上它看電視(這是我的一台小電視),十點鐘一到,它又不自覺地爬上貨堆床,
如果我願意講一則故事給它聽,它會高興地投一個一元硬幣在小豬里。

「賈曼,我可不可以寫信到電台點播歌曲?我可是忠實聽眾!」

「好啊。那你要署什麽名?」

「鱷魚啊!」

「不行。大家會來訪問你。那你要點什麼歌?」

「我要點我自己做的『鱷魚之歌』給賈曼。」 鱷魚有一個最奇怪的習性。
鱷魚只有在穿上人裝時,才敢看著我說話,在地下
室時它大都沒穿人裝,所以每當它要跟我說話時,它就對著攝影機V8的鏡頭說,
我若要看鱷魚的表情,就對著攝影機的觀景窗,看累了必須閃到一個布幕後面說話,
這是應鱷魚的要求隔開的。

鱷魚是個天生的演員,對著鏡頭講話是它唯一的「溝通方式?:「我大概是歷史
上發現這件事的第一個人,」我不在的時候,它也可以自己對著鏡頭跟我說話。

「喂,鱷魚,你怎麼知道『惹內』這個名字的?」

「哇,就在一本《嬰兒與母親》裡啊,它說有一個叫『惹內』的法國人,他是
孤兒,很小就被關進監獄,在監獄裡長大,認囚犯們作爸爸媽媽,後來他親生母親
要來認他,他拒絕去認哩。他把監獄當家,刑滿後出獄,又故意犯罪關進監獄哩!
賈曼,監獄裡面可以看電視嗎?」

「可以,但是沒辦法點播歌曲。」

「鱷魚,你想你會不會生殖?」

「我怎麽知道?我又沒碰過另外一隻鱷魚。」

_2_

大學四年,我最後一次同時看到吞吞和至柔,是在社長卸任之前的一次全社聚
會上,地點在我汀州路五樓頂的住處。十幾個人擠在我狹小的窩裡,打牌的、大吃
的、聊天的、喝酒的、睡覺的,互相挨依擠躺著,在冬天的深夜裡喧鬧成一團,非
常溫馨。

從頭到尾,我都注意著守在錄音機旁邊負責DJ的她們倆,她們都是狂熱地喜?
愛西洋音樂的「樂痴」,兩人靠著身體並坐在地上,在彼此交融的默契底下興致盎然
地商量著播放順序。我永遠記得每當她們宣 要播放的下一首歌曲名稱時,她們熱?
心且七嘴八舌地向大家介紹歌曲的內容、風格和掌故,聲音激動、眼神發熱,充滿
對生命的熱望。彷佛這音樂將她們倆的內在緊緊黏在一起。

他們並不特意排除他人,但在人群間卻自然形成一塊毛皮中最柔嫩的部位。那
可能也是她們彼此旁坐,依循著往昔的相處,最後一次共享音樂…… 人們漸睡,
吞吞輕彈著key board,久未見面,兩人的尷尬顯露出來,竟不知如
何互訴近況。至柔只是用深冷的眼看看吞吞看看我,披著外套,走到窗邊痴望著沈
靜圓黃的明月。

這樣的一張咖啡色系相片,我很寶貴地珍惜著,時移事往多年,沒有人可能再
談起想起,我還偷藏著。因為我是她們這段「美好」感情的最後見證人,而關於這
兩個女孩的記憶,以似乎是代償我內心缺憾的完好典型。

從此以後,她們兩個的記憶是分開,各自在我的大學生涯里發展的。每當遇見
其中一個時,她們儘量不願再提另一個人的名字,但時間再久,我總能看見深埋在
她們彼此心中對對方結成晶的思念。而我也總是在我心中,將她們各自和我的對話
拼合起來,仿佛她們倆還在一起生活著成長著,並坐在我的心房裡共同如往日般地
高興對話。

她們倆和我的情緣都深,且一開始就彼此投緣,即使她們分開後,還是各自付
給我無垢的信任,無論何時,單獨與她們任一方碰面,總是自然而然就把內在的堆
積物向對方掏挖個乾淨,然後再坐在一起盡情大笑,彼此在語言遊戲上過招,調侃
對方。即使在我與她們的友誼維持零星卻長達一年,在這中間我完全隱藏住自己而
給予她們關愛,她們還是以最溫柔的眼神注視著我,以最真摯的話語傳遞她們的信
任。

所以,二十歲生日過後,除開夢生和楚狂自然地就透悉我的隱藏之外,我決定
不計後果,勇敢地面對這兩個女孩,從我「照顧者」的面具底下走出來,向她們展
現我內心的真實狀況,無論那之後,她們是否如我每夜夢底所恐懼的,因此而唾棄
侮辱我;或是認為信任我反而遭受我的欺騙;或是忍耐著不知如何看待我的尷尬與
防衛,同情地勉強自己同我說話……由於她們自己伸向我的信任基礎,使我開始蠢
動著想從監牢裡翻出去與人剖腹相見的渴望,這在過去是要被我趕盡殺絕的,我決
定要試著信任一個人類不涉及情慾,以平等的真誠了解與關懷為前提,建立超
於完全信任的關係。

為了這靈光閃現的念頭,我知道必須把自取其辱的挫敗下場全擔起來,然而這
也正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教我學會信任世界的第一步。這麽一小步的摸索,之於
別人可能是與生俱來的,之於我,卻猶如原本看得見的人,突然失明後,重新學到
持著拐杖在人行道上觸到第一塊導盲磚。

後來,這兩個小女孩都長大為嫵媚動人的美麗女郎,也各自與愛她們的男孩子
們發展出迂曲折的戀情,兩人永遠不再見面,卻都深刻地銘記著,在人世間她第
一個與之相愛的是個女孩。而這段最鮮美,真醇的感情,她們也同時承認是不可能
再往復了。因為歲月是如何催著她們往一個渴望男子且不適合再愛女子的方向演
去。

有一天夜晚,我又不期然地遇到至柔,在校門口的地下道入口。

「喂,你不認得我了嗎,拉子!」她手裡捧著一束花,攔住要回家的我。

「我說是誰啊,自己每隔不到一個月換一次髮型,叫我這個每隔半年在馬路上
被你攔下來一次的人,怎麼有本事認出你來?」我驚魂甫定地說。

「閒話少說,我正趕著要到活動中心去獻花,獻給一個拉大提琴的男孩子哦,」
她調皮地向我眨眨眼,「快把你的新電話號碼招出來,我猜你又換一個新窩了。」我
覺得好笑地點點頭,念一串新的號碼和地址。

「你也不想想看,光是我這本電話手冊,拉子那一欄的號碼排滿一整頁了。」
她邊記著號碼,邊假裝生氣地罵我。

「你要號碼幹嘛,我又從來沒接過你一次電話。」我質問她。兩人就站在人來
人往的人行道口像是對罵起來,她靠在紅磚道旁的欄杆」,頭髮比半年前也是在路
上遇到時稍短燙得更卷,她穿著一件黃褐色像粗布般剪裁寬大及膝的衣服,底下是
一件緊身黑條紋的韻律褲,雖然感覺像買著一件慵懶的睡衣,但她身上無論如何卻
總脫不了一份舒適灑脫的女性性感在其中,使人稍想起她的女性就輕輕地有些自持
起來。

「我真的曾打過電話給你,一次是在一個無聊的清晨,突然想起你這麼個人,
一次就在最近,因為我姊姊失戀鬧自殺,我看守她有些感覺,可是兩次都撥完就掛
掉,真的嘛!」她撒起嬌來有特別吸引人的魅力,叫你不得不被她說服,除此之外,
即便笑,她臉上都是布滿憂鬱的。

「好,我去牽腳踏車送你到活動中心,路上咱們還可以再說一段。」每次那麽
匆促地與她擦肩而過,匆促地彼此全身上下看看對方,匆促地掌握零碎時間進行交
談,每次這個女孩子都會勾動我最深處某種心疼的感覺,彷佛我是她的親人,自動
地想去關懷她,覺得自己要告訴她這個階段的人生苦難可以如何面對,而我正可以
深深了解她。

這樣的關係是極微妙的,我跟她之間彷佛有種微妙的默契,彼此都不會跨躍雷
池一步闖進對方的實際生活,增加友誼的量,謹慎而節制地維持在萍水相逢之交,
在萍水相逢的瞬間又仿佛可以放肆地綻放對對方的感情,坦胸露背地痛快講話。就
在萍水相逢的瞬間累積巨大友誼的質,永遠不知下次何時會再見,感動莫名地分開。
並非由於與人交往的負擔,使我們保持這般的距離,而是存在她心中有某分獨特的
矜持,這份矜持使她初步得以保衛自己,免於被她對別人強烈愛的渴望所壓垮。我
明白她尊敬我,把我當成撿到的兄長般,由於處在相同的生命情調里可以深談,生
命內涵可以相切合,卻不願更靠近我,以免依賴上我。 「拉子,你說人要怎麽改
變自己?」至柔略為大聲地問我。我載她到活動中心,
她把花托大提琴的朋友交給他,拉著我又跑出來,坐在文學院大門門廊下。

「那要看你要改變的是什麽羅?看是要隆乳還是縮小臀部?」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從我身上搜出煙,自己再貢獻出啤酒,倚靠在柱子上用
迷濛的語氣,吐著煙說:「拉子,你相不相信我昨晚正式和一個男人分手,一個完
全不了解我的男人,更神的是你相不相信我竟然能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一年了。每到
星期日八點就打開電視坐在那裡看《鑽石舞台》,不是這個節目低俗,而是他看那個
電視的樣子叫我無法忍受,電影他除了成龍的戲以外幾乎在電影院裡待不下一個小
時,所有的時間他只關心一件事,讀他化工的教科書。

「他很聰明,寫得一手好字好毛筆字,鋼琴彈得很棒,可是這些東西他都視之
為無物,只有對他有用時才拿出來炫耀一下,像是他的附屬品一樣。他從頭到尾是
一套功利的想法,且還活得頂自在驕傲的,他幾乎把他一生的時間分分秒秒都計劃
好了,連我也計算得好好的,他就是需要個老婆,他想像中的愛情就是這樣,他會
疼我,在食衣住行上,反正他也不會變心,在他讀書或工作累了時,就把我叫來做
愛,然後他滿足地睡覺,偏偏這個人的這個部分又特別發達(笑)!

「我說要分手,他覺得我在發瘋,照常強迫我去。拖了好久要走,拉子,我怕
一個人,怕找不到一個人可以抱抱我的身體,很卑鄙吧?昨天,我看到我姊鬧著要
自殺的那個樣子,我骨子都涼了起來,我想以後我也要這樣嗎?一口氣在三更半夜
衝到他家,翻牆進去把我寫給他的信偷走,哭著把信燒掉,心裡像把他乾脆地剁成
八塊一樣,現在爽快了,我才發現我有多恨他很自己。我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
她誇張地笑著說,幾度講到聲音沙啞又高昂起來,在麻木化的悲傷裹不自覺地會被
興奮引誘。 我閉著眼想她翻牆時剽悍的樣子,而細細地飄起來,我把皮外套蓋在她身上。
算一算,吞吞不算,她上大學兩年,連這個已經換掉第三個男人了。至柔是個藝術
天份奇高,性格又極端複雜的奇女子,在學校里她很容易就成為視聽社第一把女吉
他手,又在話劇社裡醉心於演戲,在舞台上表演角色幾乎成為她大學生活的新鴉片。
這兩年她習於站在舞台上,風韻更是出落得繁複精緻,千變萬化,無論同性或異性
都很難抗拒,在哪個眼神里迷上她。使我不禁想起吞吞所說的:

「拉子,至柔真是個神秘的女人,她的心靈像長在針尖上,她似乎可以陷溺在
一塊狹窄的牛角尖里,然而光那個牛角尖就深邃無比,你永遠挖不完她腦袋最裡面
還有什麼?她冷得像塊冰,又熱得像團火,兩方又絕不衝突,高中那時我怎麼也想
不到她怎能以那麽含蓄的方式這麼大膽地跟我相愛。

「我們誰都沒有勾引誰,只是時機到了,自然而然就同時愛上對方,我們心裡
都有數,這跟友情是不一樣的,但是我們才不管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不覺得有什
麽不好,每天都很興奮地等著接下來還會怎樣,像兩個好奇的孩子。本來我跟她完
全不熟,在班上我功課算中等,以愛玩見稱,印象中她很安靜很用功總在前幾名,
有點怕她,生物實驗比賽時我很想參加,知道她實驗做得好,竟然厚著臉皮去拜託
她跟我同組,一起參加全國比賽,真是瘋掉了,快聯考她竟然答應我。

「就這樣,有一天做實驗,兩個人一起看刻度時,我跟她說:我覺得你眼睛很
美,那一剎那,我知道我得救了,長久以來我一直恐懼自己沒辦法愛上任何人,那
一刻觸及她眼睛後,就隨時隨地等著再看見,每天到學校去都像要去快樂遠足一樣,
我好感謝她,把我從一個人里放出來。

「正式比賽前」晚,我們倆一起南下住在成功大學的宿舍里,擠在同一張床上,
起初兩個都很緊張,我側著身拉住床把,兩個人都不敢碰到對方的身體。最後我忍
不住問她:你的個體距離是多少?兩個人都笑出來,結果睡得好甜蜜。

「第二天,我們倆做的實驗果然奪得大獎,長久的奮鬥終於吃到果實了,兩人
激動得又叫又跳,開香檳慶祝,互相噴頭髮……」

至柔喝酒哈著喉嚨,又學小癟三抽煙的樣子逼我笑,突然嚴肅地對我說:「拉
子,我一直記得很久以前你對我說的一句話,你說,『健康的人才有資格談戀愛,
把愛情拿來治病只會病得更嚴重』,我很清楚我正是拿愛情在治病,百戰百敗,可是
就無法甩脫這個方法,我可能永遠達不到你說的那個方法。

「這種東西對我而言太容易來了,你可能難以理解,在我的周圍男人女人都要
我,不要比要更麻煩更費力,每次跟了一個人後,我心裡仿佛有本帳本盤算著可能
在一起多久,正熱情時已想像好逃走的景況,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自編自導自演,要
不要其實決定在我。

「就是這樣,我彷佛仍要強迫自己進入愛情,那讓我起碼有個人可想苦惱也有
實際的內容對象,沒有愛情的日子,我簡直不敢想像?我軟弱我活不下去……

「你知道嗎?大學這幾年,我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總趕不及上課,發呆一整
天,然後走路出門,經福和橋到什麽地方,再散步回家,還是走在福和橋上,每天
我總是覺得福和橋上起霧了,我每天就這樣在霧中行走,恍恍惚惚地,似乎從沒看
過半個人……

「我怕透了,不知道這樣走到什麼時候,有時候走著走著我會幻覺自己正走進
橋邊的大河裡,只有突然清醒過來後,渴望著快走到橋盡頭能看到或聽到最近生活
在我旁邊的『那個人』……

「有時候我想,如果沒有隨便哪個人在『那個人』的框框裡時,我可能會在霧
中飄了起來。

「我的生命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無論我怎麼拚命填,還是跑不開那片無邊無際
的空虛。我想空虛就是我的影子,其實愛情雖然帶給我如此豐富的痛苦,但它不是
問題的主角,只是我手上的一隻布袋戲罷了……

「我的破洞好大好大,歸根究柢,誰也滿足不了我,跟男人在一起時,看到靈
魂美麗的女人就蠢蠢欲動,跟女人在一起又不行,想男人的身體想得要死。唉,活
該我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糟蹋自己!」

至柔酒量不好,很快就臉紅通通呼吸濁重,講話表情變化極大,一會兒露出震
撼我心靈悲沉無言的痛苦,一會兒又顯得天真快樂,理性漸退,她的眼神舉手投足
問都自然流出一絲淫蕩的味道,我一點不以為忤,絲毫無損她在我心中尊貴的印象,
只是有點擔心她會突然掉衣服,淘氣地勾引我,此時吞吞的回憶又響在我身邊:

「隔不了幾個月她就要轉到文組班,那一陣子我們每次抽座位都故意抽在一起
坐,我每天回家都要準備好一個笑話,認識她之後我才發現她真是音樂痴,認識音
樂之廣的恐怕全班只有她一個,她高中時就不聽流行音樂狂迷《新音樂》了,為了
跟她談話,我也只好跟她從U2開始聽,每天回去把歌詞翻譯出來學會唱,隔天中
午午睡時是最美的時候,我就講笑話逗她笑,再唱她交給我的歌,那麽長長的中午
我都可以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

「有一次傍晚,大家都回去了只剩我們在教室,她說要幫我剪頭髮,天色逐漸
暗下來天邊還有一層橙紅的底色,我就乖乖地坐在那裡讓她剪,感受她手指的觸覺,
我現在還感覺得到,我們似乎同時意識到想做一件事,我說:等一下,跑去關上所
有的門窗、關燈,然後輕輕地……我們就這樣給了對方我們的初吻……」

我深深地看一眼正把頭髮伸出屋檐外淋雨的至柔,她的側影被水汽湮得異發亮
麗,我以嚴肅的口吻對她說:

「至柔,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不久前我已經告訴吞吞了,但卻一直隱瞞
你,我……以前我在談話間告訴過你的那樁悲慘愛情故事,對方其實是個女孩子,
我騙了你,對不起!」

她停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身來,變得清醒,用極溫柔的眼神看著我,至今想起
來心仍似要溶化般,情不自禁地熱烈摸著我的頭髮說:「真難為你了,哪!說出來
有沒有好一些?」我點點頭,心酸得抬不起臉來,「這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只差一個
部首,只要把你說的之中『他』換成『她』就都一樣啦。更何況我跟吞吞之間的辜
也有難以向你啟齒的地方。」

她原本蹲到我面前努力要注視著我難受的眼睛,那是傳導真情的表示,很快又
墜入回憶,兩眼空茫地注視前方,「分到文組班之後,我和吞吞簡直陷入瘋狂的熱戀
之中,每天幾乎形影不離,她乾脆住到我家來,我家三個小孩獨自在台北,住在一
間大房子裡,各管各的,哥哥姊姊就像陌生人,我和吞吞一起睡覺、彈吉他、聽音
樂,不太念書的,一起洗澡……上下學地都陪著我,幫我背書本,連下課十分鐘都
要一起擠在樓梯口,她那時把所有的錢都花在買東西給我上,她畫得一手好畫,親
手給我做卡片,手工極靈巧做給我無數小玩意兒,幾乎每天送我玫瑰……

「聯考前,熱戀還是沒有消退,我卻感到恐怖,我自己真的很愛她,但看到她
似著魔似地迷戀著我,我害怕得快發狂,不知道再這麼下去要怎麼辦?那時候我開
始意識到——我們畢竟是兩個女人啊!我被逼得失去理智,失去思考,只渴望逃開
這窒息的一切一下下,於是沒告訴她就跑到花蓮寺廟,連聯考也不管了,在花蓮,
每晚我閉上眼就看到她那雙熾烈渴望著我的眼,我拚命想澆息它們……
「再回來,悲劇已經造成,我發現吞吞困難耐對我的渴望,已接受男人的安慰
了,你遇見我們時,我們之間的一切在我心裡早已打碎了。不過我們還常聯絡啊,
隔一陣子就互通電話,她向我抱怨被兩個男人熱烈追求,難以選擇的煩惱,我向她
描述我現任男友的『那個』有多大多長……」

「胡說!」針對她後面這段既是自我調侃也是自我傷害的說話,我聽了忍不住
替她心痛地掉下一顆淚來,又覺得好笑又疼惜她。

雨愈下愈大,我和至柔笑成一團,共同遮著一件皮衣,縱聲大笑又一起高聲齊
唱歌曲,聲音在雨夜的校園裡傳盪,我們勾肩搭背跌撞走出去,我踩著腳踏車載她
回家,騎過福和橋,一路上她仰頭淋雨,瘋言瘋語。

「要不要我親你一下。」在門口,她又調戲我一次,其實是很真情的。

「我保留這個權利!」我說。

_3_

有時,有些悲哀與痛苦的深度是說不出的,有些愛的深度是再愛不到的,它在
身體內發生後,那個地方就空掉了。回頭看,所有的皆成化石,頭腦給它訂深度,
設法保存,腦里嗡嗚一段時間後,車化石谷的風景畫也空成一片。

「人最大的悲哀是失去曾經有過最大渴望的欲望。」

一九八九年我和水伶再度相逢後,她就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中。她恐懼我,彷
佛我會將她吞沒、毀滅、粉碎,我一接近她一步,用我的手觸摸她,她全身顫抖,
表情上驚呼不要,掙脫我的手、眼光,我感覺到她是如此厭惡我的親近,為了抗拒
我強烈的侵略,她甚至不惜以尖酸刻薄的話挑剔我的所言所行,盲目非理性地戳傷
我,她盡最大力氣關緊她對我的感覺,近乎潔癖般拒絕對我透露,一個人沈迷地獨
享,以完全霸道的姿態。

她更恐懼我二度離去,像廢時多年修起的跨海大橋又將二度崩陷,那崩陷的重
量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

她用一捆鋼索把我綁死,另一端則綁死在她的手上,每天必得扯動一下,確定
我還在那裡,她才能入夢與我同在。她聲稱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放我走,也要我一
再向她保證,未來再有如何難堪的痛苦,我都不會棄她而去。

而我是完全不准許見到她、不准以任何方式介入她的生活,連躲在課堂外偷窺
她都要遭責備,所有在她現實生活可能有我的蛛絲馬跡,都會威脅她。我只有躲在
她精神的特別暗室中,等待再等待,無限等待……

每到夜深的某個時刻,她的手就不聽使喚地撥了我的電話號碼。她常辨不清我
是否回來過,她究竟是在跟真實的我或是我的鬼魂說話,她的精神控制力逐漸薄弱,
她說自己是在夢遊,才有辦法跟我說話。

她恢復嬰兒的身分,穿著白色睡衣躺在床上,舉著話筒以冥想的方式跟我在一
起。她快樂、興奮地說著,天真、任性地向我撒嬌,毫無知覺地流露她對我狂瀾般
的病態依賴,以為我們在從前,全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她自動催眠自己進入那個
狀態,彷佛我們之間沒有分離的灼傷傷口,沒有她的新生活,沒有她內在混亂的沖
突,沒有別人。直到清晨……

然後,我問及她為何抗拒我恐懼我,哀求她做選擇,逼問她是否仍愛著我,哀
求她不要阻止她靈魂對我的渴望……很快地,她瀕臨瘋狂,她嘶啞地哭泣,哀痛欲
絕地說她沒有辦法看見我,說她沒有辦法想像跟我生活在*起,說她恨我以為她並
不愛我,說她不要讓我知道為什麼否則我又會跑掉……

瘋狂的因子潛伏在她血液里,病態的陰影層層包里著她,愈來愈恐怖狂亂的夢
境分割她的睡眠,愈來愈多次強迫性洗手…… 而我完全無能為力,只有我完全
清楚她真實的精神狀態,卻一點都接近不了她,
猶如最危險的引爆物,我承擔著唯恐她瘋狂的夢魘,束手待斃。在虐待狂與被虐待
狂的關係中,被全然新鮮的悲慘感充滿,饑渴地吞飲點滴愛的毒液。

_4_

十一月,寒冬正嚴厲,那一次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甜蜜的記憶,彷佛死囚行刑
前喝下最後一杯甜酒。 她答應要試著見我一次,要跟我去酒店大醉一場,在酒店門口地又落荒逃跑,
我迫在她羸弱的身影後面默默走了一條和平東路,她才突然可憐我地轉過身,天才
般提議我們搭最後一班中興號到清華大學。

我們睡在大學裡的湖邊。在女生宿舍里,我終於見到她最好的朋友紫明,幾年
來她一直陪著水伶度過這些磨折,我是早已在心底熟識且感激這個人,紫明是個朴
直真誠的人,當地就強烈感受她倆之間濃郁的親情,熨貼感動的暖流流過心底。

湖面朗澄,在半山坡上,旁邊是建築新穎的物理館。人已絕跡,空氣里青草的
味道清新地充溢在整片山坡,仿佛還可聞到露珠的味道。 我們倆都被野味山色
洗淨了心靈,都市裡的糾葛自然地消失,彼此又裸率地相
待,這時往昔熱烈純潔的她,如一朵白色柔弱的小花,帶著幾分稚氣和野蠻,原封
不動地從山裡出現,流淌著思念的熱淚,張開雙臂迎向我。

我為她拍好扣子,穿緊大衣,細膩地鋪好幾層棉被衣物,把她緊裹在棉被裡,
她的雙手緊緊緊緊地環抱住我的脖子,說讓我們就這樣一起死去……

_5_

「我今天傍晚到我們家附近的美容院去把長頭髮剪掉了。」

「為什麼要剪?」

「我不想要自己這樣,告訴你一個秘密哦!我很討厭我自己……嘻嘻嘻……你
們兩個不是都很喜歡我的長頭髮,讓你們兩個都喜歡不到……怎麼樣?我短頭髮的
樣子很帥哦,看起來像個精明能幹的……嗯,職業婦女(哈哈)……我才不要你們
老覺得我柔弱,說什麼『溫室里的花朵』……嗯……我的朋友都罵我,說我把一切
搞得一團糟……她們都不喜歡你。」

「你頭髮剪了,『她』怎麼說?」

「她很生氣,跟我吵了一架,她可是很在乎這點的,說她再三跟我強調我還這
樣做……什麽嘛,有什麼不可以的……你呢?你覺得怎麽樣?」

「是有點難過,不過你想剪就剪吧,我都還記得你高中時短頭髮的樣子,很美
的,像個小水兵……很久不見,怎麼再也看不到你的長頭髮了。」 「嘻嘻……我騙你的,頭髮還在。」

澎湖的海風呼嘯,浪兇猛地拍打岩岸,一切都彷佛要被連根颳走,燙傷後我獨
自逃到澎湖,孤坐在長長的防堤上終夜。各種聲音……

我打第一夜的電話到水伶朋友家,她們說她大哭大鬧斕醉如泥……是你啊,依
依嗚嗚……她們移開她,說她沒辦法講話,身體軟成一癱……水伶,我正在海堤邊
的電話機跟你說話,海就在我旁邊……

「昨天我又夢到一個更可怕的夢,我不要告訴你……好吧,你幫我寫期末報告
我就告訴你……

「我夢到一隻黑豹,它要進來我房間,我很害怕,很害怕,趕快把門窗都關好
銷緊,還把書桌推去壓住門,還聽見它在抓門的聲音,我嚇得趕緊爬上床,拉開棉
被,天啊!黑豹就在那裡,皮黑亮亮,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在夢裡大叫……
「我再告訴你在公共電視上看到的『刺蝟與櫻桃派公主》的故事……王子娶了
公主後,住在森林裡的一座城堡,每天夜裡公主睡著,王子就不在,直到天亮才回
來,王子說他去打獵,有一天,王后教公主把王子的外衣藏起來,隔天清晨醒來,
公主發現自己睡在森林裡,一隻刺蝟在她旁邊,城堡不見了,而王子變成了刺蝟,
王子不敢讓公主知道他在夜間會變成刺蝟。刺蝟跑進森林裡,再也找不到。
「公主決心要尋找王子,即使他永遠變不回來也要跟他生活在一起,公主在全
國流浪了十年,有一天終於在一間破屋子裡找到那隻刺蝟,公主俯身親了刺蝟一下,
刺蝟變回王子,從此以後,王子和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不是這樣的,村上春樹說,從此以後,國王和侍衛都哈哈大笑。」

海水深黑無底。兩輛摩托車,從水泥大斜坡滑駛下來,停在我旁邊,四名阿飛
站在我一公尺側打量我,意識喪失我如槁木死灰,摩托車的尖銳聲音割人。離開。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就跑去那麼遠……

水伶,我燙傷了二個小疤,起泡泡,剛剛西藥房老闆把皮剪掉……

你自己燙自己的,對不對……

澎湖很冷很美……

你太過份了。

哭泣。海洋又在流淚了,還是相愛啊!

「你說說看我跟『她』有什麽不同?」

「你比較好看,她嘛,有點胖,嘻嘻……不過,我跟她在一起很自在,她碰我
我很喜歡,像在玩……

「我怕你,如果你那個樣子,我會非常討厭你……」

「嗚嗚……,你不要都不講話,我好害怕你這樣。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
刺你,我好害怕把你刺得爛爛的流不出血來,不要把你刺死了我都不知道。」

「一定要這麽刺我,才會安心嗎?」

「我怕自己開門讓你進來,可是我知道你睡在門外,又忍不住不開,所以只好
告訴自己說我開門,是要用長長的刺刺東西,把你刺走開。」

「沒關係。我沒辦法說出你不要跟別人走的話,我一定會說沒關係,真的我沒
辦法。」

「我知道。」

「你都疼別人,不疼我。」

「傻瓜,我不疼你,因為我愛你。」

巡邏艦在海面上打出青藍色的燈。在遠方。不久前的事,千萬個聲音在我腦中。

「現在能自然地感覺到和你很近是由於過去的基礎,其實,現在的你對我卻是
陌生而遙遠」,水伶說。

一遍又一遍,不要再撞擊我的腦袋了。饒了我吧,水伶,我生病了,我得做點
什麽來停止這種四分五裂的痛。 燙吧,燙吧,把我的心肝都燙焦吧,這是個
可惡的活著……木屋別墅暈著暖黃
的燈。在最近。

「我心疼你。」她撫摸我的傷口。擁抱是一首長傷無淚的離歌。

_6_

兩個月,就從頭走一遍,且是另一遍。

從澎湖回來後,已是強弩之末,困獸之鬥,兩隻垂死的獸無法互舔傷口。

水伶明顯躲著我,不是由於不愛,不是由於鬆開手,是怕再聞到我身上的血腥
味,她努力自我欺騙說愛沒有變成一塊生蛆的腐肉。她反而更振作起來生活,把我
這塊腐肉踢出她的現實視野,更精神地跟別人同進出。沒有電話,沒有隻字片語,
而我只是寫信,一封接一封,我知道我的情歌不再能唱幾日,我拚命唱到啞,像在
為她囤積未來的食物。

默默地默默地,我猜到她對我的神經已經完全麻木,她拒絕崩潰。因為她以為
她還可以在這種狀態里找到一條挾帶我的路,她在發揮理智。

在理智底下是徹底淪陷的瘋狂,等待過聖誕節,等待過新年,她用更冷漠的手
法拒絕我的相見,直到任由我被冷漠的高壓電電死。她毫無知覺,一切由於無助。

「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你。我只是想把日記親手交給你,因為我曾說過,
若你不要我我就把日記送給你再走。

「這本大一的日記是我現在僅剩唯一能給你的東西了。現在我不是你所要的,
你只愛過去的我,所以即使現在的我想愛你,只有把我僅存關於過去我的東西送給
你。」我跪在她房間的床邊,多日沒睡,虛弱得聲音在發抖。新年的隔天。

「不要……不要……」她躺在床上,床鋪在地上。剎那間,她表情驚愕,猛烈
搖頭,彷佛不堪負荷的晴天霹靂,把頭深深地別過去,聲音沙啞,不敢看我一眼。
緊緊把日記本抱在懷裡。

「我想,這一陣子,你心裡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敢說出口罷了。你一直保持
沈默,什麽也不告訴我,太長的等待使我受苦太深,我只好使用自己的方法,在心
里等待一個自己的答案,無論你是否承認,那就是NO,對不對?」我理直氣壯地
說。

「對、對、對,你都對,是我辜負了你!」她轉過來用憤怒的凶光瞪視著我,
兩行淚委屈地灣灣流,「為什麽你變得一點都不了解我?」

「我了解。我了解你是因為太愛我了,才這麼變態。我了解,打死你都不可能
說出叫我走的話,即使是事實擺在眼前,你仍要逃避事實,像駝鳥一樣拖過一天算
一天。我太了解,依你的性格,你對我的恐懼只會愈來愈深,你看你不是愈來愈怕
看到我了嗎?」

她無奈地點點頭。

[讓我們分開吧,事情不會好轉了,那是個死結。再下去三個人都痛苦,總有
人會先受不了。我才不要再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讓你把NO說出口羞辱我……」
我表面上說得強硬,其實是弱者在乞憐。

「好,我說。這一陣子,我確實想了一些東西,因為你們所有人都在逼我。可
是我要忍耐住,不能對你說什麽,每天我都很渴望跟你說話,可是我怕一不小心稍
微露出一點什麼訊息,你就又要逃走,所以我要想清楚怎麽說才告訴你,讓你完全
能懂。」一份令我陌生的堅毅神情浮現在她臉上。

「你又跑回來之後,我想我是對你很壞很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我把
應該是給你的很多愛全部拿去給別人,對別人很好很溫柔,然後虐待你,我像是糟
蹋我自己……」她開始無助地哭出聲。

「你不知道,我有……」她停頓了一下,勇敢地說出,「我有多愛你!可是不是
這個你,是大一時候的你。我也不知道差別到底在哪裡,有時候明明就是你啊,那
時候我就想要快快奔到你身邊,把過去來不及給你的一切都給你,我要好好愛你,
可是一會兒又變成不一樣的兩個人了,看著現在的你,對啊,就是遙遠而陌生,天
啊,我該怎麽辦?我僅僅是憑著過去的記憶在和現在的你相處,我不敢告訴你,現
在的你對我是個『全新』的人。」

我早已趴在棉被上泣不成聲。

「你為什麼要跑回來?我已經把你在我心裡放得好好的了,你為什麼又要來弄
亂,我要一輩子愛你的啊!」說到激動處,她歇斯底里起來。

「我要刺你,不要你親近我,因為你會把我心底的你弄壞……」她彷佛不認識
我,含恨注視我,「我絕對不讓你把他弄壞,誰都不准把他弄壞,他是我一個人的,
你把我丟下不管,一個人跑掉,我只有他,他是我自己新生出來的你,是最好的你
……」

她露出得意的笑聲,「我求求你不要把他打破……」她歇斯底里得更厲害,像個
小可憐一樣向我合掌拜求。

她說到這些我確實不知道的衷情,如此深澈,如此纏綿,如此痴心!感嘆這個
女人的心思宛如鸚鵡螺般細緻縝密,她把她幽婉的愛如海蚌養餵珍珠般地含納在她
體內,而我竟無福消受,夫復何言?

「為什麼我會弄壞他?」我忍住傷悲,小心地問她。

「我不喜歡你碰我,我們兩個是要純精神的,必須,」她幾乎是用一種斥喝的
聲音在說,微妙的自尊被戳傷,我的心腐爛成一片。

「不要難過,唉!我以為你要的是純精神的,我以為你是因為不要這個東西才
痛苦地逃走,紫明說只要那個人離開你的理由是因為愛你,你就會永遠愛他。就是
這樣,我早已決定要永遠愛你,是那麽深,真可笑,所以我整個人都變得跟你一樣,
我繼承了你,你知道嗎?

「可是,你現在又跑回來說,你克服『性』的問題了,你不要柏拉圖式的關係,
過去的你不是我以為的那樣,我卻已經是這樣了,我也不要你打破我心中的神像,
那樣我就什麼也沒有,我只會恨你!」她的表情、眼神、聲音里都傳達一種極溫柔
的殘酷,我終得以真正與她自虐性的底蘊對決。

「我真的長大很多,不再是過去的小女孩了。我們來談『性』吧!我從來都不
覺得性有什麽不好,我也覺得她很美,跟別人在一起時我可以自然地跟別人有親密
的身體接觸,跟你就是不行。不是因為你是女孩子,不是因為性本身,也不是因為
我不渴望親近你,就因為是你啊……」她的眼神有力地在發光,這番話可能是她最
勇敢的一次。

「不要再說了……我沒辦法跟你談這個問題,只要想要跟你說我就痛苦無比
……」這是最屈辱的時刻,那份屈辱從隱藏在極深處鑽出來,在我的血肉里像毒蟲
一樣鑽動,我再也堅強不過,悲悽地哀嚎起來。

「我知道這對你太殘忍了……你是那麽強烈,像一團火在燒,難道我不知道嗎?
你簡直要把我燒成灰……我現在在這裡,也是因為你把我帶進來的,全都是你,你
怎麼可以丟下我不管?」她抱住我。安慰我。

「我何嘗不想做個了斷,跟你在一起,我已經三次跟『她』說叫她不要再來找
我,若不是你永遠都這麼不安定,這些日子以來你仍然不能叫我信任你會一直在那
里,否則我原本是要跟著你一輩子的,唉!」她擦乾我的眼淚,親吻我的眼睛,像
個虔誠的教徒。

「雖然我也愛『她』,她一直對我很好,這是一個全新的關係,我可以照自己的
意思去經營它,她是一個會一直在那裡的人,我沒有理由傷害她。可是這一直不是
主要的原因,關鍵只在你……我就是沒辦法想像跟你生活在一起……你去找一個可
以在生活里愛你的人吧!」

她的哭聲又劇烈起來,一種溫習太久的絕望感從她心底爆發出來,我更體驗到
她受的是什麼樣的苦。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一個比你更愛我的人,我只要你。」 「可以,一定可以,你這麽好……」

她聲音漸漸微弱,眼睛紅腫,哭累了,疲倦地躺下來,要我說話給她聽。我說
我要去歐洲,等她以後來投奔我,那時候她可以帶著她紅橙黃綠藍靛紫各種膚色的
孩子來,因為她曾要各種膚色的孩子各生一個,到時候我們就會有一個美滿的家……
她微笑地睡著,像個紅蘋果。偶爾半睡半醒,拉我的手,又像個孩子一樣要我答應
不離開。

我最後一次看著她:柔軟的長髮散在棉被外面,淺藍色日本和式睡衣,勻稱修
長的身體,白首溫潤的皮膚,獨特的淡淡香味,美麗淚痕的臉龐,閉著一雙靈動的
眼,手裡捨不得一本日記……。新年快樂。

帶著這些。我輕輕轉動門把,關上門。踏著黎明的曙色,我永遠永遠地離去。
眼鏡忘了帶走,像瞎子般我在清晨的街頭摸索著走……想要回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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