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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戀
送交者: 相見歡 2002年11月16日22:08:4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黃碧雲


書靜初見方國楚的時候,是一個秋日的下午。不知道是因為微揚的秋色,還是他稍僂的背影,抑或是他辦公室書架上過了時的硬皮書,熏出來那種陳舊的氣息,她記得那是個秋日的下午,忘不了。

她輕輕扶着門,他背着她,伏在打字機上,的的達達,她看不見他。她突然停下來,象戲子行將出場,預知台上廝殺熱鬧,便停下來,吸一口大氣,再迎上去。

“我叫程書靜,是你的學生。”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打字,邊說:“哦。朱先生可沒告訴我是個說普通話的。”

“我在台北耽了七年,廣東話都不會說。”

書靜原是朱先生的學生,打算跟他做一個“公共屋村與國家行政權力”的研究題目,朱先生發現得了肺病,要告一學年的假,便鄭而重之將書靜介紹給方國楚:方國楚七十年代是香港活躍的社會分子,左翼理論與實踐很有一點基礎。朱先生拍拍書靜,告訴她還得替方國楚做一個專論課程的助教。書靜一蹙眉,心裡不暢快,臉上還得向朱先生對着。朱先生是台灣人,他明白在那裡做社會學研究的局限,卻把她推給一個左翼分子……

“你有了大綱沒有?導修課的課程表呢?”還是沒轉過身,一直在打字,書靜倚着門框,突然感到非常委屈,因此只倚着門,不言不語。

他在敲,拍拍,達,拍,愈打愈慢。他以為她走了吧;書靜就這樣站在一個陌生男子門口,在考慮應該說“我走了,不跟你做題目”,“對不起,添了麻煩”,還是“大綱和課程表都沒有,因為原先朱先生會幫我”,但結果她什麼也沒有說,轉身便離去。

“喂,我這裡有一份書單,課程表,拿去,看了再來找我。”他快步追她,她看他,這方國楚,三十四、五年紀,很清爽,神情疲憊,他把一疊A4紙塞入她手中,又回到辦公室,背着門,敲着打字機,沒有關門,書靜一看手中的書單,猝然一驚,回頭找他,站在他背後說:“方先生,我沒有讀過韋伯!”他一皺眉,說,“唉,你怎念社會學,不如去念家政。”書靜一動不動的望他,不言不語,只望她。方國楚見到她雙目,真伶俐,一黑一白,不染紅塵。方國楚心裡想,“老朱立心不良。”口裡說:“我教你。”

因此,書掙自此的工作時間是早上九時至晚上十時。方國楚先從學報着手,然後要書靜看一點入門書,再推給她大師的經典作。書靜讀得兩眼昏花,咬咬唇,卻從沒有一句怨言,正如當年書靜眼看父母仳離,書靜自始至終沒有叫過喊過,勸過說過,只是咬着唇,私自申請去台灣,念高中,大學,起行前才給他們說。書靜從不覺得埋怨有什麼用,所以她跟方國楚,很少話,只是接過書單,交他讀書報告。她從來沒有讀過左派的社會學,一個月內,她從馬克思讀到法蘭克福學派,連方國楚也不禁刮目相看,書靜最多話是帶導修課的時侯,不過方國楚不知道。

方國楚講課的時侯,神采飛揚,書靜就坐在課室最後一排椅子,倚着身,只看他,她想他也不知道。導論的最後一誤,他大講自己捉葛柏的經驗。說得眉飛色舞。書靜想,他年輕的時候,必定非常挺秀。

下課的時侯,書靜沒有動,只是輕輕的按着自己的心,心中有鳥,她想從此折翼。方國楚遠遠的見着她。在此當兒,書靜眼前一閃,竟是一個叫周祖兒的學生,結着血紅的皮領帶,一身蜜糖色的皮膚,向書靜咧嘴笑。書爵木禁苦笑,這學生,導修課從不準備,上課卻仗一點小聰明,占着所有的時間發言,書靜拿他沒法。周祖兒說:“程小姐,多謝教導,請你吃飯好不好?”書靜低頭,想,“好”,“不好?”他的領帶何其血紅,紅得不由她思索。

“這位伺學,程小姐有事與我傾談,你下次才來吧。”方國楚遠遠的說。 ·

周祖兒側側身,斜也了方國楚一眼,方對書靜說,“我再找你。”隨而挽起盛着壁球拍的大袋走入陽光中。

課室的門關上,書靜覺得室內很蒼白。方國楚說:“'喜歡哪兒吃飯?”她只低頭,微笑。

他帶她到中環一間意大利食館。書靜呷着白酒,二人默然。他的話大概已在課堂講盡。他忽然說,“你的白絨裙,真好看。”書靜抬起頭,笑。他可能熟讀列寧和托洛斯基,但他連絨和毛都分不清。書靜說,“你的紅色皮領帶也很好看。”其實他結的是一條灰藍色的線質領帶。方國楚一怔,才不禁笑將起來。

學期完畢,書靜忽然覺得聖誕假期太長。她不知是思念方國楚給她的功課,還是他的人。三番四次,她走過他的辦公室,總禁不住停下來,但不見他。因此,書靜放着膽子,養成每天到他辦公室看一看的習慣。書靜就這樣看一看,靠着門,好象靠着一個人一樣。直到一天她碰到他。

方國楚原來長得比她高這許多。他低着頭,笑說,“怎麼天天來?我在對面的閱報室見到你呢。”

書靜滿面通紅。他走近一點,說:“既然來了,就不要走。”書靜發覺她稍為前傾便可走進他的懷抱。她退後一步。方國楚依舊笑容滿面,他沒有逼上前去,因為沒有這樣的必要。

他為她準備了下午茶,因為方國楚的宿舍都是英式建築,大白木框落地窗,牆上爬着紫藤花,陽光細細,書靜知道這全然是英國式陰謀:他的客廳這樣乾淨整潔,地氈上還放着一雙簇新的繡花絲質睡拖,書靜看着分外驚心,有點後悔,何以要到他家來喝下午茶。

但他只給她看一點舊照片,他用紅筆把自己圈着,向書靜說::“這就是方國楚。香港七十年代最紅的托派。你看,象不象?”書靜想說:“你老多了。”但她沒有說,只是伸手,碰一下他的臉,他順勢捉着她,她說:“我可否再要一壞奶茶。”他去的時候,把睡拖踢翻了。書靜脫掉鞋子,赤腳在地氈上摩摩擦擦,但覺又熱又癢,他回來的時候,她穿上那雙鵝黃繡大朵粉紅郎金香睡拖。書靜始終沒有喝那杯奶茶,待她再穿好衣服,回到客廳,奶茶已經冷透,她不由打個冷顫,方國楚便緊緊的抱她,他從來未曾想象過,她可以是一個這樣熱情的女人。在他身體上留這許多細密的牙齒印,

直到假期完畢,方國楚一直沒找過書靜,他唯恐她是那種舊式女人,一旦與她發生肉體關係後便緊緊不放,下學期她還是他的學生,這樣的麻煩他惹不起。但他還是天天在閱報室眺望,期待着書靜高挑單薄的身子 他懷念她身體的冰涼冷靜,如水。她沒有出現,方國楚忽然很強烈的想要她。

再見書靜的時候,方國楚發覺書靜把發剪了,那雙眼睛便分外分明,她叫他:“方先生。”然後交給他一篇小型論文,沒有別的話。便轉身離去。她只是回顧看他一眼,如果方國楚要愛這個女人的靈魂的話,他一定會愛上這麼一雙溫柔而又堅定的眼睛,但他現在還沒有決定,也不覺得對任何女人有下決定的必要。

下學期沒有導論課,書掙只是一個星期來找他一次,他給她書目,她給他報告,二人都是默默的交換紙張。書靜的功課做得很詳盡,參考書目竟然有1984年出版的作品,害得方國楚也得急起直追.他不由有點怨氣,無端端的背一個大包袱,工作上,精神上的。

書靜這樣來來去去,好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連方國楚也疑心自己根本沒碰過她,這天書靜說找不到Stuart Hall的文章,方國楚便說:“到我家裡來拿。”書靜低頭不語。方國楚此時不肯定,他碰過她的。他伸手去碰她的肩。她躲開,說:“麻煩你下次把書拿到辦公室來吧。”方國楚把手伸着,一時不知進退,不由問:“為什麼?”語一出口,他便後悔,但也是沒辦法。書掙只是瞅他,一雙眼睛,溫柔肯定。好一會,她略一側身,說:“謝謝。”便掩門而去。

他開門追她,發覺她和一個蜜色皮膚,背着球拍的男子並走,方國楚不禁咬牙切齒,他怎可能不得到她。

方國楚發起狠,翌日極早到宿舍找她,但她沒有應鈴,方國楚又不好在學生宿舍流連,唯恐學生認得他,只好裝模作樣,戴只大墨鏡,在大門看報,嚴冬時分,方國楚還是等得渾身發熱。他要她,要她冰涼的身體,惟獨如是,才能平息他的不安。

太陽盡起,書靜杳無蹤影。方國楚脫下眼鏡,第一次覺得有點悵然,他才發覺,他老早已忘記悵然這滋味……上一次,可能是他發現以前的朋友小超跑去拍搞笑電影,他竄紅了……他有點悵然。如今,一切都平復,大學是最容易令人平復的地方……方國楚重新戴回墨鏡:晨起和他何干。

此時書靜穿着一套粉紅色運動裝,背着球拍,又和那男學生自晨光中走來,方國楚幾乎感到書靜微微的汗氣,他不禁咬牙,她和他始終沒有流過一滴汗, 她始終那樣冰涼。但她和那小子打球,流汗……方國楚站起,揪着那小子便揍了兩拳,小子一手打跌了方國楚的太陽眼鏡,怔了怔.書靜退後,冷冷的說:“周祖兒,你先回。”祖兒不禁放聲道:“他教書你便怕他,空心老倌,無所事事,他除了懂兩隻字,他懂什麼?”書靜一字一字的說:“你先回去,聽到了沒有?”周祖兒頓時泄了氣,說:“我再找你,好不好?”書靜輕聲道:“再說吧。”""眼角卻幽幽的瞟着方國楚 方國楚笑了。

二人在車中都沒話說,方國楚伸手去握着書靜的手。書靜稍一掙扎,方國輕便愈纏繞。書靜便半推半就,不望他,但渾身都感到他的存在。書靜看那窗外景物,有點惶惑, 他愛她,他不受她;他愛她,他把她只視作任問一個床上的女人;他不愛她,他卻找她她 他這樣自若的駛着車子。他愛她不她她。他想過沒有。書靜只是軟弱。此時車子噶然急剎,原來前面的小貨車與一輛計程車相撞。小貨車不知怎的,尾巴倒翹,就向着書靜,車頭玻璃都碎了。司機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伏在駕駛盤上,睡着一般,發上粘幾滴血,顏色極舞台化。方國楚按一按號,說:“倒霉,不知要阻多久。”書靜不禁刮目看他。那小伙子掙扎一下,又伏下,露出了白骨森森的手,在陽光下,那白骨極潔淨。塞着的車子都很安靜,警察沒來,大家都很平靜,繞着這白骨,等什麼,待什麼。方國楚緊緊的握一下書靜,書靜靠着車窗,窗子冰涼,無人氣。她不由得呼一口氣,讓窗子起一層霧,好證明自己是活着的,半晌,方國楚說:“消防事務處說所有救護人員會在十二分鐘內到達意外現場,簡直是世界最大的謊話。”書靜還禁不住看着那白骨。她以為自己在作一個明亮的噩夢 白骨之前,何事不煙消雲散,豈容你驕貴。方國楚忽然說:“不,那只是第三大謊話。” 生命何其短暫,相逢何其稀罕,千思萬想,萬般痴纏,在這白骨之前,都是一場謊話 方國楚說:“第二大謊話是:我愛你。我只愛你一個。” 虛話與否都不重要,何事不是鏡花水月,在白骨之前,或許最固執之人也會甘願受騙 一一方國楚轉過身來,一手靠着駕駛盤,笑說:“你要不要聽世界最大的謊話?”書靜始終看着那白骨森森的手,擱着駕駛盤上 她什麼也無所謂了,方國楚說:“你和我結婚,好嗎?”書靜輕輕握着自己的手,感到血與肉一一不外是血肉之軀。或許就是這樣。婚姻。有什麼關係呢,此身不外是血肉。她說:“好。” 她始終沒有轉頭來看他。

他們舉行極簡單的結婚儀式,書靜只給他父母寄了一張卡,;連回郵地址也沒有寫。方國楚家人都在大陸,只有一個大哥,可惜在美國念了八年博土還沒拿到學位,倒是藉這個機會,書靜見到了方國楚所謂戰友,他們一起攪中文運動、保釣,一個念過中文博士叫小高,在教小學,肚肪漲得三個小學生也圍不住;一個攪色情雜誌,叫李大,一樣腸滿肚肥,一雙眼水淫淫;還有方國楚提及那個拍電影的小超也來了,發極蓬,恤衫太窄,書靜見到他肚臍上的毛;一個開書店。西服都過時,恤衫領還有點破;還有一個當了壓力團體的領袖,聲音最大。擾攘一番,他們打SHOW HAND,李大是贏家,小超不禁要操他娘,小高熱,實行將肚腩解放,重見天日。方國楚唱得滿面通紅,大概賭得大,倒沒他們吵,只是專心。書靜離他們遠遠,靠着屏風上,一身素白;她忽然覺得做喪與做喜原來差不多,都是一門絕望的熱鬧。

夜闌靜,方國楚已爛醉。書靜洗髮沫浴,換上蓮花透明綿質睡袍。靠着床,她不想睡也不想醒。月沉星落,夜色轉移,方國楚轉過身,有點意識,便扯開書靜的睡袍 連她的衣服他也沒功夫脫,書靜一動不動,才三、兩下功夫,方國楚便發泄了盡。書靜手腳都極疼痛:她恨不得斷絕自己的身子。此時微露曙光,窗外有鳥。書靜苦笑說,“馬克思說婚姻是制度化賣淫,原來他是對的。”方國楚轉過身,微微扯個鼻鼾。書靜收拾被枕,到客房去睡。他還不知道。或許他知道,但他不在意,書靜滿心苦楚,把窗簾拉攏得密密的,外面天亮了吧,但她不想知道。

翌晨書靜醒來,猶不知身在何處。只是床邊放着早餐盤子,水晶冷水瓶還插着一大束百合,書靜拿着百合花,一口一口的吃着花瓣,原來花美,味極苦。方國楚大概聽得聲響。先敲門。沒待書靜回答便推門進來。見得書靜如此,只是抱她。書靜身子一軟,險些流下淚來,方國楚說:“對不起。”書靜一咬牙,臉上一樣好眉好目,說,“我做妻子的責任。”方國楚把頭埋在書靜胸前,書靜猶疑一會,才伸手撫他的頭,發覺他很多白髮 歲月多憂,何苦相熬。

自是書靜待他.竟是客客氣氣,管叫他“方先生”,晚上吻他的額,說“晚安”,然後鎖上客房的門 她始終沒有原諒他。方國楚買給她首飾、衣服、花朵,她欣然接受,說“謝謝”,吻他的臉;但始終鎖上客房的門。方國楚不禁心煩意亂,下課的時候自家兒到飯堂喝一瓶大啤酒,買一盒叉燒,滿面通紅的回家,倒頭便睡。書靜仍維持每天在圖書館工作到十一時的習慣,只是功課沒再給他改。有時方國楚夜半醒來,見書靜的房間緊緊的,關着漆黑漆黑,他便自己看電視,吃叉燒,再喝一瓶啤酒一一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結婚。而且他發覺他和一個麻煩得最一絲不苟的女人結了婚。

書靜在黑暗中,客廳的動靜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打呵欠,他扯鼻鼾,三番四次書靜都想出來看他,但始終按捺着自己:他從來沒愛過她,就讓他得不到她。直到一夜書靜發覺方國楚不再在客廳睡 她方進方國楚的睡房找他。但他睡得真死,連她來了他也不曉得。翌晨她起床工作他還在睡;或許她在與不在對他來說已不那麼重要。書靜只是心涼,罷了,夫妻也不外如是。方國楚是喜歡睡覺,是貨真價實那種睡覺:蒙頭大睡。書靜方曉,夫妻同床共被,亦可無恩無愛。

自此方國楚與程書靜結為夫婦,方國楚依然喜歡睡覺,書靜依舊早上起來工作。有時候他們作愛,有時候不。書靜本來就不好話,現今更無話可說。一個月下來,方國楚覺得光景無聊,竟漸漸發起胖來。真的,博士學位拿過了,教職謀到手,三年拼命做研究的試用期也過了。現在……連婚也結了,方國楚更是是百無聊賴,唯一可做的便是發胖,下課的時候喝一瓶大啤酒。方國楚想,或許應該生一個兒子,但那不是他的責任。

書靜自己吃着避孕藥。她本來就瘦削,不知怎的,愈吃藥她便愈單薄。一天書靜獨自坐在黃昏的飯堂里,瞪着小藥丸,她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結婚,而且她還比方國楚多這一種麻煩。飯堂忽然一陣擾嚷,一群學生茶呀咖啡呀的亂嚷。書靜一皺眉,赫然發覺周祖兒也在其中。她結婚後他就一直沒找過她。多時不見,他愈發眉目清秀,穿着寬寬的球衣,初春時分,他半隻肩膀裸露着。書靜發覺自己久久不曾運動了:方國楚正是不再運動的人 思想與肉體都如是。書靜豁然,不覺低下頭來。

“程書靜,好久不見,你瘦多了,人人結了婚都趕着發胖,唯獨你喜歡瘦。”那周祖兒一把斜倚着桌子,側着臉看書靜,書靜不覺臉紅耳熱:把小藥丸握得緊緊的。“不要緊,你還是很美麗。”周祖兒湊近一點,書靜又看見他半露的肩膀:“瘦瘦的,象只雞。“書靜忍俊不禁。

書靜就隨着他們大夥下山看電影,周祖兒把她介紹作“程書靜“,一直伴着她。書靜反正不多言語,大夥很快便忘記要與她生分。她只是存在。看完電影他們去港澳碼頭吃東西。燈火輝煌,人影幢幢,書靜不禁輕輕捏着祖兒的肩:熱鬧何其虛浮。他們一行五、六人,都是一、二年級生,正在交換購物經驗。有個女的,極艷麗,書靜看着眼熟,原來她在電視台兼職做新聞報導員,叫趙眉,發了薪,她請客。祖兒教人家游泳,也發了薪,他請喝酒。他們幾乎人人部有兼職,如今的學生真精利,哪有窮書生,那趙眉問:“程書靜,你當什麼兼職?”書靜說:“我當太太。”她不禁問:“什麼?做家務?”書靜答:“不,不用做家務,只做房間服務。”祖兒把話題岔了開去,書靜只覺他把她抱得更緊。書靜也任他去,雖說是被動,書靜不由得不承認。與方國楚相比,任何年輕的男子都是一個誘惑。

飯後他們還到中環去跳舞,書靜喝了酒,更覺吵得頭昏腦脹,燈光一藍一紫一白,書靜覺得這是地獄。她堅持不肯跳舞,祖兒百無聊賴。書靜慫恿他去和趙眉跳。書靜坐在一角,忽然在牆壁玻璃上看見自己細小紫白的臉。她捧着自己的臉。在地獄中,她看見她自己:細小、紫白;這年代的面容,但畢竟還是她自己的。外頭這麼吵鬧,這許多人許多事,地唯一可以掌握的只是這一點點的自己,這一點點的安靜。她忽然非常強烈的想念方國楚.以及系在他身上,她和他的命運。她趁着大夥都在舞池裡擠得不見影蹤,悄悄的溜走。

午夜霧極大,遠遠的書靜正見自己的屋子亮着燈: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慘黯的夜裡,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方國楚正在看電視,聽得她回來,一動不動.仍舊看電視。書靜外衣也沒脫,濕濕的就伏在他肩上。二人都沒響,電視機的聲浪便十分高昂:“ 我小時候很頑皮……”書靜趨前把電視機給關了,豈料方國楚握着搖控掣,立刻又把電視機開着.因為電壓不平均,熒幕的人頭給扯成痙攣的樣子 方國楚的臉也不禁有點扭曲。書靜才發覺熒幕里的人是小超。書靜剛想伏在方國楚肩上,動作做了一半,她便僵住,禁不住說,“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方國楚依舊望着熒幕說:“這傢伙的理論根底最弱,膽子又小,事事都讓我替他出主意;她叫黃翠嫻,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小超和我是情敵,又是戰友,最後……她嫁的那人入了立法局。她是個有遠見的女孩子……很久沒見她,不知有沒有胖了……有孩子吧……小超不過是個戲子,我教這十年如一日的書……”書靜一點一滴的,覺得方國楚活生生把她的心給扼殺了 他根本不在等地,他整個人只是過去式,他把他自己也給扼殺了一一書靜不禁捏着他的頸,搖他:“國楚、國楚!”她着力捏他,他漸感呼吸困難,才伸手攀她,書靜火燒一般:“我,我!”方國楚眼神渙散,看着書靜,看穿了她,他的神,渺渺遠遠的不知哪兒去。書靜目眩眼昏,恨不得立刻將他捏死:“我!我這樣年輕,你為什麼要葬送我?為什麼葬送我?”方國楚只是死靜,頸里不野服,他只想書靜快點放開手,但他沒有再拉她。“方圍楚,今年已是1986年,1986年了,你曉得不曉得?”書靜但覺話都丟入茫茫大海,不覺放輕了手,好一會,方國楚說:“你把我的喉嚨捏疼了。”書靜萬念俱灰,整個身子部鬆軟下來,伏在沙發上,方國楚清清喉嚨,起來說:“你把我的喉嚨捏疼了 你要不要喝熱水?”他便一步一步的到飯廳去倒茶,書靜急痛攻心,只是揉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她錯了;她嫁給一個老人了。或許是她害了他。她嫁給他,完成他做人的責任,他便無事可作:她把他逼成老人了,或許只是她的錯。書靜不禁縮着身子,扯自己的發。方國楚回來,抱着她,輕聲說:“書靜,來喝杯熱茶。來。來。”他拍她的背,揉她,哄她:“來,喝茶,對不起,我時常都是這樣。”書靜一把將熱茶推翻,說:“就因為你時常都是這樣。”熱茶燙着了方國楚,他的耐性便盡了:“神經病。”他也不管書靜,繼續看電視,還把聲浪調得很高 小超唱歌,小超做趣劇。書靜縮在沙發上,書靜心裡反覆,他完了.她可不甘心就這樣完:她跟他下去,她也一定完了……灰飛煙滅。如此她情願燃燒,讓他在昏暗的那一頭觀火,然後他沉淪……一個燃燒,一個沉淪,夫妻當同甘共苦,何以至此。

也是合該,春寒時分.書靜竟鬧起病,小小的發着熱,鬧着昏眩,方國楚為她張羅看醫生,茶水不斷,做盡丈夫的責任,書靜才生的異心.竟又動搖起來。書靜病了好幾天.那周祖兒神通廣大的打電話來,是方國楚應話。方國楚聽着年輕男子的聲音,不禁問:“哪一位找她?”聽是周祖兒,粗聲粗氣的說:“她病了,請不要再打擾她。”便砰的掛上,書靜在房間裡頭昏腦漲,只被掛電話聲嚇醒,方國楚進來,書靜緊閉雙眼,猶在問:“誰?找誰?”方國楚看着不禁有氣:到今日她仍和這小子不乾不淨,便遠遠的靠着門道:“你的小朋友周祖兒要來問候呢!”書靜微張眼,只看着方國楚,方國楚冷笑說, “小朋友正修我《現代理論》的課,他原本可以拿E,但現在有資格拿個F!”書靜便緊緊的用棉被將自己包着,一時混身打顫,竟說不出話來。方國楚不甘示弱,想拉開一點書靜的被,書靜也不知何來的氣力,死按着,方國楚着力道:“他活該!他這些學生,不學無術,就是追女孩子,打網球,我說得不對?嚇?我念大學的時候 ”“呀 ”書靜突然尖叫,因為力弱,其實只是喉頭“呀、呀”的尖響,方國楚嚇一跳,話也停下,書靜便鬆一口氣,混身放軟,方國楚不覺拉起書靜的被:發覺書靜的身體象一條幼冰蠶 她瘦多了,無骨無肉的樣子,方國楚不由長嘆一聲,替書靜蓋好被。書靜吃力的轉過身去,背着他。他守了好一陣,見她沒有動靜。以為她睡去,便躡手躡足的要出去。書靜幽幽的道:“國楚,不要老提以前的事好不好。你又不是沒有見識的人……”她又一移一移的轉過身來,向着方國楚:“我們都讀過書……應該明白事理……很多事情,我們……難道要我開口說‘其實我最愛你’……很多事清.我們都不隨便開口……你應該明白。”書靜把話說了,倒覺心已死了一半,她只是閉眼,方國楚伸手握着書靜:她的手,細小,但極硬淨,方國楚輕輕抱着書靜.撫她的發,心底卻是無限煩惱:這樣的一個女人,天天打着啞謎,豈不給她攪到神經緊張。方國楚恨不得丟下書靜,掉頭永遠不回,但既然起初糊塗了,但始終是她的丈夫,做男人的豈能輕易休妻。方國楚此刻也有點慶幸書靜還沒有孩子,“明天一定要買點保險套回來。”方國楚身子抱着書靜,心裡卻下了這樣的決定。

翌日書靜見好了些,簇簇擁擁的包着氈,坐在窗前看霧,看着只是一片迷茫,國楚陪書靜困了一個多星期。也覺透不過氣,便在客廳打電話找舊友聊友。說着說着,門鈴響,書靜聽得外面擾擾攘攘,國楚還在說個沒停,書靜坐着,一直見霧氣漸薄,露出散滿一地的杜鵑花。這時國楚方進來,拿着一束黃水仙,放下便走。書靜問:“誰來了?”國楚答:“沒有。只是送花來的。”書靜道:“跟送花的談這許久?”國楚答:“是我在打電話。”低頭一看,花束連着名片,極清楚的寫着“程書靜,祝健康。祖兒”書靜便不再追問,俯身打開大木窗,就把花束丟下。方國楚立即走回來,替書靜關好窗子。書靜見到國楚微微在笑,便說:“如果我有什麼決定,我希望是基於一個更神聖的理由。”國楚斂了笑,皺眉問:“什麼決定?”書靜卻擁着毛氈,一步一步的閉着眼,一張臉靜定如葬。

方國楚提心弔膽的過了好幾天,每次到書靜房間都躡手躡腳,放下藥丸暖水便走。他不知道她到底會什麼決定:這個女人,什麼也有可能。或許她會捏死他。又或許她會尖叫而死。方國楚一心一意只望她快點病好;大家都好出外工作。因此,方國楚在客廳里永遠開着電視,同時又開着收音機。他就這樣對着電視機改卷,隨隨便便給學生一個分。有時抬頭見書靜房間,心中一驚,手中那張卷子永遠批個C。

書靜不聲不響的便病好。方國楚一天醒來,發覺書靜已出外工作,還給他留了早餐,方國楚但覺這是凶宅。這女人飄來飄去,無跡可尋,他一個人在屋裡走來走去,打開所有的門窗,可恨這是個晚春的陰天,屋子還是一副陰魂不散的樣子,方國楚只好四出打電話。

書靜在圖書館坐了一個上午,畢竟是小病初愈,始終魂是魂,身是身,游游離離。她靠着身子看校園,杜鵑已謝,一場小病以後,一切都遠了,書靜覺得自己象人近視,事事都徒得光彩,連方國楚也遠了,她便收拾書本,想回家睡一睡。或許一覺醒來.還能共享天倫,夫妻廝守,她只能指望這一場覺.改變一切。還沒到家門,書靜聽得屋裡迫迫作響,夾着一陣一陣的嚷笑聲。書靜小立,發覺門前的黃素馨盛放,披離如瘋婦發。她突然覺得很虛弱,便輕輕的扶着白木門。她想起童年的時候……母親常出走,歲晚母親無論如何會留她一套新衣服。她便穿着硬挺的新衣,扶着門,外頭僻迫迫炮仗作響……她等的人永不到來。她這樣子站了一世。書靜一揚臉,將一把黃素馨揉個稀爛。

客廳里是四個男人,八隻手,四張嘴,沒停沒完。小超正笑說,我現在的宗旨是不執筆不讀書,但漂亮的小姐總給你找到幾個。李大依然瞟一雙水淫淫的眼睛:“小楚替我寫點評論,這是成人高級雜誌嘛,說不定還可以向校方報告作學術出版呢!”待書靜關了門,他們才發覺她的介入,紛紛招手。方國楚只道:“回來了。”眼晴卻沒離開過牌點子,書靜掛了一個

微笑,婷婷的坐在方國楚身後,發覺方國楚正在做清一色;“ 怪悶的,碰!”這是方國楚給地的解釋,書靜靠着方國楚的肩 這八隻手,高舉過理想的旗幟,現今只在麻將桌上摸來摸去 她忽然不再憤怒,只能輕輕的撫者方國楚的肩。方國楚一心一意經營他的清一色,連李大的話也懶答,忽然他肩頭的肌肉一緊:“哈!自摸三辣!”他推牌點錢,方轉臉向書靜道:“麻煩你替我們倒幾懷茶出來好不好?”小超隨而說:“我們肚餓呢,有吃的沒有?”書靜款款的站起來,一身素白如蓮。她說:“哦,請你們等一等。”但她沒有進廚房。她只是走向大門,慢條斯理地開鎖。麻將聲音停了一陣,書靜身在門外.聽得方國楚道:“她常常這樣怪脾氣,別理她……”書靜關上門,麻將聲又僻迫迫的響起 黃素擎盛放,披離如瘋婦發,書靜順手扯下一朵黃素馨,插在頭上。

頭上是天,腳下是維多利亞港,書靜一步一步,卻知無路可走。她沿着第三街,第二街,第一街,斜斜的走下去……或許會走到零點,自此塵塵土土,各安其份。說什麼,何嘗有戰爭炮火,只是太平盛世,人一樣灰飛煙滅。方國楚已經完了……書靜忽覺了無依歸,便再走不下去,摸入了海傍的甜品店,叫了一客桑寄蛋茶,入口竟是苦澀無比,地只是一味的添沙糖,但後來連沙糖都溶不下,硬生生的聚在碗底,書靜便知一切都是徒然。

她抬起頭來,才發覺這是她的學生最喜在此聚合的甜品店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書靜敲祖兒的門; 殖民地大學的門都是木做的。教書的,念書的,莫不同同一鼻孔出氣。她拿着一大束黃水仙 和他送來的那束一模一樣,還他花,還他半世的情意。

“誰?”祖兒的聲音有點浮游,不大像他素日的玲嚨。

“程書靜。”

開門的卻是趙眉,散着發,一臉殘妝,只穿一件小衣。書靜喃喃的說:“對不超。”把花塞給趙眉,掉頭便走。趙眉高聲叫:“沒要緊,你不要走……”書靜只是急步,走那走不完的長廊;如紅拂女出奔,一生一世,盡系一念之間。此一念彼一念,全盤皆落索。

書靜口烈唇乾,啞啞的爬上山來,維多利亞港已是一片紫自。她便扶着頭,心神已不在,徒得軀殼。到了家,客廳竟是比平日更潔靜,陳陳列列,愈是坦蕩寬敞,方國楚端端正正的,正在看雜誌。見到書靜一臉慘白,立即迎上前.懇懇勤勤的扶着:“他們都走了,都是舊朋友,你見過的呀……走動走動而已。”書靜也不答腔,要去斟水喝,方國楚接過杯子,替她倒了水,說:“給你煎熱了當歸湯呢,等一下再喝。”書靜頹然把水推開,心如雷劈,罷了,已經下了決定,他再懇勤都不頂事。書靜便自顧自走回自已的房間。方國楚自己坐住客廳發怔,當歸的味道極凝重,他實在挨不下去,或許自己擔待她不周全,但她豈不同樣肆意專橫,對着這程書靜,軟的硬的都使不上,何苦來,方國楚狠狠的瞪着書靜的房間,大步大步的到廚房把一壺草香極濃的當歸湯倒掉,當歸倒掉了,那種氣味還在縈繞,方國楚突然覺得很討厭,生活里太多的事惰,來去都非人所能掌握。

這程書靜,接着是沒事人般,天天出外工作,夜來睡她的房間,方國楚心想,此一冷戰,又不知何年何日,也許擱一擱,她又好了。反正這女人什麼也拿她不住,只是方國楚發現,書宋的書少了些.衣櫃裡又空了些。心想這是夏天,東西少些也圖快,便不以為意,暑假來了,方國楚更百無聊賴,天天打午覺,因此益發胖了。閒來搓麻將.也不敢在家裡開局,到李大那兒倒更好。有成人錄影帶看,邊看邊言語。日裡將就將就的便過了。夜來方國楚吞Benny Hill SHOW,有點悶,喝一瓶大啤酒,好睡覺。書靜在他面前來來去去,一天一天,數着數着叫日子。

這天早上,方國楚發現飯桌上擱了早餐.水晶瓶子盛滿一大束百合,方國楚突覺此情此景,十分眼熟。花瓶壓着一封小信,上書“方國楚先生”,素白的信紙上是書靜小小的字:“今天晚上七時。LA TAVNERNA。請賞光一聚。”方國楚不由滿心疑惑,好容易待到晚上。他居然做了半生第一次這樣的事情:他找衣服穿,翻了老半天才穿上一套淺灰的寬身西裝,棉質白恤衫,沒結領帶,插白色絲袋巾:除了結婚那個晚上,他就從未為衣服花過心思。

他老遠已見到書靜,雖然她坐在暗淡的一角。他突然覺得她很美麗:他頓了頓,便迎上去。

書靜見着他,雙唇一抿,似笑非笑。那張臉,微微的揚起,老象充滿冀盼,她招呼他坐下,為他叫了食物。然後也不說話,只是輕輕托着臉:看他。燭光跳躍,她的臉也暗明不定。方國楚無由把袋巾抽出來,放進口袋,便找話說:“買了新裙子了?”書靜略略低頭,說:“不,是家常舊的。”方國楚問:“怎的沒見過?你只有白色衣服,好象沒有米黃色的。”書靜輕輕掩着半邊臉,說:“原本是白色的,擱舊了,看着便有點米黃。”頭盤來了,二人靜了一陣,很專心的吃着。書靜便說:“國楚,很多事情,都在不知不覺間擱舊了。”方國楚覺得很不開懷,便放下小叉不吃。書靜伸手撫着蠟燭,一滴燭淚滴流下,就凝在手指上。書靜說:“和我離婚,好不好?”燭淚灼熱,但書靜也不覺得疼。

方國楚揉着自己的太陽穴,接着眼又癢,便擦着。書靜手上的熱蠟,愈積愈厚。主菜來了,方國楚也不動刀叉,只把袋巾插回上衣袋口。好一會,才說:“恩,怎樣說?恩。就這樣……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愛與憎都不那麼強烈……我想這就是代溝。如果我們十年後相遇,我估計結果會不一樣……恩。”書靜抽掉手來,手指上還結着燭淚,就這樣捉着方國楚的小指。方國楚知識看着浮跳的燭光,臉上不禁現着一個奇異的微笑:“但我總不至於反對年輕人追求理想。恩。我有幾個舊同學都可以幫忙一下,我們可能要費點時間,搞點法律手續。”書靜按着他的手,說:“帳單我們分攤。”方國楚雙手握着書靜說:“噢,,我賺的比你多,這個東道我讓我來做。”此時二人對望,手握手,就象任何一雙庸俗的戀愛男女。書靜說:“今天晚上來陪我,好不好?”方國楚有點奇怪,但也不問,便答:“好。” 他突然發現,他也染上了書靜的習氣。

書靜把方國楚帶到西環的一座樓,上樓梯的時候,木頭吱吱做響,書靜伸手拉他。

原來這是一個一廳一房的小單位,垂着白麻簾,鋪着黃綠交織的蒙古毯。方國楚一看,原來書靜已把家中書本衣服悉數搬來。方國楚不禁搖頭:“從沒有見過象你這樣的女子。”書靜側着臉,嘴唇還是那樣似笑非笑的抿着:“你見識少。”方國楚拉她:“甘拜下風了。”

書靜此時才知道,方國楚也可以是溫柔的。他這樣碰她的頸,生怕把她敲碎了。他這樣撫她的眉眼,她那雙睫毛便靜如垂死蝴蝶。他這樣咬她的肩,她以為自己是青瓷細玉。他這樣吻她的乳,她可以細軟如嬰。他的身體他的氣息他的人……何等平和的憂傷。

方國楚倦了,便枕在書靜的床上睡去。書靜沐浴乾淨,在他面前擦頭髮。一切悉歸完滿,她便把他的衣服放好,推醒他。

方國楚稍一睜眼,又想睡。書靜替他穿上襯衫的袖子,他便醒了,說:“什麼?”書靜笑說:“這房子就是我的心,此心不留客。”方國楚也不搭腔,默默的穿衣服。他吻了她的額,便走了。午夜四時,書靜把全屋的燈都開了,燈火通明,獨自一人,坐在客廳里。

兩個星期後,書靜接到方國楚的電話,約她到中環的一間事務所簽分居證明書,離婚則兩年後自動生效:他可以是勤快的,如果他願意。掛上電話,書靜又呆了一個晚上。

離婚原來是容易的,只有下決心的時侯難,事畢小律師與他們握手,方國楚也很自然的,與書靜握一下子。書靜立刻發覺,他已經脫下了戒指。

他們離開辦公室大樓,正值午飯時候。中環風起雲湧。書靜站在街上,腳步遲疑。方國楚在說話:“這幾天都很熱,蚊子很多,冷氣也驅不了……。”人來人往.陽光毒艷,書靜流了身汗……“我在家裡都不穿衣服,但燥熱得很晚也睡不着……。”書靜抬頭,夏日映在大廈玻璃幕上,輾轉相焚,千日萬日……“早上也很早起來,我自己一個人去打網球了……”書靜便輕輕拉一下方國楚的衣袖,問:“方先生,你快樂嗎?”此時他們正站在娛樂戲院對外的安全島上,三面圍着都是灰塵,廢氣一陣一陣的噴來。紅燈一亮,方國楚止步,轉頭望書靜:“你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你應該去念文學、哲學之類。”書靜放開他,不看他眉眼,微微笑說:“你不是叫我去念家政嗎?”方國楚摸一下她的額,說:“算是小孩子脾氣。我這樣無心的說話還要記着。”此時綠燈亮起,方國楚急急的過路,在人潮中,他沒有發覺沒了書靜,書靜站着,扶着安全島的指示燈,低聲說:“你是我愛的人,我怎會記不得呢?”但她愛的人已去了。這樣一個盛夏的中午,這樣的紅綠燈交叉站,這樣的千人萬人,她愛的人已經遠去 書靜緊緊的抓住指示牌,但覺滑不留手,她使着力的握着拳頭,她有的只是這些 熱情往往在事情過去以後一發不可收拾。紅燈綠燈,第一次。書靜哭了。

書靜吸一大口氣,仰起臉,迎着陽光。原該如是,太平盛世,個人經歷最大的兵荒馬亂不外是幻滅。陽光灼灼,書靜滿目火紅……香港還流行這種現代主義建築,但其實已過時了……她便低下頭來,輕輕的握着自己的一雙手。天氣極熱,方才還是洶湧的眼淚,才一陣子便巳幹了,書靜但覺臉上有點痒痒的。除此之外,好象什麼也沒有:這城市何等急速,連一滴淚留在臉上的時間也沒有。綠燈亮起,書靜便挺着肩,走入人叢里,不見形跡。

我們不知道書靜去了哪裡。或許待她不再年輕……或許她會找一個比方國楚更糟的人,結婚生子。這個年代,看來她只能如此。

太平盛世,最驚心動魂的愛情故事也只能如此。八十年代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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