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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先生回來之後,一頭扎進自己的院裡,哪裡也沒去。我奶奶讓人捎過去話
說:“告訴老四,就不必各院裡走動了,全都敗了,一敗塗地了。”
四先生一筆賭債,傾家蕩產,侯家已是窮困潦倒了,雖說還沒有到一貧如洗的
地步,但已然只剩下一個空門樓了。侯家敗落的第一個跡象,便是大帳房沒有了,
大帳房裡的錢全用完了,還留個空帳房有什麼用呢?奶奶說,就把大帳房裡的先生
辭退了吧,謝謝他們這些年的辛苦,等來日吧。也許侯姓人家還有個東山再起的時
候,到那時,一定再把幾位先生請回來。沒有了大帳房,侯家實際上就算是散了,
各宅各院裡各過自己的小日子,大戶人家也就只是一個空擺設了。
侯姓人家敗落的第二個象徵,那就是把男女傭人全都辭退了,其中也包括母親
從外婆家帶過來的隨身傭人,這些老傭人離家而去的時候,那是比小的兒離家出走
的情景要悲壯多了,一個個哭哭啼啼,過了這房,又去辭那房,臨走到大門口時,
還大聲地和院裡說話:“大少奶奶,等老太爺回來,可得把我們找回來呀!”母親
答應着,早已是泣不成聲了。
當然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羊肥,雖說侯家是不行了吧,可表面上的架子
還是不減當年的,我前面的兩個姐姐,照常在中學讀書,要知道這在當年,可不是
一件小事,我的哥哥又是在一個貴族中學上學,三個人加在一起的用項,據說已是
非常可觀了。這樣,為了減輕一點開支,我母親就在我身上打主意,打什麼主意
呢?就是轉學唄,把我從原來的貴族小學轉到公立小學去,無所謂,我早就在貴族
小學呆膩了,男學生女學生,一個個全賽是得發瘟疫的雞似的,挨一下碰一下,他
就叫喊,就像是捅了他一刀似的,我早就恨透了他們,滾他的蛋去吧,今天爺可要
走了。只是小四兒不好辦,那時候公立小學不招女學生,即使有一處公立女子小學
校,也是離家太遠,母親說讓小四兒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上學,來來去去的不放
心。無奈,就仍然讓她留在貴族小學裡吧。
“四兒”,一天母親把小四兒找去,萬般做難地對她說,“咱們家雖說是不行
了,可是娘不會委屈你們的,吃的喝的,還不到為難的時候。只是呢,有的地方,
孩子就該體諒做母親的了,別的我倒也沒有讓你們節省的地方,只是呢,這小學坐
的車子,從今後就沒有了,你也知道,咱們家把私家的車子全辭退了,你們上學
呢,就要走着來去了。”小四兒沒說話,可是也沒點頭,母親自然也是知道的,在
這私立貴族小學讀書,讀書是假的,比排場是真,一幫小崽子們,從早晨去學校的
路上就開始比,比穿戴,比皮鞋,比書包,比皮球,而且,最是可恨,這幫小崽子
比洋車,比跟在洋車後邊的傭人,更有的誰也比不了,人家寶貝坐小汽車上學,別
看光是三年級,他就上了整整三年,比的是個派兒。所以,母親如今要省了小四兒
的車子,這可真和被別人知道她是小老婆養的還要難為情,小四兒雖然不說話,但
她的心裡在想什麼,我是十分清楚的。
就這樣,我們全家人的生活都隨着發生了不少的變化,而此中最能適應這場變
化的,當屬是我,我自從轉入公立小學之後,竟一下子變得聰明了,不光教師講的
我全會,就是連教師沒講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居然也全會了,頭一年期
末考試,出乎意料,我居然考了個第一名,我娘說,你看這孩子,天生就是過窮日
子的材料,再讓他在那所學校上二年,非把他上成個傻蛋不成。其實,母親不知
道,就是在公立學校,到最後,我還照舊是一個大傻蛋,當然,這是後話。
轉入公立小學之後,再回過頭來看那些貴族小學的學生,自然,就覺得他們可
憐了,功課不算太重,閒事堪謂不少,動不動地便是春遊呀,同樂呀,制服呀,校
慶呀,反正就是變着法地要錢。小四兒哩,當然不算不懂事,可是有許多統一的活
動,她也不能不參加。參加怎麼辦?錢唄,伸手向娘要錢唄。
說老實話,我就是在這點上對母親有意見,小四兒她不是咱的親骨肉呀,幹嗎
要在她身上花這麼多錢?有好幾次,母親是回到外婆家為小四兒的上學弄錢去的,
弄來錢,還要向兩個姐姐先做工作,要向她們說清,你們兩個是娘親生的,受點委
屈是應該的,小四兒不是親生的,慢待了她,外人要說話的。嗐,娘,不就是給小
四兒添新衣嗎?我們有舊的就行,讓她照舊擺小姐架子吧。只是娘可別看錯了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家狗窮得團團轉,野狗窮了不認門。娘說你們少多嘴多舌的,念
好了書,比什麼都強,瞧人家小不點,就是有志氣,家裡有錢的時候,上學光知道
玩,現在,發憤讀書,這才是出息呢!母親說的這個小不點,就是敝人,有出息沒
出息的大家是自有公斷的,反正我自己認為,若不是家道敗落,說不定我也要學壞
的,太壞了,我也沒有那麼大的本領,反正往家裡領個人呀什麼的,那是說不準的
事。
反正母親就是這樣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一切都是小四兒享受頭份兒,基本
上比我高半級,比我的兩個姐姐,至少要高出一級,跟我哥哥那是不能比呀,我哥
哥有外婆家特供,甚至比敗家之前還要高出一些,外婆有指示,滿足大外孫的要求
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一切你們就看着辦吧。於是在我們家裡,就出現了兩個特殊的
人物,他兩個與我們的家境無關,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他兩個不陪着我們一起受
窮。
可是,就這麼着,到最後,小四兒還是給窮跑了。
那是一年的暑假,三奶奶院裡來人送話,說是三奶奶日子過得冷清,要接過一
個孩子去做伴兒。誰去呢?大姐二姐不去,哥哥人家早就被外婆家接走了,我說我
去,娘說你老實地在家裡呆着吧,你三奶奶家還經得住你去造反?那,誰去呢?眾
望所歸,小四兒去吧。在家打點打點,小四兒就跟着人過去了。
小四兒在三奶奶房裡住了整整一個暑假,四十五天,這當中她也回來過,但是
回到家來,她有點心神不定了,只是各處匆匆地去看過,然後便忙着要走,我親眼
看小四兒走的時候是蹦着跳出大門的,看來,三奶奶院裡,想必是待她很不錯唄。
暑假結束,小四兒回來了,我的天爺,人家孩子帶回來了那麼多的衣服,還有各種
各樣新鮮的物什,讓人看着真是眼紅。
三奶奶為什麼對小四兒這樣好?也許是三奶奶覺得對我們不起,連累得我們一
起受窮,所以就在小四兒身上做點補償。真這樣當然也好,小四兒那些穿的用的我
也用不上,由她裝闊小姐去好了。但是,一天,是我的二姐向母親報告了一個驚人
的消息,二姐說,她親眼看見,小四兒去學校的路上,坐着洋車。
娘蒙了,家裡的車子早就沒有了,路上僱車,娘說沒有給她錢,這不可能,你
必是認錯了人。二姐姐當然不服氣,她說:“娘,我若看錯了,你只管罰我就
是。”娘還是說不可能。二姐姐說,那就讓小不點暗中跟幾天,娘說那更不行,小
不點一貫無中生有,能把沒根無本的事說得有枝有葉的,讓他暗中跟蹤,他准能編
出離奇的故事來。
那,怎麼辦呢?娘把小四兒找來,娘說從明天起,娘親自送你去上學,小四兒
當即就慌了手腳:“娘,我不用您送,您已經太累了,我一個人走,沒事的。”娘
說不行,一定要送,去那樣的學校,人家都是傭人送,咱們家的傭人辭退了,娘就
親自送你,同學面前也有的話說,只說是娘不放心傭人,一定親自送才行。
從此,小四兒每天由母親親自送她去學校,到後來,小四兒終於走了,母親才
對我們幾個說,在小四兒上學的路上,就在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母親看見有一輛
洋車停在那裡,見到母親領着小四兒來了,那拉車的沒有任何表情,就乖乖地拉起
車子走了,母親還說,她注意着了,小四兒還在暗中向那個拉車的使了一個眼神
兒。這會是怎樣的一回事呢?誰在暗中給小四兒定下了車子。
而且,事情又有蹊蹺,小四兒每到星期五,就心神不定,星期六這一天,她最
高興,早早地就起床洗漱,好不容易把一天的學上完,回到家來,話都顧不上說,
便忙着說要去三奶奶院裡。去就去吧,派上個人,當然是我,反正天底下的倒霉
事,全都要落到我的頭上。就這樣,我把小四兒送到三奶奶的大門外,看着她走進
三奶奶家的大門,我才轉身回來,這時候我哥哥早等得不耐煩了,人家外婆家正等
着大外孫呢,若不是我留下話說,你若是不等着我,我就把你和你們同學一起偷着
看卓別林的事,向母親打你的小報告。這麼着,純屬敲詐,哥哥不敢不帶我一起去
外婆家。
星期日晚上,我們全都回來,小四兒當然也不例外,但是,只有小四兒回來之
後,無精打采,問她怎麼不好?她只說是不舒服,不舒服你就早早地睡吧,她又不
去睡,小老婆養的玩藝,不長本事,光長毛病,遲早有你叫苦的那一天。
而且,母親說,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看見小四兒皺眉頭,怎麼家裡的飯就
這樣難咽?母親說不對,帶上我,一天晚上,我們來到了三奶奶家。聽說大少奶奶
過來了,三爺爺和三奶奶就已感到有些緊張了,因為,大少奶奶是平時請不到的人
物,無事不登三寶殿,大少奶奶必是為什麼難事來了。
在三奶奶房裡,我才第一次看見母親的大少奶奶架子,按道理說,在三奶奶面
前,母親是小輩兒,侄媳婦,那是要有板有眼的。但是,母親是長門長媳,她就是
侯姓人家權力和財富的全權代表,擺一下架子,那是誰都要敬畏三分的。大大方方
地走進三奶奶房來,母親一步就坐在了正位正座上,三奶奶當然心裡有數,她更是
知道自己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母親的事的,不等母親說話,三奶奶便滿面賠笑地迎了
上來:“總說請大少奶奶過來說話,又總是怕大少奶奶太忙,如今的家,該更是難
當了吧?”
“富日子富過,窮日子窮過,這倒也沒有什麼好當不好當的,只是常言說,窮
家不怕賊,窮家只怕鬼。”母親說着,一雙冷冷的眼睛直視着三奶奶,三奶奶心中
有鬼,只能避開母親凌厲的目光,低頭不語,等着聽母親還有什麼話說。
“三嬸婆”,不等三奶奶說話,母親又接着往下說,“若說是誰家受了誰家的
連累,那也就沒有意思了,本來是一家人,同舟共濟,相依為命,一筆寫不出兩個
侯字來。只是呢,人總得講點良心的,以怨報德,不也是太不仁義了嗎?”
“喲,”不等母親的話說完,三奶奶便忙着把話接了過去,“大少奶奶這可是說的
什麼話呀,他三爺爺,還有我們院裡的老四,更有我,成天累日地念叨大少奶奶的
好呀,我們真把大少奶奶看做是救命的恩人呀!說到以怨報德呢,我想大少奶奶必
是指的小的兒的事,不過呢,大少奶奶若是肯聽你三嬸娘的一句話,三嬸娘就對你
說,不是自己的親骨肉,那顆心是焐不熱的。”
“三嬸娘這是從何說起呢?”母親故做不解問着。
“明說了吧,我說的就是你們房裡的小四兒,大少奶奶拿她當親生女兒一般地
養着,大少奶奶腰纏萬貫的時候,兒是兒,娘是娘地過着,眼看着家境敗了,人家
可就心活了。那還是那年放暑假的事,小四兒住在我這裡,一天早晨,你猜人家孩
子問我什麼?人家問我,三奶奶,我若是找那個小的兒要點什麼,她不能不給吧?
噢,我明白了,這孩子是受不住窮了。也正好就在這時,宋燕芳托人帶過來了話。
說就是想見見她的親生女兒,做件積德事吧,我倒也沒想這會有什麼節外生枝的
事,就讓我們老四帶上小四兒見宋燕芳去了,你猜怎麼着,大少奶奶,我可不是挑
撥你們母女的情感,人家小四兒一見到宋燕芳,母女兩個人抱在一起就放聲地哭了
起來,大少奶奶,你的這一番苦心真是白費了。”
三奶奶的敘述,肯定是文過飾非,我在一旁聽着,真為她捏着一把汗,我想,
娘聽過三奶奶的敘述,一定要追問她許多細節的,譬如小的兒是如何提起要去看小
四兒的?以及小四兒又是如何向小的兒述說家裡這些日子的變化的?由之,小四兒
上學坐的車子是誰花錢雇的?而小四兒每次在外邊又是跟着小的兒去哪些地方?等
等等等,肯定要有好多的問題。但是,出乎意料,母親聽後什麼話也沒說,突然地
她站起身來,領着我就往外走,這一下倒把三奶奶嚇壞了,她忙着在後面追着,還
大聲地對母親說着:“他大嫂,你可是要往開處想呀,這一家上上下下你全對得
起,小四兒這孩子自己沒志氣,不是你慢待了她……”
只有母親一句話也不說,她領着我匆匆地走出三奶奶的家門,頭也不回,一直
就回到我們家來了。進到門來,母親沒有回房,拐個彎,母親進了七嬸娘屋,正
好,七嬸娘正在給她剛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見到母親便忙起身迎接。
“七弟,”母親和七嬸娘說了幾句家常話,隨之便招呼過七叔來,極是嚴肅地
對七叔說:“有件事要勞煩你去辦一趟。”
“行!”七叔對母親的吩咐歷來是言聽計從,也不問是什麼事,便一口就答應
了下來。“這就去?”七叔還問了一句。
“你隨我來一趟吧。”母親也沒有說是要七叔去辦什麼事,便讓七叔跟着走了
過來,來到我們房裡,母親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了一個包裹,然後才把小四兒喚了過
來。小四兒是何等精明的人呀!她走過來一看,咕咚一下,便給娘跪了下來:
“娘,饒了孩子這一回吧,以後孩子再不去小的兒那兒了。”說着她就抽抽地
哭了起來,跪在地上的身子還一個勁地哆嗦。
一把,娘就把小四兒拉了過來:“孩子,娘疼你,愛你,娘從來就把你看做是
親生女,只是娘怕委屈了你,就算是你替娘分擔點家務,這幾年,先求你去外邊住
些日子,等咱們家的日月一好起來,娘一準派人把你接回來。”
“娘!我不走!”哭着喊着,小四兒一頭扎在娘的懷裡,死乞白賴地和娘廝
纏,只是娘的決心已定,她一點也不被小四兒的懇求感動。
“把他們也都找來。”娘對我說着,當即我就把兩個姐姐和我的哥哥找了過
來。這時母親將小四兒拉起來,又把她摟在懷裡,這才對我們說:“你們姐弟五個
全在這裡,天下只要還有一個‘侯’家,你們五個就是親生骨肉,一個人成就了大
事業,姐弟五個就一起揚眉吐氣,一個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姐弟五個全臉上無
光,這就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姐弟手足,全是娘身上的肉。小四兒,你跟着你
七叔去吧,娘只有一句話,別跟她學戲。”
當然,又是一場骨肉離散,小四兒哭,母親落淚,兩個姐姐兩頭地勸,哥哥面
色嚴肅,猜不透他在想什麼,類如日後的階級鬥爭,擁護和反對都包容在一張臉
上,只有我無動於衷,泰然處之,生死輪迴,福禍相依,一切全都是天意,你和他
犯擰不管用,倒不如聽之任之,怎麼着也是活。
就這樣,七叔帶上我,當然更要帶上小四兒,雇上一輛車,我們就直奔皇宮飯
店而去了。去皇宮飯店做什麼?找宋燕芳女士去呀,宋女士今非昔比,唱紅了,發
了,抖起來了,天津衛,說說道道,人五人六的了,當然,人家要住在皇宮飯店裡
面。
走進皇宮飯店,我的天爺,就連我這見過世面的人,都看着犯傻了,這皇宮飯
店那個亮呀,從樓下往上走,一個燈泡連着一個燈泡,牆上,屋頂上,全都是燈,
照得樓上樓下賊亮賊亮的,而且那許多燈泡還輪着圈地變色,照得人臉一陣紅一陣
綠的,活賽是進了盤絲洞。果不其然,還真有妖精,畫着黑眼圈,塗着紅嘴唇,懷
里抱着小叭狗,我本想伸過手去摸摸小狗,可我知道這裡面的規矩,對女人不能動
手動腳,你說是摸小狗,她誣陷你是要摸她,無論年齡大小,反正你是男人,跳進
黃河洗不清,咱別找麻煩。
七叔真有本事,三問兩問,他就把宋燕芳女士的住處問出來了,這在皇宮飯店
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來這裡找人不能說找某某某,更不能問別人他在哪裡住,來這
里找人先要說是找多少號房間,再要說出這房間裡住的是何許人,然後,茶房才給
你通報,裡邊傳出話來,說進來吧,這才讓你往裡走。我七叔何以就有這麼大的本
事呢?我七叔有“譜”,相貌不凡,看着就像是大學校長,誰都不敢問他來找誰,
只說了一句找小燕芳:“隨我來吧,爺。”就有人把我們領上樓去了。
一走進宋女士房間,呵!真闊氣,絕對的總統套房,一間房套着一間房,先是
一老女人走過來將小四兒領過去,然後又是一個茶房過來接去了七叔的外衣,我沒
有什麼要人侍候,一伸手,接過來一沓條巾,不錯,沒拿咱爺們兒不當人看。
過了一會兒,宋燕芳從裡面出來了,一見宋燕芳,七叔沒有先說話,倒是我先
衝着宋燕芳說了一句話:“行呀,混得不錯呀!”宋燕芳裝做沒聽見,七叔從後面
拉了我一把,
宋燕芳見到七叔也沒有多說話,倒是她一把拉過去小四兒,兩個摟在一起便哭
了起來,也算是骨肉團聚吧,咱看着不是高興嗎?小四兒哩,哭了一會兒,覺得有
點不好意思,暗中衝着我看了一眼,我沒理她,只從嘴角處流露出一絲輕蔑,我早
把你看透了,裝的什麼蒜?
“真要感謝大少奶奶的恩情呀,我跟了侯家多年,沒什麼苛求,只想身邊有個
姓侯的人,又是我的親生骨肉,這樣我就時時想着自己是侯家的人。七先生回去代
我們母女兩個向大少奶奶道謝,說我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大少奶奶的恩德。”
“行了,該辦的辦完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我們走了。”說這話不是七叔,
是我!多大的膽量,多清楚的界限,從小我就不是個凡人。
七叔呢,當然還要對小四兒說幾句話:“你呢,先住在這裡,幾時想家,只管
回家去住些日子,過個把月,我也來看你,你娘囑咐過你了,好好念書。”“等
等,”說着話,宋燕芳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大疊錢,一伸手,她就塞在了我的
手裡:“給你,帶上吧,隨便買點什麼東西吧。”我當然知道這是對母親的感謝之
情,給我零用錢,不能給我這麼多。
這時,就看我的覺悟了,當即,我把錢接過來往桌上一放,然後便酸溜溜地說
道:“你唱戲賺來的錢,不容易,留着自己用吧。”
沒想到,我這句話刺疼宋女士,一賭氣,她接過錢去,順手就扔回到了抽屜
里,隨着還不懷好意地說了一句:“那就等着花你念書賺的錢吧。”
“念書賺錢就更不容易,連親生父母都養不起,不三不四的,就更別指望
了。”不甘示弱,我當然要反唇相譏,不過是要表現一下我的水平,讓她也長長見
識,侯家的後輩,只九歲,就是這個水平。
七叔知道我的小脾氣,鬧不好,我有可能撒野的。趕緊,說上句告辭的話,領
着我就往外走,宋女士當然要追着送出來,一面走,還一面和我七叔說話,小四兒
呢,還和我套近乎,這個那個地呀和我說話,我不答理她,只是最後在她的耳邊說
了句悄悄話:“小老婆養的!”然後,放開腳步就跑,怕她咬我。
眼看着我們就要從屋裡走出來了,突然,只聽房門從外面被一個人用力地推了
開來,興沖沖,外面的人就大聲地說起了話來:“大嫂!果不其然,那個王絲絲小
姐跟上劉市長走了,這次我大哥說只一心跟着大嫂過了。”
宋女士一聽聲音不對,她還要把我們往屋裡領,只是來不及了,一個大步,外
面的人闖了進來,險一些和我們撞個滿懷,“啊呀!”一聲喊叫,你猜是誰?四先
生。
“七弟!”四先生一時驚慌,手足無措,他已經是失魂落魄了,嘴巴哆嗦了半
天,他才喚出了聲來。
“你還知道有我這個七弟?”七叔當即沉下臉來,毫不客氣,當面衝着四先生
就責問了起來:“你來這裡做什麼?”
“沒事沒事,我不過是從這裡路過,就順便進來看看。”四先生語無倫次地說
着,一雙手用力地抓着褲子,汗珠已是滲出了額頭。
“有事沒事的你也不必對我說,咱兩個一起回去見大嫂,你不是向見到這個人
叫大嫂嗎?你就回家見見真大嫂,看你該如何稱呼。”七叔覺出此中一定是有什麼
見不得人的事,便拉着四先生要回家。
“七先生想得多了,”宋燕芳趕快過來解圍,滿面賠笑地對我七叔說,“出來
這麼多日子,他來看看我,也算不得是什麼非法的事,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得讓
人處且讓人,再說在七先生的身上,我也是有恩德的人呀!”。
顯然,宋燕芳是要收買七叔,只是她看錯了人,我七叔那是何等剛烈的人呀!
義正辭嚴,他就向宋燕芳說道:“宋女士,虧你還在我們侯家住了這許多年,原來
你一點道理也沒有懂得,在我們侯家,名要正,言要順,恩德總是記在正根正本的
帳上,當年,你以為在我身上出了點主意,你也就成了我的恩人,其實根本不是那
麼一回事,成全我們的,只能是我們的大嫂。沒有大嫂的話,你又有什麼身份去北
京請華竹王家的老太太來天津看戲?不是看着大嫂的名義,王老太太又認得你是
誰?你呀,到底你是梨園班裡的人,總以為誰掛頭牌誰就可以稱王稱霸,在侯家大
院,那可是另有自己的家規的。還算你聰明,早早地出來了,若是賴在侯家大院不
走,活到老,你也是老在小跨院裡。到那一天,你死在了小跨院裡,連侯家塋園都
進不去,大奶奶看你可憐,發下話來,說是就在塋園邊處找個地方吧,你還算有
福,沒做野鬼,倘大奶奶不發話,你呀,連個埋你的地方都沒有。明白這是為什麼
嗎?因為你是個小的兒,壓根兒,你就不是個人!”
七叔聲色俱厲的一番斥罵,罵得宋女士已是無地自容,她只是把她的小四兒緊
緊地摟在懷裡,老羞成怒,又是咬牙切齒地狠狠詛咒着:“我恨你們,我要看你們
家敗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