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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衣 (三)ZT
送交者: 采蝶軒 2002年11月17日21:01:0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離魂衣
作者:西嶺雪


3、 遊園驚夢
  
  琉璃廠淘來的古董留聲機在口齒不清地唱一支戲曲,杜麗娘遊園驚夢。

  說是古董,其實頂多也就六十來歲,年齡還沒有小宛的奶奶大呢。與留聲機同齡的舊物件,小宛家裡不知有多少,舊相簿,小人書,主席像章,還有樟木箱子,只是同齡不同命罷了。留聲機是古董,小馬扎卻是廢物,而缺嘴壺搪瓷缸醃菜罈子就更慘,只能算垃圾。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金針一圈圈地轉着,同樣的曲調,唱了半個多世紀,良辰美景早已成斷井頹垣,然而斷井頹垣處,又演出多少新的美景良辰?
  
  周末,不必上班,小宛一直睡到日上三杆。

  醒來的時候,聽到隔壁在唱《遊園》,知道老爸又熬了個通宵。

  這是老爸水溶的工作習慣,在編劇前總是要用留聲機放舊唱片,說是製造氣氛,找靈感。

  雪茄煙、黑咖啡、舊唱片,合為水溶寫作的三大道具,缺一不可。因此小宛常常開玩笑說,爸爸的劇本都不是用筆寫的,而是雪茄和咖啡倒在留聲機上自個兒磨出來的。

  但是你別說,這方法雖然有些做秀,卻的確管用。每當老爸在大白天拉緊窗簾扭開檯燈,放着舊唱片奮筆疾書,小宛就覺得自己進了時光隧道,腦子昏昏噩噩地有些不清楚。她絕對相信三大道具有催眠作用,卻只是想不通老爸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清醒寫劇本。換了是她,一遍曲子沒聽完就已經尋周公對戲去了。

  小宛伸了個懶腰準備起床,一翻身,頭髮被懸在帳頂的風鈴勾住了,立即哀號起來。

  風鈴是銅的,過去人家系在屋檐下避邪用的,久經風雨,長滿了青綠的銅鏽,被爸爸撿來當寶貝,掛在女兒的蚊帳上充當裝飾品。小宛說掛在這兒也行,把鏽擦乾淨了。可是爸爸不讓,說那樣才有韻味,有古意,有靈氣。結果,靈得天天勾頭髮。

  老媽救火車一樣衝進來,連聲叫着:“哎呀,這是怎麼了?又勾到頭髮了?說過多少次了,起床的時候小心點,次次都忘,吃一百個豆不知道豆腥味兒。你爸也是,撿個破銅爛鐵就當寶貝,擱的家裡哪兒哪兒都不安全,簡直危機四伏嘛。”

  小宛歪着腦袋,覺得頭髮一縷縷地在老媽手指下理順,搔得很舒服,哼哼嘰嘰地問:“我爸昨晚又沒睡?”

  “可不是,都成了《日出》裡的陳白露了。”老媽仰起頭,學着電視劇里徐帆的口氣唉聲嘆氣地念台詞,“天亮了,我們要睡了。”

  逗得小宛笑起來,倒在床上拍手踢腿地撒嬌。

  很少有像老媽那樣寬容的家庭主婦,既不阻止丈夫開夜車,也不干涉女兒睡懶覺。除了嘮叨和有潔癖之外,實在稱得上慈愛完美。

  小宛每次看到爸爸,總覺得他該娶的太太應該是那樣一個女人:穿真絲睡袍躺在金金博士的布藝沙發上慵懶地抽煙喝紅酒,一邊聽徐小鳳或者汪明荃唱《南屏晚鐘》和《京華春夢》;但是看到媽媽時,卻又覺得她該嫁的男人也就是爸爸那樣子。

  似乎是女人的風情有很多種,但是可嫁的男人,卻只有爸爸一種。

  媽媽也笑着,忽然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哎,這鈴鐺上怎麼有血?”

  “血?”小宛驚訝地湊過來,看到暗綠的銅鈴上果然印着斑斑點點黑紅的血痕,陰森觸目,猶自纏着她自己的一根長發。

  老媽緊張起來:“宛兒,你是不是哪裡碰破了?傷着沒?讓媽看看。”

  “沒有。”小宛伸伸胳膊踢踢腿,“我全身上下哪兒都沒破。媽,你看仔細了,這上面的血都干透了,也許是鈴鐺上本來就有的,平時不注意罷了。”

  “要不怎麼說你爸胡鬧呢,弄這麼個不吉利的東西掛在你房裡,嚇人巴喇的。今天說什麼也得把它摘下來。”

  “行,我還給爸爸去。”

  小狗東東已經在門外等了半天了,看到小主人起床,立刻搖着尾巴迎上來,沒等走近,卻又像被誰燒了屁股似的,掉頭就跑。

  小宛奇怪:“東東,過來!過來!”

  沒想到,越是叫,東東就跑得越遠,汪汪慘叫着,像是捱了一頓暴打。

  水溶的寫作剛剛告一段落,聽到寶貝女兒的聲音,打開門來招呼:“小宛,進來,看看我這段寫得怎麼樣?昨晚你給我的意見太好了,把《遊園驚夢》的意境加在《倩女離魂》裡,夢遊與魂游相呼應,加重迷幻的色彩,果然很有感覺,我寫得很順手呢。”

  “我給你的意見?”小宛怔忡,“我什麼時候給你意見了?”

  “昨天晚上啊。你半夜過來給我送唱片,讓我聽聽這張《遊園驚夢》找感覺,真不錯,很有味道。”

  小宛把鈴鐺擱下,從指針下取出唱片來翻看着,看到封面上印着若梅英的字樣,更加發愣:“這張唱片,從哪兒來的?”

  “你怎麼了,小宛?”水溶驚訝地看着女兒,“你給我的呀,說是從你奶奶那些古董堆里翻出來的。”

  “奶奶?”小宛愣愣地拿着那張唱片,感覺一股冷氣自踵至頂突襲而來。昨晚,自己明明很早就上床了,臨睡前還聽了盤流行歌曲,什麼時候到過老爸的房間?又怎麼會給他這樣一張舊唱片?自己從來就不知道奶奶有過一張若梅英的《遊園驚夢》呀。難道,自己在夢遊?

  水溶看到女兒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不安地站起來:“小宛,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然而小宛一扭頭,已經轉身走了,匆匆丟下一句話:“我問奶奶去。”
  
  手按在奶奶房門的把手上,小宛的心裡有很深的寒意,自從開啟了梅英衣箱,穿上了那套重重疊疊的離魂衣,她就好像同梅英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且,仿佛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個陷阱。她對自己說,停止,停止這一切,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問,就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沒有戲衣,沒有唱片,沒有鈴上的血跡,也沒有《遊園驚夢》,什麼都不要問,就什麼事都不會有……

  可是,怎麼忍得住?

  門開了,奶奶正在給爺爺的靈位上香,屋子裡氤氳着迷濛的檀煙,有種腥甜的香氣,像是蓆子上擺滿了新剖的魚。聽到房門響,奶奶緩慢地回過頭來:“小宛,又睡懶覺了。”

  小宛有絲恍惚,她平時很少進奶奶的房間,因為討厭那股子沉香的腥味兒。尤其在大白天,這香煙顯得格外繚繞,像冤魂不散。她在椅子上悶悶地坐下來,一時不知道從何開口。但是奶奶卻似乎未卜先知:“你是不是想問我若梅英的事兒?”

  “是,您怎麼知道?”小宛抬起頭,“奶奶,您跟我說說,梅英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美女。”奶奶讚嘆,一臉崇仰留戀,“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第二個比她更美的女人。那舉手投足,風度身段,真是漂亮。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漂亮,說話的聲音又好聽,笑起來眉毛彎彎的,哪裡像現在那些自稱美女的半吊子,用眉筆口紅塗兩下就上台選美,呸,給若小姐提鞋也不配!”

  小宛再悶也忍不住笑起來,奶奶評價美女的口氣就像個有心無力的老男人,頗有幾分色迷迷的味道。由此她知道一個真理,原來一個真正的美女,不僅可以迷男人,也是會迷女人的。

  “梅英那時有多紅?”

  “梅英有多紅?那時候有句話,叫作‘武聽天、文聽梅’。”奶奶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就再也關不上了,往事滔滔地流出來,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記憶親切,“這‘天’指蓋叫天,‘梅’就指若梅英。一個意思是說,看武戲要看蓋叫天的,看文戲要看若梅英;另一重意思,則指的是觀眾,是說那些粗鄙武夫喜歡看蓋叫天的戲,斯文人卻多半喜歡若梅英。北大、清華的學生夠斯文吧?若梅英的戲迷不知有多少!有個故事,說是有一次若梅英在禮拜日首場演出《遊園驚夢》,可是那一天大學裡請了位著名教授來開講座,學生們急的呀,到底是聽教授的呢,還是聽若梅英?你猜結果怎麼着?”

  《遊園驚夢》?小宛心裡一驚,隨口猜:“那還用問?一定是都跑來聽若梅英,把教授冷落一旁了。”

  奶奶笑着搖頭:“到底是大學生,哪有那麼不知輕重的?”

  “那……還是聽教授講座,沒來看戲?”

  奶奶仍然搖頭:“如果是那樣,怎麼見得我們若小姐紅呢?”

  小宛不懂了:“難道一半人聽講座一半人聽戲?”

  奶奶笑了:“都不是。原來呀,到了周六那天,學校突然宣布說教授臨時有要事在身,講座改在下周一舉行了。”

  “是這樣啊。”小宛也笑了,“那學生們不是正中下懷?”

  “故事還沒完呢——那些學生當時也在想,這可太巧了,就像你說的,正中下懷。到了禮拜日早晨,一個個梳洗了,油頭粉面長袍青衫地,齊刷刷跑到戲園子裡來,打扮得比上課還齊整。坐下來一看,你猜怎麼着?原來第一排貴賓席上坐的,正是那位有要事在身臨時改了講座日期的名教授!”

  “真的?”小宛瞪大眼睛,“這太戲劇化了!奶奶,不是您瞎編的吧?”

  “咦,我怎麼會瞎編?這都寫在文章上的。”

  “還寫了文章?”

  “是啊,當時有個小報記者,筆名叫做什麼張朝天的,天天來捧小姐的場,寫了好多錦繡文章來贊小姐,其中一篇,就寫的這件事呢。”

  萬事經過了記者的筆,可就不那麼十足實了。小宛猜奶奶對事情的真相併不清楚,大凡人總喜歡記住風光的一面,寧可把經了誇張演繹的故事當本來面目,卻把自己親身經歷懷疑起來,時日久了,便乾脆忘記本原,只記得那演繹過的野史了。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起那個最重要的問題:“奶奶,您是不是有一張若梅英《遊園驚夢》的戲曲唱片?”

  “是啊。不過不知道放到哪裡了。人老了,就記不住事兒。”

  小宛又愣住了,那麼,自己是怎麼得到那張唱片又把它交給爸爸的?

  奶奶沉浸在回憶中,對孫女兒的不安並未在意,只眯着眼細說當年:“梅英梳頭的時候,可講究了。她的梳妝檯和椅子面都是真皮包銅的,烙着花紋,又洋派又貴氣,鏡子上有鏡袱,椅背上有椅袱,都是織錦繡花的。化妝箱和桌子配套,頭面匣子擺開來足有十幾個。哪個匣子裡放着哪些頭面,都是有講究兒的,從來錯不得。有時候她自己放忘了,就會問我:‘青兒,我那隻鳳頭釵子在哪兒呢?’我找給她,她就笑,又像愁又像讚地,說‘青兒,要是沒有你,可怎麼辦呢?’”

  小宛聽奶奶捏細嗓子拿腔拿調地學梅英有氣無力的說話,忽然覺得辛酸。已經是半個多世紀前的故事,可是至今提起來,奶奶的臉上還寫着那麼深的留戀不舍,也許,那不僅僅是梅英一生中最春光燦爛的日子,也是奶奶最難忘的百合歲月吧?

  “原來奶奶的小名叫青兒。”

  “是若小姐給取的。”奶奶眯起眼睛,望進老遠的過去,“遇到若小姐前,我一直在西湖邊上要飯,那年遇到若小姐來杭州演出,也是投緣,不知怎麼她一眼看上了我,問我,願意跟她不?我哪有不願的,立即就給她磕了頭。小姐說,你在西湖邊遇上我,就好比白娘子在西湖遇上小青,就叫你做青兒吧。這麼着,我就叫了青兒。”

  “這麼傳奇?”小宛瞠目結舌,覺得故事越翻越奇,原來每個人的過去說起來都是一本折子戲,“奶奶,那時候您有多大,就記得這麼多事?”

  “八歲。”奶奶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八歲跟的若小姐。開始什麼也不懂,要她耐着性子一點點地教,到了十一歲,已經是她最好的助手,半刻兒離不開。她開始什麼事都同我商量,拿我當大人一樣。可是每次出堂會,又把我當小孩子,記着帶吃的玩的回來給我。有一次一個廣東客人請堂會時開了一盒有兩個鴨蛋黃的月餅,我站在旁邊看得眼饞,急得直吞口水。小姐走的時候特意要了一塊包起來好讓我回去吃,路上不知被誰壓扁了,皮兒餡兒的都粘在一起,小姐連叫可惜,說嘗不出味道了。可是我吃着還是覺得很好吃,從來都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月餅。”奶奶的聲音里漸漸充滿感情,“若小姐比我大六歲,對我,既是老闆,也是姐姐,要是沒有她,我可能早餓死病死了。”

  小宛暗暗計算着若梅英如果活在今天,該有高壽幾何,一邊問:“您還記得那是哪一年嗎?”

  “那可說不準了,只記得那時北京城剛剛通火車,從城牆裡穿進來,一直通到前門下。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別提多興奮了。為了通車,城牆開了缺口,很多人半夜裡偷着挖城磚。城磚是好東西呢,放在屋裡可鎮邪降妖的,取土之後,得九翻九曬,去除霸氣,要三年的時間才成……”

  小宛見奶奶扯得遠了,忙拉回來:“您是若梅英的包衣,知不知道那套倩女離魂是誰設計的?”

  “還能是誰設計?若小姐自己唄。小姐可能幹了,又會描花又會繡樣兒,自己畫了尺寸花樣兒交給裁縫照做,那個裁縫姓胡,是個壞東西,老想占小姐便宜。可是做得一手好活計,又最擅長體貼女人意思,所以小姐雖然煩他,每次畫了新樣子,還是找他做。他們店的門口,掛着兩盞紅燈籠,上面倒着貼個福字,被雨淋得半白,小姐老是說,那兩個福字貼倒像膏藥呢。”

  “當時追求梅英的人很多嗎?”

  “多,多得不得了。所以小姐不但是戲裝行頭多,跳舞的裙子也最多。每天下了戲,不是吃宵夜就是去跳舞。小姐的舞跳得頂好,穿一尺來高的鞋子,緞子面,玻璃跟,大篷裙子,一轉身,裙面半米多寬。跳完舞,就去會福樓吃蟹。會福樓的蟹八毛錢一隻,用金托盤盛着……”

  “你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小宛奇怪地問。

  奶奶不以為然地答:“我常常回憶這些事。”

  小宛不說話了。

  記憶太多次的往事,就像被擦拭了太多次的桌面一樣,不會更亮,只會更舊。

  她並不很相信奶奶說的一切,可是不敢表現出來,只做出恭敬的樣子繼續聆聽。

  “那時候的伶人多半喜歡侍弄花草,好像荀慧生愛玉簪,金少山愛臘梅,我們小姐,最喜歡的是菊花。因為喜歡那兩句話:‘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她養的菊花,品種又多又稀罕,在整個京都也很有名的,‘醉貴妃’也有,‘羅裳舞’也有,‘柳浪聞鶯’也有,‘淡掃蛾眉’也有,還有什麼‘柳線’、‘大笑’、‘念奴嬌’、‘武陵春色’、‘霜里嬋娟’、‘明月照積雪’……一百多種呢,每到秋天,擺得滿園子都是,用白玉盆盛着,裝點些假石山水,打點得要多別致有多別致。仲秋節的時候在園子裡設賞菊宴唱堂會,達官貴人都以能參加咱們小姐的菊宴為榮呢。”

  “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小宛細細玩味着這兩句詩,詩里有傲氣,卻也有無奈。也許,這便是梅英的心聲?

  奶奶又說:“梅英的車子是……”

  這次小宛忍不住打斷了:“不要總是說這些吃穿小事的細節好不好?說些感性的,故事性強的,比如,梅英的愛情。”

  奶奶蹙眉,吃力地想了又想,又顧自搖搖頭,似乎不能確定的樣子。

  小宛忍不住笑起來,原來奶奶單只愛撿這些奢華浮誇的小事來回憶,對於真正的梅英的喜怒,反而並不關切。奶奶,可愛的奶奶,真是十足十的一個紅塵中物質女子哦。
  
  還想再問,電話鈴在這個時候響起來,老媽揚着聲音在客廳里喊:“小宛,找你的。”見到女兒出來,又壓低聲音神秘地說:“是個男孩子。”

  “誰呀?”小宛也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她的玩伴很多,但是很固定,都是打小兒一塊長大的同學或是鄰居,似乎不值得老媽如此神秘。

  果然,老媽搖搖頭:“不知道。聲音很陌生的。”

  小宛向來喜歡不速之客,情緒高漲地接過電話,問一聲:“喂?”忽然想起奶奶方才的教誨,於是把聲音放得溫軟,捏着嗓子有氣無力地說:“我是水小宛,哪位找?”

  對方好像愣了一下,聲音也溫柔得滴出水來:“我是張之也,曾在你那裡避過雨的那個記者。還記得嗎?”

  “哦,之乎者也啊!”小宛想起來,忍不住笑,剛才的斯文作態一轉眼又丟到爪哇國了,凶凶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家電話?”

  “問趙自和嬤嬤要的。”那個之乎者也招得倒快。

  “你已經採訪過會計嬤嬤了?”

  “採訪很順利……不過中間的故事好像還應該更傳奇,我還要再查些資料,說不定要去一趟肇慶觀音堂。”

  “怎麼說得像破案故事似的?”小宛的興趣來了,“說給我聽。”

  “見了面再慢慢說給你好不好?”

  “見面?”小宛愣了一愣。

  張之也的聲音更加溫柔:“見個面,可以嗎?《遊園驚夢》首映式,我好不容易才要到兩張票,是好座位呢。”

  “遊園驚夢?”小宛一愣,這麼巧,又是《遊園驚夢》?

  “王祖賢擔綱主演,很值得一看的。出來吧,好不好?”

  “好。”小宛不是個矯揉造作的女孩,尚不懂得欲迎還拒那一套。《遊園驚夢》的巧合讓她忍不住想迎上去看個究竟,而且,她並不反感那個之乎者也。

  大概是首映式的緣故,電影院裡人塞得滿滿的,而且要求對號入座。

  小宛碰着人的膝蓋一路說着對不起往裡走,好容易找到自己的位子,卻看到已經有人先到了,只得掏出票來,說:“對不起,請讓一讓,這位子是我的。”

  對方是兩個年輕人,穿舊式西服,戴金絲邊眼鏡,很像《人間四月天》裡徐志摩的扮相,抬頭打量小宛一眼,有些不高興,但還是沉默地站起來讓了座。

  張之也奇怪地問:“小宛,你在跟誰說話?”

  “那兩個人坐了我們的位子。”

  “誰?誰坐我們位子了?”

  報幕鈴防空警笛一樣地尖叫起來,燈光倏地滅了。小宛心裡嘀咕着,也不知道這用鈴聲宣布開演是從哪個年代沿習下來的,就不能有溫和一點的方式嗎?比如放段輕音樂什麼的。手機鈴聲都越來越多樣了,電影院的告示鈴就怎麼不能變一變呢?

  崑曲《遊園驚夢》的唱腔悠揚地響起,電影開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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