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魂衣 (四) ZT |
| 送交者: 采蝶軒 2002年11月17日21:01:0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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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衣 4、 第一樁謀殺 戲台上鐘鳴鑼響鏗鏗鏘鏘地砸出一個大唐盛世,戲台下毛巾亂舞瓜子四散嘻笑怒罵地上演着另一出浮世繪,氤氳的煙與明滅的燈光彼此糾纏着,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觀眾們生活在不知今古的時空斷面里,聽着故事也經歷着故事,都飄飄然,醺醺然,苦在其中或者樂在其中,男男女女都厭倦而慵懶,那頹廢的味道里自有一種淒迷的美,宛如畫捲軸徐徐展開,一點點探視着故事的真相。 香艷,墮落,晦澀,傳奇——半個世紀前的異形的美,帶給今人無法企及的誘惑迷失…… 的確是值得一看的好電影。 關於四十年代的,一個沒落家族的私情秘史。 有戲曲,有鴉片,有同性戀,也有異性戀,還有暗戀,畸戀,綺戀,情與欲的糾纏被王祖賢表現得淋漓盡致,有種抵死纏綿的味道。 小宛有些恍惚,忽然間,她覺得這場電影並不是她一個人在看,身後好像還跟着一個人,如影隨形,刻不離身。 不,不是張之也。張之也很君子,同她的距離始終保持一尺遠,這會兒又剛好走開了,大概是去買飲料。 而那個影子,卻貼得很近,幾乎滲入到她的皮膚里去,與她合二為一。 她覺得不適,頭一陣陣地暈眩,而且身上發冷。恍惚間,聽到一個女子細細的哭聲,仿佛來自遠古,又似地下,嗚嗚咽咽,悲悲切切,是誰呢?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到屏幕上的女主角款動腰肢開始唱《遊園驚夢》,卻不是崑曲,是京戲: 那女子站定,鶯鶯軟軟地念對白:“春香,可曾叫人掃除花徑?取鏡台衣服來。”她背轉身子,做對鏡梳妝狀,理鬢,簪花,下腰,拋水袖,轉身,亮相,俯仰間已經換了面容,遠比女主角要艷,要亮,要年輕,要柔軟,媚而冷,弱不勝衣,風華絕代。 “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雲偏。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她依依地唱着,載歌載舞,自憐自艾,一雙剪水雙瞳,直直地向小宛望過來,四目交投,竟如電光石火,攝魂奪魄。 “你道是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小宛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子可以將冷艷與妖媚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如此和諧地融於一身,這絕世的美女,究竟是誰? 台上人已唱到了最得意處: 驀地一聲“好”炸雷般響起,燈光大作,觀眾譁然,間雜着“香煙瓜子”的叫賣聲,手巾在半空裡飛來飛去,座位參差不齊,面前放着茶盞點心,一桌和一桌隔着些距離,鄰座的男子回過頭來沖小宛笑了一笑,嘴裡一閃,露出兩顆金牙,不知誰做了什麼小動作,有女子低低地尖叫一聲,那女子穿旗袍,灑濃烈的花露水,後面人的竊語聲一五一十地傳過來,是在談一宗煙土買賣…… 小宛惶然,腦子裡轟轟作響,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一時理不清。為什麼?為什麼影院裡不是熄着燈而是一片光明?為什麼坐在周圍的人打扮都這樣奇怪?為什麼他們對自己的急切無助置之不理恍若未聞?為什麼他們明明說的是北京話,自己每一句都聽在耳內卻硬是不懂? 台上人一曲唱罷,台下叫好聲掌聲口哨聲頓時響成一片,大銀錢雪花般飛上台,更有人將手絹裹着首飾珠寶不顧命地朝台上扔,唱戲人已經回了後台,卻又由兩個丫頭扶着出來謝幕,似笑非笑地眼光一灑,已經照遍全場,立刻又是炸雷樣一聲“好”,聲震屋瓦。什麼叫角兒,什麼叫名伶,人生得意之秋,莫過於此。一個穿長衫的瘦高男子隨後轉出來,手捧灑金箋高聲唱喏:“若梅英抗日募捐義演,伍老闆捐錢兩百!若梅英謝賞!陳部長捐銀五百!若梅英謝賞!程司令捐錢一千!若梅英謝賞……” 抗日募捐?若梅英?!! 電光石火間,小宛忽然明白過來,這一切不是真的,時空出了問題,自己看到聽到的這些是電影中的時代,《遊園驚夢》的場景從屏幕上挪到了屏幕下,自己的周圍坐滿了鬼魂,活在四十年代戲院中的鬼魂,他們在《遊園驚夢》裡找到自己失去的歲月,重溫前世煙雲。而那台上的人,是若梅英。若梅英! 她想起,出門的時候,好像聽奶奶說過今天是七月二十一,鬼節最後一天,過了今天,那些告假來陽間“旅遊”的鬼魂們就又要回到黃泉去了,繼續捱過那漫漫無期的冥界生涯,等待重新投胎的日子。今天,是他們最後的狂歡夜!而自己,竟然闖進鬼魂世界裡來了,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那麼,自己會不會就這樣加入他們的行列,和他們一起上了鬼魂列車,同歸地府,再也回不來? 眼睜睜,台上的若梅英風扶楊柳地下拜謝了賞,裊裊婷婷地走下台來,徑直向着自己走過來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顫巍巍地向自己伸出手來。小宛只覺渾身冷汗涔涔而下,像在夢中被魘住一樣,只能看,不能動,只徒勞地掙扎着…… “喝水嗎?”張之也遞過來一筒可樂。 小宛只覺身上一松,整個人忽然恢復了自由,再看銀幕上,已經演到王祖賢告別老師一段,而周圍,仍然是正常新潮的現代青年。剛才的一切,俱成泡沫消逝。她心中發寒,勉強說:“之乎者也,我們走吧,好不好?” “不看了?”張之也莫名其妙。 小宛低下頭,自己也覺得抱歉:“我有點不舒服,想回家……要不,我自己回去,你在這裡看完吧。” “不,我送你回去。”張之也果然是個君子,一句都不多話,立刻站起來陪小宛走出去。 一步踏出影院,重新站在陽光下,小宛立刻呼吸順暢起來,剛才的頭暈發寒等等症狀也都消失無蹤。她抱歉地看着張之也:“真對不起,連累你也沒看完。” “不必道歉,如果你現在好點了的話,讓我請你吃晚飯算補償吧。”張之也笑着,立即抓住機會再進一步。 小宛不好意思:“那也應該我請你。” “那麼,我要吃全聚德烤鴨。” 年輕人的友誼總是建立得很快,只是一頓飯工夫,小宛和張之也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哦不,無話不談的只是張之也,水小宛,卻是有所保留的——死玫瑰的回憶是她心底處永遠的傷,輕易不願意向人揭開。而且,電影院驚魂也無法向人訴說,免得交淺言深,被人疑為發神經。 張之也講起自己的初戀女友,一個標準的小資女郎:穿衣服要穿克里斯汀娜,喝咖啡要喝卡布淇諾,抽煙要抽520,連名字都改成洋名叫薇薇恩。 “最要命的,是她特別喜歡泡吧!” 他一邊比劃着一邊說:“幾乎所有的夜晚都貢獻給了三里屯,而且只泡南街,因為她說南街的品味比北街高。可是說她有個性吧,又不肯獨沽一味地鍾情哪家酒吧,每次都要換一家,一心喝遍南街的架勢,而且還有理論,說是‘有比較才有結論嘛’。其實啊,我猜她泡吧根本不是因為喜歡,而是為了增加談資,向同伴炫耀。” 小宛點頭:“這就叫小資吧?我也有好多這樣的女朋友,小資現在很流行呢。” 張之也捶胸頓足地嘆氣:“就是‘小資’這個詞兒害慘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虛榮女子!要麼富要麼窮,都還好辦,最怕就是這種明明窮卻偏要裝闊弄得兩頭不着調兒的半拉資本主義,活活把人給急死。所以,後來我再也不肯陪薇薇恩泡吧,怕她交男朋友也像逛酒吧,‘有比較才有結論’,保不定什麼時候我也淪為她的談資之一。” 小宛爆笑起來:“別誇張了你!” “這叫誇張?我告訴你吧,薇薇恩喜歡泡吧的真正緣故,其實我也早猜出來了,就因為南街的老外特別多。”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釣凱子’的意思唄。三里屯靠近使館區,薇薇恩是想在這裡遇到一位溫莎伯爵呢——可惜溫莎沒等到,卻遇到一茬又一茬的美國醉漢。他們比她還窮。” 小宛又一次大笑。 張之也受了鼓勵,更加誇張地感嘆:“不過這倒有個好處,就是培養了薇薇恩的愛國自尊心與民族自豪感。她呀,是那種不見兔子不撒鷹型的,從來不會輕易對老外假以顏色。而且可以一眼分辨出他們的貧富。” “這麼厲害?” “那是。就憑這一點,無論怎麼說都比她那些一聽洋文就犯暈的女伴兒強。” 小宛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搡張之也一把:“哪有這麼糟蹋自己前任女朋友的?” “其實嚴格來說,她也不能算我女朋友。”張之也搔搔頭,“我們是青梅竹馬,從來沒認真談過戀愛,可是從小兒就知道是一對兒,後來越大發現性格越不合,就早早分了手,不過到現在也還是朋友。我可不是背後說壞話,當着面我也這麼寒磣她,說得比這狠多了。她才不生氣,還以為我誇她呢。” “她真瀟灑。” “那是。要說薇薇恩,還真是比一般女孩多姿多彩,可惜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 “你喜歡哪種型的?”小宛話一出口,已經後悔了,臉一層層地紅上來,恨不得把問句收回。 果然,張之也很勇敢地盯着她,眼也不眨地借坡下驢:“是你這種,又古典,又現代,又活潑,又文靜,又大方,又羞澀,又……” “好了好了,別說了,把我說得像怪物,四不像。” “我就是喜歡四不像。”張之也伸出手,輕輕握住小宛的手,“無論你像什麼,我都喜歡。你喜歡我嗎?” 小宛的頭低得更低了,臉上熱熱地滲出紅來,紅得要漲破麵皮了,聲音比蚊子還小:“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喜歡。” “你說了算啊?”小宛咯咯地笑起來,渾身不自在,乾脆假裝瀟灑,用開玩笑的方式混過去再說,“喂,你說過要給我講會計嬤嬤的故事的,怎麼講起你自己來了?” “趙嬤嬤呀。”張之也深深看了小宛一眼,知道這是個羞怯保守的女孩,不可以強求速成。便不勉強,振作一下另起話題,“要說趙自和,還真是個傳奇——我和她談了一個下午,發現她的經歷很坎坷,搞過武鬥,當過小將,下過鄉,後來保送讀的大學,畢了業分配到劇團來,上班前不知為什麼特意回趟觀音堂,剃度當了自梳女——我猜,這裡准有故事。所以,我想去趟廣東,也去趟她下放的農村,好好做篇專訪,看看一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人,為什麼一定要做自梳女?看着吧,準是一篇挺煽情的好紀實。” “那你沒問過趙嬤嬤自己嗎?” “問了,她含含糊糊地不肯說。反來覆去就一句話,不想結婚,不相信男人,不想生孩子。又說她自己是棄嬰,證明結婚生孩子不是什麼好事兒,不如做自梳女乾淨利落……我才不信,都是託詞。” “你們做記者的,就是願意挖人家隱私。”小宛皺眉,“會計嬤嬤不願說,肯定是有難言之隱,幹嘛一定要逼她說呢?” 張之也羞窘,被噎得一時無話。 小宛反而不過意起來,忙換了話題:“哎,我問你件事兒:你知不知道若梅英?” “若梅英?”張之也想一想,“好像有印象,是個戲子吧?” “京劇名角兒。”小宛說,“你能不能用你的渠道幫我查查,她是怎麼死的?” 張之也眨眨眼,似笑非笑地不說話。 小宛明白了,瞪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說我這也算是挖人隱私對不對?那不一樣,我問的是死人的故事,是歷史,不是隱私。” “幹嘛那麼敏感?我又沒說什麼。幫你查就是了。” 張之也笑了,想起另一件事來,“哎對了,前幾天我去你們劇團採訪的時候,遇到一個瞎子師傅……” “是琴師胡伯。” “大概是吧,手裡拎着把二胡,坐在門口調弦,我向他打聽趙嬤嬤,他不答,卻很神秘地對我說:‘她回來了。’我問他,‘誰回來了?趙嬤嬤嗎?’他搖搖頭,還是說‘她回來了’,說完就挾着二胡慌慌張張地走了,差點撞了牆,我走過去想幫他,他用二胡隔着我,一臉緊張,仍然說‘她回來了’。哎,他是不是腦筋有毛病?” “胡伯?”小宛忽然想起那天開箱的時候,胡伯緊着問大家“看見了什麼”的情形,霍然而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張之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站起來,“你們劇團的人怎麼都這麼怪?你要去哪兒?” “回劇團,找胡伯。”小宛看着張之也,忽然有點心虛,“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那……就去吧。” 他們晚了一步。 趕到劇團的時候,看到救護車停在那裡,圍着一群人,有醫護人員,也有劇團的領導,小宛的爸爸水溶也在,他告訴女兒:胡伯死了。 死於心臟病。 那顆跳動了整整六十年的老心,在陰曆七月二十一的下午突然罷工,停止了跳動。死狀極其恐怖。 小宛掩住臉。隱隱地,她覺得瞎子胡伯的死與若梅英有關係,也與自己有關。在她身邊,有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而且,還在繼續發展着,胡伯死了,還有更多的人會因此而死去。她已經感覺到事情的可怖,卻不能阻止。那是個秘密,埋在自己心底里,自己本該知道謎底的,可是埋得太深了,難得看清楚。她多想像《月光寶盒》裡的紫霞那樣,變一隻鑽心的蟲看看清楚,只不過,她想看的並不是至尊寶的心,而是自己的。 張之也的職業病發作,向水溶做了自我介紹後,就開始詢問事發經過。水溶說,接到電話的時候,自己正在寫作,聽門房說胡伯暈倒了,一邊吩咐叫打120,一邊匆匆趕過來,醫院的人也已經到了,可是一檢查,發現已經沒有再搶救的必要。現在,正等殯儀館的車呢。然後,他奇怪地問女兒:“你們是怎麼知道消息的?來得這麼巧。” 小宛支吾着,不知該如何回答。張之也又去詢問門房。門房驚魂未定,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沒有呀,聊天啊,跟我說若梅英的事兒來着,那天不是開了衣箱嗎,團里這幾天每個人都在議論若梅英,我問胡伯那天為什麼問我們看見什麼了,他哆哆嗦嗦地,一個勁兒說‘她回來了’,就暈倒了。” “她回來了?”張之也一驚,追問:“他有沒有說誰回來了?” “沒有呀。我也這麼問來着,可是他已經開始抽風,抽着抽着就倒下了,我嚇得趕緊給領導們打電話……” 水溶也被這段對白吸引過來了,自言自語地問:“她回來了。什麼意思呢?誰回來了?” “若梅英。”小宛忽然清清楚楚地答。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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