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魂衣(七)ZT |
| 送交者: 采蝶軒 2002年11月19日20:35:0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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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衣
當那些衣箱打開,舊時代的色彩便水一樣從衣服的褶層里,從水袖底下,從繡線的縫隙流泄而出,像無聲電影,在沒有月光的暗夜裡獨自妖嬈。 閱讀衣裳,就是閱讀若梅英。 《牡丹亭》、《西廂記》、《風箏誤》……箱子足有五六口之多,收藏頗豐。小宛一一打開,將綾羅綢緞掛了滿架,徘徊其間,仿佛走在一座沒有日照的花園裡。 這是戲衣的世界,靈魂的園林,充滿着若梅英的氣息。 小宛是學服裝設計的,深深知道嗜衣的人多半都有強烈的自戀傾向。 對衣之於若梅英,就像月光之於月亮,花香之於花朵,蟬殼之於蟬,魚鱗之於魚。 即使隔着六十年的風霜煙塵,依然可以從這些沉香迷艷里揣想梅英的風致。 那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她一直活到四十歲,可是在小宛的心目中,卻只看見二十歲的她,在北京城,在上海灘,她的眼風笑痕糾纏在風花雪月里,千絲萬縷地纏綿着,不可分割。 一個唱京戲的女子,與唱流行歌曲的周璇阮玲玉之流大概是沒有什麼相似的吧?她們的共通之處,只是生活在一個時代,並且,都是名伶。 而在那時的人的眼中,伶人與歌星的地位是無法相比的,因為十伶九妓,歌星,卻是有手腕的交際花,是《日出》裡的陳白露,戲子,最多是陳白露搭救的小東西,任人玩弄,而沒有遊戲命運的資本。 梅英,是被命運所戲,還是戲弄了命運? 而且,認真地講,她並不只屬於三四十年代,她一直活到了“文革”,生命遠比舊上海的金嗓子們真實得多也風塵得多。 小宛想象着若梅英扭扭捏捏地穿着荷葉邊的改良旗袍的樣子,大概遠不如上海歌星的瀟灑愜意,而多半是有些侷促的。 老北京的戲子是從小被班頭打罵慣了的,規矩嚴得多,難得出門,就好像林黛玉進榮國府,不敢多行一步路,不肯多說一句話,“生怕被人恥笑了去”。 要是換作上海歌星,怕人笑?她不笑人就敢情好了。 小宛將一件明黃色雙緞絨繡團鳳的女皇帔披在身上,觸摸着繡線綿軟的質感,心緒溫柔。 鬼魂是虛無縹緲而使人心生恐懼的,故衣卻親切真實,是具象的歷史,有生命的文字。那層疊的皺褶里,長帔的裙襬里,處處藏着性情的音符,懷舊的色彩,一種可觸摸的溫存,仿佛故人氣息猶在,留戀依依。 戲衣連接了幽明兩界,溝通了她和若梅英。 驀然間,手上觸到了什麼,硬硬的——原來,是帔的夾層里藏着一枚絨花,一封拜帖。 帖子絹紙灑金,龍飛鳳舞地寫着“英妹笑簪:願如此花,長相廝伴。張朝天。” 張朝天! 這個張朝天果然不簡單,他絕不僅僅是個吹捧若梅英的小報記者,而更應是她的心上人。否則,以梅英的清高自許,是絕不會隨便把男人的贈品收藏在自己最珍愛的戲裝衣箱裡的。只是,她與張朝天之間,到底發生過怎樣的故事?又為何勞燕分飛,釵折鏡碎了呢? 那一枚精緻的絨花讓小宛覺得親切,仿佛忽然間按准了時間的脈搏,瞬間飛回遙遠的四十年代。 要這樣實在的物事才讓人感動,要這樣細微的關懷才最沁人肺腑。透過古鏡初磨,她仿佛清楚地看見戲台的後台,那風光無限的所在,張朝天將一枚絨花輕輕簪在梅英的髮際,兩人在鏡中相視而笑,鏡子記下了曾經的溫柔,可是歲月把它們抹煞了,男婚女嫁,各行天涯,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不,有留下的,總有一些記憶是會留下的,就好比這枚絨花。 小宛對着鏡子把它插在自己的發角,對着鏡子端詳着。忽然,她愣愣地望着鏡子,只覺身子僵硬,一動也不敢動。那鏡子裡,自己的身後,還有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穿着一套自己剛剛掛到架上的“通身繡”立領大襟的清代旗裝,梳偏鳳頭,插着金步搖,是《四郎探母》裡鐵鏡公主的打扮,氣度高華,而身形怯弱,正憂傷而專注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招呼。 小宛屏住呼吸,半晌輕輕說:“你來了?” 女子在鏡中點頭,欲語還休。 小宛緩緩轉過身來,便同她正面相對了。看清楚了,反而松下一口氣,不覺得那麼可怕——只為,那女子真是美,美得可以讓人忘記她不是人,而是一隻屈死的鬼。 女鬼依戀地望着小宛身上的皇帔,幽幽地說:“我剛出道不久,唱過一段時間青衣,那次唱《長坂坡》,扮糜夫人,戲裡有‘抓帔’一場,就是這件帔。” 抓帔?小宛只覺頭皮一緊,大驚失色。 “抓帔”是戲行術語。《長坂坡》裡,糜夫人路遇趙雲,將懷中阿斗託孤後,投井自盡,趙雲趕上一抓,人沒救下來,只抓到一件衣裳——戲裡戲外,這件帔的意義竟然都是“死”。 “對不起,對不起。”小宛將花帔急急扯下:“我不是存心要穿你的衣裳。” 女鬼恍若未聞,又走向另一件雲肩小立領的滿繡宮裝,低聲回憶:“這一件,是1939年,我已經成了名角兒,在北京大戲院,唱《貴妃醉酒》……” 一件件,一宗宗,都是故事。 隨着若梅英的沒有重量的行走,兩架的衣裳都一齊微微搖擺,無風自動,似乎歡迎舊主人。 小宛忽然想,“依依不捨”的“依”字是一個“人”加上一件“衣”服,是不是說,所謂“依戀”的感覺,就好比一個“人”對於一件“衣”的溫存。 舊衣裳就像老房子,是有記憶的,曾經與它們的主人肌膚相親,榮辱與共,一同在舞台上扮演某個角色,經歷某個春天。衣服上,灑滿那麼多或傾慕或艷羨或妒恨或貪婪的目光,承接過那麼響亮熱情的掌聲,這一些,人沒有忘,衣服又怎會忘? “這一件,是43年,唱《遊園驚夢》……”梅英在一件“枝子花”蘭草蝴蝶的對稱紋樣女花帔前停住,輕輕說,“那天在電影院裡,我唱《遊園驚夢》,想把你帶到那個時代去聊一聊,但是你很怕。” 小宛有些害羞,勉強笑笑:“現在不太怕了。” 若梅英撫摸着花帔上的繡樣,神情悵惘:“《遊園驚夢》的故事真好,那個翠花,也唱戲,也抽鴉片,也做人家五姨太,真像我……可是她有榮蘭做伴,還有二管家……比我好命多了。”她忽然又抬起頭來,專注地望住小宛:“我是鬼,你真的不怕?” “你會不會害我?”小宛反問。 “不會。”若梅英肯定地回答,“我在人間,只有你一個朋友。” “那就是了。你不會害我,我當然就不怕你了。”小宛這次是真地微笑了,“不過,你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我也不知道……”若梅英沉吟,忽然問,“你生日是幾月幾號?” “12月18。” “今年19歲?” “是。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梅英苦笑,“如果我活着,今年該是79歲。” “大我60年。” “剛好一個甲子。從佛曆上講,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和我,八字完全相合,所以容易溝通。” “可是,和我同生日的人多着呢。全世界同一天同一分出生的人不知幾千幾百,你為什麼不找他們?” “他們又沒有穿我的衣裳。”梅英輕嘆,“那天是七月十四,鬼節,我們放假七天,可以到陽間走一走,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忽然你開了衣箱,我糊裡糊塗地,就上來了,第一個碰到的人就是你……” 小宛苦笑。果然是衣箱惹的禍。這到底是緣是孽? “誰?你要找誰?” “他姓張,是個記者。” “啊?誰?”小宛心一陣狂跳,“之乎者也”的名字已經跳到嘴邊來。 然而若梅英說:“他叫張朝天。” “哦是。”小宛定下神來,臉上猶自羞紅難褪。當然是張朝天,自己想到哪裡去了? 只聽梅英幽幽地道:“我找他,只想他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我要問他一句話。”梅英悽苦地望着滿架花衣,自言自語,“我為他跳樓,為他變成遊魂野鬼,就是想問他一句話。三十年了,我每年鬼節都會上來找他,可是一直找不到。為了他,我怎麼都不肯去投胎,不肯喝孟婆湯過奈何橋。我不想忘。我要記着,要問他一句話。” “他,和你到底有什麼恩怨?”小宛怯怯地問,一邊害怕,一邊忍不住好奇。是什麼樣的情仇冤孽,可以使一個人墜樓自盡,又可以使一隻鬼拒絕投胎,三十年如一日地尋找糾纏,誓要問他一句話。 我要問他一句話。什麼話呢? 梅英卻又錯開話題,只顧自回憶着:“我是在上海唱戲時認識的他。他是申報記者,常來看我的戲,每次看完了回去都會寫文章贊我,他的文章寫得真好,詞兒好,意思也好,我也不是很懂,可是只覺得,他的文章和別人不一樣,句句都能說到我心裡去。” 小宛着迷地看着若梅英忽嗔忽喜,忽行忽坐,只覺她怎麼樣都美,美得驚人。尤其當她回憶起自己的年輕時代,那種妒煞桃李的嬌羞就更加婉媚可人。 她說,如果她還活着,該有79歲,那應該是個雞皮鶴髮的老人,或許,就像胡瘸子那樣,老成一截枯枝。可是,既然做了鬼,歲月從此與她無關,她永遠地“活”在了自己最喜歡的某個年代,極盛的時候,風光的時候,初戀的時候—— “在他以前,我也見過許多人,男人,有錢的,有權的,他們給我獻殷勤,送花送頭面,請吃請堂會,我都不在意。不過是應酬罷了,沒什麼真心……可是自從遇見他……”梅英的聲音低下去,低下去,不勝嬌羞,“他哦,和別人都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呢?我也說不來。可是,我看到他就會心跳,臉會紅,看不見,就會想念,牽腸掛肚。我再也不喜歡去北京唱,想方設法留在上海,就為了他在上海……小宛,你愛過別人嗎?”梅英忽然問。 小宛吃了一驚,愛過嗎?自己正在戀愛,同張之也。可是,自從那天給奶奶做過採訪之後,張之也便消失了,已經三四天沒見面了,只通過幾次電話,口氣冷淡得很。她真是有些害怕,怕地鐵歌手的一幕會重演。為什麼,自己的每次愛情故事都在剛剛開始的時候即瀕臨結束?難道,這是命運? 梅英並不等她的答案,只顧自說下去:“從我知道自己愛上他以後,我就再也不接受別的男人的約會,也不去兜攬客人,只一心一意等着他向我表白……我天天買他的報紙來看,看到他的名字就喜歡。一邊唱戲一邊故作不經意地看着他,他常坐的那個位子,他總是在的。” 梅英的神情越來越溫柔,細語悄聲,歷數七十年前風月,仿佛只在昨天:“他穿長衫,戴一頂禮帽,總是正襟危坐,看完戲就走,從不到後台來搭訕,寫了稿子也不向我賣人情。可越是這樣,我越喜歡。他在,我就會唱得很起勁兒,眼風姿勢都活絡……” 小宛崇古情結髮作,羨慕起來。 那時候的人不論做什麼都講究姿勢,抽煙的姿勢,跳舞的姿勢,手搭着男人的肩調情的姿勢,甚至同班主討價還價時斜斜倚在梳妝檯上有一句沒一句故作氣惱的姿勢……現在人省略得多了,最多學學吃西餐時是左手拿刀還是右手拿刀已經算淑女了。 她望着若梅英,滿眼都是艷羨,痴痴地問:“你們約會嗎?跳舞嗎?有沒有去外灘坐馬車?他給你的情書,是寫在什麼樣的信紙上?要不要在信封里夾着花瓣,或者灑香水?” “要的。”梅英微微笑,嫵媚地將手在眼前輕輕一揮,仿佛自嘲,“不過不是他,是我。我每次給他寫信都用盡心思。我識得的字不多,寫每封信都要花好大力氣,不認得的字,要去問人。不敢問同一個人,怕被人拆穿。要分開問,問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裡,這樣子,寫一封信往往要用上三五天。寫完了,就對着鏡子細細地塗口紅,再印在信紙上,算作簽名。沒有灑香水,怕蓋住了胭脂的味道。花瓣是粘在口紅上的,這樣子才不會花掉。收信的人,揭開花瓣,會看到一個完整的唇……” 那樣纏綿旖旎的情愛哦。小宛悠然神往,情書?這在今天早已經是失傳了的遊戲。現代人,發發電子郵件手機短信息都不喜歡多寫兩行。而且錯字連篇,狗屁不通。他們會為了一個不識的字花盡心思去問人嗎?字典就在手邊都懶得翻一下呢。 “他回你的信嗎?” “沒有。一次都沒回過。” “這麼忍心?”小宛有些意外,這樣一個可人兒的情意,什麼人可以抗拒? “我愛他,偷偷地又是大膽地愛着,一次次暗示,一次次邀約,他總是推脫。可便是那樣,現在想來也是開心的,因為有希望。他來看我的戲,儘管不應我,可是夜夜來看我的戲。於是我知道,他也是喜歡我的。可是他拒絕和我私下裡見面。越是這樣,我越是放他不下。睡里夢裡都想着他。想着他,就覺得好開心。被拒絕了也是開心的。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太陽每一天升起來都有非凡的意義。都充滿等待和希望。世界是因為有了他才變得不一樣的。這樣的日子,足足過了半年。然後有一天,他終於應了我。” “他應了?”小宛忍不住歡呼起來。這樣的痴情,在今天早已絕跡,使她在梅英的敘述中總捏着一把汗,生怕是個始終沒有高潮的單相思故事,那樣也未免太叫人不甘。知道那鐵石人終於也有心動的時候,她忍不住代她興奮,覺得喜歡。而且,她有一種奇怪的聯想,總覺得自己和梅英的命運在冥冥中緊密相連,如果她的愛情可以得到回應,那麼,自己也可以。 “他應了?你們相愛了?” “是的,我們相愛,他清楚地告訴我,他也是喜歡我。”梅英幽幽地說,那樣柔媚纏綿的一段往事,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的聲音里卻殊無喜樂,而暗含着一股陰森的冷意,讓小宛不寒而慄。 “那段日子,我被一個廣東軍閥糾纏,已經發下話來,說再不答應就要搶人的。我打電話到上海,求他來,求他帶我走。我哭着求他,矜持自尊全不要。他先是不說話,我一直哭一直哭,抓着電話不肯放,後來,他便答應了。說要來北京接我,帶我走。我們約好了,要在七月十三那天晚上偷偷成親,然後私奔。我們約好了的。我在酒店裡開了房間等他。布置了新房,買了新被褥,我親手繡的花兒……我等了整整一夜,可是,他竟沒有來!” “他沒來?”小宛震驚地看着若梅英,不能相信這故事的殘酷。到底是怎樣的棄約背義,才可以令一個女子如此耿耿於懷六十年,至死不能瞑目,即使死了,靈魂也不得安息?“後來呢?他有沒有解釋?” “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從此再也沒有露面,一句解釋都沒有。”梅英的聲音變得悽厲,“我想問他,問他為什麼,可是他不見我!我那麼愛他,信他,等他,可是他沒來。他竟沒有來。他負我!他負我!”她看着天空,忽然發作起來,長發飛起,像受傷的獸一樣嘶聲哀號。 是時風沙突起,拍得窗櫺栗然作響,小宛忍不住雙手捂住耳朵,驚怖地呻吟出聲。 當她再放下雙手時,梅英已經不見了。 那慘痛的往事回憶刺激了她,即使已經隔了六十年,即使她已經變成一隻鬼,仍然不肯忘記曾經的仇恨。 滿室華衣間,小宛流滿一臉的淚,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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