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體的天空

清晨起來，推窗一看才知道昨晚上下了雨。草地泛着鮮綠，洋溢着生命的氣息。院子
里的幾叢花，花瓣上還掛着水滴，一任嬌媚的樣子。東邊的天際，太陽則已披着萬
道彩霞，準備君臨四方了。

雨，在人們的生活中，普通又普通，但誰說它不是大自然賦予人們的珍寶呢？

春天的雨，大抵是歡快輕柔的。當萬物從漫長的冬季醒來，草地還是枯黃，大樹小
樹剛剛蹦出新芽之際，一場悄悄的春雨，就象乳汁一般滋潤大地，端的是“隨風潛
入夜，潤物細無聲。”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大地回春了！

夏天的雨是豪爽的。來得急，去的也快。雨點也大，“帕噠帕噠”砸在地上，清脆
響亮。夏雨剛來時，會迫不及待地親吻大地，從地上貪婪地吸走暑氣。“雨鳴鴛瓦
收炎氣，風卷珠簾送曉涼。”即使送去的只是片刻清涼，也算是對炎夏里流汗的人
們的安慰了。夏雨來得急，有時也讓措不及防的人們狼狽不堪。曾經在一個夏日裡
與友人泛舟於西子湖上。小船行至湖中時，天卻下了驟雨。我們幾個都成了落湯雞。
好在十分來鍾，雨就停了。倒是讓我們有幸在湖中親歷了“水光瀲灩睛方好，山色
空朦雨亦奇”的意境。遠山如黛，近水似煙。看着水中的一圈圈波紋，真是說不出
的美妙。

好雨知時節。在大陸江南，入夏後的梅雨季節，總是讓人心煩。斷斷續續下個不停，
還帶來潮濕悶熱。而在美國南方的一些地方，象洛杉磯，德州，夏季少雨。偶爾的
一場豪雨，則不啻久旱後的甘霖，叫人拍手稱快的。有朋友在雨都西雅圖居住。有
一次問他這麼多雨，方便嗎？“怎麼不方便？不下雨時，倒覺得不習慣了！” 他說。
看來，什麼事情最後都是一個習慣而已。

秋雨是文人騷客的寵兒，天生就帶着悲愁。“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慨嘆生
命的流逝。 柳永的 [ 雨零鈴（寒蟬淒切）] 更是書寫悲秋的極致：“寒蟬淒切，
對長亭晚， 驟雨初歇。 。。念去去千里煙波， 暮靄沈沈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
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 應是良
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說。”

其實不光是秋雨，在詩人的眼中，雨，很多時就是悲情的代名詞。“梧桐樹，三更
雨， 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一聲聲， 空階滴到明。” 亦是抒發離愁別緒。蘇
軾也有“梧 桐葉上三更雨 ，驚破夢魂無覓處”的詩句。然而做為豪放派詞人的領
軍人物，他也有透着豪氣，灑脫的句子。[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中寫道：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凍雨敲窗的冬日，雨也少了些許秋雨的詩意和風情。在寒冷的北國，甚至雨還沒落
到地上就已化成雪，化成冰。冬天的雪，在我看來，遠比冬天的雨要可愛。一場大
雪下來，大地披上潔白的冬衣。萬物蟄伏，等待生命的轉機。如果說雨象眼淚，那
麼雪花更象是一片微笑。輕輕地飄落下來，恬然地送入你的懷中。

喜歡浪漫的女人，鮮有不喜挽着情人，打着傘兒在雨中行的。那小小傘下的兩人世
界，在周遭的風雨中，不僅讓兩人的身體更為貼近，也讓兩人的心靈，充滿更多的
溫馨。更不必說有時雨後初晴，彩虹飛架，給兩人帶來的欣喜了。

現代人忙於滾滾紅塵中的生計，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裡，恐怕越來越少了些山中聽
雨，雨中賞荷，雨打芭蕉。。。的享受吧。那麼就在周末的雨天早晨，賴一會兒床，
聽聽雨吧。或者煮一壺咖啡，就着雨聲喝？

當然，雨帶來的不僅是詩意。雨水，是實實在在的水源。各個河流湖泊，都靠一定
降雨量來維持水位。在以前的江南農家，家家都有大水缸來接雨水，儲雨水。儲存
下來的雨水，則是主要的生活用水。很多年前，江南農村的農業還是主要的收入來
源。鄉鎮企業很少。傳統的農耕經濟中，自然環境保護得好，空氣也清新。雨水有
一種淡淡甘甜的回味，煮了泡茶都很好喝。可惜近十來年，隨着鄉鎮企業的大發展，
而環境保護沒有跟上，加上農藥，化肥的大量使用，農村的自然環境有所破壞，雨
水也不象以前那麼清冽可口了。在工業密集的郊區，甚至還出現了酸雨。好在逐步
富裕起來的人們也已經認識到這個問題，也在設法把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齊頭並進，
為子孫後代造福。

在我居住的這個美國南方城市，傳統工業很少，空氣清新，樹木蔥籠。有一個別出
心裁的當地商人，投資建廠，攢了雨水灌瓶，在超市出售。瓶裝雨水與放礦泉水的
架子在超市緊鄰着放，生意還很好。我一時好奇，也買了來喝。甘甜爽口！讓我仿
佛重新嘗到了兒時在江南農家嘗過的雨水。

聰明的商人還給瓶裝雨水取了個很詩意的名字：Liquid Sky。標籤上則說：A Taste
of the Sky (天空的滋味)。 對了，雨， 難道不是液體的天空嗎？誰會不願意嘗一
嘗天空的滋味？

(古北，寫於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