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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衣(九)ZT
送交者: 采蝶軒 2002年11月20日19:11:3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離魂衣
作者:西嶺雪

9、 貴妃醉酒
  
北京的道路一天一個樣兒,立交已經修到五環了,大樓像雨後春筍似說冒出來就冒了出來,可是戲台子上,服裝頭面的造型,演員的唱腔卻一成不變。

關起劇院的門來,當今天的演員當年的戲子唱起同樣的腔調搬演重複的故事時,這裡的時光便停止了。

台上只一日,人間已百年。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戲台成了傳說里的天堂,上台的人就是進入時光隧道,把百年滄桑一袖承擔,搬演千般風月,萬古仇冤。

  於是,情孽冤宿便借屍還魂了……
  
每月下旬照例是劇團演出時間,是大雜燴,生、旦、淨、末,文武全場,戲院一早貼出海報來,第一場是文戲《貴妃醉酒》。

小宛往場子裡望一望,稀稀落落的,最多只上了五成客人。她想起若梅英說的,以前的角兒上場前先往三樓瞄一眼的故事,不禁感嘆,現在別說三樓了,就這一層樓還填不滿呢,而來的客人中,又有一半是贈票。怎麼能怪演員們越來越不專心呢?

忽然一轉眼看見第三排坐着張之也,心裡“別”地一跳,他旁邊的兩位老人家就是他的父母嗎?也就是自己的未來公婆?

小宛的臉紅了。切,八字還沒一撇呢,知道這一聲“爸”、“媽”有機會叫沒機會叫呢。咦,再過去那女孩子是誰?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和張之也說話的樣子好像很親昵……

未待看仔細,忽然舞台上燈光大作,台下卻刷地暗下來,再也看不清楚。

一時緊鑼密鼓,幻出一個大唐盛世的繁華景象來:畫布上影着亭台飛檐,百花競艷,好一派皇家氣象。戲台近外設着雕欄玉砌,花團錦簇,一道小橋橫渡,泄玉流芳,鑼鼓響處,只聽嬌滴滴一聲“呀……”,楊貴妃出場了!只見她醉態可掬,搖曳而行,粉面含春,媚眼如絲,台前站定,方一亮相,台下已哄然叫好。

小宛意外,這楊貴妃的演員平時向來不專心,今天如何竟表演得這樣好了?

“芍藥開,牡丹艷,春光無限。好酒啊好酒……”那楊玉環桃花為面,秋火為眸,手執酒樽一步三搖地走近了,腳底如踏棉絮,卻軟而不亂,置杯,賞花,下腰,銜杯,正是腰功里的絕活兒“臥魚”——當是時,演員臉朝上身向後仰,頭部漸漸低下,與台平齊,而後以口銜杯做飲酒狀,接連幾次。

  台下人數雖然不多,卻多是行家,看到這久已不見的梨園風採得以再現,大覺透氣,頓時轟天價叫起好來。而當第一聲“好”叫出之後,就再也剎不住闡,一陣陣叫好聲滾雷似一波響過一波,竟要把棚頂子掀翻過來一般。
團長也被驚動了,眉飛色舞地,連連說:“這姑娘,平時不怎麼着,關鍵時候來一下子,還真把人震住了!”一邊拍小宛一掌:“丫頭,別光傻站着呀,還不準備第二場的服裝去,誤了戲,打你屁股!”

“說什麼呀?”小宛臉紅起來,那個演員也比她大不了多少,一樣是剛剛分配工作的,人家就是“姑娘”,她就是“丫頭”,動不動拍頭摸腦袋的,連打屁股也拿出來了,真是氣死人!

服裝間裡鬧轟轟的,黃蓋正對鏡畫着紅色六分臉,《搜孤救孤》的屠岸賈則在上好了妝的臉上畫紅色直道——預示“血光之災”的意思,秦湘蓮吵吵着找不到自己的頭面了,穆桂英的“大靠”鬆了一邊,檢場的在催促下一場戲的主角快做準備……

正手忙腳亂,團長進來了:“丫頭,怎麼樣了?”

“人家有名有姓的,不叫丫頭!”小宛正色抗議。

“喲,丫頭生氣了。”團長呵呵笑,還想再說點什麼,忽見鳳冠霞帔的人影一閃,是楊貴妃下戲了,從門前匆匆經過,忙喊一句:“餵楊貴妃,演得不錯,進來談兩句。”

然而那人頭也不回,徑自穿過走廊急急地去了。

團長還要追上再喊,小宛心裡一動,忙拉住說:“女演員事多,走得這麼急,肯定有原因的,你就別追了,免得大家尷尬。”

團長愣了愣,臉先紅了,打個哈哈說:“你這孩子,人小鬼大。”敲了小宛一記腦殼,轉身走了。

小宛撫撫腦門,悻悻道:“剛不叫丫頭,又成孩子了。”

顧不得抱怨,忙隨了楊貴妃衣影兒趕至後場倉房,果然看到若梅英坐在暗處瑟瑟發抖,臉色蒼白,連濃妝厚彩也蓋不住。

小宛詫異道:“你怎麼穿了這身衣裳?”

梅英悵悵地撫着袖子說:“這也是我穿過的衣裳呀。”

“什麼?這明明是演員的衣裳,還是新做的,沒正式上過戲呢。”

梅英苦笑:“小宛,你看清楚,這衣裳是舊的,金線是真的,上面的繡花,都是手繡,不像你們現在的衣裳平整,可是比你們鮮活,就算隔了一個甲子,料子快化土了,繡活兒可還真着呢。”說起舊時風月,梅英頗有幾分自得。

小宛走近細看,又撈起袖子來捻幾捻,果然料子綿得多,線腳也細密得多,倒不禁好笑起來,原來楊玉環服裝,事隔六十年,竟一點改觀沒有,還是沿用老樣子,借屍還魂。

梅英說:“我聽說你們今天唱《貴妃醉酒》,心都動了,忍不住,自個兒開了箱子,換上衣裳就來了,想跟你們的角兒——啊,聽說現在都改叫演員了是嗎——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誰的唱功好。只可惜,台上陽氣太重,我撐不了那麼久,被大燈照得影兒都虛了。”

小宛這才想起,剛才在台後看戲,果然不曾見過楊貴妃有影子,回頭想想,倒不由冒一身冷汗。每天台上搬演着古人的故事,今人的口唱着前人的事兒,誰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觸動誰個靈魂的情性,驚動了他來移花接木客串演出呢?台下看戲,台上唱戲,誰知道什麼時候是人在唱,什麼時候是鬼在說?

忽然前場傳來撕心裂腑一聲喊:“冤哪——”是李慧娘上場了。小宛看不見,可是可以想象得出那李慧娘拖着長長的水袖迤邐而出,一干牛頭馬面隨後追來的樣子,李慧娘渾身縞素,怨氣衝天,咬牙切齒要追討仇人的項上人頭,否則誓不罷休。

小宛忽然不寒而慄。這樣的仇恨是真實的嗎?當演員們用心揣摩着這些本不屬於自己的仇恨冤孽的時候,那些遊蕩於天地間的一股冤讎之氣會不會因此找到共鳴,而於倏忽間進入演員的身體?

那在台上唱戲的,到底是演員,還是李慧娘本人?

她望着若梅英,戰戰兢兢地問:“那個唱楊貴妃的演員呢?你替她上了台,她哪裡去了?”

“在這兒。”若梅英揭開蓋道具的一張帘子,箱堆里,果然躺着一個女子,穿着艷麗的楊貴妃服飾,沉睡不醒。臉上紅紅白白地上着濃妝,因為出現在不合宜的地點,乍看像只鬼。

若梅英淡淡地說,“我讓她睡着了。”

小宛急上前去探了探女孩的鼻息,松下一口氣來,不滿地看着若梅英:“你這樣做,知不知道對她的影響有多大?她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睡在這裡,而別人都告訴她剛才已經上過場了,她非嚇瘋不可!”

梅英臉容寂寂,恍若未聞,這時她已經休息好了,魂靈略定,款款站了起來,略一轉身,衣襟帶風,飄然有不勝之態。小宛看着,忍不住又嘆一口氣,一個人美到這樣子,真叫人連氣都生不起來。

她又想起一件事:“哎,你是鬼呀,我看到你還可以說是有緣,怎麼觀眾也都能看到你呢,你給他們開了天眼?”

“那沒什麼可奇怪的,”梅英微笑,“《醉酒》是我唱過的戲,如果是新戲,我就上不了。這就像留聲機一樣,不也是把有過的東西收在唱片上了嗎?還有電影,不也是重複着以前的東西?鬼和人交流,就好比聽收音機那樣,只要對準頻道,你們就可以收聽到我了。”

  “這麼神?”小宛詫異,“不過,你在台上的表演確實好,我從小就在戲台上跑進跑出,還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楊貴妃演得這麼神呢,那個‘臥魚’演得,真是帥!”
“這算什麼?”說起看家本領來,梅英十分自負,“我們的功夫是從小兒練出來的,什麼拿頂、下腰、虎跳、搶背、圓場、跪步、踩蹺……都不在話下。當年在北京,華樂園、廣和樓、中和園、三慶園、廣德樓、慶樂園、開明戲院,還有北京最大的‘第一舞台’,我都唱過,哪一場不是滿座,要聽我的戲,提前三天就得訂票呢。那些茶房案目,不知從我這麼撈了多少油水……”

梅英說得起勁,小宛聽得入神,正動心處,忽然梅英一皺眉:“好重的陽氣。”轉身便走。

“哎,你去哪兒?”小宛要追,卻聽到門外有人喊:“小宛,小宛,你在哪兒?”卻是張之也的聲音,她急忙答應,“這兒哪,進來。”再回頭看梅英,已然不見,不禁悵然。

之也挑了帘子進來,詫異道:“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咦,這女演員是誰?怎麼在這兒睡?”

  “你出來我再告訴你。”小宛拉着張之也便走,生怕梅英還在屋內,被陽氣沖了。

散了場,小宛和張之也走在路上,隔了許久,她問他:“我想問你一句話。”

張之也一驚,凝目細看小宛。

小宛起初不解他何以這般鄭重,轉瞬明白了,不禁苦笑:“你是怕我被梅英附身?”

張之也被猜破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你的口氣,真像她。”

“不,我不是她,是我自己要問你一句話。”

“你問。”

小宛猶豫半晌,卻又說:“不想問了,改天,改天再說吧。”

張之也其實也約略猜得出小宛想問什麼,捫心自問,並不知該怎樣回答,聽她說不問了,暗自鬆了一口氣,故作不經意地說:“你給我的兩個號碼,我已經查過了,其中一個是胡瘸子的,另一個是公用電話,沒辦法查。”

“胡瘸子?他為什麼要打電話嚇我?”

“不是嚇你,是嚇他自己。”張之也的表情嚴肅起來,“我已經調查到,胡瘸子的孫子前幾天出了車禍,撞斷了腿,現在胡家已經是三代殘疾了。那孫媳婦兒正吵着要離婚呢,真是禍從天降。”

“車禍?”小宛呆住了,“你是說梅英……”

“我不知道,也許是巧合。因為如果真是梅英報復,那就太可怕了。你想想,這世間有多少不白之冤,如果個個都要報復起來,真不知世上有多少冤魂在作崇呢,那人類豈不是很不安全?”

“之也,我剛才在台上看到你。”

“我就知道你會偷看我。”張之也笑着,可是笑得有些勉強,忽然問,“小宛,你想不想去上海走一趟?”

“去上海?為什麼?”

張之也展開一張報紙,梨園消息一版頭題寫着:梨園前輩林菊英八十大壽。

“林菊英是誰?”

“若梅英的師姐,當年‘群英薈’的刀馬旦。”張之也慫恿着,“她住在上海,地址我也弄到了。你要是想見她,我陪你去。弄清楚梅英之死的謎底,免得再疑神疑鬼。”

  “好。我去。”小宛立即便決定了。
  
水溶聽到女兒的決定,有些意外:“怎麼從沒聽你提過?”

“誰說的?我幾次都說過要去上海玩的嘛,只不過你們一直不放心我自己出門,現在我都已經工作了,總該放我出去玩幾天了吧?”

媽媽卻有幾分猜到:“是不是跟那個記者一起去?”

“是呀,不過,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啦,就只是玩幾天嘛。”小宛撒嬌,明知媽媽會錯了意,卻不想多解釋,誤會自己是約男朋友旅遊總比讓他們知道真相好,如果照直說自己是受一隻鬼差遣去上海調查梨園舊夢,還不得把老媽嚇死?

半夜裡,忽然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地,像一個女人幽怨的哭泣。

小宛又在討好東東,百折不撓地拿一塊肉骨頭引逗它:“東東,好東東,來呀,跟姐姐玩呀,讓姐姐抱抱,姐姐都好幾天沒抱你了,不想姐姐嗎?”

東東禁不住誘惑,搖了半天尾巴,卻始終不敢近前。

小宛無奈,望着空中說:“梅英,行行好,能不能不要時時刻刻守着我,讓我跟狗玩一會兒行不行?”

梅英沒有回答,電話鈴卻適時響起來。

小宛接起來,又是那個聲音尖細的女人,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哭,伴着窗外淅瀝的雨聲,有種陰鬱而潮濕的味道。小宛想起張之也說過的,可能是幽靈們聽說她開了天眼都來托她幫忙的話來,頓覺寒意滲然,戰戰兢兢地安慰:“別哭,你到底是誰?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直說好嗎?”

“不要跟他走。”

“跟誰走?你能不能說清楚點,每次都這麼沒頭沒腦的,叫我怎麼幫你?”

“水小宛,你要幫我!”對方忽然直呼她的名字,聲音悽厲起來,“你不幫我,我就死!”

“別!別!”小宛反而有些放心,既然以死相脅,那就是活人了,“原來你沒死呀!”

“你!”對方氣極,“你盼我死?”

“不是不是。”小宛自覺說錯話,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說,原來你是個人……不不不,你當然是人,我的意思是說……你千萬別死。有話好商量,你到底找我什麼事?”

“不要跟他走。”

“跟誰走?”

“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小宛又有些不耐煩了,“喂,你是個人就不要裝神弄鬼好不好?人不是這麼說話的。”

“你怎麼這樣兒呀?”對方哭得更慘了,“你們怎麼都這樣呀?為什麼要這麼待我?為什麼呀?”

“我怎麼對你了?我讓你好好說話嘛,你有什麼事直說嘛,我能幫一定幫,你別搞怪行不行?”

“你太傷我心了,你太殘忍了,你怎麼能這樣?人怎麼都這麼自私呀?”

咦,控訴起全人類來了,這樣聽起來,又不像是人在說話。小宛只覺精心交竭,幾乎要哀求了:“小姐,你到底是人是鬼,能不能好好說話,這樣繞圈子很累人的。”

“不要跟他走。”

“你是不是就會這一句呀?你要再這麼說話我就不玩兒了。”小宛再也撐不住,只覺煩躁鬱悶得想大喊大叫。是誰呀,這麼折磨人?“我求求你,你好好說話,好好說話行不行?”

“不要跟他走。”

小宛忍無可忍,掛電話拔插銷一氣呵成。可是,電話里的聲音凝重得要滴出水來,那帶着哭腔的,受了天大委屈的質問仍然一遍遍響起在耳邊:“你們怎麼都這樣呀?為什麼要這麼待我?為什麼呀?”

如果在往常,小宛會當是有人開玩笑,可是對方在哭,是壓抑得很深卻仍然壓抑不住的那種哭腔,小宛聽得出,那是真的傷心,傷心得要自殺了。難道,除了若梅英之外,真還有另一個貞子存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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