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重推出《51×67》1 |
| 送交者: nymike 2002年11月20日19:13:2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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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永遠等着你 作者:王文華 林靜惠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她在一個中產階級家庭長大,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老師。家在台南,她一直到大學才離家。她和妹妹靜雯從小得到父母的寵愛,物質和精神的需求從未缺乏。父母對她們的要求不多,好好念書就好。她的確好好念書,只是成績並不出色,小學起在班上的排名就在中等,一直到大學。家裡花了很多錢讓她補習,但沒什麼起色。大 這隱隱觸到靜惠的痛處,她感覺魚骨卡在喉間,吞不下也吐不出來。靜惠是個可愛的女孩,稍微打扮,甚至有人會說她漂亮。從小到大,她給人的感覺是很聽話,而在她成長的年代,聽話的基本要求是感情空白。高中時,當同學們已經開始戀愛和墮胎,她對男孩子正眼都不敢看。每晚補完習就回家,周末也很少出去玩。鄰居們都說:"你們家靜惠真乖,你這個媽好福氣!""靜惠這麼漂亮,卻不貪玩,你們教得真好!"林媽媽總是堆滿笑容、客氣地說:"哪裡,哪裡……"心裡卻無比得意。 只不過這個曾經令父母驕傲的優點,隨着靜惠長大,慢慢變成擔心的來源。特別是當林伯伯發過一次心臟病後,開始關心靜惠的終身大事。 "靜惠大學都畢業了,有沒有交過男朋友?"林伯伯問。 "不知道,從沒聽她提過。"林媽媽說,"你姐姐有沒有男朋友?" "姐姐從來沒交過男朋友,"靜雯嚼着口香糖說,"我懷疑她是同性戀!""你胡說什麼?" "真的啊,我看到她在看女明星的寫真集!" 爸媽雖然不會把這樣的說法當真,但難免有些疑慮。靜惠畢業後第二年,林媽媽的好友陳阿姨的大兒子碩士畢業。兩個媽媽煞費苦心,特別上台北,暗中安排四個人港式飲茶。靜惠走到餐廳,看到有陌生人在,很得體地握手寒暄,整個飯局中笑容滿盈,像桌上燒賣里滿出的蝦仁。陳阿姨的兒子一表人才,聰明體貼,拿到學位後立刻在台北一家跨國電腦公司工作,是一般女孩都會心儀的對象。他幫靜惠夾菜,有禮貌地把筷子轉過來。靜惠替他加茶,他不停地喝。兩個媽媽吃得不多,離開餐廳時卻最開心。 "最近有沒有跟陳阿姨的兒子聯絡?"一個月後靜惠回台南,幫媽媽洗菜,林媽媽一邊刷鍋子一邊問。 "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 "玩得還愉快嗎?" "還不錯。" "陳阿姨說他兒子後來約你,你都沒去。" "最近比較忙一點。" 這樣的對話反覆了幾次,靜惠每次都用忙着工作、忙着準備托福應付過去。她的態度很好,絲毫不會不耐煩或責怪她媽多事。但久了之後,林母也覺得自討沒趣。有時她希望靜惠耍個脾氣,她就可以藉機罵她兩句。但靜惠不會。她總是和顏悅色、彬彬有禮,你不知道怎麼跟她生氣。 沒有人會生靜惠的氣,她好像從小到大也沒生過氣。她在學校人緣很好。下課時同學圍在陽台上談笑,她不會是中間耍寶的那個,但永遠會在旁邊拍手附和。初中時,因為她人緣好,同學選她當風紀股長,結果班上秩序比賽連續幾周最後一名。有一次同學逃課,事先來請她"護航"。她一句話不問,只說:"出去一切小心。" "什麼?"同學問。 "出去一切小心。" 後來被老師發現,她說是自己請那個同學出去幫她買東西。她站在教室中央,老師拿着點名簿,在全班面前罵她假公濟私,講得她流下淚來。她立刻被解職,記了一個警告。第二天那個同學問她: "昨天老師沒點名吧?" "沒有啊。" 後來那個同學才知道靜惠為她頂罪,她們變成了好朋友。 到了大學,同學間的交情比較淡,但她還是大家喜歡的對象。倘若有人問:"你覺得林靜惠這個人怎麼樣?""她人很好。""她很客氣。""她很有氣質。"倘若你想問她最好的朋友對她的感覺,你會發現,她沒有最好的朋友,或是說,她是每個人最好的朋友。 她是每個人最好的朋友,所以她周末只能待在家裡。靜惠給人的感覺是:她是個好人,好得有點距離,好得十分無趣。她像紅十字會,默默行善,災難時特別耀眼,但平常時你不會想到她。她不是一個令人興奮、令人嚮往的人。 她當然也不至於與世隔絕。為了將來申請國外的研究所,她在大三時參加了一些社團活動,跟着慈幼社去育幼院帶小朋友玩。因為她長得可愛,孩子緣特別好。在孩子面前,她擺脫了成人世界的疏離。玩捉迷藏,被抓到時總是誇張地大叫大笑,跪地求饒,起初她還會用手遮嘴,後來就自由地叫出來。有時甚至像個小女生,躺在地上,雙手握拳在眼前轉動,像在哭鬧和擦淚,雙腿猛踢天空,奮力抱不平。 當時育幼院有個孩子叫阿金,被老師和其他孩子冷落。阿金個性孤僻,不喜歡吃飯,也不參加任何活動。老師跟他講話,他故意側過頭去。老師逼他吃飯,他就跑到房間躲起來。育幼院的老師都放棄了阿金,但靜惠卻注意到他。連續半年,每個星期三,她都做一份意大利麵給阿金。連續半年,那份意大利麵原封不動地被丟到垃圾桶。直到有一回她改變口味,帶來蚵仔面線,阿金才開始吃。她暗中觀察阿金,想了解他喜歡什麼。同齡孩子喜歡的Game Boy、圓牌、機器人、遙控汽車,他完全沒有興趣。他唯一喜歡的,是收集帽子。他總是坐在角落,戴着棒球帽,把帽檐壓低,對着帽子內緣吹氣。於是靜惠開始買帽子送他。她知道他不會收,所以不直接交給他,偷偷放在他床中央,像白床單上開出的一朵花。起先阿金不知道是誰送的,不敢戴,統統放在床頭,一頂一頂排好。慢慢他知道是靜惠放的,就開始戴了。有一回,靜惠買了兩頂相同的帽子,紅色的,一頂戴在頭上,一頂放在阿金床前。當靜惠帶着別的孩子在院子玩時,阿金走出來。 "看,阿金和林姐姐戴一樣的帽子!" 靜惠指着自己帽子上Nike的標誌,再指他帽上同樣的標誌。 阿金第一次笑了。 靜惠一直和阿金保持聯絡,甚至她畢業後開始上班,每個周末還是去看阿金。阿金上小學那天,心情很緊張。早上六點就醒來,八點還不願出門。靜惠請假帶他去學校。她牽着他,替他系好鞋帶,檢查他口袋裡的面紙,順便塞進了一張一百元。他走進教室之前,她叫住他。 "我幫你把水壺的帶子調一下。" 他的背帶太長,水壺拖到地上。她蹲下來,調整帶子的長度。帶子卡在鐵環上,半天解不開。她張開嘴,用牙齒去咬。她呲牙咧嘴的表情把阿金逗笑,紓解了他原本的緊張。 "好了,這樣的長度剛好。" "你下課時會來接我嗎?" "我會一直站在這裡,你若不喜歡我就帶你回家。" 那是一個母親的責任。那年靜惠24歲,一名24歲的母親。 她是母親,卻不曾有過戀情。她長得可愛,愛情卻沒有來。追她的人不少,沒有一個能走近。她喜歡的人是誰,沒有人知情。對追她的男生,她會接電話,回Email,讓他們把她放在ICQ的名單中。但當別人一旦開始約她,她就以一種有禮而疏遠的方式逃避,"謝謝你的邀請,我可不可以看看我的時間表再給你電話?""不好意思,禮拜五公司有會,下次有機會再聚吧。""真對不起,最近家裡比較忙,過一陣子我再打電話給你。" 她的拒絕有禮而得體,卻令人不寒而慄。 大家所知道靜惠唯一的故事,是她做事的第四年,認識了從美國回來的黃明正。黃明正在台灣土生土長,去美國拿到電腦博士後就留在那邊創業,一做十年,在硅谷小有名氣。那年他回台北,創立台灣分公司。他比靜惠大十歲,誠懇、穩重,有文化素養和經濟基礎。他追求靜惠時,靜惠也以同樣的禮儀疏遠他。但他不泄氣,電話從不停。他用在硅谷創業那股衝勁和毅力,把靜惠當作一個事業來努力,把第一次約會當作IPO在追尋。他打電話、送花,在公司樓下等她,早上送豆漿,晚上報明日的氣象。他被拒絕時很瀟灑,第二天照樣來電話。一個星期六晚上,靜惠去看電影,片尾字幕完全打完,燈亮,她站起來,看到戲院裡另一個還沒走的人,竟是黃明正。她本來想偷偷溜走,但黃明正看到了她。 "靜惠!" "嗨……" 兩人自然地一起走出戲院,談着剛才看過的電影。 "想不想去吃點東西?" "謝謝,時候不早,不用了。" "那我送你回去?" "謝謝你,我自己叫車,很方便的。" "沒關係,我開車,順路啊。" "真的不用了,謝謝。" 黃明正很有風度地點點頭,站在路口陪她等車。車在路邊停下,黃明正替她開車門,她坐進去,他關門。她舉起右手再見,他微笑揮手。車開動,她轉過頭揮手,隔着後車窗看到黃明正拿出PDA,記下車子的車牌號碼…… 她叫車停下。 她和黃明正在一起時很快樂,像愛書人讀到一本好書、好廚師吃到美食。明正和她不同,他建中台大美利堅,從小到大名字都排在前面。到了三十幾歲,在電腦界闖出一番事業,卻還很知識分子,喜歡讀書、聽古典音樂、看歐洲電影、研究軍事史。他回台灣只是暫住,行李箱中卻帶了一套12冊的明史。 "我考上大學那年,我爸花了兩萬塊買了一套鼎文書局的《二十五史》給我。兩萬塊!那時候不算小錢。一百多本,還得特別買一個書架來放。我當時就立志,一定要把它讀完。這麼多年了,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沒看完。" "你工作這麼忙,哪有時間看?" "當然有,這幾本書,不知道陪我進過多少地方的廁所。" "你上廁所看歷史?" "整部宋史,我都是在學校實驗室的廁所里看完的。" "你真厲害,我上廁所看時報周刊,你看宋史。" "不過後來我便秘,不知道是不是跟哪本宋史有關?" "因為文言文讀起來不通順?" "不,是看到宋朝沒有出息,心痛啊!" 他看宋史,她看時報周刊。他在舊金山住了十年,跑遍世界大城,靜惠二十幾年都在台灣,到過最遠的國家是日本。她和他在一起,有一種上學的感覺。她認真學習,努力表現。明正是好老師,沒有高高在上的權威,永遠懂得分享和鼓勵。有時候,靜惠在工作上不順利,會過度責怪自己。 "我放一首歌給你聽。" 他在書架上找出一張CD,"以前,我也和你一樣,什麼事都要求完美,要100分,要120分,高中就想做大學的事,大學就想做社會上的事,趕啊,趕啊,每天都覺得來不及,我那時的女朋友放了這首歌給我聽……" 那是Billy Joel的《Vienna》,乾淨的鋼琴伴奏,年輕的歌聲: Slow down you 're doing fine You can 't be everything you want to be before your time Although it 's so romantic on the borderline tonight Too bad but it 's the life you lead You 're so ahead of yourself that you forgot what you need Though you can see when you're wrong You know you can 't always see when you 're rightYou got your passion, you got your pride But don't you know that only fools are satisfied Dream on but don't imagine they 'll all come true When will you realize Vienna waits for you "'Vienna'是什麼?"靜惠問。 "維也納。" "維也納跟這首歌有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我問了好多人,沒有人知道。" "他說維也納永遠會等着你?" "我想,維也納可能代表着每個人心中的一個理想。只要你有心,只要你還在努力,你的理想就永遠會等着你。" 其實當時,靜惠心裡想的並不是維也納代表什麼,而是明正那句"我那時的女朋友放了這首歌給我聽"。明正談過他的女朋友,在一起五年,分手時難得像戒煙。靜惠從來沒有多問,她從來沒有五年的感情,她從來沒有五天的感情,不知道要如何想像或詮釋那種關係。她不去想,也不問明正其他的戀情。像明正這樣的男人,應該有很多女人追吧。我不要知道,只要現在他和我在一起就好。然而當黃明正說"我那時的女朋友"如何如何時,她突然有一點酸楚,一點嫉妒。曾經也有人叫他"明正",那樣關心他,做他的心靈伴侶。"宋朝雖然在政治上羸弱不振,但在文化工藝上的成就卻很高!"那人也許會這樣聰明地反駁。那人也許比她漂亮,有更好的學歷,更好的工作,更有趣的個性。那人今天也許還在台北,明正也許和她還有聯絡。 "你們還有聯絡嗎?" 明正轉頭看她,吃驚她問這樣的問題。 "沒有了。當然沒有了。" "你喜歡我什麼?" "幹嗎突然問這些?" "告訴我,我想知道。" "我喜歡你的純真……很多方面,你還是一個高中生。" "我是高中生,那麼那個女人應該是研究生囉!" "你不要這樣,"明正笑笑,"我跟她已經沒有聯絡了。"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 "沒有。" "她學歷是不是比我好?" "我們不要講她了好不好?" "你心裡有鬼?" "她是我在柏克萊的同學。" "所以她學歷比我好。她做什麼工作?" "她在SAP做事。" "SAP是什麼?" "一家軟件公司。" "她是不是有stock options?" "我怎麼知道她有沒有stock options?" "這樣看來--你們還有聯絡,所以你知道她在哪裡工作!" "我……" "我是高中生,那你是不是比較喜歡像她那樣的研究生?" "她雖然上過研究所,其實是個小學生。" 第一次的嫉妒,像清晨四點批發市場的青菜,很濕,很鮮,很便宜,很翠綠。靜惠把它放進冰庫,眼不見為淨。 除了嫉妒,靜惠也開始第一次感受到很多新的情緒。有時她找不到明正,會忽然慌亂起來,從書桌撤退到床上,一直盯着電話。約會時,有時候明正一個不留神,沒聽到她問的問題,她會覺得自己說錯或做錯了什麼。像得知自己得了絕症,她突然害怕地發現:她二十多年來完全主控自己生活的日子結束了,她的喜樂,如今被另一個人牽引。 和明正交往最大的恐懼,倒還不是幾個小時找不到明正,而是明正遲早要回美國。他們刻意不談這個問題,但兩人都知道明正在台灣只待一年。面對這個陰影,他們學會轉變話題,不談"你什麼時候回美國",而談"你什麼時候去美國留學"。像所有傳統的台灣學生,留學是靜惠和她家人對她的計劃之一。不管她喜不喜歡、會不會念書、能申請到什麼學校,美國總是得跑一趟的。但因為托福成績不好,家裡又無法資助她,她只有先工作,一邊念托福,一邊存錢準備出國。"我可以借你錢。" "不要。" 那"不要"是很堅定的,仿佛是一種道德的尺度。如果她連父母都不依賴,怎麼能依賴黃明正? 黃明正也沒有強求,他想只要時間一到,事情自然會解決。他專心地幫靜惠申請學校,特別是舊金山硅谷附近的學校。他們到南海路的美國文化中心,在鋪滿地毯的圖書館,兩個人脫掉鞋,穿着襪子在一排排書架間找留學資料。他們背對背,隔着書架和上面厚重的書,坐在地上,輕聲爭論着各校的優缺點。 "我去東岸好了,"靜惠故意說,"東岸學校比較多--" "不行!"明正大叫。 她好樂。 他們捧了一大疊書到桌上,長方形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的頭斜靠在他肩膀,一起看着靜惠的入學申請書。 "你這裡在提到自己優點的時候,必須很明確,只說我的分析能力強、組織技巧好不行,你要舉出一些實例,比如你在工作上的經驗,你的分析能力到底為公司賺了多少錢……" 她喜歡看他這樣認真,激動地抓出她的第三人稱單數的動詞沒加s。好像他的世界只有她,她一份小小的申請書是他公司幾百萬美金的合約。"好,這份改這些地方就好了……"黃明正從申請書中抬起頭,靜惠的手撐着下巴,臉朝着他,眼睛卻閉了起來,她睡着了。那是一個星期六下午,陽光想偷看這對情侶,不知什麼時候,透過落地窗,和紅色的十字形窗櫺,悄悄爬了進來。陽光先是鬼祟地流過地毯,然後爬上桌腳,撐着手臂跳上桌緣,然後放肆地咬住黃明正的右臂,最後,親上靜惠沉睡的額頭。那一刻,明正在桌前,靜惠在夢中,兩個人都相信他們是可以在一起的。 半年後,黃明正回美國的日子到了,靜惠沒有申請到舊金山的學校,她申請到最好的學校,在德州奧斯汀。 "沒關係,我每個禮拜飛去德州看你。" 靜惠點頭,"還是我去加州那個學校?雖然不在舊金山,總是近一點。" "或者我再跟公司說說看,在台灣多留一年,你再申請一次,也許明年就上了。" "我不要你為我改變計劃。" "那你跟我去舊金山,到那邊再申請。" "那我在那邊幹什麼?" "我們結婚。" 靜惠第一次聽到這兩個字,笑笑,畢竟他們才認識一年,"學業還沒有完成,怎麼結婚?" "這兩件事有衝突嗎?" "沒有,只是不合順序。" "誰訂的順序?" "大家都是這樣,總是先拿到學位,再成家。" "為什麼每一件事都要符合順序?" "因為……"靜惠說不下去。 他們沒有達成協議,最後的決定是一個模糊的"我會常去看你"。靜惠到了德州奧斯汀,立刻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感冒變成支氣管炎,咳了三個月,喝遍市面上所有的咳嗽藥水,連中藥也試了。為了不讓明正擔心,她沒有告訴他她病了。每次通電話,她都用力憋氣,猛喝水,不讓自己咳。幾個周末明正說要來找她,她都以要考試而婉拒。 "你是不是交了新的男朋友?" 為此他們大吵一架。 第一個寒假明正終於來了,住在五星級飯店,她去找他,看他房間只有一張雙人床,肌肉立刻抽緊。她帶他玩奧斯汀,台北的愉快又都回來了。晚上回到旅館,12點了,看到雙人床,她突然慌張。 "我好累,該回去了。" "喔……"明正當然很失望,"累的話要不要就在這兒休息?" "不用了。" "沒關係啊……" "不用了!" "好,那我陪你回去,你一個人,總是不方便。" "我說不用了!" 靜惠大叫出來,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靜惠走出房間,明正跟在後面。她按鈕,電梯從別層慢慢升上來,兩人沒有話,盯着電梯所在層數的數字看。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同時抬頭看顯示樓層的數字。一個個減少,一層層下降。到一樓時,鈴響門打開。 "我先走了。" 靜惠快步走開,不給明正追上的機會。明正錯愕地站在電梯前,不知該前進或後退,仿佛是一個侍衛,跟丟了他該保護的人。 第二天,靜惠還是按時去找明正,兩人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走在街上,話少了,聲音低了。點菜時,沒有仔細的討論和挑選,明正選了幾樣,靜惠點頭說"很好"。她又退化成那個有禮而疏離的林靜惠,奧斯汀變成了大學時代的台北。 明正飛回去那晚打了個電話報平安,之後就沒有消息了。第一年結束後的暑假,靜惠想去舊金山找明正,卻拖到暑假開始後一個禮拜才打電話給他。她打了幾次都沒有人接,最後一次勉強留了話,只是淡淡地問他好不好。幾天內沒接到他的回話,她就回台灣了。開學後她收到他的Email,原來他根本沒收到留言。他在Email中寫着:"如果你遇到了別人,可以讓我知道。我們還是朋友,我還是關心你,只是用不同的方式。" 一年後靜惠畢業,在當地一家銀行找到一份外匯交易員的工作。偶爾到舊金山出差,會撥個電話給明正。如果剛好碰到星期五晚上,他們會見面、吃飯、逛購物中心,甚至看場電影。每每想到靜惠禮拜六一早就要趕回奧斯汀,兩人很有默契地讓夜晚在11點前結束。 "你變黑了。"明正說。 "在德州嘛。" "你要小心,德州的太陽很毒,會得皮膚癌的。" "你怎麼知道?" "我看'60分鐘'啊。" "我剛去奧斯汀留學的時候,夏天打陽傘,還被當地的報紙拍下來,好糗啊……" "因為美國人是不打陽傘的,他們喜歡曬太陽。" "後來我就再也不敢打陽傘了。" "那就別待在奧斯汀,有空常來舊金山。" 她笑笑,不知如何回應。 "下一次什麼時候再來?" 旅館門口風大,明正撥開靜惠的頭髮。突然間,她想起在美國文化中心圖書館那個星期六下午。她回頭,夜裡的舊金山,好像有陽光照在她背上。 "一月,也許二月……" "早點告訴我,我可以請假,我們可以開車去塔荷湖。" "滑雪?" 明正點點頭。 他擁抱她,摸她的頭髮。她在炎熱的德州冷了好久,突然覺得好溫暖。他在她耳畔用氣音說: Vienna waits for you. 她低着頭,一步步走向旅館,自動玻璃門打開,她走進去,轉身,自動玻璃門關上,她向門外的黃明正揮手…… 第二年夏天,靜惠辭掉工作,搬回台灣,他們終究沒有去滑雪。 靜惠和徐凱在一場派對上認識。那時靜惠回國已經兩年,一直沒有男朋友,她的同事帶她去一個生日派對,她不認識壽星,不過當天有一半的人都不認識壽星。徐凱和他的朋友站在一起,他的朋友過來和靜惠的同事打招呼,四個人就聊開來。和大部分人一樣,靜惠對徐凱的第一個印象是他的外型。他帥,沒有人會否認。那年靜惠32歲,帥哥看過不少,但徐凱仍讓她顫動了一下。他的帥沒有流氣,不至於雅痞。他不會隨時撥弄自己的頭髮,眼神遊移看有沒有人在注意他。他不會把手放進口袋,不時低頭看褲子的線直不直。他不會擠眉弄眼,抓住每一個機會放電。他不會娘娘腔,細緻到讓人緊張。他穿着黑色高領毛衣,長發和毛衣自然溶在一起。外面一件西裝,很好很輕的料子。他很年輕,很輕鬆,很安靜,很憂鬱。 "我叫徐凱,"他開口,聲音很低沉,超過他的年齡,"在廣告公司做事。" "哇--廣告公司,"靜惠的同事問徐凱,"你們做過哪些廣告?" "最近會跳舞的手機那支廣告看過沒有?" "那是你們做的?我很喜歡結尾男主角送訊息給那個女的。" "真有趣,我認識的女生都喜歡那個結局,男生都不以為然。" 靜惠的同事和徐凱聊了起來,徐凱的朋友和靜惠則沉默對看。徐凱分出眼神看靜惠,靜惠並沒有察覺。 "你們在哪裡高就?"徐凱問。 靜惠和同事都拿出名片。 "嘿,我用你們銀行的信用卡!"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徐凱去拿飲料來給大家喝。 "我很喜歡你的耳環,"徐凱對靜惠說,"哪裡買的?" "士林夜市。有個頭髮染成金色的男孩,他和他女朋友各有一個攤子。女朋友賣女裝,他賣飾品。他們一起到泰國批貨,帶回來賣。" "革命情侶,真好。" "我問她他們在一起多久,她說十年了,我看他們才二十幾歲……" "青梅竹馬,更好!" 徐凱微笑,把柳橙汁拿給靜惠。靜惠驚訝自己變得多話,拿過柳澄汁塞住嘴,"謝謝。"靜惠說。 靜惠和同事離開派對時又撞見徐凱和他朋友,徐凱說:"過兩個禮拜我們公司開聖誕派對,找你們來玩。" 那晚見面後,靜惠和徐凱沒有聯絡。她雖然給了他名片,但並沒有接到電話。兩個星期後的聖誕派對,靜惠和同事都沒有被邀請。靜惠偶爾會想起徐凱,在漫長的公司會議、擁擠的捷運車廂、夜裡CNBC的財經新聞、清晨蓮蓬頭噴下的水柱中。當她遮住要打哈欠的嘴,抱住好不容易搶到的扶桿,記下電視熒屏上跑過的股價,抹掉臉上的水珠時,她會想起徐凱。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不喜歡這麼好看的男生。 聖誕過去,新年過去,靜惠去了幾個大而無當的party,交換了許多手機號碼。農曆年時,她去了一趟奧斯汀,住在以前公司同事Ann的家裡。Ann的家在郊區,一個樹多過人的小鎮。兩層樓的大房子,屋內的布置雖不豪華,卻很精緻。米色調的沙發和木頭地板給人溫暖的感覺,沙發上一個個膨起的椅墊像麵包一樣令人垂涎。高高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吊下一台咖啡色的風扇,比太陽還緩慢地移動着。 "你們家有好多日本的東西。"靜惠站在一個大型的搗米缸前。 "我和我老公是在日本認識的。"Ann說。 "那是什麼?"靜惠指着牆上一個玻璃裱起來的日文海報。 "那是Mitsukoshi百貨公司周年慶的促銷海報,我把它掛起來,紀念我們在那家百貨公司認識。" "你們在百貨公司里認識?" "那年我在東京學日文,白天在Mitsukoshi工作,幫助調到日本的美國人租家具,我老公就是我的客戶。" "好幸福喔!" 靜惠走到廚房,二十坪大,窗明几淨,洗手台看出去就是一大片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張森林公園式的木桌椅,適合星期天的烤肉聚會。廚房正中央一張木桌,鍋盤懸在頭頂。靜惠打開水龍頭,強勁的水柱沖在手上,讓她感到富足。臨睡前靜惠走進客房內的廁所,洗手台上擺着鮮花和蠟燭,旁邊花籃里放滿主人從世界各地旅館帶回來的小肥皂和洗髮精。馬桶上放着幾本雜誌:《Vogue》、《Good Housekeeping》、《The New Yorker》……靜惠光腳坐在浴池旁的踩腳毛巾上,下巴頂着膝蓋,這是一個家,一個她一直想要的家。 離開奧斯汀前兩天,她打電話給明正。她刻意沒有事先告訴他她要來美國。隨緣吧,她對自己說,她不要讓他覺得她特地來找他。她打了好幾次都找不到他,留了言,輕鬆地說自己來奧斯汀過年,問他好不好,最後留了Ann家的電話。 第三天清晨她提着行李走到門口。 "一路順風。"Ann抱住她。 "你多保重。"靜惠說。 她走向停在門口的計程車,司機把行李搬進後車廂。她坐進去,隔着窗揮手道別,Ann也揮手。她搖下窗戶,大聲問:"你這兩天有沒有接到找我的電話?" "什麼?"Ann跑到車窗前。 "這兩天有沒有接到找我的電話?" "沒有。你在等電話嗎?" "沒有,"她微笑,"我以為我媽會打來。"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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