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臨走的第二天,我和大鋸上午看護了一下茹夢,他已經好了很多,我們倆下午便搭車去了市區,他去一家頗有名氣的船務公司面試,而我則是去干一件自己蓄謀已久而且可能只有在深圳這種鬼地方才會有的事。
“老闆,一個字要多少錢?”
“要‘台台’(看看)你是多大的字了。”
“火柴盒這麼大就行了!”我給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丫百蠻!”
“便宜點了……”我也學着廣東腔,把那個“了”字拖的老長。
“八十蠻給你,不要再講了!”
“八十也太貴了,六十吧!”
“大佬!六十我就把針線給你,你自己弄吧!”
我看看無望再殺價,只好點頭同意了眼前的這個裝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
“這樣才對嗎!大佬!大家都要養家糊口的嗎!海‘賓陡’搞啊?”
“這兒吧!”我給他指了指。
“大佬!這裡是心臟喔,不怕危險嗎?”
“不怕!來吧!沒問題!”
那天的晚上我果然又做了那個夢,自己又躺在了那個衝着太陽的綠草坡上,高興的連吃帶喝,天上是一朵朵飄來飄去的白雲,身邊好像這回還多了一群玩耍嬉戲着的孩子,追追打打的跑去遠處一片綠油油的莊稼。
怎麼一和楊紅有點關聯,我就會做這個夢哪?醒來時我莫名其妙的突然感覺有點害怕。
第二天的火車站,臨上車前,我們才匆忙的退掉了大鋸的那張火車票。
他在候車室里接到了那家船務公司打來的傳呼:試用期月薪三千,立即就可以上班!
“兄弟們,那咱們就……就此別過吧!”大鋸拎起了自己的大牛仔包,說着就紅了眼圈。
“不回去了?”我不是滋味的問。
“回去!肯定回去!畢業典禮上咱們得好好的,喝一頓!”說着大鋸就哭了,茹夢也哭了,我若無其事的拍拍他又拍了拍大鋸,三個人就這麼的摟到了一塊兒。
“好兄弟,我不送你們了我害怕我受不了!”
“我們沒事!你自己在這鬼地方,小心點!”我出奇的冷靜,不知為什麼好像沒有怎麼動情。
“畢業典禮你一定得回去!……咱們幾個……”病殃殃的小茹夢哭的已經不成了樣子。
“你趕緊走吧!”我緊緊的摟住了茹夢,使勁的用手去推依依不捨的大鋸。
火車可算開動了。
我透過車窗看着這個夜色燃燒中的孤單城市,看着哀艷燈火之中街上那些小小的陌生身影,驀地就想起了那個剛剛還在背着個大牛仔包不住回頭的大鋸,那個為了我去穿着大皮鞋去跟人家對踹的大鋸,用手緊緊的堵住了嘴,心碎欲絕的哭了。
(66)
到了學校,回宿舍的路上又見到那棵樹時,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的溫暖和親切,仍然屬於這學校里的一員,這好像多少給了我一點安慰,我甚至都有點不敢去想以後出去工作時會是怎樣。
“大鋸哪?他怎麼沒回來?”老K會屋見了我劈頭就問。
“鳥人在深圳找着工作了,是一個航運公司,挺好的。怎麼啦,你不是挺煩他的嗎?”我剛剛照顧着還發着低燒的小茹夢睡下,暗暗的心中開始有了點埋怨老K的意思。自從去年他開始複習英語準備考試,他就經常一點面子不給的給來我們屋玩電腦的大鋸下逐客令,憨厚的大鋸雖然從未說過什麼,可每次走時那不情願的眼神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心頭悸悸,這學期大鋸雖然跟我們也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可卻基本沒怎麼來過我們屋,儘管是因為民樂團排練忙,但其實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哪他什麼時候回來,畢業典禮之前能回來嗎?”
“他說是畢業典禮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怎麼啦?想他啦,你?”
“不是,關鍵是我。我可能最近就要動身了,肯定等不到畢業典禮了!”老K的聲音小了起來。
“你考完試了嗎?”我回過頭看着他,心裡又是“咯噔”的一下難受。
“考完了,考了兩千多分,還不錯。”
“怎麼這麼快?那邊都聯繫好了嗎?學校什麼的?”
“聯不聯繫都行,趙莉莉的綠卡已經拿到了,我是跟着她移民過去,我們前幾天已經登記了!”
“什麼時候走,定了嗎?”我的聲音也不知不覺的小了起來,茹夢睡得很香,我的心頭卻突然又被糾纏起來了一些莫名的難過。
“最晚也就是下禮拜!”
“不能多等幾天嗎?等大鋸回來,咱們幾個好好的聚一聚,熱鬧熱鬧!”
“恐怕是不行了,那邊的學校已經開始催她了。”
“你看你這個學期天天都是學習,咱們幾個好像真的很久都沒怎麼一起熱鬧過了!”
“是啊!我那天考完試就挺後悔的,去深圳我都沒去火車站送送你們。”
“這倒沒什麼。你不也是正經事嗎?”
“是沒什麼,但其實我早就預感到大鋸可能不會回來了,你看他走時背的那個大包。深圳怎麼樣,好嗎?”
“好個屁!熱的跟非洲似的!”
“哪他在那邊能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要不怎麼說是奮鬥哪。”
“哪他要是畢業典禮時回來,你幫我轉告他一聲,其實我上學期真有點對不住他,其實我也是。”
“哎呀!別提這些了,多沒意思。大鋸什麼人你還不知道,他才不會往心裡去哪,這次我們一到深圳這傢伙的錢就被偷了,早上丟的錢,沒想到中午人家老先生就開始咧着大嘴開笑了,鳥人真是樂觀的一腿!要是擱我,不定得難過幾天哪!”
“對!東北人確實不錯,都挺敞亮的。對了!那他現在身上還有錢嗎?”
“有!現在人家光試用期就一個月三千,那單位據說在航運業也是挺牛逼的。”
“那你倆哪,這好不容易南巡一次,沒什麼收穫嗎?”老K嘿嘿笑的在嘴裡點上了兩隻煙,又遞給我了一支。
“哎呀!收穫不小!。終於見到了比貓還大的耗子了,不騙你!那地方一般都是老鼠抓貓,小貓一見到大老鼠就嚇得抱頭貓竄了!那邊都說:不管黑鼠白鼠,抓住小貓就是好鼠!”
就着那根煙,我開始得意洋洋的跟他吹起了在深圳的那幾天,我們怎麼混去大酒店裡洗頭了;大鋸晚上怎麼被只蟑螂咬了;刮颱風時的又怎麼怎麼恐怖了。那支煙快吸完了的時候,老K突然告訴了我楊紅寄來了一個包:“是楊紅給你買的生日禮物吧?”
老K把包拿給了我,看了看我毫無反應,有點詫異:“這個周末不是你的生日嗎?你忘了?”
“對!我沒忘!是生日禮物!”
(67)
楊紅去年的生日我也是送了她一條圍巾,我大大小小的送過給她的圍巾差不多得有十幾條,各種顏色各種質地的差不多都讓我給送全了,我好像實在找不到比圍巾更浪漫的禮物,尤其是帶着方格的那一種,其實另外有一樣也很不錯,就是那種比較高檔的棉質內衣什麼的,不過那個讓我實在不好意思去買,另外,那傢伙估計也可能貴了點兒。不管怎麼樣,儘管我的禮物千篇一律,可小紅還是非常喜歡,但她是不可能讓你看出來的,她就是那麼一種人,不管怎麼高興怎麼感動她也不會讓你看出來,卯大勁最多也就是來一句“傻不傻呀?你……”
我去年二十二歲的生日時楊紅寄來了一張賀卡,並一再的囑咐我必須到了零時在開啟,可我還是忍不住提前了幾分鐘把她打開,裡面的內容有點超乎楊紅風格的肉麻,但卻是英語的,具體寫了些什麼真的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一開頭就挨了她致命的溫柔一刀:“Hi my dear:”後來在我的窮追猛問之下,楊紅告訴了我必須在零時開啟的原因:那天晚上她跑到了上海的一家小教堂,在零時的時候為我祈禱了二十二遍。
周末的晚上我並沒有回家,單槍匹馬的在那棵大槐樹底下呆坐了一晚,林子裡的空氣很清新但還是有點冷,小情侶們也不多,我雙手抄着袖子看了好半天的池塘,那裡面的小荷花都已經開始有了粉嗒嗒的苞蕊,看來春天又是樂此不疲的到了。
臨走時我還是把那條圍巾和賀卡埋在了樹下。不過並沒有和過去的埋在一起,這次埋的是大樹的另一邊,衝着陽光的一邊。
“小樓!你媽今晚一共來了六遍了,找你都找瘋了。她剛走沒多久,你快打電話吧!”回到宿舍時已是深夜,茹夢心急火燎的對我說。
“她沒說有什麼事嗎?”
“估計沒什麼事,就是來給你慶祝一下生日,對了,她給你留了一包東西,在你床上哪!”包里的東西真是不少,一張賀卡一條長褲一條領帶一雙皮鞋還有件小馬甲,我粗略的翻了翻,媽媽的禮物又是和每次一樣的讓人失望,除了那件小馬甲還湊活,其他全都老土的讓人想哭。“你把錢給我,下次我自己買得了!”她要是見到我,我一定會對她這麼說。
“生日快樂!”老K突然進了屋,劈頭蓋臉的超我摔過來一個小包。
“什麼呀?這是?”
“趙莉莉給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歡?”我打開包,裡面是件襯衫,還是那種我傾慕已久的小立領襯衫。
“太謝謝了。”我心中激動,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輕描淡寫的朝他道了個謝了事。
儘管有這麼多的禮物,可這生日還是讓我覺得滑稽的令人絕望,“祝賀你又白活了一年,城小樓!”我吃了片安眠藥躺下時默默地對自己說。
“小樓!生日快樂!”半夜裡,茹夢又笑嘻嘻的把我推醒,一邊和躺在被窩裡仰脖張望的老K狼哭鬼嚎地給我唱生日歌,一邊遞過來一個饅頭給我,上面還插了根剛點燃的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