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畢業典禮開的還算熱鬧,見到了很多好一陣都沒見到的同學,有些已經開始上班的,打扮的異常端莊體面,大家紛紛熱情洋溢的互相問候一番,三三倆倆的找些花草樹木合影留念之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眉飛色舞的交流起了彼此的工作着落和薪水待遇,很多同學的父母也來到學校,興高采烈的幫孩子穿着學士服。
因為還有一門重修沒考,我是那天畢業典禮上,全班唯一一個沒有上台領證書的,那套學士服本來也沒我的份,茹夢見狀連忙去隔壁班幫我借了一套。
晚上班上會餐時,我不費吹灰之力的就喝的大醉,醉眼朦朧的跟夢遊似的走來走去,聽不清任何聲音只是不停的與一張張親切熟悉的面孔乾杯或是寫留言,我醉的甚至都感覺自己靈魂出了殼,好像在跟倆個老同學同時親熱不停的說着離別的祝福話。
最後迷迷糊糊的被凍醒,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我們班的教室,教室里黑糊糊的好多人,卻沒開燈,地上插了好多的蠟燭,微弱的火光被風吹的閃來閃去,我天旋地轉的去了趟洗手間吐了一陣又洗了把臉,大夢初醒一樣的回到教室,才發現除了有幾個同學在角落裡醉醺醺的小聲唱歌,其他人都已經三個五個的抱做了一團,圍着那些蠟燭痛哭。
那些火苗一閃一閃就要燃盡的蠟燭在地上,被班裡的同學擺成了兩個字:“青春”。
清晨回到宿舍,茹夢不肯回屋睡覺,死活的把我拉上天台去看日出,最後,一嘴酒氣的告訴我,他要騎自行車回老家。
“你行嗎?”看着矮我一頭瘦瘦小小的茹夢,我心中揪痛的說。
“行不行我都得試試!”
“幹嘛呀你,受刺激了?”
“不是,我不是心血來潮,我考慮很久了,東西都準備好了!”
“幹嗎?你要學那個探險家啊?”
“不是,我就是想試試。小樓,你說……要是我們以後有孩子了,他要是問:‘爸爸,爸爸,你們在大學都幹什麼了?’小樓,你說到時我們回答他點什麼好?”我無言回答,他也轉過了身去,頭也不回的自己看起了日出。
下午我們被一片嘈雜聲吵醒,打開宿舍的門一看,原來是學校安排人來收郵件了,所有的同學都開始了收拾自己的東西,買來的大紙箱子堆的到處都是,走廊過道也堆滿廢書雜物一片狼籍,裝滿東西的大紙箱一個個的被搬到了樓下過磅,隔壁的一間宿舍裡面已經被收拾的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張光禿禿的床和桌子,看上去就跟四年前我們搬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所有人都是滿頭大汗的默默忙碌,沒有人願意多說一句話,偶爾有幾個也是在小聲的互相留取通訊地址和電話。
我幫着茹夢收拾好東西,又幫着大鋸收拾好他在隔壁的東西,最後那間屋子裡只剩下“小不點”的一些書本雜物,沒有人來收拾,我也沒有。
晚上,我問茹夢想吃點什麼,要不要出去喝點酒?他說他只想讓我陪着他去五食堂吃最後一次學校里的飯。“看看還不行,還非得伸鼻子聞聞!”五食堂賣菜的大胖師傅一句怒喝把我倆樂得死去活來。我倆都近視的比較利害,十米開外人畜不分,所以要是沒戴眼鏡去買菜,那樣子就像是在“伸鼻子聞聞”。
飯菜買好,我又去拎了兩瓶啤酒,亂七八糟的擺了一小桌,倆人好像突然都沒了胃口也沒了話,零星的夾了幾口飯菜,就開始各自悶頭的喝着自己的酒。食堂里熙熙攘攘來吃飯的學生們越來越多,都在東張西望的尋找熟人或是空位子,坐在我們對面吃飯的是幾個土頭土臉的民工,圍着可憐的兩盤菜餚狼吞虎咽的耙飯,其中有一個年齡很小,蓬頭垢面的也就是十七八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個子不高,但一雙手出奇的大,握着飯盆也好像胃口不佳的發呆,茫然無助的眼神仰望着身邊的這些來來往往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女學生。
我們的新校長又開始翻新我們的老學校了。
(72)
“喂,傻逼呀,是我,小樓!”
“怎麼啦,你又撞頭啦?”
“沒有,我問你,你上次說要給我那跟電棍還在不在了?”
“早讓我給人了,你不是不要嗎!”
“那你那兒還有什麼傢伙事兒啊?”
“幹嘛呀你,打誰呀?”
“不打誰,我那傻逼同房要騎自行車回老家,他媽好幾千公里哪!”
“我????我是服了你們這群大學生了,個個都是好日子不過,一心想拙死!這樣吧,你等着,我給你送把刀去,剛繳獲的正宗新疆彎刀!”
“行!你快點吧!我發現關鍵時候,還得是我們人民警察!”
“去你大爺的!你給我滾遠點!在校門口等我!”
“行!用不用帶儀仗隊和禮儀小姐啊?”
“不用了。還是我給你帶個禮儀小姐吧!”
小警察瘦削精神了不少,一身警服英姿凜凜朝我走來,身邊還挎着個身條婀娜的高跟鞋女郎。
“梆!賤姆斯梆!”小警察疵牙咧嘴的跟我裝007,大家一頓開心大樂後他給我介紹了他的新女朋友,一個剛剛畢業的學舞蹈的女孩,“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那個為愛情喋血上海灘的哥們!”。
“你現在怎麼樣啊?還跟楊紅耗哪?”吃過飯,臨走時他又摸着肚子滿面春風的擠兌我:“不行就算了,別自己乾耗了,中華兒女千千萬,不行咱就換一換!年輕就是一切啊!小樓!”“對!年輕就是一切!”我笑着揮手,目送他們揚長而去。
(73)
早上天沒亮我就已經醒來,靜靜的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茹夢的鼾聲。
其實茹夢早上不愛起床也不能願他,這是有原因的,他患有輕度的夢遊症,這是大二那會兒大家通宵打麻將時才驚奇發現的,他睡覺時總是閉着眼睛不停的穿梭於廁所與寢室之間,有一次大家跟着他才發現他並不是去上廁所,而是去搓擺在水台下面水桶里的衣服,而且不管是誰的他都搓,後來損友們知道信兒後,喪盡天良的天天都把衣服用洗衣粉泡好擺在水台下等他搓,死大鋸甚至都把床單都泡在了桶里,這就是為什麼茹夢起床時經常感覺渾身乏力累得不行。到了大三的時候,他終於相信了我們的話,去醫院看了看,沒想到藥到病除一下就好的乾乾淨淨,後悔不已的損友們也不得不哀怨連天的一起湊錢買了部洗衣機,並且良心未泯的免了茹夢的份兒錢。
起床後我大致的檢查了一下他的行頭,手電筒、頭燈、地圖、帳篷、雨衣、指南針手錶、止血貼還有一些衣服食物和余純順的那本書,另一個袋子裡裝了些修自行車的工具和那把彎刀,還有一個過生日時我們送給他的鐵榔頭鬧鐘。
我不知怎的,立刻就決定要騎車送茹夢出城,可他堅決不肯說太多兒女情長會動搖他的意志,最後我們各自妥協做出決定,一個還頗為浪漫的決定:我送他到第十個紅綠燈!
“不行你就趕緊放棄啊!別????硬挺再出點什麼事,聽到沒有?”出宿舍時我假裝嚴肅的訓他。
“我茹夢大俠死則死耳!豈能讓天下英雄笑話?”他朝我做了一個英雄武俠造型,狼哭鬼叫的回答。
往校門走時我們都沒上車,慢慢的推着車子看着早晨的校園,拎着暖壺去吃早餐的、坐在樹林裡背英語的、光着膀子跑步的還有幾個東倒西歪喝醉的。
“咱們騎上車再走一圈吧?”到校門時茹夢跟我說
“小樓,你和楊紅是不是……分手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不知道,我們又不是傻子。大鋸老K和我早就看出來了,只不過是一直沒法問你。”
“怎麼看出來的?”
“我靠!還用看嗎!你看你現在跟前幾年,哪兒還是一個人哪!”
“是嗎?”
“不過沒事!我們都感覺你倆分不了,還會走到一起的。你還是繼續努努力吧,遇到個能真心相處的不容易!”
“對!是挺不容易的!”
“真的,沒事!小樓,振作點吧!對了!大鋸還讓我給你帶句話哪!”
“什麼話?”
“年輕人犯錯,上帝都會原諒的!”
“對!說得好!”
我們一路上說了不少互相鼓勵的話語和對各自對未來的設想,歡聲笑語中我第一次發現萎靡不振了四年的茹夢竟然還是個如此野心勃勃的傢伙,我也好像有了一種自己當了別人哥哥的感覺。
“到了!小樓!”茹夢在一個紅燈前站住,笑着按住了我的車把。
“什麼到了?”
“第十個紅綠燈到了!”
“淨扯淡!哪來十個了?”
“不管幾個,都到此為止了!讓哥們高高興興的上路,行嗎?”
“行!再走最後一個燈!”
“不行!那樣哥們受不了!別讓哥們哭着上路,行嗎?”
我最後的一個大學好友高揚,喜歡整日昏睡,沉默不語的高揚,也就是小茹夢,騎着自行車那瘦小孤單背影就這樣一點點的消失在了茫茫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