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我疲憊之極地回到宿舍,遠遠的就看見站在我門口的一個背影似曾相識,走上前去時,他忽然朝我轉過身來,我幾乎被他嚇的叫出了聲。
他長的和“小不點”一模一樣!不過,他是他的爸爸。
我們在學校飯堂里點了幾個小炒,愉快的交談了許久,他的性格和小不點迥然不同,十分的熱情和風趣,跟我講了不少他當老師的甜酸苦辣:“一年年的把別人的孩子送進大學,卻沒能把自己的孩子從大學接回來!”他苦笑着朝我搖頭。
我告訴了他“小不點”跟我說過的不少事,他也並沒有怎麼過份的難過,看得出他早已超越了小不點離去的創傷,“這孩子從小就心重,能把悶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就已經不錯了!”最後晚上,我送他到校門口時,他拎着“小不點”上學時背的那個書包,臨上車前告訴了我:他們夫妻現在又收養了一個孩子,名字叫的還跟小不點一樣:李紅生!
回到了宿舍,我又找到了一直都沒敢再聽一次的那首小王子與玻璃鞋的歌。
空空蕩蕩寢室里,燈也不知為何的壞了,黑漆漆的屋裡除了歌聲和回憶,好像什麼都走了。
如果說一首歌是一段生命的話,我會相信那是真的,一種味道、一件衣裳也是一樣,當你又聞到了,見到了或者聽到了她們,那早已過去的一段時間就會悄悄的回來把你包圍,把你撫慰,可當她們又一次輕輕的消失於你的身邊時,除了傷感,什麼也不會剩下。
我和楊紅的那段時間,不是一首歌,也不是一種味道,那是一輛自行車,一輛早已被我遺失了的自行車。
楊紅的家跟學校只有三十米
我們也每次只花掉三十分鐘
那是高中的最後一個年頭
坐在車後面的她第一次用手緊緊的摟住了我
我們繞着學校的四周,躲着老師的打攪
樓的拐角,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她就嚇了一跳,臉紅紅的看着前方
我也是像她一樣可愛吧
送給她一個裝鑰匙的小包
自己悄悄留了個大的
一聲不響的她就躲進了我的懷裡
自行車倒了
她是醉倒的嗎?
就像合上了眼睛的我一樣
我,越來越好,報了重點
她,越來越糟,學了畫畫
終於看見了那個我
她畫的可比我好看多了
我畫她可畫不好
只能傻傻的等着她下課
帶上她和她的畫夾問一句:去哪兒?
去哪兒,都好!
她家的陽台沒人
那就再來一次擁抱
不等我睜開雙眼
就像只蝴蝶一樣的跑掉
繞到樓的背面去看她房間
白色花邊的窗簾前滿是雪花
上了霜霧的窗,不一會兒
就會出現個手指畫出的芯
和她抹去冰霜的笑臉
可我永遠的也不會知道,是誰偷去了我的自行車和我們的那段雪花紛飛的時間。
(75)
“喂,有人在嗎?”
“誰呀?”
“你好,我是方凌,請問城小樓在嗎?”
“來了來了。你等會兒!”我打開宿舍的門,看見她像個小天使似的站在門口,一身雪白,暖暖的陽光投射在身後,肩上頭髮上都被劃出一到金邊。
“給你!這是這學期的‘政經’筆記,熒光筆劃了的是老師說的考試重點。”
“什麼時候考啊?”我接過她遞來的筆記本,心裡感動得想哭。
“下個月3號,你好好複習吧!聽說還是那肥豬監考。”
“行!太謝謝你了。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對了!你知道嗎?今年咱們系籃球隊拿冠軍了!”
“對!我聽說了。來了幾個特招生,是吧?”
“沒錯!。不過我覺得他們打球挺懶的,不如看你打球那時候過癮”
“真的假的?我球多臭啊!”
“怎麼臭哪?挺棒的!你是我們班不少女生的偶像哪!”
“天哪!真的假的,怎麼沒人跟我說過啊?”
“真的!你沒發現你一去我們班上課,我們班女生都議論你嗎?”
“天哪!真的啊!星期幾還有課?這回我穿西服去!”
“沒課了!剛才我們上的就是最後一節課,老師給畫的重點!”
我滿面笑容的把方凌送到了樓梯的拐角,她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下樓,而是上了樓,我也扭身進了水房洗臉,照鏡子時才發現自己一臉乾涸了的淚痕,是那樣明顯。
學校又開始了瘋狂的施工,沙石土料和鋼筋又被一車車的運了進來,各種重型機械和一隊隊的民工又開始在校園裡安營紮寨,徹夜轟鳴。
剛剛送走一屆畢業生的溫馨校園,幾天之內就被禍害的滿目瘡痍面目全非,無處不是一片施工的荒涼景象,我也決定回家!
中午,坐在樹下本來想看看筆記,沒想到卻第一次認真認真的聽了一遍校園裡的廣播,幾個同學過生日,幾個好朋友為他們點的歌,還有一些國家大事,最後宣布本次播音到此結束謝謝大家時,校園裡剎那間一下就安靜的讓人恐怖,就好像全校都被催了眠一樣,我才發現這個小女生播音員的聲音是這麼動聽,真希望她能再說兩句。
幾天來不停的有同學搬走,臨走時前來依依告別,我一律笑臉相迎,早已學會了不去感傷,可今天中午沒人來告別,自己卻默默感傷起來,因為一層樓終於已經全部人去樓空,只剩下我一個,沒有打鬧,沒有嘈雜,沒有聲音,只有堆在地上的一本本教科書和報紙期刊,樓層的電也已經斷了,無法聽歌,我終於也要開始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了。
抽屜里髒得要命,裡面墊的白紙已經被墨水染的一片污濁,東西也沒什麼有意思的,都是些文具、磁帶和書,倒是有一個的裝鋼筆的小盒頗為精美,打開一看,裡面早已沒有鋼筆,裝的是那條小紅剛到上海時給我寄來的黃色手帶,據她說是自己花了一個晚上的傑作,並告訴我天天都得帶上不准弄丟,這條手帶當時幾乎把一屋子的人都感動的暈倒,紛紛立下血誓:一定要在大學談次戀愛。
書桌上的墊的大白紙也被我取了下來,那上面很好玩,都是大家寫的一些挖苦別人的話語,其中以攻擊大鋸的居多,還有些校園流行的俏皮詩和老大留在上面的謎語跟小智力題,猜謎語,這是我們屋老大除了看毛片之外的唯一愛好,多麼古老的愛好!他經常抱幾本謎語書看過後就在裡面精選出幾個抄在桌子上,大家吃飯時一看見,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論個不停,這時他就會悄悄的靠在床端,扮成假寐狀然後美滋滋的豎起耳朵偷聽,最為變態的是他從來不肯告訴我們謎底,任由我們你來我往唇槍舌劍,猜謎活動也因此經常最後演變成人身攻擊。
不過老大的謎語還是基本都被猜出來了,但有道智力題卻一直沒有答案,大家也為此爭論了整整一個學期,題目大意是:龜兔賽跑時,如果兔子讓龜先跑十米,那它就永遠追不上烏龜,因為烏龜在它跑完這十米的時間裡又可以向前跑一段,照此下去,兔子只能無限接近烏龜,卻永遠不能追上它!。那道題的四周寫滿了的大家的答案,我仔細的看了好久那些大家歪歪扭扭寫下的小字,就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大家你掙我搶的快樂日子,那段墨水筆尖划過的日子。
水房裡洗照片的放大機被我送給了一個聽說很愛好攝影並且來宿舍找過我幾次都沒找到的師弟,從那哆哆嗦嗦的樣子能看得出他感激得夠嗆,我並沒有告訴他這是我的,騙他說這是“小不點”留下來的,希望他畢業後也能把它傳給別人。
我最後翻到了一本書,是一本頗厚的英文原著,這本書世界聞名,所以我對之印象極為深刻,它是我在入學那天買的,還曾幼稚的決心不管多困難也把她看完,她隨後就被珍藏在了書桌里的死角,從未翻過,也根本不曾想起。看到她時我突然狠狠的打了一個冷戰,好像是一種預感來襲,預感自己好像已經被書寫進了這本忘記了翻閱的書,預感到她就是那個冥冥中的註定,讓我一遍遍的感覺自己的此生,已經來過!
晚上我帶着小鏟子,來到那棵樹下,好不容易挨到一對情侶走掉,可不知怎的,又好像不願意再去開啟它們。
對面大操場突然一陣人聲鼎沸,我連忙也跑了過去,原來是在操場上放露天電影,一部很老的黑白影片,演員們臉上的神情都純淨的像一泉清水,操場上站的人並不多,幾對情侶都是相擁着不倒翁一樣的左右搖擺個不停,突然,男主角一個戲劇表情把大家都逗樂了,我身後的幾個藝術系的女孩樂的最開心,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就像刀子一樣一下刺進了我的心,我回過頭看了看她們,決定立刻回家!
(76)
剛把宿舍里的東西搬回家在房間裡擺了一地,老媽就喊我讓我出去接電話,“這一回家,電話就追屁股似的!”老媽憤憤的把電話遞給我沒想到竟然是大鋸!一陣互相親熱笑罵後,大鋸開始奔了正題,他想讓我幫他回學校去系裡問一問明年考研的情況,他準備下學期開始,回學校附近租個小房,帶着小古箏師妹一起複習考研,我挖苦諷罵了他一番其實是以複習考研為藉口,以過性生活為最終目的,他在電話一頭始終嘿嘿的樂個不停,不予辯解。
“能考上嗎,你?那考研英語可不是鬧着玩了?”
“考上拉倒,考不上拉????倒,反正我就想回學校在呆半年,班兒我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不是挺好的嗎?好幾千一個月。”
“好個屁!一天估計得他媽接一千個電話!我是受不了了。我也看透了,什麼白領黑領,一上班都他媽是傻逼領!機器人!活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你想要什麼感覺啊?”
“我不想要什麼感覺,但起碼得知道自己還活着!你放心,小樓,研究生我肯定是拿下了!真的,你別不服我老王。”
我們痛快淋漓的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大鋸也跟我歷數了上班的種種非人性弊端,又跟我傾訴了會兒交不到知心朋友的失落感觸,最後回憶起學校里的那些荒唐事兒的時候,他開始吞吞吐吐起來。
“你別扯別的,你快說你到底怎麼啦?”
大鋸跟別人可以裝一裝,跟我他可不行,我知道他的事兒比誰都多。
“……”
“你是不是見到老大了?”
“差不多!”
“差不多,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是在報紙上,上個禮拜的深圳特區報!”
“老大怎麼還上報紙了,牛逼大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大,姓名年齡倒是一樣,不過沒照片。”
“那應該差不多,報的是什麼內容啊?”
“算了,咱別說這個了!”
“什麼內容?快點!”
“一個詐騙犯罪團伙。”
“那……我操,那應該不是老大吧。對,你有沒有看那上面寫籍貫了嗎?”
“寫了!”
“那……那跟老大他們那兒的是……”
“小樓,你別問了!是他!”
那天晚上的雷真大,吃了安眠藥的我還是被驚醒,學校里搬回來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擺了一地,還散發着宿舍里殘留的味道。
雷聲越來越大,傾盆大雨狂瀉,閃電肆加猙獰的劈在窗前,劈打出窗外天空,一副世界末日的嘴臉,我無法再睡,記憶中的楊紅最怕的就是打雷,不管有沒人陪,她都會嚇的鑽進被窩裡,坐在角落裡攥着被角發呆,問什麼也不說,也不睡。
她,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