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君子謙謙

（六）

那兩個多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假如可以，我願意用餘生全部的光陰，去換取重溫那段甜美時光的機會。錦官城火鍋店的生意蒸蒸日上，我和麗拿整天從早到晚忙活着，雖說是累得要命，但每到早晨結算時，眼看着帳面流水一天天增加，銀行戶頭裡的錢漸漸累積到六位數了，那種興奮感就把所有的疲倦一掃而光。每當這個時候，麗拿就會一邊吸着中南海，一邊目光爍爍地對我說：“謙謙，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咱就回本兒了。幹上一年，我就能買輛小車兒了，讓老貘把他那破吉普賣掉，什麼玩意兒，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哎，謙謙，等賺了錢，你想幹嘛呀？”麗拿把頭轉向我。我笑笑，想了想說：“我呀，我得先買套房子......”“買房幹嘛呀？你們家就你和你老媽倆人兒，還不夠住啊？”麗拿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沒說話。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想金屋藏嬌吧？是為了和沈緹在一塊兒？哈哈！”麗拿用手點了一下我的腦門兒，又吸了口煙：“不過，我可提醒你啊，沈緹人是不錯，長得漂亮，又溫柔體貼。可再怎麼說人家也是有老公的......”“沈緹是真心愛我的！”我本能地替沈緹辯白。“那倒是，瞧得出來。看你，急什麼呀！”麗拿起身走到門口，望着街上穿梭的車流出神：“唉！你說咱們什麼時候也能開上寶馬呢？”我默默走到麗拿身邊，也向外面的街道看去。正是早晨上班的時間，東內大街上人來車往，顯得忙碌而擁擠。我看着車站等候公交車的人群，想到此時沈緹大概已經起床了，一定也正這麼行色匆匆地趕着去上課。飯館的生意通常一忙就是一整夜，早晨的時候才打烊，我總要五六點鐘才能回大山子沈緹的住處，而沈緹每天八點去美院上進修課。逢着周末沒課的時候，不是沈緹到方正那裡去，就是方正過來陪沈緹。所以我和沈緹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大部分的時候，是沈緹下了課來飯館找我，幫着我們張羅生意。老貘在唱完酒吧的四節演出後，也總跑過來幫忙。我們四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地幹活，也就不覺得累。時間太晚了，我和麗拿就轟他倆走，麗拿總命令老貘先開車送沈緹回去，才准許自己回家睡覺。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覺得很快樂，很滿足，四個人在一起時，就常常討論怎麼盤下旁邊的小賣部，擴大飯館的營業面積；將來做大了怎麼多開幾家分店；等到夏天生意淡的時候一塊兒結伴去黃山旅遊......四個人充滿夢想的人，每天在一起共同編織着美妙的生活藍圖。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轉眼聖誕節就到了。24號那天，本來約好了我們四個人一道去凱賓斯基飯店看平安夜的演出，結果下午沈緹打來電話說，晚上方正要過來，她不能去了。我有點失望，想起還準備了聖誕禮物給沈緹，就跟麗拿打了招呼，讓她盯會兒，我叫了輛出租直奔大山子。沈緹今天上半天課，我回去的時候，她正對着鏡子化妝。見我推門進來，有點吃驚：“哎，你這會怎麼跑回來了？”我沖她笑笑，眨了眨眼：“想你了呀！”沈緹臉一紅，啐了一口，不再答理我，轉過去繼續對着鏡子化妝。我站到她身後，看着她用小唇刷細心地塗口紅。沈緹的嘴巴長得小巧而飽滿，塗了口紅愈發顯出嬌美豐潤，象沾了露珠的玫瑰花瓣兒。我忍不住湊過去想親吻她，沈緹轉過臉避開：“剛畫好，別蹭了。”我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送你的。”“什麼呀？你又亂花錢。”“倒是沒花多少錢，可是犧牲了好幾個上午的睡眠才轉悠到這個的！你打開看看。”“沈緹打開了盒子，從裡面掏出一個兩寸多高的小玩偶。“呀，這是什麼做的？好精緻！”我拿過小玩偶托在手心上，那是一個塑膠的小人像：穿了一件灰色長衫，圍着白圍脖兒，留了分頭，臉上架着一副黑邊的圓眼鏡兒，一隻手放在胸前，手裡還握着一本翻卷的書。我撥開玩偶背後的開關，那五四學生模樣的小人兒忽然搖頭晃腦地背起詩來：“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輕輕地揮手，作別西天的雲彩......”沈緹看了看小玩偶，又看了看我，一臉驚喜地叫道：“天哪，這是徐志摹！”我們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沈緹接過我手裡的“小徐志摹”左看右看，愛不釋手。見她這麼喜歡，我心裡真高興。抬頭看見桌上鬧鐘的指針已指向4點，飯館過會兒該上客了。我鬆開沈緹，對她說：“我該回去了，麗拿一個人盯着呢。方正什麼時候來？”沈緹也站起身來：“他下了課來，大概六七點鐘吧。我送你出去。”我和沈緹出了屋門，到樓梯口，我說：“你回去吧，外面冷。”沈緹點點頭，我轉身離開。“謙謙！”沈緹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拉進她的懷裡，溫柔地看着我，眼裡含着幾分歉意道：“對不起，親愛的。本來說好一起過聖誕的......”我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沈緹抬起我的下頜，輕輕地吻我：“謙謙，你真好！”趁着樓道昏暗的燈光，我們擁抱在一起，深深地吻別，良久，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分開。“看，蹭了你一臉口紅。”沈緹輕聲笑道，一面用手揩去我臉上的口紅印兒。突然，她的手僵住了，接着猛地一把推開我，眼睛直直地瞪着我身後的樓梯，臉上顯出驚懼的神態。我回過頭去，在樓梯拐彎處，立着一個身材欣長，面容清秀的男子，穿一件黑色的大衣，手裡抱着一棵小小的仿真聖誕樹，上面掛滿了漂亮的銀色飾物。直覺已經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了。那個男人也如泥塑木雕地僵在樓梯上，各種複雜的表情在他臉上交織着：是驚異，是迷惑，是痛苦，是悲憤......“方正，你聽我說......”沈緹最先清醒過來，從我身旁奔了過去,抓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臂。方正憤然推開了她，沈緹站立不穩，向後踉蹌了幾步，差點摔下樓去。那棵小聖誕樹也砰地一聲落在樓板上。“沈緹！”我本能地跑過去想扶住她，方正擋在了我面前，眼鏡片後面噴出火來，額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啪”的一聲，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在我臉上，我只覺得耳朵嗡的一響，眼前一陣眩暈。“啊，不要！”沈緹撲過來死死抱住這個狂怒的男人：“謙謙，你快走啊，走啊！”我這才從驚慌中醒悟過來，向樓下飛跑，剛跑到樓門口，就聽見身後咕咚咚什麼東西滾落的聲音，我忙回過頭去，是那棵小聖誕樹被擲了下來，摔的粉碎，銀色的飾物散了一地......

我一路打車回了飯館，心還在砰砰地跳。沒敢告訴麗拿剛剛發生的一切，悄悄洗了臉，左邊臉上已經腫起來，指痕分明可見。我只得重新化了妝，取下發卡，散開頭髮遮住臉，然後假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前堂和麗拿一起忙碌着。“哎，你怎麼了？”麗拿還是看出我神色有異，關切地問。“沒事兒。”我決定不把這件丟臉的事告訴任何人。沒一會兒，老貘進來了，我說什麼也不肯和他倆去看演出。麗拿知道沈緹去不了，以為我心裡有點彆扭，也就沒強求，摟了一下我的肩：“沒興致就別去吧，唉！你呀！別一人兒胡思亂想啊？”老貘也走過來，這個高大憨厚的漢子，不知該說什麼來安慰我，只好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我心裡很感動：為了這兩個善良寬容，了解我也關愛我的摯友，我應該堅強地昂着頭，去面對生活中任何的風雨艱辛！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的。說不好是怎樣的感覺，既惶恐又羞辱。沈緹一點消息也沒有。我給她打過幾次電話，開始是不接，後來就乾脆關了機。我很擔心，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她能否應付的了。我不敢去大山子找她，抽空兒偷偷去了趟美院，沒見到沈緹，她進修班的一個同學告訴我，沈緹這幾天一直都沒來上課。"你是她什麼人哪？找她有事麼？”小姑娘好奇心挺重，一邊打量我一邊問。“哦，我是她.....表妹。”我憂鬱了一下，隨口編了個身份。“啊，是聽她說在北京有親戚的。哎，要不你上清華打聽打聽？她老公在清華.......”小姑娘看出了我臉上的失望，好心給我出主意。“啊，我也這麼想。謝謝你了！”我不想多糾纏，匆匆離開美院回了飯館。

一進飯館門，就聽見麗拿又在沖小夥計發脾氣。這幾天我一直萎靡不振，形容憔悴，麗拿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無論她怎麼問，我咬緊牙關就是不道出原委。弄的麗拿一肚子火氣沒處撒，不是和老貘吵，就是罵夥計。這會兒見我回來了，氣橫橫地說：“氣死我了，這群懶骨頭，又沒換大煤氣罐！鍋底料一點兒都沒了，馬上就到上客的點兒了，你說，你說不急死誰！”這幾天因為後廚房的管道煤氣有根管子裂了，怕漏氣，一直沒敢使，就臨時換了個大煤氣罐。馬上過元旦了，客人多，隔天就得換一次氣兒。“這會兒打電話還能給送罐來麼？”我問麗拿，大煤氣罐都是煤氣公司每天按點來送的，錯過了時間就不知能不能再送。“呸！你當煤氣公司是咱家開的？再說明兒就元旦了，誰這會兒給你送煤氣呀！”麗拿氣得一個勁兒用大炒勺敲桌子。“那......”我也沒了主意。麗拿想了想，長舒了口氣，一聲不發地直奔了廚房，我跟了進去。麗拿擰開了管道煤氣的閥門。“麗拿，還是給煤氣公司打個電話吧，萬一能換呢？要不就等明天.....”我有點擔心。“等明天？那今兒晚上呢？生意不做了？”麗拿沒好氣地說，一邊忙着準備配料，一邊回頭對廚房裡的兩個夥計嚷：“你們都出去，收拾外面的衛生，大過節好好擦擦掃掃，一個比一個懶！”兩個小夥計大氣不出的溜到外堂去了。麗拿看了我一眼，說：“沒事兒。就20分鐘的活兒麼，火旺點兒，一炒就得，甭擔心。”我見拗不過她，只好默默地給她打下手。麗拿點上了火，放上大炒勺，往裡倒油下配料，開始炒鍋底兒。“謙謙，我實在快被你憋死了。今兒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和沈緹到底怎麼了？”麗拿趁燉料的工夫，扭過頭沖我說：“不瞞你說，我都給沈緹打電話來着，她關機了。你們倆肯定有事兒！”我悶聲不響，任她叨嘮，彎腰端起一盆稱好了的紅辣椒準備給她潑辣油用。再一抬頭的剎那，我看見一團蘭色小火苗，從麗拿頭頂上方交錯的煤氣管兒間呼地騰起來，“嘭”的一聲悶響，瞬間脹成一個巨大的紅火球向她的後腦勺撲過去，麗拿聽見動靜，下意識地要回頭去看。“別回頭！”我猛撲上去，使勁按住麗拿的頭，趴在了地上，我只覺得背上一股熱浪撲來，一陣鑽心地刺痛。“炸鍋拉，快跑啊！”麗拿在我身下狂喊，我被她抓起來，向外拖着跑。外堂已是一片混亂：人們驚恐的尖叫聲，杯盤的碎裂聲，雜亂的腳步聲......“櫃檯下面有滅火器！”我沖一個小夥計喊道，小夥計早嚇蒙了，只顧得上往外跑。我甩開麗拿的手，沖向櫃檯前想拿滅火器。“你瘋拉！屋裡都是煤氣罐！”麗拿一把抓住我死命往外拖，我伸手拽出了櫃檯上的拎包，跟着麗拿往外跑。剛跑出門去，就聽見身後傳來的一聲接一聲的悶響......完了，後廚里放了10幾個3公升的小煤氣罐，這一炸起來，只怕是.....我心裡一急，暈了過去，再也聽不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