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君子謙謙

（ 七）

因為背部的二度燒傷，又有些感染，我在燒傷醫院度過了2001年的元旦。後背每天得敷藥換藥不能碰，我只好整日趴在病床上發呆。頭髮在那天的事故中被火燎去一大半，護士長乾脆給我剔了光頭，還安慰我說：“這樣好，重新長出的頭髮特黑特密！”我拿過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象個刑將處死的勞改犯。我對剔光頭髮的事無動於衷，心裡只想着一個人，一件事，那就是沈緹。在高燒不退的幾天，我的幻覺里充斥着沈緹的影子：我們的邂逅相識，我們在一起的甜蜜時光，還有撞見方正的那個可怕的下午......，我惦記她，思念她，在每個因傷口灼痛而無法入睡的夜晚，我發瘋一般苦苦地想她，一遍一遍在心裡呼喚她的名字，不止一次哭濕了枕頭。親戚朋友來探望我，見我剔着光頭，穿着肥大的蘭色病號服，抱了枕頭趴在床上一動不動，通紅的兩眼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傻了似的。都以為我是因為飯館失火的事受了刺激，也便溫言撫慰幾句，然後悄悄地離開。他們來只管來，走只管走，我全當什麼都沒看見。我懶得和他們說話，只在心裡和我親愛的沈緹說話：

沈緹說：“謙謙，你相信生死輪迴麼？”“我信的，沈緹。我上輩子是你家的佃戶，只因欠了你的債，所以這輩子來還你的！”我撫了撫懷裡的枕頭，如同撫弄沈緹烏黑的秀髮。“才不是呢！上輩子啊，我們是夫妻，因為情緣沒能了斷，所以這輩子還要相遇，相愛，相伴，一直到老。你不用逗我，我都知道！謙謙，我要你愛我一輩子，你發誓！”“沈緹，我愛你生生世世！我發誓！”.......

“謙謙，謙謙！你怎麼了？”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水，看見麗拿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坐在床前的小凳上關切地看着我。這些日子，麗拿和老貘幾乎每天都來醫院。“唉，你呀！都這樣了，還惦記她，人家倒好，連個電話都沒有，從地球上蒸發了！”麗拿又氣又心疼地嘮叨我，倒了杯溫水餵我喝了。“事故處理的怎麼樣了？”我岔開話題，問起飯館的事。“沒大事兒，你別操心了。好好養着吧。”麗拿不想給我增加心理負擔，老是瞞着我。“麗拿，你照實說，到底怎麼樣了？傷了人沒有？”我急了，嘶啞着喊道。因為發了好幾天燒，我的嗓子腫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別急，別急。沒那麼嚴重，沒傷着人。只是咱自己的店和旁邊的小賣部都燒塌了，人家不干，這兩天托人平這事呢！”“哦！”我心裡塌實了許多，想了想，說：“麗拿，你把我的拎包拿出來。”麗拿從病床前的櫥櫃裡拿出皮包遞給我。我打開包，從裡面掏出一串兒鑰匙交到麗拿手裡：“麗拿，這是保險柜的鑰匙，你到我家跟我老媽說一聲，從我那屋的保險柜裡把現金，支票都拿出來，用多少錢你就自己取吧，花錢免災麼！記住，先插鑰匙，再撥密碼885415，然後再開鎖，聽見麼？”“恩。”麗拿答應着，接過鑰匙放進自己包里。“哎，差點忘了，我過來時碰見你老媽，讓我把這封信帶給你。”麗拿從包里拿出一個白信封遞給我。我接過來，娟秀熟悉的字跡躍入了我的眼帘。在我和沈緹兩地相思的時候，正是這些字跡伴我渡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誰來的信啊？好象是本市的呢！”麗拿湊過來問我。我沒有答話。小心地撕開信封，抽出了信讀起來：

謙謙：

你好！接到這封信時，我已和方正一起迴風情老家去了。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因為我無法向你解釋這些天發生的一切！我知道你在找我，一直在給我打電話，可我沒有勇氣接你的電話，只好把手機關了。我心裡真的太亂了，即使是此刻提筆給你寫信，腦子裡也是一片紛亂，不知該說什麼，可是我明白必須是要說的。

聖誕節那天，你走後我和方正始終沒有說話。我是在等他責問我，痛斥我。因為不管怎樣，是我對不起他的。他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該承受的，即使他提出離婚，我也一定不會拒絕。可是他始終低着頭不說話，後來我才發現：他是哭了……我從沒見他哭過，在我印象里他是個很堅強的人，有一點書生意氣的執拗，上中學的時候就如此。我記得那時我們住家遠的同學都在學校吃午飯，他是回民，學校里沒有回民食堂，他每天就吃自己帶的饅頭和鹹菜，有一次還暈倒在體育課上，老師問他怎麼回事，他死活都不肯說。他可好面子了。……可是那天他卻哭着對我說：沈緹，你知道麼，從上中學的時候，我就喜歡你。可是好多年，我一直不敢說，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知道我考上清華。我敢對你說了，沒想到你就答應了我，而且還肯嫁給我，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發誓一輩子對你好，照顧你，愛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怎麼會這樣呢？沈緹，我不怪你，也不想多問什麼，你有你的隱私權。我今天來本是有好消息要告訴你的。我們系和美國一所大學做學術交流，決定派我到他們的實驗中心工作一年。我是想讓你和我一起出去的，但是現在……沈緹，你考慮吧，決定權在你。如果你還珍惜我，珍惜我們剛剛建起來的這個家，你就和我一起走，我依然愛你，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還象以前一樣。可如果，如果你做另一種選擇，我也接受……我一個人走，但要你來向家裡人把事情解釋清楚……

謙謙，我無言以對，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原諒我的懦弱，我沒有勇氣面對我的家人，面對我故鄉的親人！我想，我們之間的事就此了結吧。這樣下去只會增加彼此的痛苦，與其長痛，不如現在果決一點的好。我知道你一定恨我，你該恨我的.....可是，我只能這麼做了，別無選擇！謙謙，我走了，迴風情辦好手續，就和方正一起出去。你以後，要多保重自己，找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不要象我這樣...... 你就當我已經死了！

信的結尾沒有署名，是猶猶豫豫的兩個墨點，我的眼淚滴在信紙上，將那墨點融化了……我呆呆地舉着信，身體僵挺了一般，腦子裡一片空白。“謙謙，你怎麼了？你別這樣啊！靠，為這麼個女人，你不值啊！謙謙，你看看我，我是麗拿！”有一個女人從我手裡奪走了信紙，還拼命晃動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我覺得她有點眼熟，卻怎麼也記不起來那是誰了，我怔怔地看着她，使勁讓自己想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