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君子謙謙
(八)
半個月以後我出院了,在家裡繼續休養。後背的傷口長出了新肉,又癢又疼,老想去抓又不能夠,心情煩躁,脾氣也壞到了頂點 ,整天摔盤摔碗,老媽不敢當面說我,背地裡和姐姐們長吁短嘆。親戚朋友隔三岔五就到家裡來,特別是那些嬸子舅媽們,每次還非得逼着我撩起衣服,查看我的傷勢,一邊看,一邊在我背上指指點點:“哎呀,好多了啊!你看,這裡長新肉了,喏,還有這裡......”那神情象是在欣賞八大山人的風景畫。每逢這個時候,我就更加惱火,又不好發作,只得心裡罵着,嘴裡謝着,那滋味簡直比死還難受。麗拿還是經常來陪我聊天,卻不大見老貘。我幾次問起,她都避而不談。我也就不再多問。經歷了這一場變遷,我和麗拿的性情都有些變化:我變得脾氣古怪,忽冷忽熱;麗拿變得少言寡語,神情淡漠,全不似以前那般熱情開朗了。我們從不談飯館的事,也不提沈緹和老貘,只是聊聊小時侯的一些生活片段。可是每當她一說起十剎海,我就生硬地打斷她,漫無邊際地瞎扯南斯拉夫的戰況。這樣一來二去,麗拿也覺出點什麼,再不提小時侯,所以大部分的時間,我倆都是默默地相對坐着,各想各的心事。好在光陰不會因為哪個人的麻木無聊而停滯不前,日子還在一天天流逝。轉眼 又到了新春佳節。麗拿是初五那天來找我的。“哎,你怎麼今兒來了?不知道‘破五兒不出門’的禮兒麼?”我一邊接過她手裡的果籃一邊說。麗拿沒搭理我的刻薄話,到廚房先向我老媽拜了年,才進了我屋裡。我覺着她有點和平時不一樣,可又說不好究竟哪兒不一樣。只好帶着疑惑看着她。“謙謙,我今天是來和你告別的。”麗拿看着我的眼睛幽幽地說。我愣了一下,麗拿的表情不象開玩笑的樣子。“你要去哪兒?”我問。“我到新馬泰旅遊去。恩,我結婚了。初二辦的事兒。別怪我沒請你,你這副身板兒,我可不敢折騰你。”我默然不語,心裡知道:那新郎肯定不是老貘。果然,麗拿一邊從包里拿出盒“白萬寶路”,彈出一根點上,一邊繼續說:“是我前陣子認識的一個修車行老闆,兜里稱個幾百萬吧。對我還成,捨得給我花錢。是海南人,他答應給我在三亞買套海濱別墅。靠,姑奶奶從小命苦,這會兒也該享享福了!”我隔着煙霧看着麗拿清秀而略帶憔悴的臉,沒看出半點享福的意思來。“那,你愛他麼?”我問。“切!”麗拿嗤地笑了一聲,向空中吐出一個煙圈兒:“謙謙啊,謙謙。你怎麼還這麼幼稚啊?愛?什麼是愛?兩口子搭幫過日子,光指着愛能當飯吃麼?你現實一點兒吧。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幸福的婚姻一半是愛情,一半是親情。那時侯我還真信你的。可現在我徹底明白了,這婚姻的一半是親情,另一半就是錢!你甭這樣看着我,我承認這種婚姻是庸俗,是乏味,但是它能長久,能指望一輩子。可如果婚姻都是你說的所謂愛情,那勢必就要破裂,一定百分之百的是悲劇!你知道為什麼嗎?你不是信命嗎?不是老說這世上有上帝嗎?那我告訴你,這都是你那個上帝安排好了的!只有親情和錢這兩樣是上帝肯交給人們自己把握的,只有它們才是實實在在屬於人世的東西。而愛情,卻是我們從上帝那兒偷來的,它不屬於這個世界,早晚我們要把它還給上帝,就象我們的生命一樣!”麗拿猛吸了一口煙,將剩下的小半支狠狠掐滅,仿佛在捻碎她的愛情之夢。“我走了,他在樓下等我呢。謙謙,醒醒吧,照顧好自己。別再幻想什麼愛情了,忘了沈緹吧。記住,一定要對自己好!”麗拿緊緊抱了我一下,轉身離去。我默默地走到窗前,看着她嬌小的身影出了樓口,走向路邊的一輛白色寶馬轎車,一個中年男子從車裡鑽出來,殷勤地給麗拿開了車門,砰砰兩下,車門關了,寶馬轎車箭一樣飛馳而去,消失在街道盡頭。麗拿終於坐上她一直夢想的寶馬了,但我不知道,此時坐在豪華轎車裡的她是否真的幸福。想到這兒,我忍不住自己無聲地笑了,覺得自己真是傻得透頂。還是麗拿說的對:愛情也罷,幸福也罷,都是屬於天堂的奢侈品,早晚是要歸還到上帝那裡去的。
這天晚上我去了“十面埋伏”,想找老貘聊聊。沒想到這裡已經換了樂隊,是一個朋克的青春組合。我拉住一個熟識的服務生打聽老貘的下落,他告訴我:老貘他們跟着一個演出公司到大西北走穴去了。我很不喜歡那個樂隊主唱帕金森般的顫抖,轉身出了酒吧,一個人在三里屯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街兩旁的酒吧張燈結彩,歌舞妖嬈,人們沉浸在節日的狂歡中。而我的心裡卻異常的絕望 慘痛。我小小的事業剛剛開始萌芽就被一場大火徹底毀滅;與此同時,我最心愛的人離開了我遠赴異國他鄉,杳無音信;現在,連唯一可以訴說心聲的朋友也各自散去不知所從了。這一年的春節,真的是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