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哦了一聲,我還沒反應過來。
因為,我就是那個下載文件的人。
也許是太吃驚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小茜很同情的望着我,就象看一條快死的魚。
從外地下載保密資料的文件,實際上就是一個局。由主任布置下來的。
為什麼?我發現我的喉嚨有點發乾。
因為我很早就發現了你裝的那個監控軟件,但我不知道是誰裝的,於是我向主任做了匯報。主任和我商量了一下,認為這事關重大,決定設一個局,把這個人引出來。
我有氣無力的說,那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不正好,人贓並獲。還等啥,通知公安局啊,安全局也行。要不要現在就把我綁起來?
我為什麼要通知公安局?小茜吃驚地睜大眼睛。一開始我以為有商業間諜呢,所以才向主任匯報的。現在真相大白了,你只不過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而已,我還應該感謝你呢,讓我省了好多事。
我傻乎乎的聽着。這幾天我經歷的事情太多了,老是出乎我的意料,這讓我的思維有點遲鈍。我這個可笑可憐可悲的天王啊,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都不自知。我決定,以後誰再叫我天王我和誰急!
我反應過來後,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說,你昨天就知道是我做的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這話的時候帶着明顯的氣憤的語氣。我在想,這????不是玩我嗎?
小茜的臉色陰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我想她是不是在找什麼藉口?不管你找什麼理由我也決定摔門就走了。
你以為,我昨天花了幾個小時收拾房間,是為了什麼?
為,為了什麼?我忽然之間又不會說話了。
小茜直瞪瞪的看着我,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房間的氣氛很微妙。似乎在發生一種奇妙的變化——由原來的尷尬僵持,變得曖昧起來。
這是很要人命的變化。我決定不走了。看誰先出聲!這麼做確實有點有失君子風度,但管不了那麼多了。
你可以走了。小茜忽然說,我看到她的眼眶有點紅。
我楞了片刻。站了起來。靠,走就走,誰怕誰啊。
在我站起來的一瞬間,小茜轉過身去了。我沒理她,走到了門口。把手放到門扭上。我覺得那門扭似乎有千斤重。我的手有點顫抖,我知道門開後,將會是一個世界,一個我所熟悉的舊世界。我在那個世界裡寂寞孤獨的行走了一年多。
我該走出去嗎?
我決定回頭和小茜說聲再見。我要保持風度。
回過頭,發現小茜趴在桌上,肩頭在顫動。我張了張嘴,發現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茜,一個普通,好強,不美麗的女孩,這和我的理想差太遠了。她的皮膚不光滑,她的個子不高挑,她的聲音不甜美。
可我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一年前,我曾經放棄過那一滴晶瑩的眼淚。我把它做為我過去歲月的墓志銘。我時刻在想,如果那一刻我追出去了,那我的現在將是另一個樣子。
但我沒有,所以我只能在這裡猶豫着。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也許,愛情就是感動和心亂如麻?
我走了回去,把手放在小茜的肩上。不管怎麼說,我已經錯過了一次,我不想再次錯過。
小茜的肩頭逐漸停止了顫動。我們就這樣一動不動。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凝固。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在這一段時間裡,我不再對世界冷淡了,我久違的充實感又回到了心中。一種溫暖的感覺將我包圍,逐漸點點滴滴滲透我的全身,每一個細胞。
我從背後將小茜抱住。我感覺小茜的身體忽然僵硬了,然後點點滴滴融化,最後,她全身乏力的躺倒在我懷裡。
我們這麼坐着。很久。
回到宿舍,我打開機子。我發現肥貓並沒有打開ICQ.我破天荒的按下寫消息按紐,彈出一個小窗口。我敲打着鍵盤,寫了三個字——我參加!!
讓該死的美帝國主義嘗嘗無產階級鐵拳的厲害!!!!
肥貓很快上了線。他告訴我說,正在和幾個負責人開會,協調五一反擊的事情。我的消息轉到了他的手機上,所以他臨時出來了。在他的帶領下,我也進入了一個網站的秘密聊天室。這裡雲集着中國黑客界的精英。我發現了很多大名鼎鼎的人物,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當我進聊天室時,受到了熱烈的掌聲歡迎。
由於美國政府已經覺察到了五一的這次行動,因此他們決定提前防範,在五一那天將白宮、五角大樓、中央情報局、美國聯邦調查局、美國航空航天局、美國國會、《紐約時報》、等重要的網站安全保密級別提高,由允許普通用戶訪問改為只容許權限用戶訪問,因此,臨時指揮部決定提前一天發動進攻,也就是三天后的四月三十號,開始第六次網絡衛國戰爭。之所以稱為第六次,是有前幾次的台灣民進黨上台後進攻台灣網站,日本攻擊站,南斯拉夫中國使館被炸引發的攻擊戰等等。
臨時指揮部決定分為幾個小組進行攻擊。三大黑客組織的負責人,肥貓,我,以及其他幾個天王級人物,分別為小組負責人,下設高手級和新手級。由高手級帶領新手級進攻一般性的網站,由天王級負責對重要網站的進攻,並負責協調組員。攻擊方式將主要採用拒絕服務式登陸方式,也稱潮水登陸,也就是說,在同一個時間,向同一個I P地址發送大量的數據,將導致網絡的嚴重阻塞!
毫無疑問,這是最大的一次黑客反擊戰!
我從沒有感受如此的激動。也許,當一個人融入到一個偉大民族中時,能為這個民族做出一點哪怕是微薄的貢獻時,也是自豪的!!
我期待着。
我根本沒有預想到一場危險正在靠近,它足以把我摧毀。
期待是一種美麗,也是一種痛苦。我在心神恍惚中度過了一天,幸好主任看起來也有點心神不寧,可能還沒從昨天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所以我用來打發時間的最好辦法就是看小茜。我頗有興趣的觀察着這個我以前沒有注意過的女孩。小茜很嚴肅的在辦公室進進出出,我看得出來她時不時會臉紅一下。也許是我的錯覺。我在考慮要不要把小茜吸收進五一的戰役中來。
在我為公司工作的三年裡,我第一次覺得,公司除了工資和獎金外,還有值得我關注的東西。
但我沒有機會和小茜說這些。下班後我走出辦公室,下樓,我想在路口等她。我不想在公司張揚。
有幾個陌生人坐在一樓的會客廳里。套用古龍的話來說,這幾個人無論坐在那裡,都是最不起眼的。他們就和你在街上遇到的成千上萬人一樣普通,可是,千萬人中只要有他們在,你就會立刻注意到他們。
我從來沒有什麼直覺,也不相信什麼直覺,我對古大俠的話不屑一顧。可在大廳的來來往往的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廳一角的沙發上的這幾個人。這幾個人讓我覺得有一種危險的感覺——就象老鼠聞到了貓的氣味。
在看到我的同時,他們站了起來。很沉穩的朝我走了過來。我有緊張,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好,天王。其中一個領頭的中年人對我說。
我吃了一驚。在幾秒的時間裡,我一片空白。
也許看出了我的驚訝,中年人笑了笑,說,先自我介紹,我叫楊成,市安全局網絡安全科的。
如果一個黑客遇到網絡警察,最好的辦法就是閉上嘴。沒有充分的證據他們根本就不可能來找你。
別緊張,我們只是想找你談談。請和我來好嗎?
楊成說話很客氣,卻帶着不容拒絕的表情。我注意到旁邊已經有同事看着我們。我只有和他們走出門。門口停着一輛小轎車,是警車牌照。
在我坐進車的那一刻,我看到小茜從門口出來,她也看到了我。可惜我沒有時間和她說話,就被推上了車。
在車開的瞬間,我看到小茜在後面追跑了幾步,然後車簾被拉上了,我陷入了陰暗之中。
在一間小會客室里,我和楊成面對面坐着。楊成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看過不少推理小說,我知道警察一般都會在審問之前沉默很久,讓罪犯先胡思亂想,然後自己崩潰。
但我不會。我相信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就算是入侵過計算機的系統,我也沒做什麼破壞。我一直遵守着黑客第一準則。
在我意料之中,楊成先開口了。
我們請你來,是想和你談一談。這不是審問,只是私下的交談,如果你想走的話,我可以馬上安排車。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把我當傻瓜了?不過我聽到這話,心裡也稍微安定了一點。
我知道你們正在策劃一個五一攻擊戰。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我不吭聲。政府知道這件事我並不感到意外,網絡本就沒有任何秘密。我只是奇怪,他們怎麼會找到我的。要知道,和肥貓這一類人比起來,我入侵系統的次數並不太多。
奸細?我腦袋中忽然冒出了一個詞。我出了一身冷汗。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楊成笑了笑,說,在黨的領導下,在廣大人民群眾的積極配合下,不要說找個人,就算是找只螞蟻也沒問題。
我暗暗的罵了一句,老狐狸!
也許是憐憫,楊成嘆了口氣,說,你們這些小毛孩啊,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學到一點網絡知識,下載幾個木馬或密碼字典之類的黑客工具就以為自己是黑客了。我們是幹嘛吃的?我們每天就坐在計算機面前分析黑客工具,追蹤病毒行蹤。我們科里哪個人拿出去不算一個天王?不要說你,稍微有點名氣的黑客,什麼肥貓啊,飛鷹啊,不都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你們每天上幾次廁所我都一清二楚。楊成最後下結論似的說。
我目瞪口呆地聽着。
我偉大的祖國啊,強大的人民民主專政啊!我還能說什麼??
那,那,你們為什麼不阻止我們?我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楊成笑了笑,說,因為你們沒有破壞,你們是真正的黑客,不是破壞者。只要你們一旦違反了網絡安全法,我就會毫不客氣的把你們抓起來。其實,只要你們未經許可進入他人的系統,就算不做破壞,也已經違法了,我只不過不想這麼做而已。
我也年輕過,也希望過啊,楊成的眼神掠過一絲惆悵。
我傻傻的聽着,象聽故事一樣。
算了,我看你也不會透露五一計劃的詳情。你不願說,我們也不勉強,反正我們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我呆呆的站起來。我不知道回去怎麼辦。是告訴肥貓他們,還是退出五一反擊戰?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楊成在送我出門時,似乎很隨意的說了一句。
其實,美國這次做得太過分了,適當給他們一點教訓也是應該的。我想,政府也會原諒你們的。有張盤,你拿回去看看。
我在車上才把這話回味過來。我看了看手上的磁盤。我已經猜到了裡面是什麼了。
果然,當我回到宿舍後,打開磁盤,我看到了一個威力巨大的攻擊軟件。不同於儒蟲,不同於郵件炸彈,這是一個做得精緻可以說是完美的程序。它可以截取遠程系統的序列號。要知道,每一個用戶請求登陸時,系統會對登陸名和密碼進行確認,這一切都是經過數據鏈路層進行的。一般的黑客工具都是試圖截取數據鏈路層的數據以獲得權限。可這個程序,可以通過物理層的特性來取得權限!!
我幾乎是嫉妒地看着這個軟件,我寧願用全部的積蓄換取它的源代碼!
我恨恨地罵了一句。因為,這個軟件的有效期是五月七號。我想都沒想到要破解有效期,我有一堆的將試用版轉為完全版的軟件,可我根本就不用去試。
能寫出這樣的程序的人,你就別指望能破解。
我不是輕易被打擊的人,可我的確很佩服他。我不知道是不是楊成寫的,不管是誰,我都感到了自己的淺薄無知。我曾經在井底望着天,現在想起來,有太多的東西值得我去學。我知道中國的黑客水平,我算頂尖高手了,卻也是拿着老外寫的工具去攻擊老外。就算偶爾自己寫了一兩個程序,也頂多是做做小修改,從來沒有從系統的角度改善它。我真有點懷疑這次的攻擊行動能有什麼意義了。靠人海戰術讓老美的網站癱瘓幾個小時有意義嗎?是顯示中國人民的技術實力,還是顯示中國有十二億人?
我長久的思索着。
電話響了,我抓起電話,是小茜。
你怎麼把手機關了?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小茜的聲音似乎有點快哭出來了。我記起來了,在車上我被要求把手機關上。一回來我就忙着看程序去了。
我有點愧疚的說,對不起,讓你着急了。
我看你被幾個人帶上了一輛警車牌照的車,出什麼事了?
沒事,沒事,這不已經回來了嗎?
我不想告訴小茜這件事,一是不想讓她為我着急,二也是覺得女孩的口風不緊,說不定過幾天全公司都知道我的底細了。
我過來看你。小茜在話筒那邊說。
不用了不用了,我急忙說。我還要花點時間研究一下那個程序,另外也要和肥貓通個氣。
真不用了?
真不用了,我挺累的,想早點休息。
那,好吧。
小茜掛斷了,我聽出來,她似乎很失望。我把話筒拿在手上,半天也沒放下。
我也很失望。真希望小茜能堅持一下。
虛偽的男人啊!
我無精打采地走進辦公室。昨天晚上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肥貓,這讓我很驚訝。在我的印象中,這是很少出現的情況。按肥貓自己的話來說,一天讓他不上網,比殺了他還難受。
早知還不如把小茜叫來,我想入非非。
迎面而來的小茜和我打了個招呼,我向她笑了笑。小茜仔細地看了看我,發現我身上沒有 被警察虐待的痕跡,放心的走了過去。我感覺她有意無意地撞了一下我的肩。我對此很受用。
主任匆匆地走出去。我看到他慌張的神色。就算是前幾天公司系統被黑也沒見他這麼慌張過。我心裡一動。跟着他走了出去。
在一樓的大廳里,我看到主任和幾個人正在交談着。而那幾個人,赫然站着楊成!
我的腦袋裡閃過一個詞——奸細!!
難怪,難怪,我自言自語。我都說不出我現在的心情了,沒有一點憤怒,只是平靜。我看着主任和楊成一起,走出大廳,上了那輛黑色小轎車。
我木木的站着。我的憤怒開始一點一滴回來,凝聚成火焰。
等着瞧!!我咬着牙。
主任一個小時後就回來了。他進門我就攔住他。主任吃驚的望着,我看出他的臉色很不好,幾乎是雪白的。我認為這是心虛的表現。我說,我要和你談談。我雖然仰制怒氣,但傻子都能聽出我的口氣不善。主任盯着我看了好一會,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最終我和主任面對面坐在主任的小辦公室里。
有什麼話快說吧,主任似乎很不耐煩。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說。
什麼?主任沒聽明白。
我是說,你怎麼知道我是天王?
我看出主任的嘴突然張得很大,他盯着我看,好象不認識一樣。
你說,哪個天王?
我的怒火越來越盛,居然還在裝模做樣!
除了網絡里的黑客天王,還有誰?我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說。
主任長久地看着我,然後說了一句讓我無法冷靜下來的話。
我不知道你是天王。
你和楊成的說話我都看到了,還想騙我?我四處找杯子或煙灰缸一類的硬物。
楊成來找我談話,因為,主任長長地吸了口氣。
因為,我是肥貓。
一個天大的笑話,我的耳邊一片轟鳴,只看到主任的嘴唇在動,聽不清說什麼。
我想過會和肥貓見面,但打死我也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
這是一個奇妙的社會。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微妙、複雜、單純。
我不了解主任就象我不了解大街上的一個陌生人。我了解肥貓就象我了解我自己。我知道肥貓的喜怒哀樂,就象知道自己一個人在夜晚關機之前那種似乎失去一切的悲哀。看着屏幕的一閃,陷入死寂,我的心便也空蕩起來。然後我只有在黑暗中,讓自己儘快的睡去。睡去不是為了本能,而是我們明天不得不工作。
肥貓和我討論這個話題時,我和他都有一種世界末日似的感覺。
我看着眼前的主任。白白胖胖,肚子發福,帶着習慣的微笑,有點浮腫的眼睛。此刻,他的微笑有點凝固,變得很怪異。你可以想象當一個人笑容出來了一半是什麼表情。浮腫的眼睛是夜生活的象徵,這和我是一致的。除此之外,我在主任身上找不到任何我在網絡中所熟悉的特徵。
我和主任就這麼面對面坐着。若干時間後,我起身,走出房間。
我實在沒法說什麼。房門關閉時,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主任重重的往椅子上一靠,似乎失去了全身力量。
我和小茜在小區的花園中行走。傍晚的太陽有一種燦爛的旋目,兩人無語。我想我越來越欣賞小茜了。一個真正的女人應該在他身邊的男人重重心思時,陪着他靜靜地走一走。我不喜歡自作聰明說得太多的女孩。
你覺得主任怎樣?我忽然問了一句。
小茜好象早就知道我要問這一句。也許是我早上從主任房間出來時就看到我的表情怪異了。
在這個社會上,人都在保護自己,都在隱藏自己,小茜似乎在自言自語,這不是一種錯誤,只是一種本能,就象動物的保護色。我們沒有方法指責,尤其是女孩。小茜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你太追求完美了,你不再改變的話,註定是遺憾中孤獨地生存。
現在不是在校園中了。小茜說。
我重複了一句——不是在校園中了。
一種久違的感動出現在心底。不是為了那句話,而是為了有這麼一個人對我說出了那句話。
我對小茜說,我知道。
我本來就知道。但有人以朋友的身份,以一種溫暖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我不免對這個社會產生了一點信心。
我對小茜說,今晚,去我那裡,好嗎?
小茜好象會錯意了,紅着臉說,我才不去了,才幾天,就想……
我笑了。我用一種很溫柔的口氣說,今晚你一定要去。
剩下的一句話我沒有說。今晚是確定明天總攻的最後一次戰前討論會。我寧願讓小茜紅着臉想偏了。
這讓我有一種大戰前的緊張與刺激。
看到桌面出現的一個美麗女孩的照片,小茜的臉色很不好看。我也沒指望她興高采烈。讓我驚訝的是,小茜沒有問我這個女孩是誰,我還希望她能問一下,我可以告訴她我以前的情感。那個世界已經封閉很久,是需要人進去打掃一下的時候了。
我在聊天室的登陸名中敲入不長葉子的樹。小茜張大着嘴看着我,作為一個網絡中的自由者,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什麼意思。
是的,代表天王。
如果說,以前的天王是一個消極面對的人,那從現在起,我逃出了給自己設下的牢獄。我知道,當我再往鏡子中看時,我將不再看到面目猙獰。我會看到平和,寧靜,充滿希望和鬥志的我。
也許,是因為小茜的存在,或者準確的說,是因為偶然的機會讓小茜進入了我的生活。
人基本上都在,包括肥貓。我和往常一樣先和肥貓打招呼,他也和往常一樣和我打招呼。我忽然覺得上午的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過。那種熟悉親切的感覺又回到了我身上。我相信肥貓也是如此。如果他不和我一樣,那我也就不會和他交往這麼多年了。
紅客的領袖作為臨時指揮中心的牽頭人,先發表了講話。我們就稱他為RED吧。黑客聯盟的組織者——BLACK.飛鷹——EAGLE.
RED的口氣中帶有一絲沉重和不安,但願只是我的感覺。如果我和肥貓在政府的監控下,他能例外嗎?
誰也不知道RED是誰,在中國的網絡中,這是一個神秘的名字——似乎在網絡誕生的那一刻起,這個名字就已經存在,而且將永遠成為網絡史中的一個傳奇。就象中國大多數黑客在入門時看着台灣軟體蛀蟲的教材一樣。
RED告訴我們,不要在美國人的網頁上留下過於激進的話。這立刻遭到了EAGLE的反對。EAGLE對美國,對日本,對印度等等非友好國家的態度從來就是一句話——滅了這幫????!用政治術語來說,屬於左派。
我要在美國情報局的網頁留下幾個字:I WILL KILL ALL AMERICANS!
EAGLE敲出一個憤怒的符號。在上一次的會議中,將美國情報局分配給了他。
這不代表任何意義!RED說。
至少代表了中國還有一群有血性的男人!
我看着兩人的爭吵。作為獨來獨往的逍遙派,我不好說話,雖然我比較贊成RED.但存在的總是合理的。
小茜默默的看着,我驚訝她的態度。我想起了平時風風火火的她。我說,他們總是這樣,知道嗎,一山不容二虎。
其實這是鴿派和鷹派之爭。這話我沒說,女孩一般不關心政治,我也只想和女孩討論生活。
我對小茜說,我們出去走走。
我希望在戰前能輕鬆一下。他們的爭吵我已經習慣了。吵到最後一般是以EAGLE的妥協告終。肥貓告訴過我,一旦做出決議後,EAGLE 不會再說什麼。用一句話來解釋,這是人民內部矛盾。
這是一個溫暖的夜晚,夜晚中有一隻溫暖的手,還有分布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一起奮鬥的人。有爭吵,也有歡笑,有共同的信念,有共同的敵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恐懼死亡。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想到死亡就象面臨着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青春發育的那幾年裡,對死亡的恐懼和對女人的嚮往同時左右着我的身體。我清晰的記得家後面的小山。那裡堆砌着墳墓。豪華氣派的,落魄凋零的。我時常可以看到腐爛的木材,傾倒的石碑,殘破的瓦罐。為了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我每天早上跑到山坡上。那裡有一座氣派的水泥墓。我坐在台階前,大聲朗讀着英語。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訓練起了作用,在高中畢業後,我已經忘記了什麼叫死亡。
然而,此刻,這種恐懼又回到了我的身上。當我面對着黑色的屏幕,我竟然沒有勇氣打開它。我怔怔地看着表。還有一個小時,攻擊就要開始了,而我,卻在顫抖。是害怕?是激動?
我忽然懷念沒有網絡的生活。沒有網絡的生活中,充滿了朋友憤世嫉俗的指責,充滿了瓶瓶罐罐的撞擊,清脆響徹在大學校園的操場上。
我仍清晰的記得老師的聲音:我們現在要講的DOS操作系統,估計就要被淘汰。微軟公司最近推出了一種叫WINDOWS的窗口式操作系統……
我在聲音的迴蕩中,按下了POWER鍵。
我無法確定死亡和我目前的行動有什麼內在的聯繫,有時候我會在毫不相干的物體間聯想。我穿越物體空間,就象穿越時空。
恍惚之中,無數閃爍的星星飛過,無數的數字在變換,扭曲,伸縮。我就象星孩中的大衛,知道自己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一切靜止了。我站在美國的自由女神的火炬下。上面寫着:歡迎一切渴望自由的人。這裡是你們的家。
我說,這裡不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文化不需要侵略。
我相信這個世界終將統一,這個地球終將沒有戰爭,沒有衝突。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維護我們的民族尊嚴。
這是一個堅固的城堡。我先連接到德國柏林大學的校園網,然後轉登到韓國,再轉到俄羅斯,最後來到了五角大樓和航空航天局門前。這兩個該死的系統連個帳號都不給我。我為這兩個系統編寫了兩個不同的密碼檔。在為五角大樓的密碼檔中,包括了所有我能查閱到的美國軍人的名字。巴頓,艾森豪威爾,鮑威爾……。我把他們的名字正着敲,反着敲,加上一個美國人對名字的暱稱,加上他們的生日,他們的入伍日期,加上五角大樓的建成日期,加上美國建國年份,加上國慶日。在N ASA的密碼檔中,則是所有宇航員的名字和歷次飛船升空的日期。我滿臉仇恨眼框布滿血絲,孜孜不倦的守侯在機子前。看着進度緩慢的增加。三個小時過去了,我已經攻破了好幾個一般的網站,可這兩個系統的破解進度已經百分之五十,仍然沒有猜對一個帳號和密碼。
已經傳來消息,白宮網站被潮水般登陸的中國人堵塞了。系統已經關閉。十分鐘後開啟,又再次堵塞,於是再次關閉。
這不算什麼勝利,沒有侵入到內部。倒是飛鷹已經侵入了中央情報局,在主頁上留下了一面紅旗,和中國失蹤飛行員的照片。正如肥貓所說的,他沒有留下過激的話。
RED也已經進入了時代周刊和紐約時報的網站,貼了一篇中國黑客聲明。
我狠狠地砸了一下顯示器。顯示器閃爍了一下,不動聲色的繼續運行。
我準備向RED求助。這不是什麼羞恥的事。入侵系統只有靠猜密碼,有時試幾次就出來了,有時好幾天。我曾經試過一個星期才找到帳號和密碼的。當然那時處在摸索階段。後來總結出來了一點規律——對軍事網站的帳號,就不用去試什麼S U,ROOT,SYSTEM等等,根本沒用。對一般的網站,用這些帳號十拿九穩。我就入侵過帳號是ROOT,密碼是123456的系統。
忽然之間機子發出五佰的歌聲——那裡湖面總是澄清,那裡空氣充滿寧靜……。
那裡當然沒有澄清的湖面,也沒有寧靜的空氣。我喜歡這首歌,因為對我來說,一個系統的內部就是一片挪威的森林!
是五角大樓!我進去了!我看了一下帳號,吃驚的發現是CHINARUSSIA,密碼是STARWAR.真是僥倖。我把與美國不友好的國家名字,和與戰爭相關的詞輸入,讓他們自由組合測試。看來五角大樓的程序員們也患了一個通常的致命錯誤——用單詞作為密碼。甚至連大小寫都不分。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開始了五角大樓內部的搜尋工作。看來,這個帳號的主人權限不小,可以修改或創建用戶組。其實我也該知道的,權限大的人,除了系統管理員,一般都是官僚。越是官僚就越沒有保密本能。
我輕鬆地打開VI,運行我編寫的解密碼SHADOW的程序。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我在主頁上放了一幅漫畫:布什拿着導彈發射器,對着地球說,我要給你民主。
我討厭強加的民主。
NASA的系統仍沒有攻破。我決定把密碼文件修改一下。漫長的假期,要做的工作多了。
我在荒原行走,饑渴。天上的九個太陽溫柔地撫摩我乾涸的肌膚。我把鮮血塗抹在身上,我感到一絲清涼,我知道這是死亡前的清涼,但我無法抗拒。我在手腕上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讓湧出的鮮血流進我的嘴裡。我的牙齒越來越長,我的頭髮也越來越長,我發現變成了狼,一頭荒原上獨自行走的狼。
我仰天長嘯,聲音悽厲的穿過乾燥的空氣,壯烈地沖向太陽。
有一隻貓憐憫的看着我,用歷經滄桑的眼睛。我從它的眼裡讀到了它的過去,它前幾次生命的歷程。我問它,你現在是第幾命了?貓說,第九命了。
我說,於是你隱藏起來,把你鋒利的爪子折斷,把你的愛恨喜怒放在心裡。你的身體越來越肥,你終於成功的修道,變成了一隻肥貓。
貓說,你還有其他的辦法嗎?它的身體顫動,悲哀。
我無言以答。
是啊,我們還有別的路走嗎?
看看天上的太陽吧,貓說。有時我嚮往那裡,我知道在那裡我將沒有任何軀體,也許我還到不了那裡,但我仍然渴望着。
我渴望轟轟烈烈的過程,貓悲哀的說,但我只能是渴望。
從黃土上散發出的熱浪讓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我說,我連渴望都沒有。
有時這是一種幸福。貓說。知道嗎,悲觀的人總是看到紅燈,樂觀的人總是看到綠燈,在我的眼裡,真正開心的人是色盲。
我和這隻肥胖的貓面對面坐着,我發現自己的身體逐漸變胖。我恐懼。肥胖的貓可以在人群中生活,肥胖的狼卻將在自然中滅亡。
但我無法阻止,我看着自己的身體象氣球一樣膨脹,我的皮膚逐漸變薄,變透明,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血肉。千萬條血管歡快的奔騰,為即將衝出牢獄而歡呼雀躍。
我的身體在一聲巨響中粉碎,塊塊的碎片,毛髮,混合着血水,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我在此時醒來。我覺得後面會發生一些變化,也許有烏雲,有暴雨,有彩虹。可是我醒來了。我茫然地看着手機上的時間顯示。我不再想夢中有什麼。我只想到,中午吃什麼呢?
我拿起快餐店的菜單,撥了幾個號碼,門鈴響了。我放下電話,拿起門上的對講機。一個聲音說,起來了?我說,起來了。那個聲音說,吃過飯了嗎?我說,正打算叫快餐呢。那個聲音說,我給你帶了,開門吧。
我按下開門按紐,我想起這個聲音是小茜的。想起這一點費了我很大的努力。以至於我在吃着雞腿時有點慚愧。
幸好小茜不知道。她坐在一旁,專心致志地看着我吃,眼睛眨啊眨,讓我覺得雞腿里是不是放了香水。否則為什麼我的嘴裡我的氣息里都是小茜身上淡淡的清香?
吃完了,我發現自己的思維正常了。看來熬夜和飢餓很容易讓人的精神出現問題。在我考慮吃飽了後要做點什麼的時候,古人已經替我安排好了。
飽暖思淫慾。
這是我第一次吻小茜。我覺得我的唇乾燥,就象夢裡的荒野。小茜的唇濕潤,一點一滴滋潤着我。我就象久旱的植物,用我所有的根系貪婪地吸取大地的甘露。我閉上眼睛,黑暗中寧靜溫馨潮水般湧來,我在潮水中呼吸,自由。
我感到了我身體的活力,我在小茜溫暖的氣息中感受到了一種稱為幸福的感覺。
還有渴望。
我不知道現在的渴望和夢中的渴望有什麼相同之處。人都是在極度的情緒中渴望。渴望朋友,渴望愛情,渴望充實,渴望快樂。
我的手指在小茜的身體內滑行。小茜在顫動。我沒有體會到拒絕,只有羞澀。
我忽然覺得悲哀。我的羞澀在哪裡?在許多年前的記憶里?
在光滑的背上,我的手停滯下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只知道我的心中一片空白。小茜一動不動地伏在我懷裡。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你有沒有體會過,忘記自己的時候看到了對方的內心世界?
電話尖銳地響起。實際上,電話鈴很悅耳。我不知道是氣憤還是解脫,拿起了電話。
楊成的聲音。
恭喜。他說。昨天你們攻破了231個美國網站。其中190個是拒絕訪問式,30個是鏈接錯誤式,11個是侵入修改式。231個中,防範級為C 的有210個,為B的有15個,為A的有6個。你占據A中的一席,所以祝賀你。
停了停,他說,中國的網站有25個被攻破。全是侵入修改。防範等級為A的有5個,為B的有20個。
我沉默,我知道楊成要說明什麼。但我只能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楊成說,我沒對你說過任何話,我也不需要你明白我的意思。攻破的六個防範登記為A的系統中,有兩個是俄羅斯的同行幫忙。
那有什麼關係?我說,俄羅斯也是在幫自己。
楊成說,你為什麼不用我給你的工具?
我沉默。
我不想解釋。我的自尊,身為天王的榮譽,讓我無法接受楊成的饋贈,特別是處在楊成這樣的身份。
我反問一句,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用?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然後傳來一聲嘆息。
“嘟嘟”的忙音響起。
我回頭看了看小茜,她一直在看着我。
我說,我們繼續好嗎?
這是一句很無聊的話。在不恰當的時候,在不恰當的地點。我說出這話就後悔了。我覺得自己是越來越白痴了。說這話我能指望女孩做什麼反應?點頭說O K嗎?
讓我驚訝的是,小茜很恰當地回答了我的話。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又閉上了眼。
我越來越覺得小茜是個可愛的女孩了。
在這後面的一段時間裡,我把網絡,把黑客都忘記了。我不是什麼黑客天王,不是什麼網絡中的孤獨的俠客。我也不叫不長葉子的樹。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渴望愛情,渴望女人的身體,渴望現實中的正常生活。
我在快樂中忘記過去。我在快樂中憧憬未來。我在快樂中享受現在。
這是一個溫馨的夜晚。小茜在檯燈下看書。我在計算機前努力工作。小茜在檯燈上罩了一個紅色的塑料袋,於是整個房間籠罩在迷離的氣氛中。我坐立不安地敲打着鍵盤。終於,我回頭說,小茜,能不能把那個該死的塑料袋拿走?小茜說,為什麼?
我說,這玩意讓我無法安心。總讓我想干點別的事。
小茜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不懷好意地看着她。小茜似乎明白了什麼,紅着臉把塑料袋扯下。也許沒有紅臉,只是燈光的錯覺。
我安心了,看着眼前的屏幕。我正和幾個天王總結昨天的戰況。我把楊成告訴我的數據說了一下,網上一片沉默。技術上的落後是一個永遠的痛。我們有什麼辦法?操作系統,不管是W INDOWS,UNIX/LINUX,都是老外的。有一段時間,把微軟在WINDOWS上安裝後門的事情抄得火熱,到後面還能怎麼樣?該買的不都要買?不用W INDOWS,用什麼?
只有靠我們這一代努力了。肥貓說。
我似乎能看到主任胖胖的臉上閃動着無可奈何。從知道肥貓的身份起,我對他的第一反映由一隻肥肥胖胖懶懶散散,老打哈欠的貓,換成了主任的嚴肅表情。很奇怪,這兩者已經完美的結合在一起了。我想象兩者時沒有任何的彆扭。
RED通報了一下攻擊紐約時報和時代周刊的情況。他在上面發表的黑客宣言是經過我們一致通過的。
EAGLE說了一下中央情報局的情況。我感覺他也費了很大的力氣,這從他的口氣中就猜得出。EAGLE把中央情報局的系統罵得狗血臨頭,對R ED不讓他貼過激言語還在耿耿於懷。
下次還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好的運氣能進去了,EAGLE說。
肥貓的任務是一些美國的政府部門,他負責的美國能源部的系統,是最早侵入的,被國內外的媒體廣泛報道。我有點懷疑肥貓是不是用了楊成提供的工具。但我只是懷疑,我不會問。這是黑客之間的守則,除非自願,任何一個黑客不能詢問另一個黑客是如何侵入系統的。當然,現在我和肥貓的關係有些特殊。
我說,我想邀請一個人參加我們下一步的行動。RED,BLACK和EAGLE說沒問題,我介紹的人肯定可靠。肥貓卻反對。
我覺得這個圈子還是控製得嚴一點好,現在政府對這個事件的很敏感,人多了會出問題,肥貓說。
我當然知道肥貓為什麼反對。他知道我想推薦誰,他的反對也是為了小茜。
是啊,誰知道這個事件後,楊成會怎麼對待我們?利用完了,是不是就消滅掉?在楊成的心裡,想必也是把我們這幾個當做心頭刺吧?
但,我還是寧願相信楊成。也許是他在電話那頭傳來的那一聲嘆息。我知道自己還是顯得幼稚,按肥貓後來對我說的,你啊,還是年輕了點。我回答說,不管怎麼樣,現在的結局不是很好嗎?
雖然肥貓的反對,我還是堅持。這個一個鬆散的組織,每個人憑自己對祖國的熱情和信念在做出沒有任何報酬的犧牲。何況,在這個圈子裡,我擁有比肥貓更崇高的聲望,R ED,BLACK和EAGLE也支持我。
我把小茜叫到機子前,讓她看上面大家對她的歡迎詞。小茜笑了笑。
我看得出她是比較開心的,可是,在我想象中,她應該比這更開心的。也許,在幾天前,如果告訴她這個消息,她會激動得手足無措,可是現在,她只是高興的笑了笑。
我真不明白女孩。是不是得到愛情和家庭後,對事業的追求就會變淡了?
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能和小茜一起並肩戰鬥。
起碼不用自己叫快餐了,我偷偷地想。
戰爭已經進行了四天。沒有硝煙,沒有鮮血。除了NASA的系統外,我已經完成了分配給我的所有任務。面對着NASA堅固的防線,我幾乎要放棄自己的固執。為什麼不用楊成給的軟件?我面對着系統的一次次錯誤提示,惱怒地想。
我打了個電話給肥貓。不管怎樣,我還是習慣稱他為肥貓。
你用的什麼工具?我問。
肥貓知道我的意思。他沉默了好久,然後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那只不過是工具罷了。
我沒聽明白。
肥貓說,我一開始就沒想過不用。重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
人追求的不是過程中的美麗嗎?我說。
沒有結果的完美,過程有什麼意義?肥貓說,人總是這樣,局限在自己的天地里,為了自尊和虛榮,錯過了很多東西。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過去。我的過去有一顆晶瑩的眼淚。
你說不用他的工具,那你能不能不用所有軟件?你可以自己去編一個,我相信你也能編出來,可你用的語言,你的軟件工程的思想,是你自己的嗎?
在我這個年齡,肥貓說,是怎麼方便怎麼用。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和自己鬥氣。
我沒有辦法回答。毫無疑問,這是對我的人生觀念的一次挑戰。
我握着話筒。很久。
我說,是社會改變了人,還是人改變了社會?
沒有回答。肥貓已經掛線了。
我默默地掛上電話。
取出那張磁盤,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知道,一旦用了它,我就將失去了一些珍貴的東西。我曾經追求過完美,但理想還是不能改變現實。
在軟驅前停留了一下,我用力一推。我聽到彈簧清脆的聲音,如此美妙,在我的理想世界中滑過,就象飛鳥掠過天空的痕跡。
是的,有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三天后,五月七號。中華黑客聯盟、中國紅客組織、中國飛鷹三大組織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停止對美國網站的攻擊。歷時七天的中美黑客大戰結束。
我和小茜、主任面對面坐着。餐廳的氣氛很好,有輕音樂,有人低低地細語。主任總是用一種審視的眼光看我,想發現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你大概發現了,我敘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一會兒用肥貓,一會兒用主任。這說明我已經能分清現實和網絡了。現實中只有主任,網絡中才有肥貓。能分辨這一點讓我很驚訝。我記得以前都在這兩個世界的邊緣。
我面帶微笑。應該說是幸福的微笑。我的手和小茜的手握着,這讓小茜感覺很羞澀,也讓主任感覺很難受。
活該。我想。雖然幾天前發的工資條上顯示,我的工資級別加了一級,我還是沒有對主任表現出友善來。我發現這段時間來,主任幾乎是在討好似的對我微笑。
你真的決定了?主任說。
我說,是。
主任很羨慕的看着我。此刻他的眼神不只是是作為領導的。當我昨天把辭職信交到他手裡時,他只看了一眼標題就做出了一個領導的反應——遺憾,惋惜,好象說你怎麼能這樣公司待你不薄等等。
我相信作為一個朋友的立場,他會理解我的。我們都清楚的知道做為一個科技人員的辛苦。我們整天喊着創造價值,卻忘記了找到自己。我記得以前我有很多理想的。當年我在校園中滿懷柔情地對女朋友說,畢業後我要帶你去天涯海角。
畢業後的幾年裡除了過年回家我沒有離開過深圳。我在匆匆中忘記了諾言,忽略了最珍貴的。
找好了工作沒有?主任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
楊成告訴我,他那裡有個空缺。
主任吃驚地看着我。呆了半天,不知道對自己還是對我說,那也好,那也好。
不過,我不會很快去上班的,我說,我要休息一下。我看了看小茜,她也在看着我。
有時候,人是需要改變的。主任說。
對,就看有沒有改變的勇氣。
對了,RED和BLACK他們問我,上次開總結大會的時候,是不是你在搗亂?
我笑了,你說呢?
挽着小茜的手,我出了餐廳的門。回頭看了看主任。
網上見,肥貓。我說。以後我是貓你是老鼠了。見到我可要小心一點。
主任笑了笑。網上見,天王。我會更放心大膽了。
走出了很久。陽光刺眼,我把眼睛眨了眨。
怎麼了,小茜說。
我說沒事,你想去哪玩?
隨便你啦。
那就離開深圳。
這座飛速的城市,每天接納着無數理想和熱情的年輕人。他們在這裡創業,戀愛,生活。每天有許多的故事,也會有人很多人離開。
這是一個普通的故事,發生在虛擬世界,也發生在現實世界。有很多人關注過它,然後又慢慢遺忘。只有在若干日子的又一次網絡衛國站中,它才會被作為歷史偶爾寫上一句。對我來說,這一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發生了。而且改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