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的話題日新月異，每每梯子搭得極高，讓人找不到頭。前天的話題在中國文化
中轉圈。昨天又乘着感恩節轉到美國文化。有意思的是，中國的東西是罵不得的，
那怕你罵的是糟粕，也有人跟你跳起來，因為你有可能是影射整個中國文化。於是
最後的爭論就落腳在“罵得”或“罵不得”上了。而美國文化嗎，你就罵吧罵得越
很越好。於是梯子就搭起來了。仿佛是一邊喝大碗的酒吃大塊的肉，一邊罵美國文
化的娘。非常酣暢淋漓，痛快解氣。仿佛就着這一罵，一肚子的鳥氣全出來了。我
忽然一想，別是有些人在洋人那兒受了鳥氣，在這兒發泄來了。我這樣想，是因為
想起了曾經和我在一個GROUP呆過的一位中國老鄉了，就叫他XX先生吧。

XX先生比我到那個GROUP早一些。說實話剛到英國的時候，我是有些膽怯的，不知道
和那些不同人種不同文化的洋人怎樣相處。看到有個中國同胞，我非常高興。立即
就想和他套套近乎。不過XX先生不這樣打算，一開口就是英語，讓我立即意識到這
是在英國不是在中國。英語就英語吧，然後我想他請教一個設備怎麼用。XX先生一
副不耐煩的樣子告訴我這是在英國不要老想到找人幫助。於是我只好求助別人。教
我的那人是個英國人，他還很奇怪我為什麼不找XX先生。我說他忙。其實那台設備
大家都會用。總是先來的教後來的。我後來也教過比我晚來的中國人。但XX先生從
未教過別人。因為他不教中國人，而英國人又輪不着他教。我們GROUP象個小UN，除
了英國人和我們倆，還有法國人，意大利人和中東人。歐洲人自然更容易扎堆。倆
個中東人也很要好，只有我和XX先生單幹。XX先生很願意和英國人作朋友。有一天
英國人MARTIN過生日，那幾個歐洲人要一起去酒吧。XX先生也要求前往，那天XX先
生很高興。第一次主動和我說中國話：
“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酒吧？”
“MARTIN沒邀請我呀，再說我也不會喝酒。”
“他也沒邀請我，你要去MARTIN一定很高興。”
XX先生一副得意的樣子。

再說那台設備的事，因為大家都要用，所以就有一個提前預定表。在預定表上預定
你要用的時間，到時候去用。有倆英國小子從來不預定，到了老闆要結果的時候，
就到處求人把設備讓給他們。我都讓他們好幾回了，後來我不幹了。不光我不干，
其他人對這兩傢伙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對他們來說XX先生是最好說話的人，
基本上是有求必應。他寧願自己加班。有一次當着XX先生，我拒絕了那兩個小子的
要求，讓XX先生很吃驚：“你為什麼拒絕他們？你應該幫助別人。”我一聽這話就
笑了，因為我們GROUP另一個後來的中國人找他借設備的時候，他可是一口拒絕了的。

有一個英國小子不小心把設備搞壞了，要花好幾千POUNDS來修。老闆發火了，要問
清怎麼會事。GROUP的人都以為是XX先生干的，因為預定表上是他的名字。那個壞小
子據然也不主動承認。而XX先生也不說。在GROUP MEETING 上讓老闆把他臭罵一頓。
事後大概XX先生實在太委屈了，偷偷同我說不是他的事。我說：“你為什麼不說出
來？”他說不想得罪英國人。看到他那副洋奴的樣子，我氣的直想罵他活該。本來
我也不想管這事的。可是一想那壞小子那麼欺負XX先生，是不是因為他是中國人呀？
那豈不是以為我也好欺負了？不行我得找老闆說清這事。我去老闆的辦公室時，可
能臉色不太好。老闆的秘書一見我，都有些嚇着了，問：“ARE YOU OK？” 我說
我要立即見老闆。好在老闆那天有空，立即見了我。我把這事說了，說得也不委婉，
好象老闆得罪我了。老闆一個勁的對我說SORRY，好象他真的得罪我了。並且許諾下
次GROUP MEETING 給XX先生說SORRY。他最後把我給逗樂了，出辦公室時他的秘書也
一個勁的對我說“DON‘T WORRY。” 但是讓我氣憤的是，當我把那個壞小子叫到
XX先生面前讓他對XX先生說SORRY的時候，XX先生一個勁的擺手，好象是我太過份了，
給他添麻煩了，生怕那小子生氣。

其實他那麼做並沒有贏的英國人的好感，反而讓人瞧不起。我覺得那件增進了GROUP的
其他人，包括那個壞小子和我的關係。而老闆見着我也隨和多了。好象是覺得我和
他們也是一樣的會生氣發脾氣而且不被人欺負。而XX先生總是處於一種對英國人唯
唯諾諾的狀態。他和我依然很少說話，即使說也是用英語。有一天一個英國人和我聊
天時說：“你和XX先生關係不好？”我能說什麼。我不能說其實XX先生也不願意理我，
我也不能說我看不起XX先生的那副奴才樣。我只能說我們不是同類人。

有一天遇到了和XX先生同一個HOUSE的中國人。她突然說：“是不是XX先生很愛國呀？”
我問怎麼講？“因為他在HOUSE里是逢英必罵呀？昨天看見一個中國小孩從學校拿
了一面ENGLAND的旗子，是那小孩在學校為支持ENGLAND的足球隊而做的，他居然把
那小孩的爸爸媽媽都罵成了洋奴。”他？我想我的嘴張大得足以放下一個雞蛋。他在
GROUP里可是恨不得要爬在地上給英國人當上馬石的呀。我沒有說出來，不敢破壞他
的愛國者行象。

我想他是不是在GROUP太壓抑了，所以他必須要在HOUSE里發泄一下，要不把他會癟
壞的。其實他真的是不需要那樣壓抑自己的。和英國人打交道其實要比和中國人打
交道容易一些。他們沒有太多的彎彎繞的。你只要直接了當就行了。譬如有一次我
們一起參加一個培訓。因為我對英制不熟，就要求給我們培訓的英國老頭告訴我英
制和國際制的換算，並對英國人還在繼續用英制表示不滿。那英國老頭很幽默的，
一面為英國人還在繼續用英制對我表示歉意，一面告訴我英制和國際制的換算。這
時他忽然想起了XX先生，問他是否知道英制和國際制的換算。XX先生哼哼哈哈即不
說他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其實我猜他是不知道的，但他不願意承認。英國老頭教過
後我明白了，但XX先生好象還不清楚。英國老頭又解釋了一邊，但他還是沒鬧明白。
於是英國老頭對我說：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用中國話和告訴他。”
“你真的不介意我們說中國話？”我問英國老頭。其實我是有點不確定XX先生的想
法。最後還是我用中國話讓XX先生明白了這個換算。英國老頭很幽默地對我說：
“你比我聰明多了，你看你一下就讓他明白了，而我卻不行。”然後他很說紳士的
給了我一個吻手禮。

其實我不認為我比XX先生聰明，或者英語比他好。我比他強的是我敢於表白自己。
能在我不明白的時候說出來。不象他那樣愛面子或是不自信。所以我就比他輕鬆。

不得不承認的是從中國到西方，社會文化環境的變化對男士和女士的影響是不一樣
的。中國的一個普通人家裡，妻子和丈夫同時是家裡的經濟支柱。如果沒有妻子的
收入，家裡也許會輪落到衣不蔽體，食不裹腹的地步。而在中國基本上仍是一個男
權的社會。女性所受的尊重是遠遠小於男性的。所以女性所感覺到的壓力要比男性
大得多。而在西方社會所謂女士優先，紳士文化，不管骨子裡是不是對女性的輕視，
但其碼在表面上對女性的尊重是讓人很舒服的。我還記得第一次老闆給我開門時所
帶給我的震驚，真的是震驚。在國里，也和頭兒們一起走過，永遠是我搶上一步給
頭兒拉開門，讓他氣宇軒昂地走過去，然後我才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和頭兒一起
出差時，還好照顧我是女性不讓我給他拎包，不過買票，打的，安排飲食住宿，一
應全是我的事。我到不覺得委屈，那是我應該做的，尊重領導嘛。可到了英國第一
次見了老闆，和老闆同時離開他的辦公室時，老闆搶上一步拉開門。我當時就蒙了，
那不是我應該干的活嗎？他怎麼反到替我開門？我有點不知所措。還是老闆做了一
個手勢，說了一聲“PLEASE”，我才紅着臉說了聲“THANK YOU”，匆匆出來門。我
想我那會兒一定很傻。這事讓我琢磨了一陣子，難道在這兒就沒有尊重領導一說了，
雖然這個“領導”同時還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英國皇家工程院院士？這其實就是一種
文化的不同。在中國權力是至高無上的，在這兒君子風度更重要。不管怎樣從替人
開門到有人替自己開門這一小小的例子，可以感覺到比較中國社會，西方社會對女
士的更寬容，大度，溫和。更重要的是妻子對家裡的經濟不再有頂梁柱的作用。只
要丈夫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妻子即使呆在家裡也會過得很好。要是出去打打工，那
只是多了些零花錢。要是有一份較好的工作，那也不過是錦上添花，多半還有點兒
是因為自己的事業不被荒廢。所以女士輕鬆多了。對於中國男士們來說則相反，他
在別人的地盤上要掙身份立足，掙銀子養家，還要他要有自己的事業。而西方紳士們對
他們可沒有什麼溫良恭謙讓，大家都是靠實力去博。對於大多數男士來說因為有實力，
幾番拼搏之後，便安居樂業了，開始享受生活了。但對某些人因為運氣不好，因為
無能力，無自信，因為從有人開門的地方到了沒人開門甚至要給人開門的地方，這
種文化觀念和心態無法轉變，自然感覺到生活的窘迫和社會的擠壓，自然是要懷念
過去的，自然是要罵娘的。所以找個碴罵罵西方社會的偽善不失為一樂。

我不知道XX先生現在怎樣了，不知道他是否也在網上逛游。我猜他如果也在茶館呆
的話，他會感到很解氣的，因為這兒總有人會說出他的心裡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