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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月3,4,5
送交者: 鬱郁蘭芷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3

庫貝汶勒從小客棧出來的時候,打聽到啞女已經和中年漢子上路了,悵然若失。

送弟弟尉屠耆也就只能送到這裡,已經過了黃河,預先安排的人手應該足夠多了。從宮廷侍衛中又撥出四個劍術高強的,沿途保護,庫貝汶勒帶着剩下的隨從轉身回宮。

回程路上大家都不願開口說話。

送走了尉屠耆,庫貝汶勒再不需要強裝笑顏,臉色憂鬱趕回樓蘭城。小殿下在這裡,大家為了哄他開心,有說有笑,故意裝出羨慕他可以遠遊中原的樣子。沒人說破樓蘭形勢嚴峻,兩個繼承人必須藏匿一個,確保皇室血脈不斷。

庫貝汶勒得到風聲,知道匈奴使節魯丹和漢朝使節霍軻在樓蘭城明爭暗鬥最近就要升級,一場風波等在面前。因為牽涉到匈奴王和漢昭王之間的較量,庫貝汶勒會比鬧事的兩邊更加緊張。樓蘭地域遼闊,人口並不多。地處絲路通道上,是各國商務來往的必經之路,只需要坐地收錢,就很富庶。

這樣的地理位置,自然引起各國垂涎,欺負樓蘭人少,兵力不足,都想劃歸己有。

從父王開始,先祖制定的平衡互克越來越沒用。先是匈奴土匪猖獗,破壞絲路的安全,劫殺往來使者。父王一時糊塗,竟然沒有看出匈奴王的唆使暗允,借兵匈奴,埋下隱患。

接着父王病逝,情勢越來越亂。大宛使節,安息使節,漢昭帝的使節,絲路上的死訊越來越多,各國互送的禮品被搶,商旅漸少,人心惶恐。沒有絲路繁榮,何來樓蘭?

戰火從偏遠燒起,蔓延到國都樓蘭城。宮裡親漢和親匈奴兩派,互相撕咬,磨刀霍霍,水火不容,就等他公開立場。他的賢慶宮裡,也找不到一絲清靜了。

那女孩左臂上刺着的蝴蝶是宮廷舞女的標記,翅上的賢慶兩個子,是他的國號,也是他寢宮的名字。這漢人女子一定是霍光的人,是過來殺他,還是宴席之間殺掉魯丹?

堂堂樓蘭王都不敢奢求自由,亂世之中的小小女子,天生麗質,任人擺布。賢慶,賢慶,天下已經夠你心煩的了,要殺你的人多得你自己也算不清楚,何必把她放在心裡?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身邊的幾個隨從,都是樓蘭王宮貴族後裔,驍勇忠心。算起來,整個樓蘭國裡面,可以誓死效忠的貴族,超不過三十人,都是年輕一代。

想起父王的策略,現在才知道他的深謀遠慮。在他年幼的時候,招同齡的貴族子弟進宮陪伴,軍中的作息,軍中的情感,有了一批同齡忠誠的隨從。他們可以為了賢慶背叛家人,可是畢竟年輕,羽翼未豐,承襲的權利多數沒有到手。公然翻臉,沒有勝算。

匈奴狠辣,沒有情誼可講,國力強大,離樓蘭比漢人近;漢朝禮儀之邦,文明古老,卻遠離西土紛爭,難解近渴,一旦結盟,匈奴會先殺過來。所以父王不敢公然得罪匈奴王,一直親匈奴多於漢人。匈奴野心漸露,胃口越來越大,時刻威脅樓蘭。

馬上的庫貝汶勒,越想越心煩,鞭子抽得越來越急,飛一樣的速度向樓蘭城趕,身後掀起塵土被風揚得更高了,馬蹄印子卻很快被風沙撫平。

這就是誰也留不下痕跡的沙海,誰也刻不下記憶的樓蘭,只有風和漫天塵沙迎來送往。

過了白龍灘就快到樓蘭海了。樓蘭海是樓蘭的生命泉,它的水源支撐樓蘭以至於整個絲路,也有人叫它羅布泊。樓蘭人世代生活在碧波萬頃的樓蘭海西面,依山勢而棲,環繞着藍色的孔雀河,所以自稱樓蘭人。

庫貝汶勒想到樓蘭海,就想到海中間的祭祀殿堂和一年一度的聖女祭祀,更加心亂如麻。今年漢昭帝也派來特使,會在祭祀之前送來一份大禮。是什麼禮,使者沒有透露,只是讓他耐心等待。匈奴的特使也到了,祭祀的禮物竟然是匈奴聖女維維姒熙。若是不收,就是對匈奴不敬,若是收下,用匈奴女人祭祀有違祖訓,也意味着正式結盟匈奴。

正在胡思亂想,前面一隊波斯商人停在路邊,收貨物的,藏寶物的,更多的是一臉劫後餘生的茫然,提着刀子,瑟瑟發抖,猶豫着往哪個方向藏匿。

樓蘭人原本就精通各地方言,善做絲路通譯的角色,王公貴族之間風氣更勝。庫貝汶勒上前用波斯話交談,知道匈奴強盜追着兩個人,在前面打鬥。庫貝汶勒暗想:這隊匈奴不簡單,不拿珠寶貨物,單單追兩個人,不似強盜作派。

招呼了護衛,衝到前面。團團包圍之中,一個黑瘦的小孩抓着刀子逼在胸前,回頭看他的紅須匈奴大漢,倒是有幾分面熟,一時間想不起哪裡見過。大漢見他,似乎也是一愣,大喊一聲,和眾賊翻身上馬,瞬間消失在塵沙中。

再走近,庫貝汶勒大吃一驚。白皙的小手粘滿沙粒,從沙粒中間透出黑亮的光芒,抵在胸前的不是一把普通匕首,是黑蝶髮簪做成的殺人雙刃。這樣的精巧暗器,天下間能有幾把?應該是她。庫貝汶勒暗暗點頭,卻不說破。

遠處奔過來一個年輕人,衣衫上面血痕刀口交錯,目光清澈沒有懼怕,不象出身一般人家。行禮問候之後,年輕人不住口的感激,說是帶妹妹去樓蘭投親,路上遇到匈奴垂涎美色,廝打起來。除了庫貝汶勒,同行的侍衛都鬨笑起來,這樣的女人也稱美色,當兄長的太護短了。

事情就這樣矇混過去,封芑暗冒冷汗。若不是正巧有學武的年輕人經過,計劃根本不容他改動。匈奴王果然好色,這麼快就得到消息了,出手也准。義父的計劃已經開始了,到了樓蘭先要找人通知他,情況有點變化。不是他不執行,半路殺出來一群好事的。

封芑想到這裡,心花怒放,知道是老天在幫忙,對這群年輕人的感激更甚。

知道他們要去樓蘭城,為了安全,庫貝汶勒邀請兩人同行。

西域民風開化,遠沒有漢人拘束。經常可以看見男女共乘一馬,大家也不以為怪。庫貝汶勒卻看着不舒服,試探之後,知道她不會騎馬,心裡的鬱悶卻沒有減。無論封芑多麼熱情的談東論西,庫貝汶勒隨口敷衍,有口無心。

第一次見面,是在昏暗的油燈下,睫毛濃密的陰影里,看不清他的瞳仁。這一次,陽光下面看這異族男人,才知道他的眼睛是蔚藍蔚藍的。姬苘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是兩次救過自己的人,黑馬白衫,絲綢質地在風裡輕飄飄的,簇擁在眾人之間,層次分明的俊美面孔,掛着溫柔的笑,笑容里透露出憂傷。

他是誰呢?認識我左臂上面刻着的名字,認定我是殺手。身邊的人由翦叔換成封芑,他也一定辨不出灰泥之下自己本來的臉。原來戴着面具,躲藏在角落看着你認識的人,會有這樣放肆,這樣愉快。想着想着,心情從來沒有過的舒暢,大方的抬眼看他,目光依然冷清,心裡卻有一種占他便宜的快感。

幾次目光交錯之後,庫貝汶勒暗自發笑。對面的她,髒着一張小臉,微揚起小巧的下頜,大着膽子看他。他知道中原的女子沒有見過藍眼睛,會特別好奇。可那不只是好奇,靈動的黑眼睛裡,藏着得意,還有一點點的野性。要是他告訴她,自己已經認出她是誰,不知道她會不會害羞。她害羞的樣子會怎麼樣,尤其是黑着小臉的時候?

庫貝汶勒笑了。陽光下,他的笑容玻璃一般透明,清秀。多久沒有在陽光下開懷的笑了?

接見特使的時候,他會笑;大宴賓客的時候,他會笑;哄着弟弟一起出遊,他會笑。他的笑容是父王訓練出來的,如同行軍打仗,也是他為樓蘭獻身的方式。真正的笑容原來忘記自己的嘴角要翹多少,眼睛要眯幾分。

帝王是什麼,孩子的時候他就知道了。騎馬衝殺要走在最前面,掩護後撤留在最後面,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所以你沒有家,不用財寶,要家何用,國就是家;所有的女人都是你的,所以你一個都不會喜歡,女人喜歡你也怕你,利用你也諂媚你,她們都是別人的。

那就是他,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守着風雨飄搖的樓蘭。


4
這就是樓蘭海嗎?樓蘭的生命,樓蘭的母親。

坐在馬上,隨着輕曼的鈴聲,姬苘從滿天的黃沙中一點點升起,快到沙丘頂端的時候,她以為是在雲層里飄浮。從地平線冒起來的海,和天相連,在金色的沙丘中忘情的盪起碧波。

海的邊岸,水草豐美,樹木蔥鬱,一片春意盎然。

封芑和眾侍衛牽着馬,尋找水草,讓馬兒好好休息。庫貝汶勒習慣的隨手將韁繩交給侍衛長賀依士芾,和姬苘在岸邊等待眾人。

微風過處,樹林沙沙的響動,然後又是一片寂靜。姬苘和庫貝汶勒並肩站遠望碧海晴空,一兩點飛燕掠過,畫下柔柔的水圈,擴散,擴散。

岸邊散布着光潔的玉石,在水波中若隱若現,閃爍五彩的迷光。庫貝汶勒撿起其中一塊,在陽光下仔細看它。擦乾的玉石,失去了在水中潤澤柔媚,再不見光彩。

庫貝汶勒又丟它進藍藍的湖水中,低聲自語:“有了水才會有光澤,世上還有什麼比樓蘭海水更多情?”

姬苘抬眼看他,藍藍的眼睛裡反射着海水的波紋,更深邃,更生動。媽媽的目光是冷的,堅冰一樣,教舞蹈的商五是瘋的,狂濤一樣,翦叔的是靜的,沒有波瀾起伏。庫貝汶勒的眼睛是溫柔的,無數波紋閃動。

跪在沙地上,姬苘伸出手指在砂糖一樣細軟的沙灘上面畫了一雙眼睛。那是庫貝汶勒的眼睛。

庫貝汶勒看着沙畫,微微一笑。她冰雪聰明,是的,她眼睛就比樓蘭海水美。

從樓蘭海出來,進入沙漠上最大的綠洲。一切都有了更生動的顏色,路上的樹木花草魔術一樣由稀疏到濃郁,到處都是綠色。姬苘不動聲色的看着,一直困擾她的疑問,終於揭開了:樓蘭城不是建在黃沙上面的,它是綠色的,是有生命的。

它就在眼前了。依雅丹而立,碧水相擁,孔雀河水如同開屏的綠孔雀,抖動着明艷的羽毛。龐大的城市恍若美麗的陶土藝術,反射着陽光,金碧輝煌。

到了城門口,兩隊人告別之後,那一隊年輕人向北去了。

封芑牽着馬,一邊說笑一邊向南領路。姬苘幾次想要回頭,但都克制住了自己,心裡冰涼一片:他還不知道我是誰,他連我的名字也沒有問過。

樓蘭城應該是世界上最絢爛多彩的城市吧。姬苘目不暇接的邊走邊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呢?沙海中間竟然有這樣熱鬧繁華的地方。

身邊人群熙攘,漢人的長衫,天竺的迦紗,波斯的厚錦絨緞,女人們裝束更加多樣嬌艷。薄沙半遮面,面紗之上,深褐色的瞳仁閃閃發亮,頭頂寬口細頸的彩陶水罐,搖曳生姿;金髮碧眼,香蒲草葉編著的提籃斜挎着,酥胸半露,豐腴健美。

集市的攤位上,匯集着世界各地的精美商品。漢朝的華麗織錦,安息的名貴香料,中亞的天然玉石,大宛的五色琉璃。人們用各種語言試探着,然後終究可以找到一種共有的,開心的交談。

各種錢幣也在他們手裡傳遞,貴霜的金幣漢朝的五銖,混雜在一起,迅速換算,並不影響精明的生意人。這裡可以看見任何地方的任何東西,只要它夠好夠精美。

沿着樓蘭城的內城河道,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幾轉幾繞,姬苘就迷失了方向,只有緊緊跟着封芑,不敢離遠。

越往南走,房屋越簡陋,人的衣着也越是破舊。這裡應該是樓蘭最下層的居民區, 房屋交錯密集。任何空間都不會被浪費,房屋與房屋之間的小小夾縫也蓋了各式各樣簡易的小棚子,或者存貯着捨不得丟棄又實在沒用的破爛,或者乾脆住人。

越是人多的地方,出事以後越是容易逃脫。這裡應該是樓蘭官方也很難管理,很難弄清楚人口狀況的禁區。

在一個低矮的土牆前面,封芑停下來休息,左顧右盼之後,一把將姬苘拉進小門內。

屋子是蘆葦和黃泥砌成的,內外都沒有太多的修飾,唯一的家具是一套胡楊木桌椅。粗糙的黃土牆面里,蘆葦杆不順服的探出頭來,盯着姬苘看。封芑示意姬苘坐着等他,一個人進到內間。

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從房裡傳來,模模糊糊的。姬苘站起身,耳朵貼在紅柳木門上,想要知道裡面說了些什麼。

聲音象微風似的,忽斷忽續:“……真是多事……,這也不是你的錯,沒有被蠻子帶走也好……”,“……義父還要她走?……”,“霍將軍……姬紆……”

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姬苘再也聽不到了。回到座位上,姬苘琢磨着剛才聽來的片言隻語,正在前思後想,裡屋的門開了。

封芑神色陰鬱的慢慢走出來,魂魄早飛走了,默默看着姬苘。對視了良久,他說,我要帶你去另外的地方,那裡有點難熬,你要自己挨過來。

她還是這樣靜靜的,儀態溫和,沒有感情流露,冷靜得讓他更加難堪。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封芑的心一直沉着,沉着,連痛都沒有了。早知道這樣的結果,就讓她被匈奴王劫走了。那樣的地方,她這樣柔弱的女子熬得下來嗎?

封芑不知道是怎麼出門,怎麼走到城東的那座雕花門樓大院。

到了院門口,封芑低頭看着姬苘,用袖子輕輕擦着她臉上的灰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眼淚快要掉下來的瞬間,拉姬苘在懷裡,抱着她就不會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姬苘,你要答應我,一定熬過來,答應我?”

姬苘抵抗着,他的眼淚卻滴在她的肩上,頸間。姬苘身體僵直,心跳得亂亂的,胡亂猜測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是妓館?還是地牢?

從裡面推門的是一雙白嫩的手,殷紅的指甲修得尖尖的,水蔥似的柔美。姬苘就被這手拽進了門。

她猜對了,也猜錯了。

黑幽幽的地牢散發着污濁氣味,姬苘已經沒有剛進來時候的噁心感了,心裡算着,應該給水和食物了。

雖然見不到日出日落,姬苘估計着已經三天了。她乾裂的嘴唇開始滲血,原本漆黑一片的四周,因為暈眩跳出來點點金光。她從不安的來回走動,到呆坐在地上,現在只能無力的躺着,慢慢喘息,象路邊瀕死的野狗。

姬苘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不再想媽媽姬紆,覺得死了更好,她給的身體還給她了,不再欠她了。心裡想着的人是他,庫貝汶勒。那個藍眼睛的憂傷男子,救過姬苘兩次。若是媽媽給過她一次命,卻要她用命來還,他比媽媽更好。

這時候,門外丟進來一把鑰匙,那個漂亮的女人聲音柔軟,也象幾天沒有吃飽似的,聲音飄忽:“打開地板上面的小門,下面有水。”姬苘忽然笑了,那不是女人說話飄忽,是她又渴又餓,頭昏耳鳴。

姬苘摸到鑰匙,爬起來在黑暗中滿地摸索着。真的有一個小門,不仔細摸尋不會發現,她雙手發抖,試了幾次,正面方面,終於把門打開了。

下面也漆黑一片,污濁的氣味更濃,嘩嘩的流水聲音讓姬苘精神一振。她扒着地洞邊緣,緩緩的降到下面,依然觸不到底,乾裂身體爆裂般的煩躁,姬苘不願多想,就算死了,也是解脫。水,有水,她雙手一松,跳了下去。

5

姬苘落地的瞬間,聽到不遠處也有撲通的落水聲。

這裡應該是樓蘭城市的下水系統。水剛剛到膝蓋附近,窒息的腥腐氣味從腳下冒出來。姬苘在黑暗裡凝神細聽,聽到有人喝水的聲音。她更加口渴,三天多沒有喝水,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聲嘶力竭的叫,喝,地上就是水了,喝。

她伸手捧了水,在唇邊猶豫,終於喝了一口。污濁的味道讓姬苘想吐,但身體有了些力氣。水流的聲音中,有人趟着水往這邊走,不急不慢。姬苘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希望能聽到來人的位置。

那邊的人也非常警覺,聽不到姬苘的響動,也沒有出聲了。上面的洞口離地雖然不算高,爬上去也不容易。姬苘的心被揪緊了,未名的恐懼在黑暗裡膨脹,用利齒一點一點的咬她。

那邊的人又開始一步一步走近,姬苘憑聲音知道人就在一臂開外。

姬苘本能的躲閃後退,聽到“當”的一聲,金屬碰在硬石上的聲音劃破流水的舒緩節奏,四壁迴響。姬苘冷汗直流,知道來人要殺她。

拔出髮簪,閉上眼睛仔細辨認方位,試探的刺出一劍。對面的人是用也許是匕首,輕快靈活,能夠準確的辨認方位,閃開了。

四周除了流水嘩嘩的聲音,再聽不到什麼。

會走路就開始跳舞,姬苘身體柔軟靈活,聽力也強於別人,辨別得出細小聲音。聽到微弱的聲音從左耳邊滑過,帶動着涼嗖嗖的風,姬苘扭身下腰,抽手回擊。對面的人竟然能在黑暗裡估計到距離,小退了半步。

姬苘按下機關,雙刃啪的一聲彈出,對面的人“啊”的一聲,吃驚刺過來的匕首能伸縮。已經晚了,人在水中倒地的聲音告訴姬苘,安全了。

要不是預先用沒有出刃的髮簪虛劃一刀,對面的人也不至於估計錯誤,送了性命。姬苘想到那人可以在黑暗裡面感覺到兵器大小長短,更是後怕。不是用計,死的人一定是自己。

頭頂上的洞門開了,火光中有繩子放下來,在頭頂晃動。姬苘收了雙刃,挽起頭髮,順着繩子一點點爬上去。

那個美麗的女人拿着火把站在地牢裡面等她,細膩的肌膚,盈盈深情的一雙單鳳眼蒙着迷霧一般,讓人看不出喜怒。

姬苘一上來,目光結冰,想趁整理頭髮的機會,抽出髮簪,制服女人。

她卻豎起鳳眼,冷冰冰的說:“別動。在我面前輪不到你賣弄,你的髮簪是我讓翦叔帶給你的。”

姬苘一愣,手放下了,疑惑的看着她。

“叫我林姨,我是你媽媽的師姊。”持着火把帶姬苘往外走,邊走邊回頭戲弄的挑起眉毛,“開戒了吧?你第一次可是比你媽利落多了。”

姬苘在驚恐和警覺中頭腦空空的,剛剛鬆了口氣。這才想起殺了人,渾身忽冷,牙齒咯咯打顫。低頭看見衣裳上,黑泥水和血跡混合在一起,甩的到處都是。那一劍,那喝過的黑水,她再忍不住,扶牆乾嘔起來。沒有任何食物,只是苦苦的膽汁,吐得她眼淚直流,再直不起腰。

林姨輕輕哼了一聲,停下來等她:“她的匕首要是開刃了,現在上來吃飯的就是她了。你該慶幸你殺了她。”

姬苘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目光散亂,心裡不停重複着:“沒有開刃,她的刀沒有開刃?她傷不了我的,我卻殺了她?”

猛然轉頭看着林姨,眼睛裡面的怒意,林姨似乎沒有看到,接着說:“她先動手的,是嗎?你不知道她的刀沒有開刃, 她沒有碰到你的身體?”

林姨靠着通道的粗礫石壁牆,低頭說:“她是想殺你的,不過是沒有成功。你若是覺得對不起她,就該讓她活下來,她會開開心心和我一起洗澡換衣服。吃飯也不會影響胃口,知道為什麼嗎?她就是喜歡殺人。我告訴她殺了你就開飯,然後刀子塞在她手裡,她是一刻也沒有猶豫的,連刀子沒開刃也沒注意到。”

姬苘不知道哪裡來了力氣,猛然跳起來,拔簪出刃,刺過去。

那女人吹吸了火把,黑暗中姬苘刺空了。頸間涼涼的架上了薄刃,金屬的寒意和衣服鞋子貼身的濕意讓姬苘渾身打顫。

“你沒看出來我是瞎子嗎?在暗處動粗你不是我對手。”林姨貼着耳朵,柔聲說:“調教你這樣的劣等品,要犧牲多少時間,多少生意?”

姬苘大吃一驚,她是瞎子嗎?瞎子也可以這樣行走自如,舉止優雅,我竟然沒有看出來。

姬苘梳洗過後,換上林姨準備的粗布白衣,來到中廳。一張深栗色的飯桌,圍坐着九個女孩子,年級都在十五六歲。偌大一個屋子,裝着十個人,卻沒有一絲聲響,靜得詭異。 每個人低頭吃飯,舉碗落筷之間,輕的沒有聲音。

和她一同回房的是一個年級相仿,身材相似的女孩。
女孩和她並肩躺在一張大床上,她開口和姬苘說話:“你知道,我之前的同屋瘋掉了。就是你今天殺死的瞎子。聽說這裡一定是一個啞巴配一個瞎子,我和她必然只能留下一個。”

“她呢,不合適再當殺手了,她殺人上癮了。殺手殺人是有節制的,是為了生意,她卻很享受,必定壞事。”

姬苘心沉甸甸的,聽着她輕鬆自如的談論着,渾然不覺這是在說殺人。

“忘記告訴你了,我叫四箏。就叫你啞啞可以嗎?”四箏翻身過來,臉對着她:“你要不要聽故事?我給你講一個小女孩的故事。”

知道不會有回答,黑暗裡,四箏緩緩的開始講述。

“漢朝的織錦刺繡是最賺錢的生意了。皇上喜歡,宮裡的嬪妃喜歡,連西域的有錢人也喜歡。越是高級的織錦越是金光閃閃,一定要是年輕的女孩子來繡。那樣的織物,會有香味,女孩的身體香,也會更柔軟,女孩細嫩的手指不停的撫摸。天下間最出名的織坊是宮裡面的儲秀坊。那裡面的繡錦女孩是天下最靈巧最美麗的。”

“儲秀坊裡面的織錦,在陽光下會發光,刺得你睜不開眼睛。在月光下會透明,蒙蒙的濾光下,你能看見月桂樹下,嫦娥起舞。除了宮裡的王公貴族,也會有一些織錦流傳民間。”

“一個小女孩就生長在這樣的富裕家庭,最愛的是父親給她賣回來的儲秀織錦。”

四箏聲音柔媚,故事高潮迭起。姬苘聽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四箏懶懶的說困了,該睡覺了。“明天晚上再給你講吧。”

姬苘竟然盼着故事的後面,心裡牽掛,好容易等到第二天晚上。四箏接着又講,然後姬苘又開始等待。

姬苘畢竟小孩心氣,竟然放下了逃跑的念頭,等待着聽完故事再找機會。故事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個月,很長很曲折,姬苘心裡猜測講述的就是四箏自己的身世。從愛穿儲秀織錦,到父親被人誣陷送命,家產被封,女孩被充公為奴,到送進儲秀坊。姬苘都不敢認定就是四箏自己的故事。而後,女孩為了漢朝華麗的織錦刺繡,日夜趕工,終於累瞎了雙眼。姬苘已經認定故事的主角就是四箏。

這一夜,四箏接着講故事。

“成為廢物的瞎女孩們,也是不能被白白浪費掉的。就象死去的宮女時常會用做花肥料。她們也是可以賣一個好價錢的,各地會有專門收購瞎子的人販子,小女孩賣給他們,再倒手給地下的世界。

“那是一個什麼世界呢,是的,地下的世界。你知道為什麼要讓你一天天的在下水道裡面摸黑行走嗎?為什麼要餓你渴你,讓你只能喝陰溝水嗎?”

她聽到問她為什麼,在黑暗裡睜大眼睛等着四箏繼續。

姬紆是沒有耐心給孩子講故事的,這是姬苘第一次聽故事,深深着迷。這一個多月,為了四箏的故事苦忍着,不停的在下水通道的迷宮裡面穿行,訓練着各種殺人技巧,時常又渴又餓,污濁的,乾淨的,什麼樣的水都能下肚。

就如同孩子時候,為了媽媽許諾的金絲帶,不停的跳着,旋轉着。這故事就是她的絲帶。在下水陰溝里傳行,在黑暗的通道里被林姨訓斥,不停的出刃收刃,她就盼望着睡前聽到四箏的故事,想知道小女孩的未來。

“黑暗世界裡面有兩種人,啞巴和瞎子。他們的名字就是老鼠和蝙蝠。”

姬苘立刻想到自己,一個朔大無比的老鼠在陰溝裡面傳行,心裡害怕,緊緊抓着四箏的手。姬苘聽得越來越動情,四箏也越說越傷感。四箏很久沒有說話,握着姬苘冰涼的小手,感覺到濕濕涼涼的水滴掉在手臂上。姬苘在哭嗎?

四箏伸出手臂,在寂靜冷清的午夜裡,緊緊抱着姬苘:“傻瓜,為了別人的故事流眼淚嗎?我早就不知道什麼是眼淚了。你若是不哭,我就接着講。”

“老鼠呢,是負責挖洞偷東西,先行探路的,除了吱吱的,發不出什麼聲音。蝙蝠呢,是瞎的,夜裡出動,專門吸血殺人。她們都是不能見光的人,出去行動走下面,行動之後,也走下面。若是事情鬧得太大,還要在下面躲藏,逃竄。幾天沒有吃的,乾淨水也沒有一口。林姨是儲秀坊出來的,我是儲秀訪出來的,好象天下最有名的瞎子殺手,都是儲秀坊出來的。所以呢,老鼠和蝙蝠只穿粗布白衫,不要漢錦刺繡的華麗美衫。”

姬苘哀哀啼哭,再也忍不住那種沒有聲音的低泣。忽然發現自己的哭聲和平時不同,黯啞唔咽。

心裡一涼,知道林姨在食物中下了藥,自己沒有察覺中竟然成了真啞巴。沉着心繼續聽下去。

四箏好象知道姬苘想問什麼,慢悠悠的說:“天下雖大,沒有我的容身之地。林姨對我們很好,除了訓練的時候嚴厲一點。可是也就有一單生意出了事情。幹完以後才知道是大人物,錢已經收了,人也殺了。城裡掀翻了找我,不敢露頭,順着下水道一直逃到城外。沙海之中是安全的,我等了五天,才回來。若不是平時忍渴挨餓的訓練過,一定死在塔克拉瑪幹了。”

姬苘想喊叫,卻不能出聲,挨不到天亮,就找到林姨。

“你能保證不開口,能保證夜裡睡覺不說夢話嗎?哭泣的聲音也是瞞不過人的,一旦在夢裡泄了底,你生不如死。”說着遞過來一串月亮掛墜,讓她戴在胸前:“解藥在月亮裡面,砸碎掛墜你就自由了。”

中午飯後,姬苘被林姨帶到西屋的一間空房間,陽光暖暖的,從薄紗的窗格中滲出來,照的她的眼睛微微刺痛。多久沒有見到太陽了,姬苘幽靈一樣的怯生生靠近窗前,白皙的臉孔因為缺少陽光,幾乎透明。正在舒服的發愣,外面進來一個女孩,然後門關上了。逆着金色的陽光,姬苘半眯着眼睛,看見似乎是四箏。正要過去,卻見四箏從腰間拔出匕首,仔細辨別着聲音動靜,一步一步逼近。

姬苘真的啞巴了,她想叫四箏,叫她停手,告訴她屋裡的人是她的啞啞。可是她卻說不出來。匕首上反射的金光刺的姬苘頭皮發麻。若是平時,四箏死定了,陽光明媚的中午,一個蝙蝠打不過老鼠。

可是,那不是蝙蝠,是四箏。猶豫之下,四箏已經走近了。姬苘看見刀尖的寒光奕奕,咬牙罷簪出刃。四箏看不見對面的老鼠就是姬苘,姬苘也無法開口,只能看着四箏招招狠辣致命,毫不留情。姬苘左躲右閃,終於被逼到牆角,四箏的刀子向她的頸間划去的時候,姬苘閉着眼睛等待死亡,眼淚簌簌而下。

四箏的刀子忽然停下,小聲問:“是啞啞,對不對?”噹啷一聲,匕首落地。

姬苘抱着四箏,哀哀痛哭,依然不能說話。四箏問自己,多久沒流過眼淚了?我竟然還會流淚,我以為我忘記了。四箏乾涸的眼睛酸酸的,眼淚滾落下來了:“傻瓜,你怎麼不還手呢?要不是我熟悉你身上的香味,我就殺死你了。”

瞎子的嗅覺是常人不能想象的,一個多月的牽手而眠,讓四箏可以“看見”姬苘的存在。林姨開門進來,手裡捏着一粒小石子,姬苘這才知道,要是四箏失手,林姨會出手擊落她的匕首。

林姨是瞎子,但是無所不能,姬苘暗自嘆息:她是媽媽的師妹,媽媽當年也這樣厲害嗎?

林姨輕輕嘆氣:“你媽媽當年也不能出手傷我,我也能聞到她的味道。你們兩個搭配默契,應該可以一起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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