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蘭月6,7,8,9, |
| 送交者: 鬱郁蘭芷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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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絲竹屏風,庫貝汶勒看見兩個薄紗遮面的漢服女孩,前面一人,月白色的輕薄細綢長衫,透過細竹編結的垂地屏風,頭上閃閃發射着黑珍珠的光芒,竟然是她。身後還站着一個輪廓相似的女孩,血色羅裙挑花刺繡,抱着琵琶腰間繫着一根金色的絲帶,絲帶的另外一頭在白衫女子的手裡。 庫貝汶勒搖搖頭,一直在等她入宮,等了一個多月,她卻這樣出現。 回到宮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詢問最近有沒有新從南方採買宮女進宮。這樣的舉動讓內廷侍臣大為驚慌,近期都沒有採補新人的計劃,猜測着賢慶宮的意思。 庫貝汶勒以為就是這樣萍水相逢的淺淡緣分,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放心。他連弟弟也不能留在身邊,這樣的時間地點全是錯誤的。可是她還是來了,徑直送到他的眼前,也會很快消失。 為什麼偏偏是她?祭祀的聖女是至高至純的,是樓蘭最尊貴的女人,不屬於他,不屬於任何人。她可以靈神接天地,替太陽神和月亮神傳達神諭,受萬民景仰,但只有短短兩個月。 之後的樓蘭海祭祀大典上,兩個聖女中一個讚頌太陽神,迎來的是火祭,烈火焚身,風盡塵滅;另外一個祈福月亮神,迎來的是水祭,永沉海底,隨波遠去。 她應該是月神,昭帝的信函上寫了她的名字:蘇嵐姬。那是樓蘭語中的月亮祭祀。昭帝為了制衡匈奴,全力搶奪月神祭壇。雖然最後的定奪還要樓蘭決定,以當前三國的微妙關係,難以拒絕任何一方。今年的兩個聖女,沒有一個是樓蘭人。 這是什麼樣的命運,庫貝汶勒脊背冰涼,理不出頭緒,命人送兩個女子到秀棲館住下,轉身離去。 姬苘牽着絲帶和四箏一起神情恍惚出了知書堂,心裡還在回味着昨夜林姨的醉話。 昨夜,林姨買了酒菜為兩人餞行。三人一起坐在花園裡喝酒,林姨和四箏聊天,大聲談笑着:“兩個瞎子陪着一個啞巴看星星,啞巴又陪着兩瞎子聊天喝酒,奇觀,奇觀。”說着林姨和四箏笑的更歡了。 林姨和四箏為了姬苘方便,點了蠟燭和大紅宮燈,風過的時候,蠟燭熄滅了,只有紅楊樹枝頭的燈籠發出紅色的點點幽光。 姬苘在黑暗裡抬起頭,獨自看着漫天星斗和搖曳在風中的一屏薔薇,聽這她們兩個的醉話,瘋話,悽然淚下。 就是能夠說話,這一刻的姬苘也是無話可說的。任務已經交代下來了,她負責探查,刻地圖在床板背面,四箏摸着地圖夜裡出去殺人。 做聖女的兩個月,有四個人她們要殺掉。 匈奴使節魯丹之所以厲害,手下一文一武兩個能人出了不少力。 文有謀事安息商人畢秸,因為狡猾陰辣被魯丹器重,拜為上賓,為魯丹出謀劃策。 武有匈奴家臣石鶴欽,訓練節使府上的侍衛家丁,除了樓蘭部隊,是樓蘭城裡最強悍的武裝。 第三個人,就是魯丹。至於第四個,林姨現在也不清楚。 林姨和四箏雙頰緋紅,不知道是紅燈籠印襯,還是不勝酒力。林姨話越來越多,漸引到陳年舊事。她們是要進宮殺掉樓蘭王的,可是姬紆失敗了,帶着林姨匆忙出宮。 姬紆懷孕了,聞到血腥味道,會吐得一塌糊塗。無論怎麼追問,林姨也不知道孩子的來歷。 任務失敗,樓蘭絲路上的漢人依舊被殺被搶,姬紆羞憤難當,黯然南歸,不久生下一個女孩。林姨卻留下來,殺人開鋪,等待着下一次機會。一等就是十幾年。 自己就是那女孩,一個來臨不清的孽種,姬苘跟着領路的侍臣,心早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金壁輝煌的樓蘭王宮層層疊疊的順山而建,雕廊玉柱,氣勢宏偉。姬苘不停的左右看着,酸楚的想着,哪裡是媽媽住過的地方,那個應該是她父親的男人藏在哪裡。 秀棲館就在賢慶宮的後花園,一左一右兩個小院。左邊的院門口,站着幾個美麗女子。 最前面的一個,高大豐美,五官精緻,栗色的頭髮,柔軟起伏,琥珀色的蜜糖一樣的眼睛在陽光下,閃動着攝人心神的光彩。她應該就是匈奴聖女:維維姒熙。 她身上流露的華貴之氣,壓倒了一切,金絲刺繡的玫瑰色長紗,胸前閃耀太陽神的紅寶石相墜,麗姬美婢的簇擁在眾人中間,還會講漢語。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到她耳朵里,也不會失態:“漢朝在鬧饑荒嗎?一個瞎子琴師帶着個啞巴小孩,送來當聖女?” 眾女人一陣鬨笑中,維維姒熙招手叫來一個華服美婢。十二三歲的青鬟丫頭,手裡端着一個粉色花紋的絹絲禮盒,也不說話,一直跟着姬苘和四箏穿院進屋。 小女孩離開之後,四箏攔着要去開盒子的姬苘,小聲說:“等一會,有人在窗外偷看,關窗。” 姬苘轉身去關窗戶,卻也沒有見到有人在外偷窺。回神轉頭,盒子已經打開了,是一套衣裙。 漢使為姬苘準備好的衣服正在檢查,一旦沒有任何兇器毒物,就會送到姬苘房間。現在她也正是需要多一件換洗的衣服。姬苘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一件衣衫,淺淺的綠色織錦,珍珠鑲綴,如同初春融雪時候的第一絲嫩綠,清新的葉子的香味飄過來。 姬苘心裡喜歡,正要動手去拿,裡面竄出一團東西,猛的跳到半空。四箏斜身擋住姬苘,尋聲出手,腰間金屬絲帶飛出,滾落一隻小蛤蟆。四箏摸到蛤蟆,知道不過是小小的惡作劇,放心之後,裝出恐懼,放聲驚叫。外面笑聲四起,漸漸遠去。 第二天,昭王親賜的衣衫,樓蘭王親賜的各種禮品,一一送到,人來人往。姬苘和四箏時而遮面紗,時而露全臉,形影不離。 晚上起更之後,姬苘輕輕翻身,想要起來。四箏知道她要去探下水通道口,拉住她,在耳邊小聲說:“不要去,熟悉幾天再說,着急壞事。這幾天一定有人盯着我們,等他們疲塌了,我們再動。” 姬苘睡不着,聽着外面呼呼的風聲,等着打更的聲音。一更的時候,驚聲離這裡很遠,到二更就很近了。“啞啞,你聽打驚的聲音沒用的,怎麼會一兩個時辰沒人巡夜到這裡?王宮裡面巡夜的侍衛多,只要我能偷到口令,就不用擔心。” 姬苘以為四箏已經睡着了,才知道她緊張提防的心不能鬆弛下來,也失眠了。黑暗中,姬苘握住四箏的手,笑起來:四箏好象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為了黎民百姓,為了江山社稷,林姨的話好象刀刻在心口,姬苘又幸福又悽苦。為了不再有漢人死在絲路,也為了累瞎了林姨和四箏雙眼的儲秀織坊的主人嗎?她和四箏如同大海里的小小泡沫,緊緊偎依在一起,等着被隨時會來的巨浪打得粉碎。 7 這一天的早上,姬苘坐在院子裡聽四箏彈唱。琴聲婷婷裊裊,伴着四箏幽怨柔媚的嗓音,讓姬苘如了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外面走進來一個人。 金色長衫,繡着五色太陽,如同中原的龍紋,這是樓蘭國王專署的徽章。 抬眼上看,戴着銀制猙獰面具的男人低頭迎着她的臉,透過面具只能看到眼睛。那是一雙藍色的眼睛,溫柔憂傷。 庫貝汶勒知道自己不應該過來,可他還是來了,自作聰明的帶上了面具。 樓蘭王的俊美天下聞名,這樣的一張臉如何領兵作戰,威懾敵軍?為了樓蘭的威嚴,他經常戴着面具出現在各種場合,人們都說:賢慶的臉會變化,時而俊美,時而猙獰。 那樣一個醜惡猙獰的男人,卻有一雙多情的眼睛。姬苘有點想笑,轉而心又一沉。 想起他了嗎?那個同樣藍眼睛的白衫男人。姬苘心裡針刺一樣,瑟縮着,躲避着,知道這樣的想念一旦從心裡最深的地方浮出,就如同見到水的海綿,不停的吸走姬苘的堅強,直到終結。 殺手的心,是寒冰做成的利刃,有了溫暖,就化了散了。 他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啞:“晚上匈奴使節在節使府宴請兩位候選聖女,王宮貴族,各國賓客都會來。我給你準備了禮服,希望你會喜歡。” 這聲音讓姬苘雙手發抖,是他嗎?不是他嗎?一樣醇醇的磁性音質。 庫貝汶勒知道遊戲開始了,他不能輸。只要錯了一步,再也見不到她。她要殺的人,就是自己吧。要殺的人若是知道殺手的底細,還會留下嗎? 想見到她,只有抵着刀尖和她周旋。那一次,她髒着一張小臉看他的時候,得意的神情庫貝汶勒已經刻在心裡了。這一次,終於輪到自己藏起來看她。想着她曾經調戲的看着自己,庫貝汶勒忍不住笑了,害怕被認出來,連忙轉身走開。 禮服是銀絲編結的長裙,簡潔的月牙刺繡也是用珍珠拼接而成。姬苘試着穿上,尺寸正好,風格卻和維維姒熙送來的不同。那一件透出女性風塵的美態,雖然色調淡雅,裁剪卻很大膽暴露,巧妙的運用漏花薄紗,女性柔媚的風姿若隱若現。庫貝汶勒送來的禮服,能夠包裹的地方全都包裹住了,最後好象意猶未盡的加了輕薄的面紗。 姬苘暗想:他不想我穿得更美嗎?是啊,樓蘭國王一直是親匈奴多過親漢,他心裡盼望維維姒熙能夠在宴會上壓倒我。 四箏是看不到的,不能夠幫助姬苘挑選。姬苘還是喜歡維維姒熙送過來的衣衫,想來想去,決定穿得漂亮些。松松的挽了一個髮髻,插着黑珠蝶簪,輕描蛾眉,淡掃粉黛。青銅鏡里的女孩和姬苘對望着:這是自己嗎?唇色殷紅,冰肌玉骨,黑玉流星一樣的眼睛。薄紗擁摟着白瓷一樣細細的脖頸,左肩上的黑色蝴蝶刺青在蓬鬆迷霧中透露出神秘。 已經十五歲了,忘記匆忙之中又長了一歲。該是及篦待嫁的年級了,她在想他。今晚樓蘭貴族都會來,他應該也在其中吧?對鏡顧盼,嬌貼花黃,有幾分是為漢人的顏面,幾分是為見到不敢想念的他呢? 姬苘痴痴的坐着,看着青銅鏡中精靈一樣的女孩,忘記今夜老鼠就要行動,忘記今夜危機四伏,如履薄冰。 四箏知道她正忙着打扮,嘻嘻的笑着:“今天晚上,一定是啞啞最美。”接着湊近姬苘,按着她的肩小聲說:“今晚賢慶王出宮,守夜人少,也不會很認真,我留下探地下水道和口令,不能陪你去魯丹府探路。” 姬苘一怔,抓住四箏的衣衫,不願意鬆手。“啞啞不用怕,我附近摸熟了,夜裡他們沒有我精靈,不會有事。倒是你那裡人多眼雜,不要太勉強,機會還會有的。” 機會不一定會再來,姬苘知道四箏不想自己冒險出事,可是地圖越詳細,四箏出事的機會越小。老鼠和蝙蝠,要一起喝光一壇毒酒,分量分配得正好,也許都活下來,一方多喝一口,自己死得越快,對方活的機會越大。 姬苘被四個宮女簇擁着,邊走邊回頭,看四箏靜靜站院子的月牙拱門下,凝神的聽着姬苘的腳步漸遠,微微笑着的唇齒間,含着苦澀,蝙蝠要夜行了。 魯丹府在樓蘭城西北角,從門口望去,只見得到青灰色的院牆頂上露出遠近大小三處陶土的正方翹角樓頂。正院在四周是一圈金色的陶土廊柱,掛着一串串橘紅色的小燈,喜氣洋洋。大漠的晚上,夜空璀璨,涼風徐徐,手捧美酒瓜果的僕役衣襟翻飛,醇香四溢。各國的賓客分坐在院落,流光溢彩,觥觸交錯。 最上坐的是戴着銀面具的樓蘭王,右邊空着,想是留給姬苘的,左邊端坐着維維姒熙,鮮紅的素綢絲袍,簡潔的線條襯出她誘惑的星目若蜜,美艷的香唇似火,濃密的秀髮如波。 姬苘環視四周,女賓客都珠光寶氣,自己如同被硬塞進鳳凰窩裡的小鴨,零落的羽毛黯淡無光。她低頭入座,偷偷眼尋找他。樓蘭的年輕貴族都來了,其中有幾個正是路上見得過的,卻沒有他的影子。姬苘覺得興致全無,心思回到任務上面。 一會功夫,匈奴的坐席最前排一個中年男人起身行禮,褐色髯須,雙頰飽滿,深黑的瞳仁精光四射,倒有幾分英雄氣概,正是主人魯丹。擊掌之後,從末席走出一隊美姬,手持鈴鼓,赤腳露臂,邊舞邊唱。魯丹上前給樓蘭王和兩聖女敬酒。走到姬苘身前,魯丹邊敬酒邊用略微生硬的漢話在她耳邊說:“蘇嵐姬,一會要和你單獨談談,切勿拒絕老夫。” 姬苘臉上一僵,不知道他到底賣什麼藥,就聽見魯丹朗聲對樓蘭王致歉,說自己收集了一批中土古玩,希望帶蘇嵐姬一同觀賞,還望樓蘭王准許他借用一會聖女,一定完好送還。他漢話流利,語言風趣得體,深藏不露。席間立刻靜下來,目光聚在樓蘭王身上。漢人一席,起身一個男人,躬身行禮,說自己對古董也頗感興趣,不知道是不是有幸一起觀看。 姬苘抬眼觀看,竟然是一路送她到樓蘭的封芑。清秀的臉頰消瘦了,眼睛裡的熱情依然閃爍着,遠遠的一襲白衫,被風颳得絲絲做響,沉靜飄逸。 今夜離開了四箏,姬苘以為自己孤島一樣的掉落在陌生的人海中,這一刻竟然暖暖的。封芑如同冰雪中的篝火,讓姬苘心裡添了幾分踏實,微微一笑。 大家正僵在那裡,匈奴席中又站起一人,額窄鼻尖,頜下無須,面頰扁平無肉。“美人相伴,古物生輝,陪我們男人家,怕魯丹大人的風趣話就少很多了。漢使不必擔心,聖女若少半根頭髮,匈奴美人維維姒熙就歸漢使。畢秸倒是想壓上這把老骨頭,就怕漢使嫌老夫太醜啊。” 眾人鬨笑,席見緊張氣氛盡掃,漢人中一人拉住封芑,起身致歉:“大禮已經送出去了,就算再捨不得,也不好厚着臉皮要回來。蘇嵐姬的一切都憑賢慶王作主。” 傅介子這一招推手確實厲害,既外推責任,又挑撥樓蘭匈奴關係,暗指維維姒熙也是送出的禮物,匈奴沒有把賢慶放在眼裡。 魯丹畢竟圓滑世故,哈哈一笑:“陛下仁慈,捨不得拉走我的老奴才,維維姒熙這份美意,還望陛下早日收下。” 兩聖女懸而未決,都只是兩國進獻,樓蘭的正是授封還沒有下來。魯丹的太極又占盡上風,化解了尷尬,又暗促樓蘭王早日冊封。 躲在面具背後,沒人能夠看見賢慶的臉色。賢慶磁性溫和的聲音從銀面具後面傳出來,清晰低沉,卻自有一種王氣:“兩位使節大人,美人在側,我們若是不談風月,在座的都在心裡怪我們不通情趣。蘇嵐姬美人,魯丹節使儘管借去,古董珠寶最討美人歡心,我們愛的名劍寶刀大人若是出來獻寶,得了美人白眼,莫怪本王沒有面授機宜。” 眾人又笑,魯丹心裡一凜,樓蘭王雖然年輕,卻是聰明過人,冊封的事情輕掃而過,弦外之音,也警告自己別舞刀弄槍,暗下殺手。 庫貝汶勒第一次感謝自己訓練有素的聲音,平和不外露的緩慢語調,遮住了他擔憂慌亂的內心。蘇嵐姬會有危險嗎?魯丹敢在他眼皮底下亂來嗎?今晚會不會翻臉?帶的人馬能應付多久?最近的駐軍要多久能到?宮裡的情況。。。。 他真的已經是帝王了,父王的一生就是這樣過來的嗎?父王快樂過嗎?自己唯一的快樂是愛上了一個女人,這樣的快樂父王也有過嗎?若有,那女人絕對不會是母后,他知道的,父王臨終說過的那個女人吧。 他看到和蘇嵐姬同來的瞎子琴師,心裡有了自己的計劃:一樣的高矮胖瘦,只要她不能說話,只要戴着面紗,只要。。。。。。 看到蘇嵐姬沒有穿自己為她準備的遮面禮服,心裡暗自嘆氣,正在心煩,卻聽到魯丹要借人。一邊說話,一邊看着桌上卸下來的寶劍,壓着想拔劍的衝動。羨慕封芑可以站出來保護她,心亂如麻:若不是樓蘭的國王,我也可以壓劍護花,若不是愛上她,我樓蘭正好利用兩國之爭,只要周旋得度,盡收漁利。可是我既是國王又有了愛情,悲。
姬苘跟在魯丹身後,故意放緩步伐,偷眼四望,一邊在心裡默記着後院結構尺寸準備給四箏畫圖,一邊暗忖:若是找到機會,要不要順手幹掉他,替四箏減少負擔?公然刺殺匈奴節使,反倒促成樓蘭匈奴一心對漢,自己這次難以逃脫,四箏也活不過今夜。 心裡定神要和他周旋到底,裝作好奇的樣子,眼睛搜尋着後院的花草樹木,雕欄深井,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任何細節都不想漏掉。 魯丹帶着姬苘在花園的長廊中穿行。頭頂上層層的藤蔓爬滿搭架,垂下一串串風鈴般的紫蘿花,風中無聲的抖動,漫天星斗亦在晃動的縫隙中浮出,淹沒,變幻出千萬種晶瑩的鑲嵌圖畫。 魯丹停着腳步,抬眼望着葉子縫隙透出來的點點星光,嘆了口氣:“姬紆怎麼捨得把你送出來?” 姬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聽錯了,不然就是夢裡的豪宴,一切游動的人影和支離的繁華片段都只是夢?姬苘睜大眼睛,怔怔的看着魯丹,夢遊一樣站着,想清晰的分辨出真實虛幻。他,匈奴的節使怎麼會知道媽媽的名字? 魯丹回神過來,雙手依然背在身後,抑鬱沉悶的聲音飄着,幽靈一樣從天邊過來:“你看看自己的眼睛頭髮,純黑色的,中原人都是深褐色的。你看看自己的皮膚,中原人象你一樣雪白嗎?你就沒有想過父親可能是匈奴人嗎?姬紆告訴過你誰是你父親嗎?” 姬苘耳朵嗡的一聲響,五雷轟頂一樣呆立在那裡,心裡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是夢,只是夢,不會,不會,他在用計害我。 心裡另外一個聲音也開始糾纏着發出喊叫,尖利刺耳,姬苘以為自己也真的喊出了聲音,不僅是在心裡狂呼大叫:他說的是真的,我信他,我和別人的樣子不同。 我到底是誰,生我是為了什麼,誰可以借我利斧?來,劈開我,劈開我,一半歸媽媽,一半歸你。下輩子我願意做一隻真正的老鼠,也不做孽種。 眼淚簌簌而下,停不了,漢人口裡的蠻狗就是她血里的另外一半嗎?她不是因為被愛而生下來的,她是媽媽的恥辱,如同眼前這個男人。媽媽要的就是這個嗎,她和匈奴的父親扭打撕咬着,一起滾落懸崖。然後呢,只要他和她消失,媽媽的恥辱就消失了? “姬苘,我王希望接你入宮,我已經答應了。若不是叮囑不能傷到你,沙漠裡遇襲時候,你早就死了。和我一起走吧,嫁給我王,朝里有我,宮裡有你,應有一番作為。” 姬苘流着眼淚,仰天而泣,眼裡的光芒如同流星划過的夜空,一點點消散,滅了,全滅了,火焰已經熄滅在湧出來的憂傷里:我自由了,我做老鼠是為了四箏,為了天下間織錦刺繡的螞蟻般的百姓,不為授我身體的母親和她的儲秀坊主漢昭帝,不為傳我血脈的父親和他的大漠獵鷹匈奴王。 回神冷冷的看着魯丹,這一刻的他,是姬苘最後的親近,從小到大都沒有拼湊齊的碎圖終於完整了,這就是碎圖上畫着的臉,父親的臉。姬苘默默的記着,轉身離去。 魯丹從目光中已經看出她的決定,見她轉身離去,狠狠的叫住她:“知道聖女是做什麼的嗎?燒死淹死。” 姬苘挺直的背線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顫動,不停步的往前走,後面魯丹的聲音越來越遠了:“和我密談之後,他們還信得過你嗎?要做漢人,就是我魯丹的敵人。” 姬苘淡淡的一笑,萬念俱灰:誰要他們信我,我已經自由了,不再是他們的老鼠。死亡有那麼糟糕嗎,人們為何這樣的懼怕。 不遠處的房檐上,暗中保護姬苘的封芑幾乎站立不住,搖搖欲墜:“聖女是生祭的貢品?姬苘,我的姬苘。。。。。。” 眾人酒已半酣,席間越來越熱鬧,雜耍的藝人剛剛退席,眾人樂呵呵的等着下面的節目。 看着姬苘回到座位,庫貝汶勒暗鬆一口氣。姬苘原本清麗蒼白的臉更沒了血色,目光迷離,庫貝汶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心疼不止,藉口酒醉帶着姬苘和維維姒熙提前告退了。 眾人恭送樓蘭王,賢慶走在最前面,一左一右是傅介子和魯丹,三人不知道說了什麼趣事,談笑甚歡,親密無間,更象是多年至交久別重逢。誰能想得出西域刀光血影的戰事都是源自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 最後面是封芑和曾經在路上救過姬苘的幾個年輕貴族,因為沒有見到姬苘的真面目,只是認出送妹妹的封芑。也不知道封芑是怎麼含混過關的,幾個人沒有懷疑什麼,老友一般的隨意談笑。姬苘邊走邊留心的聽着,盼着談話中能提到他的名字,最終沒有聽到什麼。 到了節使府門口,姬苘的肩頭被人輕輕點了一下,回頭看見封芑對她微微一笑:“路上風大,把衣服披上。”說着脫下外衣,給姬苘披在身上。 賢慶回頭看看封芑坦白的眼神,低頭不語,手不停的捻着配劍流蘇上的翡翠珠子,瑟縮的心如同秋風中流淚的蒲公英,飄飄蕩蕩不知所終,想要問姬苘,卻只能問自己:他不是你喜歡的人,我知道他不是,對嗎?不是為了殺我,你願意留在我身邊嗎? 眾人上馬起轎,走到一半,轎子停住了,姬苘掀開帘子,探出頭觀望。街道上匆匆趕來四個騎馬的年輕人,臉上掛着焦急,都是姬苘在沙漠見過的樓蘭貴族。翻身落馬行禮,和樓蘭王低語幾句,轉身上馬離去,揚起的塵沙在大紅宮燈的過濾下,顯得幾分詭異。 四個人和賢慶站在一邊說話的樣子,讓姬苘心裡一動。遠遠的站在白衣翻飛的男子中間,幾張熟悉的臉襯托着賢慶的背影,在紅紗一樣的光線里印透出來,和大漠裡的圖畫重合,正是庫貝汶勒在她心裡刻下的輪廓。 姬苘的心重錘猛擊一般越跳越快,越跳越有力。銀色的面具後面,藏着的應該是他的臉吧?姬苘已經熄滅的心火復燃了,紅色炙熱的火舌輕輕舔食着周身,心裡盤算着如何試他一試。 庫貝汶勒一看司弘,凌戈等人面色慘然的焦急奔來,預感到出了事。聽到密報,今夜回宮的路線被泄漏出去了,會有刺客沿途布陣埋伏,他們幾個人雖然是世襲貴族,沒有兵權。禁衛侍長賀依士芾不見蹤跡,城門總駐宜達斯將軍正領兵趕來。 庫貝汶勒解下皇家玉佩交給司弘,叮囑回報宜達斯新的回程路線,讓將軍兵分兩路,新舊路線同來援兵,以防有變。擔心司弘一人危險,不許三人留下護駕。目送四人翻身上馬,急匆匆的趕回去傳口諭。 庫貝汶勒回身數了一下侍衛人數,不到三十人,知道今夜只有拼死殺回宮去。樓蘭王是西域的戰神,俊美神勇,天下無敵。他從來沒有懼怕過刀劍戰爭,可是今夜還有兩個美麗的女子隨行。庫貝汶勒從來沒有領着女人出戰的經歷,更何況其中一個是她。 夜晚的樓蘭城靜悄悄的,只有黃楊樹葉在風裡沙啞的低吟淺唱。檸檬色的紗簾被風掀起,堆起雛菊般的褶皺,悠然起舞。 姬苘坐在軟轎中,靜心聽着外面,從紗簾縫隙看出去,賢慶陰森恐怖的面具在引路的宮燈光線里,悶無生機。姬苘的感覺告訴她,危險快來了。 街道漸漸窄了,兩邊的民房越逼越近,漆黑的吊角屋頂壓迫在頭頂。 蝙蝠一樣從頭頂掠過兩對黑衣人,落刀飛快,只有悶悶的哼聲,侍衛倒下一小片。 賢慶一揮手,所有人都隨他翻身下馬,混在群馬中藏匿觀察。姬苘知道來人不是軍伍出身,他們和四箏一樣是專業殺手,一刀割喉致命,無聲無息。平時訓練成形,殺完之後才能神鬼不知的靜靜離去。 不等第二個念頭,姬苘翻身衝出,一躍而起。騰空的瞬間,玫瑰花一樣嬌柔豐美的維維姒熙也凌空竄出,落在賢慶和姬苘背後,手持的結花長鞭正是腰間佩飾。姬苘拔簪出刃,回身出手,看見維維姒熙舉鞭迎敵,背心對着自己和賢慶,手腕順勢一轉,收住殺機。終究慢了一點,維維姒熙渾然不知,她頸間的一縷秀髮卻難逃凌厲,無聲落下,隨風飛舞。 三人緊緊的背靠在一起,站成品字,靜靜的站在侍衛中間。 維維姒熙大喝一聲:“挑燈,圍起來,全部拿下。”眾侍衛沒有明白,楞在原地。姬苘和賢慶卻聽得明白,腳下急急滑動,沙土街道被磨的沙沙做響。而後,侍衛也跟着動作起來,沙沙,沙沙。 姬苘已經知道維維姒熙也是殺手出身。今夜來的全是蝙蝠,聽到挑燈,和腳下沙沙的急動,辯不清是否真有陷井布好,楞住不動了。蝙蝠夜出最怕有燈,維維姒熙熟悉蝙蝠的一切優勢弱點,情急之下,透了底。 黑衣刺客微微慌亂,卻不怯陣,手下飛快,刀起人落。姬苘看得頭皮發麻,一道火光從地上揚起,優美的弧線由頭頂划過,背後的維維姒熙長鞭勾起甩落在地上的紙燈,趁着火光出手了。 姬苘的兵器是短小的匕首,只適合近身肉搏,依然靜等着來人靠近,不停的回憶和林姨四箏對峙的情形。嘩啦一聲,燈籠落地,熄滅了。原本星光點點的夜空,濃雲乍起,街道上漆黑一片。 姬苘伸手拉着賢慶,摸到他的面具,輕輕往下拉了幾寸,剛好遮住咽喉,而眼睛之上的部位全部露出來了。 庫貝汶勒心裡酸甜混雜,知道蘇嵐姬在保護自己,卻不知道今夜自己能不能保護她。隔了面具輕輕的吻在她的手心,銀面具涼涼滑滑的,如同她細膩的肌膚。 就是這輕輕一拉,銀面具救了庫貝汶勒。鋒利的匕首掃過喉間,驚異之下的猶豫要了蝙蝠的命,不敢相信的睜着大而無神的眼睛倒下了。領軍作戰的需要縱覽全局,能進能退。可是這次的刺殺似乎只進不退,每一個殺手都有拼死的決心。 姬苘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的屏息低伏,感覺到對面的呼吸和熱量,瞬間彈起,借着和沙地的衝擊,揮刀揚出。暗處對擊,易守難攻,主動靠近的一方暴露的可能更大,靜伏等待的人占盡優勢。可是自己的胸口怎麼也是涼涼的呢? 低頭摸到刀子橫插在腰間,不想讓他看見擔心,咬牙拔了出來:還好,我是啞巴,不然我會哭,會疼得叫出來。 姬苘側頭想躲過噴濺的鮮血,還是慢了一點,腥熱刺鼻的液體飛射出來,在姬苘拔刀的一瞬間染在臉上身上。燙人的熱度在風中漸漸冷卻。姬苘滿身血跡的站在午夜的樓蘭城裡顫抖着,又起了夢遊的感覺,覺得是一場惡夢,而自己是惡夢裡面無法解脫的小老鼠。想起魯丹最後一句話:要做漢人,就是我魯丹的敵人。 真快啊,翻臉就在瞬間,沒有父女情份了,轉身就是你死我活嗎? 陰雲又被風吹散了,繁星如織的夜空在街道屋檐的遮蔽下,玉帶一樣閃動着媚人的銀彩,賢慶借着微光看見蘇嵐姬垂着頭,呆呆的站在那裡,血跡斑駁的衣衫一縷一縷的飄動着,如同一面破了的軍旗。 賢慶甩下身邊的人,從後面抱住姬苘,拋開面具,擁她在懷裡,輕聲說:“蘇嵐姬,你要活下去。我是庫貝汶勒,救過你兩次的男人,我也能救你第三次。過了今夜,我要你做我樓蘭的王后。” 說話間,劍尖已經到了背心。鮮紅的紗衣如石榴花怒放的風姿,罩在賢慶背心,維維姒熙抵命的一擋,給了賢慶時間,黑衣人來不及抽刀,應聲而倒。 維維姒熙肩頭鮮血噴涌,卻只有愛意,沒有懼意。自己暗暗愛上這俊美的男人,他知道嗎?我若是蘇嵐姬,就算死一萬次,也甜甜的了。知道蘇嵐姬不走,賢慶也不會走,把心一橫,頭也不回的說:“你帶蘇嵐姬走,我擋着。” 不遠處沉沙揚起,星光下的滾沙霧帳裡面一隊人馬飛馳趕來,黑衣殺手已經沒剩幾個,知道任務失敗了,飛身上房,消失在起伏黝黑的屋檐盡頭。 司弘帶兵跑在最前面,當他下馬的那一刻,姬苘知道庫貝汶勒已經安全了,自己真的好累,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睡了兩天了。禁衛侍長賀依士芾全家都被殺了,一歲的兒子死在他身邊。 賢慶已經知道他為了救兒子不得已透露了回宮路線。在一灘血漬中,賢慶認出一個“千”字,那是賀依士芾斷氣前蘸血寫的,也是留給賢慶的唯一線索。 賢慶暗猜:“是畢秸的秸字的起始筆畫嗎?為什麼不寫魯丹呢?畢秸帶人幹的嗎?宴會開始之前還是中間離席的空檔兒?” 四箏聽到姬苘醒了,哭起來:“我說啞啞不是個短命小鬼,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賢慶回過神來,從窗前快步走到床邊,眼裡的光彩焰火一樣明亮:“你,你差一點就睡過去了。我沒事的,好好休息,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 原來他一直姬苘在身邊,賢慶就是庫貝汶勒。他從懷裡拿出那隻黑珠蝶簪,已經擦去了血跡,收回了利刃。他嘴角微微翹着,眼裡不再是憂傷,一點點的流氣,一點點的自信。拂開姬苘臉上的細碎髮絲,把黑簪插回到姬苘的髮髻,小聲說:“等你好一點,帶你去還願。” 庫貝汶勒惦記着追查殺手的事情,說了一會話,就離開了。 四箏探頭在姬苘耳邊說:“我已經探好地下出口,就在賢慶的寢宮窗外的花園裡,井下的泉水連着河道,可以通到節使府。你披着的外衣是誰的,在幫我們呢。裡面縫着一張布,估計是地圖,我看不見,只好等你醒來。” 姬苘一愣,知道是封芑擔心自己,悄悄幫忙。 四箏還沒有來得及和姬苘單獨相處,維維姒熙就進來了。冷冷的眼睛裡面沒有暖意,殺人的腰佩幾步一響,叮咚悅耳。姬苘起身下床,盈盈下拜,欲要感謝維維姒熙。 維維姒熙優雅的搖頭,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要謝我,過來是要告訴你,不是為了你才受傷的,你不要自作多情。經過那一夜,我對你恨意更深,這世界上最盼着你死的人,就是我維維姒熙。那夜我救的人只是賢慶。” 姬苘依然深深下拜,她沒有謝錯,她謝的就是維維姒熙救了賢慶。兩個深愛賢慶的女人對望着,冰和火的交鋒處,是柔情似水的女兒心思,愛恨恩怨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道哪天是盡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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