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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遠處傳來的鐘聲,伯克萊的校園鐘塔終於讓人看見了它從智慧的樹叢里伸出的尖頂。加州的太陽總是那麼不近人情,無論哪個季節都是直直地照下來,仿佛天空本身就是一座火焰山,用不着任何火種就可以自我燃燒。而她是多麼渴望活在四季的孕育中啊。她曾經用冰塊敷自己的面頰,以此來緩解她對冰雪的思念。
滾輪箱在她身後一路磕磕碰碰,怨聲載道,像個不願上學的孩子。她終於看見了那根拔地而起的地鐵標杆,上面寫着BART,在白晃晃的大太陽地里,讓毒日燒着,猶如一株曬蔫的土豆秧,不得不忍受火一般的熾熱。她來到站口,往下看了看,確信下面正過着一列車,仿佛一隻勇猛無畏的穿山甲,帶着鋼鐵的力量,轟轟隆隆,疾馳而過。旋即,陰風撲面,雖然有了涼意,但這風並不討她歡喜,是陰風。
人們就地挖了個大窟窿,活像一座四通八達的菜窖。各路人馬在氣味不明的冷氣里川流不息,好比一支支射出的亂箭,眼睛只管平視前方。皮鞋、涼鞋、旅遊鞋,跑着、搶着,無非是為了各自的公事、私事。雖然急不可耐,可仍然走得津津有味。好像每個人都很明白,不把步子踩在金錢上,心裡就會窩囊,有罪惡感。所以,地鐵站看上去混亂龐雜,其實是井然有序的。因為萬箭同歸,射中的全是一個錢字。金錢讓她生出的是一種災難性的沉重感,就像一個囚禁在自己肌體裡的女人,完成了最初的自慰後所產生的戰慄和無望。
她希望能儘快找到開往舊金山機場的站台。因為室友李先生說,飛往芝加哥的航班經常不準時。為此,她心裡未免急起來,也像別人那樣,跑啊,趕啊。幸而很快看見了鐵軌,短短的一截,因為年深日久,成了一截埋在岩土裡的龍骨化石。
如今她能記得的只有地鐵窗外浮過的白光。那一道道宛如海底捕捉鯊魚的光柱,尾隨着廣告牌上的欲望與雜念,消失又出現,出現又消失,輪迴着光明和黑暗。可機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空氣經過過濾,被刻意弄得那麼潔淨,清爽無色的虛偽把原始的自然力沖淡了,連空氣都被弄得假仁假義。
旅客在艙道里拖着滾輪箱,或是提着公文包,伸着脖子一個一個地往前挪。找到座位的人開始亂放行李,脫外套,扣安全帶,將行李箱的蓋子打開又關閉,關閉又打開。稀里嘩啦,就像夜裡牲口嚼豆餅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