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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盡頭1---5
送交者: 鬱郁蘭芷 2002年12月09日20:57:3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水盡頭

1

你有一個可以看見海的陽台嗎?冷風夾着鹹濕的空氣凝成酸澀的霧靄,你就只有靜靜的等待着日出。晴朗的時候,遠景是一片蔚藍的。可你還是很容易分辨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混合了白色的那抹是藍天,上升的輕靈透徹,快樂的色調。混合了黑色的那一抹是海洋,下墜的陰鬱深邃,悲傷的色調。兩種不同的藍色組成一幅畫,中間處是一條模糊的界限,拉扯着你的心。在不能升華也不願墜落的縫隙間,你躲在半明半暗的藍光里偷窺着,哭泣着,曝曬着水滴斑藍的心。

蘇寧就住在海邊小城。狹小街道歪歪斜斜鑲嵌着青石板,路兩邊是依山而立的兩層三層的建築物。磚紅色的屋頂和雪白的外壁,爬滿青苔藤蔓的青灰色的院牆,每一棟樓,都有可以看見大海的窗戶陽台。蘇寧卻住在背海的半地下室里,一半窗戶可以透光,迎着街道。另外一半和她一起埋在泥土裡。

打電話回家,告訴媽媽已經搬家了,住在海邊小城。媽媽也住海邊,快樂的說:“景色一定很美,海邊亮得早,不能懶床了。”

蘇寧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趁着媽媽心情很好,掛斷了。從電話亭裡面出來,用若有若無的聲音在心裡呻吟:那是一個沒有清晨只有黃昏的小屋。

大約下午三點鐘,蘇寧的房間才會進來第一縷陽光。夕陽從窗戶的上沿慢慢爬進來的時候,蘇寧細細的身影投射在粗劣的石灰牆壁上,如同白色幕布上演着的皮影戲,沒有顏色的純黑純白。

從城市裡最高的寫字樓出來,蘇寧再沒有回頭。這樣蕭條的經濟背景,解職是平常中的平常。接到信件的那一瞬間,明白她從前的一切都碎了,卻也暢快。或者原本就是海市蜃樓,陽光一出,繁華散盡,只留下精神恍惚的人垂下頭,笑着離開。

蘇寧在多年以後,還是會做夢:自己穿戴整齊的站在三十六層的會議大廳,一邊轉動着幻燈機,一邊做着演示解說。然後,聽見笑聲,低頭看見自己的襯衫的衣扣開了,露出雪白的肌膚在燈光下微微發紅。或者是張口結舌忘記自己想說什麼,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瑟瑟發抖。驚醒之後,蘇寧困獸一樣猛的坐起,眯着眼,抱着雙肩在黑暗裡喘息。

她沒有經商的天賦。

只有一箱子衣服。蘇寧開着車子順着沿海公路北上,希望停留在太陽落下以後的第一家汽車旅店。美國的生活,原來只是三張卡片,綠卡,信用卡,駕照卡。搬家就只要看緊三卡就可以了,沒有家具炊具,什麼都是別人的。

蘇寧想起國內搬家時候的情形,每一隻碗,每一隻花瓶都用廢舊報紙精心的包裹着,溫暖柔軟的躺在木箱子裡。蘇寧驚奇的發現原來家裡還有這樣或那樣的寶貝藏在閣樓上,壁櫥深處。若不是要搬家,也許一輩子也看不見的老玩藝兒。

她會跪在媽媽身邊,小心的擦去瓷器上面的浮灰。遞給媽媽的空檔兒,不停的問,這個是什麼時候買的,那個是從哪裡來的。媽媽很寶貝這些玻璃陶瓷,害怕分神會失手打碎它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敷衍她。

然後,她和弟弟蘇啟在屋子裡來回跳着,不停的叫着:“走了,走了,去海邊住了。”

蘇寧現在回想起來,更肯定自己不是天生沉默寡言的。那時候,應該是十五歲吧?回憶中的自己是活潑的,所有關於北京的記憶也是彩色的,有質感的。柔軟寬鬆的紅色小毛衣,光潔冰涼的暗青色水泥地,銀色的暖氣管子,淺紫底子的小白花窗簾。還有窗外脆脆的銀杏落葉,風過的時候,如同無數金色的蝴蝶旋轉飄零,伴着悠揚的鴿哨起舞。

她和蘇啟並不知道家裡出了大事,只是一味的快樂着,幻想着蔚藍的海水和雪白的沙鷗,幻想着未來。

十五年之後初秋,三十歲的蘇寧漫無目的開着車,一直來到了這裡。路一側盛開着一叢一叢的鳶尾花,藍紫色的柔嫩花瓣在濕冷的海風中浸泡着,褪色成灰藍,掀起層層的波濤。上山的公路口豎着一個銀色的小牌子:維曼小城,我的愛,我的天堂。

蘇寧停在路邊,想了幾秒,決定在這裡停下。離出發的地方已經足夠遠了,也許是因為天堂小城這幾個字打動了她,也許是灰藍色的海水和灰藍色的鳶尾花。

開車在小城起伏的街道上迂迴搜索,蘇寧看到了一處半地下室在放租。屋子雖小,簡潔可喜。一腳踩在木地板上,吱吱的聲音讓她熟悉。好象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同樣的深栗色木地板,同樣的半地下室。因為暖氣,因為陽光,因為心跳,地板也變得明亮溫暖。喬燁躺在地上,她光着腳走來走去,一手拿着蘋果,一手抓着書,準備考試。

蘇寧唇邊不經意間露出的微笑感染了房東太太,很少有人對磨舊了的木地板綻開幸福的笑。她衣着得體,應該會愛惜房子。

沒有費太多力氣,蘇寧在當晚就住了進去。

屋子光線幽暗,背景音樂就是嗚嗚咽咽的哭泣聲。蘇寧知道,那是背面的海水衝擊着堅硬的礁石。因為千萬年的敲打浸泡,外表不再光滑,一個一個的小洞鑿在絕壁,如同巨大的排簫日夜吹奏。

哪裡去找什麼永遠。蘇寧靠着牆壁,軟軟的坐在地板上,看着露出地面的另外半截窗戶發呆。礁石也有哭的時候,也有老去的時候,也有粉身碎骨的時候。

2

用一天時間,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信封上的名字是陸喬燁,地址是空白的。然後,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已經搬家了,會有一段時間忙碌,沒有時間打電話了。

從電話亭出來,蘇寧手裡緊緊抓着信,沿着小路一直往上走。五六個路口之後,房屋漸漸少了,道路也越來越窄。之後,已經不再通行機動車,只有行人可以出入。正是黃昏十分,除了一兩個溜狗的路人,再沒有什麼旁的人。

越高霧氣越濃,濕漉漉的碎石路面微微有點打滑,蘇寧徑直往前走着,額前的碎發在水汽的浸泡中,漸漸沉重,壓在眉間。

在無人的懸崖上徘徊,低頭看去,只有礁石的尖頂浮在雲霧中,剩下就是茫茫的虛無。看不到海,卻聽見海的哭泣聲,和天空的顏色一樣是蒙蒙咽咽的不透澈。

蘇寧想起那一個晚上,雨水在窗櫺上輕輕敲打,輕靈韻味被重重的捶門聲音撕碎。曼菲濕淋淋的,發稍,下頜,眉毛都滴着水,站在門口傻了一樣的哭,哭,哭。蘇寧的心也傻了一樣跟着沉,沉,沉。“喬燁死了。”

曼菲吃驚的看着蘇寧沒有一點反應,眼睛如同一個抽盡了絲的蠶繭,光亮一點點被剝離,褪色,空空洞洞。曼菲搖晃着她的身體,蘇寧覺得聲音似乎是從天外過來的,離她好遠:“蘇蘇,哭啊,你哭啊,你哭啊。”

蘇寧就是不哭,一天兩天,一周兩周。反鎖上門,屋裡所有的藏書都被翻出來了。普朗伯,毛母,莎士比亞,大仲馬,戈篷,十萬個為什麼,聊齋,歧路燈,史記。。。

從書架的左上角開始,到右下角結束,然後是柜子裡的,床底下的。一遍之後,還可以再來一遍。一直到被趕來的弟弟抱出了門,她的手裡還抱着亨利詹姆斯。

至於媽媽,是哪一天才開始又說話的?她記不起來了。但是那一段時間,只是遠遠的站在門外,目光從門縫裡飄進來。她好象在哭,是內疚嗎?

蘇寧站在崖巔,失神的笑着,也知道自己再往前走一步,世界就分裂在面前:或天堂,陸喬燁在入口處等她,再次抱她;或地域,沒有重逢,沒有轉世輪迴,再沒有緩解愛和恨的空間,亙古黑暗。

蘇寧把信丟出去,看着它方正的身體慢慢變小,手掌,落花,煙蒂,灰燼。。。

“準備好了?要跳了嗎?我幫你數一二三。”脆脆的童音。蘇寧回頭看去,一個六七歲的亞裔小男孩遠遠的站在她身後,眼睛亮晶晶的。因為不夠高度,雙手吊在欄杆上,歪着頭從圍欄中間的空隙看她,臉蛋紅潤,似乎剛剛跑上來。

“爸爸,快過來啊,有人要跳下去--------”小男孩突然放聲大叫,比喊打劫的聲音更尖利。

蘇寧尷尬的從最邊緣處縮回來,一步邁進欄杆裡面,另外一隻腳卻被灌木叢倒鈎住了褲腿,一腳一邊的掛着,人騎在中間。最難堪的是,小孩子的爸爸從霧氣里走出來。

“我不是要跳,只是出去看看風景。”蘇寧笨拙的解釋,情急之下,中文也脫口而出了。

“我知道,我兒子的嗓門能讓死人都不好意思。只是有初步想法的人,嚇也被嚇回來了。”他竟然說中文。

他翻出圍欄,撥開荊刺,扶她從欄杆上下來。他的手溫柔有力,讓蘇寧平靜。

“謝謝你的騎士風度。”蘇寧道謝,不知道自己怎麼挑選了這樣一個詞“騎士風度”?

“哦,你才是騎士風度呢。”他說着眨眨眼睛,看看欄杆。

蘇寧想起自己騎在欄杆上面的樣子,有點窘,掩飾着微微一笑。

“有些事情,是不可逆的。真的想做的時候,要問自己是不是沒有遺憾了。會不會忘記了什麼,是不是應該留下點什麼?”

蘇寧和死亡的親吻就這麼錯過了,在一個孩子的驚聲尖叫中。

蘇寧開始寫作了。小屋的窗簾打開了,幽暗的小屋依然幽暗,那半截窗戶風景卻還好,對着街對面的一個二層的海景陽台。桌子很重,她一個人慢慢的拖着,拉着,拽着,一寸一寸的把它從門後移到窗前。

坐在那裡,蘇寧對自己說:寫吧,寫出來,全部都寫出來。那些故事不再帶走,就算在天堂見到喬燁,也是要全新的故事。舊的很沉重,就留在這裡吧。

蘇寧在窗前看見了對面陽台上的男人。

他會在白天的時候把陽台變成簡易的畫室。支好畫框,坐在帆布背後從畫架的上面看出來。沉思,苦悶,埋頭添加點什麼顏色。他就是在懸崖上見到過的男人,濃黑柔軟的頭髮迎着海風,乾淨清爽的臉頰因為表情變化,因為陽光變遷時而神秘遙遠,時而溫柔親和。

多數時間,他都不在動筆,沉思,苦悶。

女主人很少在旁邊陪着他。也看見她優雅的站在他身後,指着畫布或者遠方,在他耳邊說上一兩句,然後轉身進屋了。

蘇寧出神的看着,問自己:為什麼這樣可以終老的愛情,自己卻沒有呢?我若是那女人,一定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即使畫布上面一片空白,傻儍的一起坐着看海也好。

然後又低頭寫着自己的東西,一頁兩頁。不滿意的撕碎了,重新再來。累的時候,他就是一道風景,活動的風景。蘇寧一邊啃着麵包,一邊在窗前走動,變換着小小的角度看他。蘇寧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仔細觀察過一個人了。最喜歡他側面四十五度角的樣子,秀挺的側臉微微笑着或皺着眉頭,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那份寂寞和樂趣,竟會那麼象喬燁。

不同,不同,蘇寧小聲念着:頭髮,喬燁的發質比他硬,微微有點少白頭。因為這間或幾根的白髮,更成熟,優雅。對面的男人頭髮柔軟烏黑,水墨畫一樣的散亂在風裡,如同隨着海水游動的草,溫柔憂鬱。

蘇寧發愣的幾秒鐘,兒子已經投進他懷裡,放縱的笑着,揉弄爸爸的頭髮。女主人打開陽台的門,招手讓兩個人進屋吃飯。

蘇寧手裡的麵包硬硬的,梗在喉嚨的那一小塊讓她周身冰冷,隨手丟下。喬燁若是活着,還會愛着她吧,他們終究會在一起吧,和他們的孩子一起在陽台上鬧着。蘇寧想奔過去,把他們父子抱在懷裡。

蘇寧坐下來,來回翻看前面幾頁,密密麻麻的小字讓眼睛生疼:是不是真的要寫完,寫給誰看。

3

一個微雨的黃昏,女主人帶着孩子出門了。看着她提着大小皮箱和小男孩一起擠進的士,蘇寧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次搬家。同樣的雨天裡,順珍也是這樣大包小包的離家,雙眼紅腫,目光游浮。

蘇寧嘆氣,原來終老的愛情卻因為長久而消磨。玫瑰的血痕和風華,也是要凋零成土,蜷縮成一叢枯萎的荊棘。

故事的第一章結束了。

蘇寧從地下室出來漫無目的四望着,不知道該往哪裡散步。對面的街道上,他正從外面回來,打開信箱取信。蘇寧躲在樹背後,遠遠看見是左邊最上角的信箱,心裡記着了。

蘇寧把故事的第一章塞進信封裡面,上面沒有名字,只是用中文寫着:你。然後,在落款上面寫着:我。地址:對街,信箱B5。

他是這裡唯一可以看明白中文的人,他很熱心,他有幾分象喬燁,蘇寧一口氣找到三條理由。投進信箱的那一瞬間,又後悔了。他只是一個陌生人,剛才的理由都是假的。彆扭的想要把信再弄出來,過往的人好奇的看着她眯着眼睛,用細小的樹枝在信箱縫隙里鈎來夾去。

這樣的行為實在愚蠢。蘇寧的鴕鳥精神又回來了:沒有姓名,他不會知道是誰的。回到自己的小屋拉上窗簾,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嗅着地下室特有的滯濁的氣息,蘇寧不願意見到光線,或者不願意見到投信的結果。鄙夷,不屑,嘲笑還是他自視迷人而洋洋自得?

蘇寧問自己,這是在做什麼,一個陌生的男人值得讓你丟下自尊和道德嗎?蘇寧,你真的是需要有人看看你的故事嗎?你的幸福是喬燁,你早就隨着他埋在泥土裡了。

蘇寧每天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是殭屍。從黑暗冰冷的泥里醒來,抖落塵土,爬出地洞。清早時候,明麗的女人從高處降落到人群,如天使,晦澀的女人從地層里伸出頭,如魔鬼。

夢遊一樣從床上爬起來,坐直身體,從衣櫃的鏡子裡看着自己。曾經認為理所應當的光澤,慢慢在消退。不再是花瓣一樣生嫩,因為已經不是能夠細看的年紀。沒有皺紋,沒有斑記,可就是缺少了一種透明。眼裡,嘴角,曾經的青春是最美的裝飾,現在有的,是美感不是鮮活的清澈。蘇寧想:再要多久,我就不敢從鏡子裡看自己了呢?

晚上,蘇寧給曼菲打電話。蘇寧想說話,突然很想說話:“曼菲,是蘇寧。”

曼菲和丈夫移民到加拿大有兩年了,中間兩人通過幾次電話,都是曼菲打給她的,說女兒說老公說物價和天氣。

“蘇寧,還以為你丟了我的號碼呢,第一次這麼主動。”

“我被解職了。”蘇寧一開口就走樣了,說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說的。電話那一邊卻立刻情緒激昂:“啊?那你找到新工作沒有?補償金給了多少?你還好吧?”

“曼菲啊,我很想念喬燁,非常想他。”

電話那一邊聲音斷了,幾秒之後,曼菲聲音沙啞:“蘇蘇,已經這麼多年了。。。去年回國的時候,去看了你媽媽。她哭了,讓我幫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結婚吧,找一個可以讓你快樂的男人。”

“曼菲,人可以愛兩次嗎?我這樣的女人也會幸福嗎?”

“蘇蘇,還要多久你才能明白,那不是你的錯,是命運,那是喬燁的命。”

“喬燁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

“蘇蘇啊,那是偶然,是生命無常。”

“生死都是偶然,我們的出生不偶然嗎?曼菲,我看到一個人,他讓我想起喬燁,可那不是什麼愛情。”

“什麼意思?是同性戀還是自戀狂?”

“什麼都不是。”蘇寧在電話亭里笑了:“曼菲,你還記得喬燁唇上的小黑痣嗎?我曾經讓你看,說他吃了芝麻糕留下的。那一晚,其實我們接吻了。”

“你當時嘴巴真嚴,死硬着不肯認。”曼菲夢噫一般的聲音飄過來,淡淡的回憶畫卷一樣展開在面前。她早知道了,那晚上的蘇寧不再象百合一樣清秀,玫瑰,對了,她是玫瑰,滴血的紅唇笑得妖媚。

“蘇蘇,你新認識的男人是怎麼樣的?”曼菲好奇的試探。

“他很好,很陌生。曼菲,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我很清楚不是愛情。”

“你又開始死硬不認了?是不是又過十年才告訴我,你們吻了?”曼菲呵呵笑着,在電話那邊伶牙俐齒。

蘇寧逃也似的掛了電話。

手裡拿到故事的時候,他猜不出來是誰投進來的。蘇寧的憂慮是多餘的,誰會猜到半個月前偶遇的過客,恰巧住在他的對面呢?

故事是手寫的,藍黑色的鋼筆字流暢秀麗,如同耳際一縷柔亮的發,乾淨光滑。應該是女人的字跡,帳單,廣告,傳真,電郵,漫天飛舞的是現代節奏下的通信符號,再沒有私密的手寫字體,一筆一划寫給你。信件的開頭多數連名字也省略了,千篇一律的打印體。

坐在窗前,用了一個下午讀完,深深呼了一口氣。

蘇寧拿到信件的時候,最後一個彩色泡沫破了,信封是全空白的,沒有一字回應:是他沒有興趣,還是他在嘲笑。

回到小屋,關上門,蘇寧重重的靠在門背後,一寸一寸的往下滑,一直滑到地板上,半晌沒動。

打開信才知道裡面有一封信。蘇寧的愁苦尷尬褪去,展開淺藍色的紙,坐在地上開始看信。

和喬燁在一起的日子,蘇寧常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細細的小腿,下頜半埋在膝蓋間。書報鋪在身邊,垂下來的發稍剛剛可以觸到脆脆的紙張。就算滿屋子的沙發椅子,她還是要坐地上。

他的字沒有人那麼眉清目秀,小孩子一樣沒有什麼體。蘇寧低頭笑着,看着。他喜歡的,他認為需要修改的,都仔細列了一個單子。他在着迷她的故事,她的地址已經記着了,信封空着他就會明白。

把信又讀了一遍,看他落款的那個小小的字母:J。心裡猜測着:是什麼呢?Jack,Jason, John, Jonathan,Jefferson?

4

蘇寧的母親順珍是一個小巧的女人。下頜,嘴巴,眼睛,鼻子,手腳,哪裡都小小的。花開的時候沒人在意,花落的時候賺不到多少眼淚。

順珍不喜歡廚房,可是賢淑的女人沒有不下廚的。她也做飯,有菜有鹽有水,白菜端上來就真是白色,胡蘿蔔端上來就真是橙色,再不會用多一分心思,交差了事。

順珍喜歡圖書館,明亮寬大,酒紅色的書櫃一排連一排。

圖書館是不可以帶孩子進去的。順珍會囑咐蘇寧帶着弟弟在門口的草地上等着,借到書後匆匆忙忙來接他們。

多年之後,蘇寧已經不再和母親說話,獨自飛過太平洋。

在異國的圖書館裡經常看到小孩子,一本正經的端坐在媽媽身邊,偶爾丟給看她的大人一個鬼臉。或者在書店裡,看見一手拿書一手抱着孩子的年輕媽媽。溫暖,酸楚。原來順珍想要的也不過是這樣的生活,不是什麼罪。不要做一個對兒女歉疚的女人,也不要做一個後悔自己人生的女人。蘇寧第一次了解了順珍的感受,雖然不多。

媽媽帶着她和弟弟離開北京的時候,她還不知道要去的地方和外婆有關。

外婆如意是媽媽從來不願意提起來的人,父親雖然沒見過,卻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些二手資料,他嘴裡的如意是一個沒有忠誠廉恥的女人。按着他的話:那女人真是斜門兒。

爸爸眼裡不馴服的女人都是斜門兒的。

若不是媽媽順珍走投無路,蘇寧一生都不會知道如意還留下了這樣一棟漂亮的海濱小樓。


一九八七年

火車之後是汽車,蘇寧和蘇啟斜斜的對靠着睡了一路,到海邊的時候已經下午了。下着濛濛細雨,霧氣很大,海是灰藍色的,遠遠看去如同一個巨大的洗澡堂子,蒸汽涌動,唯一不同是撲面而來的涼意。

兩層半的尖頂小樓外層爬滿了密密的藤蔓,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打掃乾淨之後,又忙着開箱拿各種用品。鋪好床,就到晚上了。老房子裡有一個老式的灶火台子和一個新式的煤氣灶台。煤氣罐子是空的,媽媽尋了一圈也沒見到有木柴。三個人到了晚上九點還沒吃上飯,媽媽對抵抗飢餓很熟悉,要他們早早睡下。

電也還要明天才能通,睡前媽媽給了她一隻手電。

秋雨敲打着爬山虎的葉片,再敲在窗戶上,沙沙響。蘇寧從來沒有住過這麼大的房子,對新家的欣喜一掃而空,只剩害怕。聖旦卡片上面畫着的小洋樓是燈火輝煌,溫暖舒適的。蘇寧有點失望,除了陰冷,找不出更好的形容。

濕漉漉的空氣和飢餓感讓她沒辦法入睡,從被子中伸出手電,一按一按。明暗交錯的光線打在雕花吊頂上,讓蘇寧想起兒時外公給她做的走馬宮燈。

外公的手真巧,他做的宮燈會轉動,他畫的水墨畫四總有人來求,掛在小鎮的各處,學校,飯館,住家的廳堂。大紅宮燈轉起來的時候忽明忽暗,好看極了。外公的脾氣也好,只有喝多了的時候,他才陰沉着臉。撕破他的書畫,摔碎他的硯台,燈籠也會被一腳踩爛。她和弟弟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弟弟蘇啟在門口探出頭:“姐,我看見你在打手電。你浪費電池,我要和媽媽講。”

“叛徒,蘇啟是叛徒。”蘇寧招手讓他進來:“我知道你害怕,進來吧。”

蘇啟搶過手電,接着晃:“姐,我很餓,不喜歡新家。你知道媽媽為什麼來這裡嗎?”

“和爸爸吵架了,不要去問媽媽,再當叛徒以後不理你。”蘇寧曾經在夜裡被吵醒,悶聲爭執壓得低低的,知道他們是怕孩子聽見。

“姐,這也是外公的家嗎?”

“不是,是外婆的家。”

“外婆和外公不是一家嗎?我沒有見過外婆,是不是我還沒出生她就死了?”

“你話真多,忘記爸說的話了?話多的小孩被人賣。什麼都問我,我怎麼知道?”蘇寧微微不耐煩了,站起來,光着腳在地板上來回走動着。新家已經有讓她喜歡的東西了,第一件就是木地板。

她喜歡無聲無息的光着腳,貓一樣來回走動,水泥地太涼太硬:“我到頂樓看看,你要不要去?”

之後的很多年裡,蘇寧都暗自慶幸蘇啟沒有跟着上頂樓,她可以有自己的秘密,關於外婆如意的秘密。

閣樓上只能算半層,凌亂的堆着木板,舊式家具,破口裂縫的花瓶瓷器,鏡框相架。

堆放雜物的地方。蘇寧找到新家第二處讓她滿意的地方:她熱衷舊貨,喜歡窺探。幾隻老式的皮箱,周圍鑲嵌着八個保護皮子的銅三角,磨損的外表翻着絨毛,上面堆放着大小相架和薄木板,隨意簇擁着半圓形的窗戶。蘇寧擔心木板翻動的聲音吵醒媽媽,費了不少力氣輕拿輕放。等到要打開箱子的時候,才發現是上了鎖的。

蘇寧困意漸漸來了,順手從窗台上拿了一個小鏡框,掩上房門回到樓下。

蘇啟已經回房睡了。鑽到被子裡面緊緊包裹着自己,蘇寧漸漸暖和過來。看那水晶鏡框,反射着手電的橙色光芒,菊花一樣散開在手心裡。手指觸摸上去冰冷光滑,蘇寧輕輕擦去上面的浮灰,看見一個黑白色彩的女孩對着自己微微笑着。

如意在她心裡本是丑的,壞透了心。戲裡面的地主婆和闊太太都是臃腫刻薄的,肥厚的腮肉中間擠着一團黑痣,那黑痣就是作惡多端冒出的壞水。

一切關於如意的傳說,難道都是假的?

蘇寧也知道照片是多年以前的,心裡的第一個念頭:如意比媽媽還年輕。然後糾正自己:如意是外婆,比媽媽美。是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見過媽媽這樣美麗過。即使從照片上看,年輕時候的媽媽也是平淡的。

蘇寧倦意全消,嗵嗵的心跳在暗夜裡格外清晰。這女孩竟然那麼象自己。微微上翹的唇角和亮晶晶的黑眼睛,恬靜柔和。正是蘇寧的年齡,乾淨的齊肩短髮,小巧的下頜和柔媚的臉形,就連笑容裡面那一點固執和懷疑,也都是鏡子裡面的自己。

黑白照片的四周微微泛黃,最底下寫着幾個小字:一九三五年春,如意攝於北平。

蘇寧皺皺眉,她也在北京住過?沒有聽外公講起。

5

第二章的故事拿到手裡,正是黃昏過後。展開厚厚的稿紙,靜下心來看。

他的畫已經有三天沒有動筆了,他在等待陰雨,等待狂飆的風浪衝上雲霄,和鉛灰色的天空相連。莎莎帶着兒子離開了三天了。莎莎從市中心那棟四十層高的頂樓公寓裡給他打了電話,Joe,她在電話里問:你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看天氣預報,等起風。他沒有提到手裡的故事。

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才不至於冷場。還沒開口,莎莎趕着先說了:我要到巴黎一個月,兒子跟我一起走。

好象不需要他說什麼,可他還是說:那邊天氣也很冷,你和兒子要多帶衣服。

Micheal和我們一起去。莎莎的聲音突然很細,幾乎聽不清楚。

抬頭看見那幅沒有畫完的海,以為自己在刺骨的水中一點一點的下墜。從發怒的海水裡望上去,該是什麼樣兒?就如同無數被打翻的海船上,曾經愛着海的人們,在落水下沉的那一個瞬間裡,透過瀕死的眼睛看過去,天還一樣美麗嗎?也許那只是一塊裂紋的玻璃。

祝你蜜月愉快。他該謝她,就連不再相愛,她也這麼善解人意。沒有在他面前開口,沒有破壞他和兒子相聚的心情。

你真的開心嗎?莎莎不解他平靜的聲調。回來之後,我會送兒子去看你。

電話這邊,他笑了,笑她的貪婪。到底想怎麼樣?他心裡問她,你要我悲傷心痛才表示曾經深愛嗎?女人,真的明白什麼是心痛嗎?只要有一點機會,她們就會找辦法止痛。

以為不再相愛就不會在乎,今晚那種淡淡的苦澀,或者根本不是心疼,只是寂寞。是的,她屬於別人之後,他更加寂寞。莎莎是不會寂寞的,單身寂寞了,她結婚,婚姻寂寞了,她要兒子,有了孩子還是寂寞,她離開。

故事裡面叫如意的女人,也應該是不能寂寞的吧。他翻開第二章,逐字逐句的讀下去。

蘇寧電視看到一半,見到對面的檯燈亮起來了。窗簾後面的模糊身影,應該是他吧?在看我的故事嗎?

蘇寧從冰箱裡拽出來一瓶冰啤酒,坐在沙發上發愣。電視上面晃動的廣告,是一個男人拿着染髮劑在推銷着,畫面上他沒有染髮的鏡頭閃過。蘇寧搖頭,白髮的樣子差很多。喬燁卻不同,硬硬的發質濃密乾淨,些許白髮透露出自信和個性。蘇寧着迷喬燁不懈去染髮包裝的天然質樸,着迷他直挺的背影和清秀的臉。還有,還有喬燁迷人的眼睛,或笑或失神,聰慧和溫柔總是深藏在自己的世界裡。

蘇寧關了電視,蜷縮在沙發上,眯着眼睛看到牆上的鐘表指向十二點。對面的燈熄滅了,只剩昏黃的路燈,夜晚是那麼適合回憶。

一九八七年

蘇寧把如意的鏡框藏在枕頭底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順珍趕着出門。通水電暖氣,換煤氣,聯繫借調手續和孩子借讀。蘇寧聽到樓下關門聲音,從床上跳起來,光着腳往閣樓上跑。

路過蘇啟的屋子,正看見他從裡面探出頭:“姐,媽媽讓你到隔壁借點水,要洗漱,還有中飯前水都來不了。”

蘇寧點點頭:“我上樓收拾破爛,你要去嗎?”

蘇啟果然搖頭,看得出來破爛兩個字倒了他的胃口。

蘇寧上了閣樓,輕輕關上門。陽光透過樹枝和藤蔓已經爬上窗檐,海邊的早晨是什麼樣兒呢?蘇寧低頭踮腳,從雜物堆裡面跨邁着,一路來到窗前。插銷上微微結着鏽斑,蘇寧小心的轉動它,終於把窗戶推開了。

嘩啦一聲,封鎖着的藤蔓枝條如蛛網,葉片嫩枝雪片般簌簌下落,斯裂的響聲驚得飛鳥四散。天終於放晴了,雨後的大海就在遠處安靜的看她。昨天讓她失望的海,原來深藏自己的顏色,今天早晨才給了她補償。

它是可以容納一切的,喜悅和傷悲。

它是水的盡頭。

收拾了一個上午,屋子已經乾淨了。木板被她一條一條抱下樓,堆在後院裡。一共十個大畫框,擦去浮灰,原來都是油畫。有海洋,有北海的白塔,也有胡同深處開滿槐花的院落和擔着芍藥花的賣花人。

蘇寧把它們立在牆壁的周圍,希望辨認出哪張是北平,哪張是這裡。還有三張色彩風格完全不同,從衣着和建築風格來看,似乎是日本。

蘇寧心裡奇怪,仔細看每一副畫,右下角都是一樣的簽名,飛似的潦草。蘇寧認出一個M,實在猜不到整個名字,乾脆放下收拾了花瓶瓷器,擺在窗台上。

想着時間不早了,還沒有出去借水,匆匆忙忙下了樓。蘇啟以為沒有在屋裡了,桌上留了一張條子,大意是抱怨洗不到臉吃不上飯,他拿着媽媽留在桌上的錢,出去買菜了。

蘇寧出了門,往左拐到了鄰居家門口,輕輕敲了幾下。開門之後,看見一個穿黑色高領衫的男人,臉是年輕俊秀的,鬢角卻有絲白髮,溫柔的笑着,用疑惑的眼神看她:“是誰啊?”

蘇寧突然說不出話來,用手指了指隔壁的房子。男人臉色已經變了,冰冷的目光透着傲氣:“隔壁的?無論什麼事情,我都沒興趣。”說完,沒等蘇寧開口,“嘭”的一聲,門已經關上了。

十五年後,蘇寧蜷在沙發里,眼淚順着兩頰滑落,終於哭出來了:第一次見到喬燁,怎麼想到這麼一個壞脾氣的男人,讓自己思念了十五年,就算是死去了,他都還可以讓自己在午夜的地下室里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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