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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樣一個淒涼的下午啊!這個在她看來身體比自己要結實得多的女孩,平躺在她懷裡,仰着蒼白的臉,像往常那樣滿懷希望地睜着又圓又大的眼睛,望着船舷外的一線天空。慷慨的命運之神早已為她敞開了胸懷,熱情的太平洋盪着友好的歡唱,就連天邊堆砌起的海霧,都在迎接她的到來!面對如此燦爛的未來,那雙清純的、充滿美好希望的眼睛又怎麼能閉上呢?
難道這就是生死離別嗎?她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她想把小橘子緊閉的嘴撬開,她想跟她說話!
“你看我,”她說,“從小到大一片藥都沒吃過,可你都吃過五粒六神丸了,萬金油也擦了,你不能那麼快就撇下我啊,你活回來吧!你說美國就數加州那地方好,咱倆一塊兒到加州過好日子去!”
那具柔軟的身體越來越冷,漸漸變得僵硬了,最後,讓人從她懷裡拖走了,成了又一個葬身魚腹的殉葬品。她寧可三天不吃飯,也不願回想海葬小橘子的那個下午。可是她的眼睛沒法不沾上這生死離別的墨跡,那個讓眼淚清洗過的、盛滿罪惡的下午已經在她心裡被複印了。
“你們不要拉着我!”她大叫大嚷,見人就撞,見東西就踢,“讓我跟小橘子一起去!”
“他媽的!”蛇頭金鈈渙下死勁兒地拽着她破口大罵,“只要你把錢還了,誰管你跳海還是跳火坑!”
這個罪該萬死的人販子像條瘋狗似的把她拖進了艙里。晚上,她渾身發燒,在草鋪上不停地翻滾。或許是傷心和乾嘔使她無法入睡,或許是她還牽掛着小橘子的五臟六腑。此刻她的好朋友正在怎樣讓鯊魚啃噬着啊!那個不幸的女孩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忍受着魚牙的咀嚼,她甚至能聽見一段一段的人骨在那牙縫裡粉碎的聲響!
後來她乾脆坐起來,來到甲板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自她從東北,她家祖祖輩輩住着的那個小山村來到福州,遇見了小橘子後,她的手相已經讓這個好心的女孩看過了無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