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着”與“不老實”的合影釘在他們合租小公寓的壁紙上。那
是去年回大陸的時候去照相館照的。相片裡面的“閒着”沒有鼻子
沒有臉形的輪廓,只帶着一雙朦朧的黑眼睛和鮮紅的嘴唇,還有一抹
庸俗而廉價的微笑。那不是“閒着”,而是一個被收拾後了的美麗女人
的符號。就像一條被收拾過了的魚,等待被客人隨時拎回家下鍋。
“無聊”敲門的時候,“閒着”正埋着頭擦家裡的書櫃。她腰上寄了一條
圍裙,圍裙上滿是污垢。她奮力地擦着,這在她是個崇高的事業。
“閒着,你忙呢?”“無聊”慢條斯理地說,自己帶上了門。
“閒着”抬起頭來, 蓬頭垢面,頭髮飛在臉上。她笑了笑,歉和地。
“無聊”找了個還沒有擦過的角落坐了,其他地方都看起來像賓館。
骯髒的屁股坐上去有一種犯罪感。
“無聊”住在樓下,也是大陸來到留學生,比“閒着”小兩歲,單身。
剛到這邊讀博士半年。“閒着”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沒飯吃,憑着已婚
女人的那種善良和“優越”,總是主動幫助他。異國他鄉嘛,閒着經常
對“不老實”說,我們不幫他誰幫他?一來二去,“無聊”認“閒着”作
了乾姐,到“乾姐”家蹭飯和洗衣服也愈發明目張胆起來。“不老實”並
不喜歡“無聊”,就像“無聊”看“不老實”也不順眼一樣。然而,
“閒着”作妻子和姐姐作得很開心,兩個男人看她自得其樂,也不計較了。
這當兒,“無聊”坐下來了。晃着腿,似乎打算搞持久戰。
“爐子上有點兒剩的紅豆粥,冰箱裡有扁豆炒肉片兒。你去微波爐裡面
熱熱再吃。” “閒着”頭也不抬地說。
“姐,我今天不是來蹭飯的。”“無聊”坐不住了,噌地一下兒站起來。
滿臉的焦慮。
“如果你是來借新遊戲光盤的,從那邊紙簍裡面拿。他的那些電影錄像帶
也在裡面。你盡可以拿去看了。”“閒着”繼續擦。
“姐,你能不能別幹了!每次來,你不是收拾屋子,就是做飯,要不就
擦這兒擦那兒。你們家夠乾淨的了,在咱們整棟公寓裡都成模範了!美國
又不評五好家庭!再說,你一個人在這裡干,他幹嘛不幫你?!”
“無聊”突然氣憤地說。
“他老闆逼得緊,在實驗室里夠忙了。他不會整理屋子的,每次作了家務
能活活把我氣死!他做的飯連樓下的野貓都不吃!我真不明白那些年他
在單身宿舍是怎麼過的!”“閒着”溫宛而幸福地嗔怪着“不老實”。
“你...!姐...你真以為他整天在實驗室裡面老老實實地待着?”“無聊”
冒出這麼一句。
“怎麼?他還能去哪兒?”“閒着”很迷茫,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無聊”的臉漲紅了。他吞吞吐吐之間有些不知所云。
“姐...你應該注意一下兒他...你別下了班兒就忙活...最近他有沒有什麼
反常?”
“反常?沒有啊~~他挺正常。”“閒着”回憶了一忽,斷定說。
“他每天什麼時候回來?”“無聊”進一步問。
“下午5點多啊。有時候活兒忙到六點。”
“他回來都幹什麼?”
“吃飯。看電視。打遊戲。睡覺。”
“他和你...他和你...”“無聊”的臉更紅了,像傍晚四五點鐘的太陽。
“和你...那個...你知道我說的是...那個...就是那個...的時候正常嗎?”
“什麼這個那個?”“閒着”一頭霧水。“你改作偵探啦?無聊。”
她笑着走過去,拍了拍“無聊”的後背,說:
“我知道你們倆之間有點兒小矛盾。別放在心上。其實,我們家“不老實”人
挺好,就是有時候嘴硬。你年紀輕輕的,脾氣倒也不小...你們倆兒啊,
真像兩頭倔驢!”她一邊說着,一邊被自己的話逗得格格輕笑。
“無聊”張嘴正要為自己辯解什麼,門鈴響了。
“你回來啦?”“閒着”把脫鞋飛速地搬到門口。
“不老實”進來,瞥見“無聊”,只微微點了個頭兒,算是打招呼。
“我和你說了多少遍,要換鞋要換鞋!都把拖鞋放這兒了,你還踩地板!”
“閒着”開始數叨“不老實”。
“不老實”不耐煩地換了拖鞋,道:
“你少說幾句行不行?我今天累得要死,回家還要聽你念經!”
接着又白了一眼“無聊”,說:
“小兄弟,又到你姐這兒蹭飯來啦?”
“無聊”氣得一張臉從紅轉白,當着“閒着”的面兒,不好發作。
悶悶地蹩出一句:
“姐。我走了。”
臨出門前聲音不大不小地罵道:
“什麼東西!”
“不老實”看“無聊”走了,說:
“別整天招他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眼暈!”
他抬頭瞄了瞄“閒着”,對比地環視了一周家裡,又說:
“你把屋子裡收拾成一個五星級,怎麼不收拾一下你自己!”
“閒着”聽他的話覺得是在側面表揚自己,喜滋滋地說:
“都結了婚的人了,還打扮什麼!你希望我天天花枝招展招貓遞狗怎地?”
“那也比這副蓬頭垢面的黃臉婆樣子好!”
“不老實”笑着評論道,樣子是開玩笑,語氣卻有些傷感。
“我不想。”“閒着”說:
“就這副黃臉婆的德行還招得我們公司那幫蒼蠅嗡嗡嗡呢。真煩人!...
你餓了吧?我去把飯熱熱,十分鐘就可以吃了。你去洗手。”
她一扭身進了廚房,留下“不老實”嘆了一口氣。
她有什麼不好?“不老實”心裡想。
這個老婆樣樣好。白天去上班掙錢,晚上就收拾做飯。在美國的女孩子
有幾個這樣兒的?還不是個個都嬌滴滴的像個公主,被各色男人寵壞了的。
可是...他看見牆上的結婚照,轉念又想:
才結婚快一年。我怎麼就提不起勁兒了呢?真的忘了當初為什麼追求
“閒着”,似乎壓根兒就沒有追求過一樣。追求過麼?沒有追求過麼?
當初她是個小女孩兒,現在也還是個小女孩兒。明明年齡不大,穿得那麼
老氣橫秋的。其實她打扮一下蠻漂亮的...比如結婚喜宴上那件火紅的貼身
旗袍...
“不老實”的心態進入<肥皂> (<魯迅短篇小說選> 肥皂 p154 湖南人民
出版社,1987年版) 裡面那個鄉紳的心態,滿耳朵響着
“要是找塊肥皂洗一洗,各支各支各支各支...”腦子裡已經把那個
賣身葬父的孝女洗了很多遍。好像硬給“閒着”噴些香水兒,套上
旗袍一樣,帶出去上街走路都有風。
“吃飯了!”“閒着”把菜熱氣騰騰地端上桌。
“不老實”這才覺得餓了,坐下去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