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由 Freud 所發表 】
**********酸故事是豐富頹人課餘生活最好的精神食糧*****************
我走進清華的園子完全是故意的,蓄謀已久的。
說白了,就是為了避免和母牲口頻繁接觸的機會。我查遍了北京稍微像樣兒
點兒的高校,發現就這所大學連最恐怖的恐龍型兒都能連骨頭帶皮兒地消化
進去。我預料我將完全不用擔心有像中學一類的其貌不揚的女同學在我身邊
揮之不去地打轉評論,我預料我可以過一段完全自由清朗的美好生活,我預料
我能夠更加頻繁地享受當上帝預言人們沒有出頭之日的無窮樂趣。
後來的實踐證明了,我的想法實在是幼稚而可笑的。
如果我在上大學之前知道了我現在的經歷我一定不會巴巴地擠進這間和尚廟
的窄門。
我媽對於我上清華的反應是樂不可支,到處向她的同事散發喜糖。我爸
也露出了難得的酷酷的笑臉,吊起眼角沉年堆積的魚尾紋。鄰居們紛紛
傳播關於我有出息了之類的小道消息。我媽把北京青年報上的帶有我名字
和清華大學挨着的那一小塊兒剪下來裱在鏡框裡。他們都像看大熊貓一樣
地看待我,不是因為我這個動物的原始特徵,而是因為我有個大熊貓的
definition.
我第一次站在三教前面那條筆直的線條兒很硬的路上,無所畏懼地
直面橫衝直撞的自行車洪流的時候,我的心中湧現的是一種不可名狀的
豪邁。我第一次抱着豬食盆兒一樣龐大的鐵飯盒混跡在七食堂裡面形形
色色的人物裡面大聲吼道“八兩米飯”的時候,我的腦子裡浮現的是
透視絕對的豬肉粉條兒般的立體幾何兒。我第一次在下午的朦朧的
白日夢中隱約聽見大喇叭裡面播放的
“同學們,讓我們走出教室
走出...走出...去參加體育鍛煉,
爭取,為祖國健康地工作五~十~~年~~." 的時候,
我的眼前跳動起一幅絕對生動而又活力無窮的水彩畫兒。
我第一次邁步抬腿走過那擁擠簡陋的宿舍樓道的時候,我停下來欣賞為彌補牆
窟窿而張貼的破爛不堪的周慧敏海報。我第一次在沒有月亮的夜晚騎車滑過東
操場靠東南的那條沒有路燈伸手不見六指的羊腸小道的時候,別人傳說的關於
一個化工系的青年教師被民國劫持的奇特故事就慌慌張張地打響了我生鏽的
自行車鈴鐺。我第一次在秋天的荷塘里尋找殘葉里螫伏的賴蛤蟆的時候,卻
無法尋見荷塘月色里那夢幻的“眨動眼睛”的朦朧路燈。我第一次炎熱的夏季
中午跳進暖得泛出醉意的郁蘭的游泳池水的時候,我的眼睛掠過幾條白而
粗壯的女人的後肢,我體會出了我在這裡,我在那裡,我存在着完全沒有顧忌
的黃金時代。
甚至沒有人管我叫土人了。
我這種精神面貌和民工不僅形似而且神似的清華男學生,到哪裡都可以抓出
一大把。沒有人關心我到底深沉不深沉,買不買女人的帳或者聽講座抄不抄
筆記發不發言。連我入不入黨都不在我們班那個酷似街道老大媽的肥胖班長
的幫助計劃範圍內。
我徹底地脫離了組織,徹底地擺脫了任何虛偽的關心和惡毒的頭銜。
我已經成功地在這個男人體烏烏央央到處都是的園子裡面無色透明了。
我風風火火地騎着我媽的破車穿梭於各種不同的食堂里,吃遍了5, 7, 8, 9,
10, 11, 13, 14, 15甚至回民食堂早上熱騰騰的牛肉葷飩, 每天滿嘴
流油兒,回屋倒頭就睡。
我暢暢快快地漂浮在我的理想之上,建築起足可以和阿Q媲美的堅不可摧的
精神聖殿。我不停地背誦着我爸的至理名言冷眼旁觀上鋪下鋪左鋪右鋪的兄
弟們淒悽慘慘地熬過他們的發情期或者失敗的courtship,我可憐他們就像
他們無法理解我一樣。
我關於出頭之日的幻想如同光環一般圍繞在我的四周,我的淋漓盡致達到了
無與倫比的高峰。我天天都像過節,天天都精神抖擻,天天都頹廢,天天
都妄想。
是的,是的。
我嘮叨了如上的所有的話都是白費。他們就像青春的光陰一樣對我沒有任何
現實意義,流逝走了,流逝走了,我苦貧追憶一遍就仿佛窮酸的書生在抖
布袋兒里那僅存的早已被蛀爛的舊書。我一直在考慮我寫這個東西的目的何在,
現在我決定閉緊自己憤世疾俗又刻毒無比的嘴巴,開始敘述一個我應該馬上
從第一個字兒就坦白交代的帶有明顯小資情調兒的酸故事。
好吧,讓我坐下。
讓我喝一口水,像無數個平常的黃昏一樣,喝一口保溫杯里髒兮兮的
涼水,目光穿透這異國的風景無聊的窗口,穩穩地落回那個星期五
宿舍里書桌前的似曾相識的春天傍晚。那個我的光榮和痛苦同時降臨
的普普通通的春天的傍晚。
那個我的小資情調的酸故事正式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