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盡頭(6---10) |
| 送交者: 鬱郁蘭芷 2002年12月16日18:11: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6 一九八七年 蘇寧被男人重重的摔門聲音振得心裡翻騰。 天下竟然有這樣表里不一的男人,眉目清秀的臉,張飛一樣暴躁的脾氣。蘇寧氣極之下,竟然笑了起來。今天就不糾纏你了,以後總是要磨一磨你的爛脾氣。誰讓我們是鄰居呢,討厭我也避不開啊。 新煤氣罐子還沒有到,蘇寧從後院堆放的木塊板條中,撿了一根,準備劈開燒灶火。渾圓的深黑色油漆,除了幾處斑駁,依然光潔,似乎是什麼家具桌椅的木腿。蘇寧從一堆木頭中間,又挑出同樣的兩條圓腿,仔細看着。其中的一條上面用金粉印着細小的花體英語:紐普特鋼琴,一九一八年,德國製造。 蘇寧發現寶貝一般緊抱着三個廢舊的鋼琴腿,從後院一直往閣樓跑。門口遇見蘇啟手裡拿着兩把掛麵,正要進屋。 “姐,你拿的什麼。” “腿兒。” “腿兒?誰的腿兒?”蘇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蘇寧不再理睬,小閣樓已經成她的珍寶館了,這三個一九一八年的古董腿也是珍藏之一。 灶火倒是難不倒蘇寧。兒時家裡用蜂窩煤的時候,順珍從來掌握不好方法。爐子滅了是家常便飯,晚上九點一家老小伸長脖子等着用木柴生火做飯也是常有的。 端上麵條,蘇啟皺眉頭:“姐,你比媽還懶,這麵條怎麼吃?” 蘇寧看着清水湯麵,光亮的可以照見人,也覺得難以下咽,隨手加了醬油和醋。 蘇啟餓壞了,照單全收,再不挑剔。 最艱苦的一天終於熬過去了。房子裡面有了水電暖氣,再沒有那麼陰暗冰冷。 蘇寧插班進了高一。同桌是一個一般高矮的女孩,遠視鏡片後面,眼睛占了大半個鏡框,皮膚白皙,戴着牙套,笑起來不太敢張嘴。她就是曼菲,喬燁離開以後的日子裡,蘇寧常想:幾乎是同時遇到的兩個人,以為喬燁會陪着她一起老去,曼菲會是她青春的記憶。可是,她錯了。陪着她,和她一同老去的人竟是曼菲,成為回憶的是喬燁。 順珍也問過閣樓的事情,蘇寧照例說是舊貨垃圾。順珍點點頭,再沒有過問了。順珍的心是挖空的,點頭的時候,早就忘記自己是問的什麼。 蘇寧試着用別針,小刀,髮夾在鎖孔里又挑又撥,都沒有把皮箱打開。挑了最輕巧的一個,提着到鐘錶店旁邊的小攤子上,讓鎖匠幫着打開。 剛出門就起風了。冬天快來了,風似乎可以絞出水來,濕漉漉的撲在臉上。沒有灰塵沙土,只是清澈透骨的冷。蘇寧把臉縮在圍巾里,雙手提着皮箱。 正是順風。風推着她,吹亂了頭髮,掃在臉上痒痒的,掃的她睜不開眼睛。 “咚”的一聲響,漫天飛着象牙色的稿紙,“嘩啦啦”歡暢的起舞。 手裡少了皮箱,多了一本書。眼前的男人就是喬燁。他丟下書,幫她合上皮箱,跑着去追稿紙了。 蘇寧低頭檢查皮箱,愣住了。根本不需要什麼鎖匠,箱子終究是太古老了,經不起水泥地上猛的一摔,開了。喬燁回來時候,手裡拿着幾頁稿紙,搖頭說:“那些已經追不上了,就剩這麼多。” 蘇寧點點頭,不敢撥開頭髮看他。從髮絲的間隙中,看見他低頭把稿紙塞進皮箱。“已經亂了,對不起,需要我幫你整理一下嗎?” 蘇寧應該說,不要緊,你太客氣了。順珍不斷提醒和培養女兒的禮貌,她從小就知道講話要得體。 蘇寧知道自己是瘋了,因為聽見冒出來的聲音在說:“需要,這是珍貴的絕版,手寫的。” 喬燁拿回來的稿紙是毛筆小楷,估計是如意的書信。十五歲的蘇寧還不知道什麼是愛情,只是他眉目之間的俊秀和似笑非笑的神色,讓她心跳。還有他優雅的幾絲白髮,和挺直的背線。 喬燁點點頭,提着皮箱到家門口:“你進來嗎?” 順珍的教育是老式的:上到老頭,下至男孩,都屬於危險範圍。不能單獨接觸,不能到任何人家裡,不能接受任何人的禮物,在學校里也要提防男性老師。這些蘇寧是背牢的,如同三字經百家姓,屬於啟蒙教育中的一項。 可是,蘇寧卻進去了,手心全是冷汗。多年以後的某一天,喬燁問她,怎麼敢進去的,怎麼知道自己不是壞人。 蘇寧說:直覺。心裡卻暗忖:會不會是因為身上流着如意的血? 進門之後,是一個狹小的通道,盡頭是樓梯。濾過紗窗,寧靜的夕陽定格在幽暗的走廊盡頭,咖啡色的地板反射着珊瑚柔光。喬燁邊走邊脫去大衣,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已經被歲月吞食了,只剩逆光的背影讓蘇寧懷念。 他停在一樓的大廳中間,回頭看蘇寧,突然皺起了眉:“你就是隔壁的,你說中文?你不是日本人?” 蘇寧吃驚的看着他,搖搖頭:“日本人?我們上個星期從北京搬進來的。” 喬燁閉上眼睛,搖動笑了笑。早就聽說過,隔壁房子是日本人買下的。女孩齊肩短髮,雪膚黑瞳,眉目如畫,竟然以為她是日本人。他討厭日本人,而且她還打擾了自己的練習。 喬燁把皮箱放在桌子上,拿出裡面的稿紙,一頁一頁,邊看邊整理。蘇寧看見他身後的鋼琴。深黑色的光亮外表,靜靜的靠在窗前。蘇寧從來沒有見過三角鋼琴,好奇的走過去,繞着鋼琴看來看去。 喬燁沒有回頭:“德國鋼琴,一九一八年出品。” 蘇寧俯身在琴腿上尋找,沒有看見和自己收藏品一樣的字跡。 喬燁的聲音是柔和的,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冷意已經不見了:“你還是行家呢。琴腿不是原裝的,後來找人修補上去的。” 打開箱子,紙張已經泛黃了,歲月流水一樣的消逝,可箱子裡面的世界卻凝固在那樣一個年代。如同如意的生命,悄悄躺在箱子裡,等着你讀她,懂她。 青春如歌。 蘇寧從地下室出來,徑直往咖啡店走。昨晚接到電話,讓她中午去上班。 咖啡店就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上,裡面只有四張台子。玻璃櫥窗上貼着小巧的咖啡杯貼紙,冒着熱氣的杯口寫着:手工咖啡和主婦麵包。 面試的時候,老闆娘告訴她店裡就只有三個人:她,孫女安妮和蘇寧。蘇寧想:世界上的孤兒寡母都讓自己遇見了? 上班的第一天,遇到蘇珊,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小城裡面的郵遞員只有五個人,蘇珊的丈夫大衛是最年輕的一個。蘇珊和大衛的第一個孩子要出世了,准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容易疲倦,經常坐着和蘇寧聊天。 老闆娘多數時間只在廚房忙碌,烘烤的香氣從屋裡飄出來,讓蘇寧回憶起順珍和曾經有過的熱鬧日子。 和媽媽弟弟在海邊過的第一個春節,熱氣涌動的廚房裡香味四溢。媽媽在廚房裡忙碌着,不時喊着蘇寧端盤洗碗。 蘇啟剪着大紅色的蠟光紙,一張一張平淡無味的薄紙片在他手裡就變身成梅樹,爆竹,雪花。而後,粘在白色的宮燈上,就如同外公還在世時候的春節,掛着一行精心剪貼而成的喜慶宮燈。 爆竹一聲一聲的悶響着,蘇啟貼了一半,再也坐不住了。抓起窗台上擺着的紅紅綠綠的花炮,鑽進廚房,央求着順珍幫他點香,然後一陣風似的奔出門去。 順珍換了一生新衣服,中式的對襟夾襖,鵝黃色的刺繡錦緞,金絲的菊花盤扣。順珍今天是美麗的,也是快樂的,光潔的額頭被蒸汽熏得微紅,嘴角的皺紋淺淺的畫了一道弧線,淡淡的笑着。丈夫蘇鳴樺今天也從北京趕過來,一起過年,他終於低頭了。 蘇寧也早知道爸爸今天會到家,卻沒有告訴蘇啟,想給弟弟一個驚喜。看着媽媽難得的好心情,蘇寧壓抑着想要見到喬燁的渴望,靜靜的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幫媽媽整理帶魚。 順珍是難得在廚房裡費心思的,蘇寧從三四歲就學會坐在門口的小凳上,一根一根的摘菜理菜。一斤豆角,四兩芹菜,然後跟着順珍背誦詩詞古文。順珍的教育是在廚房完成的,再不喜歡廚房,三頓飯還是要做的,孩子和她不同,餓了會哭。 蘇鳴樺進門就聞到了香味,猶豫着該不該開口。蘇寧瑟縮在角落,希望這一刻自己和蘇啟一樣,沒有看見聽見。 門是緊閉的,卻擋不住裡面的叫罵撕咬聲,撕心裂肺。從隱隱壓抑的唇間迸發,汽笛一樣刺耳。門上嵌着的刻花玻璃朦朦朧朧可以透出燈光,蒼白的熒光下面,扭打在一起的兩個影子如同皮影戲,在門外的笑聲和爆竹聲中搖晃。 門開了,碎片滿地。蘇鳴樺的下巴和脖子上掛着兩條血痕,看見女兒瑟縮在角落,沒有話說,神情恍惚中撞翻了蘇啟的燈籠,一腳踏出,已經收不回來。 燈籠渾圓的身體裡支出斷裂的竹籤,碎了。刀削之後是火烤,一寸一寸的竹枝定型,捆綁,軋成優美弧線,全碎了,碎成穿心的利刺。 父親推開前門,回頭又望了一眼蘇寧,鐵青的臉色緩和了幾分,想要給蘇寧一個笑臉,卻左右堆不出個象樣的笑容,僵硬的對她點了點頭,走了。 關門的瞬間,冷風順着蘇鳴樺飛起的大衣,傳遞進來,穿透蘇寧細絨的毛衣,冰刀一樣割得柔嫩的肌膚處處生疼。蘇寧進到廚房,看見順珍蹲靠在牆邊,半邊臉上五個指印鮮紅,失神的望着天花板。 蘇寧想要走近,卻聽見順珍低頭指着門:“出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蘇寧沒有出去,心疼的一步步往裡走,想要扶着順珍到屋裡休息。順珍抬眼看看女兒,猛的站起來,推着蘇寧,一直把女兒擠出廚房。插上門栓之後的順珍,靠在門背後,眼淚簌簌而下。 蘇寧輕輕的敲了幾下門,低聲哭着,聲音哽在喉間:“媽,你在裡面幹什麼?媽,你先出來。” 順珍從來不在人前流淚,用力壓了壓嗓子:“蘇寧,你帶蘇啟到附近去轉轉,晚點回來,我把廚房收拾一下。別和你弟說。” 蘇寧幽魂一樣往門口飄着,想不到年三十的晚上竟然是這樣在守歲。正要出門,蘇啟已經進來了。小臉凍的紅彤彤的,一邊搓着手,一邊喊着:“還不開飯?” 看見紅燈籠碎在地上,蘇啟先是一愣,而後大怒:“姐,是不是你踩的?” 蘇寧顧不得蘇啟發怒的推搡,拽着他出門,反手鎖門:“嗯,我不小心踩的,以後賠你一個。” 蘇啟為了燈籠,已經忙了整整一個禮拜。北方沒有竹子,蘇啟偷偷拆了家裡的竹帘子,一根一根的又削又烤,實在辛苦。聽說是蘇寧踩爛的,不依不饒的在門口大哭,揮着胳膊踢打蘇寧。 蘇寧一聲不吭的任弟弟打在身上臉上,一點也不覺得疼。蘇啟看到蘇寧失魂落魄的低頭讓自己拍打,全不是平時的躲閃回擊,停了手:“姐,你怎麼了?” 連着叫了三遍,蘇寧才回過神來:“哦,沒什麼,家裡沒有煤氣了,媽媽讓我們到外面吃東西。” 蘇啟點點頭:“我去同學家,我本來就不喜歡媽媽做的飯。我知道爸爸為什麼要和媽媽吵架,媽媽做飯難吃。” 蘇寧吃驚的看着他:“你胡說什麼,誰告訴你的?” “在北京的時候就知道了。姐,他們會離婚嗎?” 蘇啟不再是小孩子了,語調平靜的問蘇寧離婚的事情。蘇寧皺眉:“他們離婚你不難過嗎?” “不難過,我跟爸爸回北京,我不喜歡這裡。” 蘇寧反手一掌,搧在蘇啟的臉上:“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蘇啟愣了。這是蘇寧第一次動手,氣極之下,蘇啟大聲說:“我喜歡爸爸,我生病他給我熬粥,他背我上動物園,他比媽媽好看,做飯比媽媽好吃。” 蘇寧氣得手腳發軟,怕媽媽聽見,上前捂住蘇啟的嘴巴。挨了一個耳光的蘇啟,發狂似的狠咬蘇寧的手指,轉身往同學家跑。 蘇寧抱着雙肩,跌坐在路沿的青石板上,一動不動。鋼琴的樂曲從喬燁的窗戶里飄出來,是柴可夫斯基(四季)中的一月。蘇寧出生在一月,這首是她的最愛。鋼琴的優美旋律,帶出一個緩緩的,溫柔的,寂寞的冬天,雪花一樣輕,連冰下的湖水也熟睡了。蘇寧哭了:這麼柔和寧靜的冬天,只有童話裡面才有。 那一晚,喬燁彈得一點不好,琴聲隨心,少了應該有的那份恬靜。哭泣的蘇寧卻是聽不出來的。問他,那一晚是怎麼知道自己坐在門口哭的。喬燁笑了:“心靈感應。” 蘇寧相信了喬燁,真實情形早就隨着喬燁深埋在地下,蘇寧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喬燁的心是想念的,彈一會兒,到窗前去看一會兒,沒有人影,回來再彈,再看。暗暗期待蘇寧能夠偷偷的跑出來,和他一起守歲。 抬頭的時候,蘇寧看見喬燁穿着薄薄的黑色線衣在她面前,手裡抱着一件外套。給蘇寧披上外套,喬燁才看見蘇寧結在眼角的淚水,拉着她一起進屋。 喬燁的年飯還擺在桌子上,兩份碗筷,兩個酒杯,兩個簡單的炒菜用盤子倒扣着。回頭看喬燁,他點點頭:“一起吃吧,我在等你。” 蘇寧站着沒動,眼淚一顆一顆的掉在桌子上,聲音也沙沙的:“我不餓,你先吃吧。” 喬燁輕輕抱着她,什麼都沒有問。蘇寧把頭埋得很深,深的可以感覺到喬燁的心跳。這是蘇寧和喬燁的第一次擁抱,沒有說話,靜靜的聽着海在不遠處哭泣一樣的波濤涌動。 順珍從來沒有學會擁抱,蘇寧想:擁抱是這麼溫暖的。若不是喬燁,或許自己和媽媽一樣,一輩子都不懂得什麼是擁抱。 一九八八年,一個乍暖還寒的夜晚,蘇寧確定幸福是簡單的,那不過是兩個字:喬燁。 晚上,喬燁給蘇寧彈四季。在喬燁修長靈動的手指間,十二個月的美麗在瞬間輪替,如水一般的流過。 然後,蘇寧繼續給喬燁講故事,一個叫如意的女子留在皮箱裡的故事。 8 一九三五年 如意知道自己是押對了寶的。和家君定親,她本來沒有太多的意見,卻裝作死活不願意,大鬧了一場。之後,又“妥協”了,附帶着條件:帶她一起去北平,她就答應定親。家裡原本不會讓她獨自出遠門,為了成就婚事,也就答應下來。 誰知道家君在家裡也是鬧了一番的。說如意是一個舊式的女子,卻不裹腳;說她是一個新式女子,又沒進過學校。自己是新青年,不能再讓家裡安排婚姻。家君也提了條件:定親可以,一起去北平也可以,見到熟人同學,就說是表妹。家君心裡有自己的想法:新時代了,只要不結婚,誰還認定親這套舊規矩? 兩家人辛苦撮合,總算是都如願了。 在火車站等如意的時候,家君和家人聊着天,心裡憎恨如意更深:不裹腳也還是鄉下女子,沒有時間觀念。稠布店老闆的女兒,披紅戴綠的穿些民族服裝,一路上必然諸多要求。 十九歲的周家君生於書香門第。周家也曾是江南望族,近幾代才開始人丁漸薄,家道中落。家君聰明好學,考入燕大之後,希望一展抱負,即便是愛情也要轟轟烈烈,琴瑟相合,那女子必然是學貫中西的大家閨秀。 如意到的時候,兩親家寒暄客套了一番。從送行的父母親友身後,家君看見了一個女孩。她就是如意嗎?淺淺的藍色學生裝,齊肩短髮,肌膚勝雪,眉目清秀,黑漆的眼睛好奇的打量家君,清亮如泉。 看見家君也正望着她,女孩笑着挑了挑眉,小巧的下頜抬得高高的,微微歪着頭,清秀的臉上透出一點點野性和固執。 如意想:他就是大才子家君嗎?愣頭愣腦的,不象是多聰明的人。 兩個人上了火車,坐定之後家君從背包里拿出大眾生活。這是非常受歡迎的進步雜誌,家君一邊看一邊靜等着如意過來詢問,自己就可以大展才學,給她細細講解。 如意卻不理睬他,從手提的小箱子裡拿出書和幾張紙樣子,津津有味的看着。 家君裝模作樣的翻看了幾頁,不敢翻得太快,擔心被如意看穿,也不能翻得太慢,否則便是讀書不專心。反覆了幾次,還是忍不住先開口了:“如意,你在看什麼書?” 如意抬頭看他,眨眨眼睛,小聲說:“表哥,忘記我家是開稠布店的了?我在學習繪畫和裁剪新式的洋裝,以后街上到處都是我做的衣裳了。” 家君放下雜誌,湊近看她手裡的書,最新的洋裝裁剪五十例,手邊的座位上堆着剪成各種形狀的紙片衣服樣子。上面畫着植物花鳥。 家君原本是不屑了解這些女紅手藝的,現在也覺得有趣了。“都是你自己設計的嗎?想到北平學習西洋服裝?” 如意點頭:“街上的裁剪店都是男人開的,家裡說女孩是不能給外人做衣裳的,不成體統。我卻偏偏要開一家洋裝店鋪,給外人縫衣裳。” 家君拍手大笑,並不在意鄰座的目光:“我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你。到了北平,我幫你聯繫地方去聽課。” 如意開心起來,放下手裡的東西,看着家君的目光坦白熱烈:“你若是認真的,我給你裁一件新式洋裝。” 家君想:如意就這樣是最好的,不要學貫中西。我喜歡這樣的如意。 家君第一次覺得包辦婚姻也不是面目可憎,困惑着什麼是真正的進步和解放。 一路上,又有不少北上的年輕學生,車箱裡倒也不會寂寞。如意從來沒有到過北平的姑媽家,第一次出遠門就沒有父母在身邊,快活興奮。聽到耳邊的軟語低噥漸漸被清亮乾脆的北平話淹沒,猜測火車離北平越來越近了,心也越來越焦急:北平是怎麼樣的呢? 北平的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時候,槐樹花一朵一朵的簇擁在濃綠的枝頭,街頭巷尾的每一處縫隙都飄着香氣。榆數垂柳成茵,胡同里的笑聲和京胡的琴聲久久不散。 可那畢竟是三五年的北平,鳥語花香淡淡的,其中涌動着一種焦躁不安。胡同深處還是寧靜的,墜滿桃花的枝條從四合院的青磚高牆伸出來,在微風中招手,恍然不知今生何世,一夢已千年。 如意的姑媽住在西單的一處很深的胡同里,和出名的辟才胡同只隔了幾條巷子。連通到馬路的十字路口,就是那家出名的宜苑茶樓。茶香順着春風飄得很遠,巷子盡頭也可以聞到。 茶樓外的馬路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和路人交談,遞去傳單:反日救國,收復東北。 姑爹在西四開了一家參茸店,生活富足,兩個孩子都在身邊,大女兒紋月,和如意年級相仿,正在貝滿女中讀一年級,老二濟莘是兒子,剛剛六歲,正是調皮的時候。 幾天之後,家君到西單找她,說是在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找到了同鄉熟人,可以安排如意去旁聽。如意知道這就可以去聽課,急着收拾衣物,準備找房子搬走。卻聽家君說,學校就在西單二龍路,離這裡很近,過幾個胡同就到了。 如意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原以為離開父母,可以自由生活了。誰知道學校離姑媽家這麼近,說什麼也不好意思搬出去單住了。心裡打定主意,北平這麼多學校,一定要找個藉口到旁的學校去聽課。 9 一九八八年 喬燁靜靜的坐在圖書館靠窗的座位,沐浴着陽光,背線挺直優雅。蘇寧放學晚了,一路跑着到圖書館找他,看見他身邊堆着厚厚一摞書。 “有幾本書裡提到了,不過內容很粗略,只能知道個大概。”喬燁把書攤在桌子上,一本一本的給蘇寧講解。 “北平藝專的校址在前京畿道十八號,校長是嚴智開。”喬燁指着書右下腳的小字注釋,小聲讀給蘇寧聽“甘三年一月奉部令籌備,七月成立。學生一百七十三人。” 喬燁用手點着註解,皺着眉說:“北平藝術學院停辦後,這裡又新辦的,改名北平藝專。一九一八年創立的國立北京美術學校是它的前身,三四年到三七年叫北平藝專,就是現在的中央美院。那樣的年代歷史背景複雜,學潮此起彼伏,學校西遷湖南,再南遷重慶,合併,分開,合併,總之非常混亂。” 蘇寧低頭看着,小聲問:“找到那個日本人了嗎?” 喬燁用手撥開擋在她眼前的碎發,搖頭:“資料少得可憐,也許北京會有一些線索,我正要離開這裡去北京。” 蘇寧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去北京?你要走了嗎?” 喬燁沒有說話,也不看蘇寧的眼睛,拉着蘇寧往外走。“今晚過來找我,我等着你。一定要來,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為了不讓熟人看見,蘇寧遠遠的跟在喬燁身後,一前一後,一起往家裡走。 若身邊是海,夏天是你最愛的季節。涼爽的風和簡單的裙,蔚藍清晰的海岸線和雨後乾淨的礁石叢。細細的白色涼鞋帶子,圍住蘇寧柔媚的踝骨,踏着濃郁的樹蔭,一點點的走遠。 可是夏天就要走了。在極度快樂的季節里,她不知道自己從哪一天開始的愛上了喬燁。 悄悄的,愛情如同窗下那一株淺粉色的玻璃海棠,昨夜還生澀的蜷縮着稚嫩的花蕾,清早推窗,它已經靜靜的開了。沒有表白,沒有火熱的眼神,一切還都沒有成熟,瞬間就要凋零了。 除了除夕夜的那次擁抱,喬燁和蘇寧之間沒有過親近的接觸。蘇寧常常瞞着順珍和蘇啟,偷偷到喬燁家裡聽彈,喬燁也喜歡聽蘇寧講如意的故事。 可是喬燁很少笑,話也不多,只是用溫柔縱容的目光看她,寵愛她,如同老人看見孩子。 蘇寧惶恐的想:外公家君想要留住如意,終於還是失去了,媽媽想要留住爸爸,也失去了。我怎麼才能留住喬燁?永遠不會失去他? 蘇寧知道答案,那是順珍告訴女兒的:外公不會失去順珍,順珍也永遠不會失去蘇啟和蘇寧。是的,愛情一定會走的,親人卻不會。 蘇寧想:我要和喬燁做親人。 晚飯之後,蘇寧說要找曼菲,收拾了碗筷,出門。 到了喬燁門口,想要說的話已經背熟了。雖然是騙自己也騙喬燁,蘇寧卻希望能夠再看見他,不計較什麼樣的理由,只要一種永恆不斷的關連。 喬燁的行裝已經收拾好了。兩個皮箱堆在鋼琴旁邊,上面有一枝藍色的鳶尾花。 喬燁還是往常一樣,開口之前要思考一個世紀。 “喬燁,你象我的哥哥。”蘇寧照例先開口了。 喬燁愣住了。多年以後的那一個晚上,他吸取了教訓,沒有讓蘇寧搶着說話,吻了她。之後,他笑着說:“我太知道你了,不急着親吻,一定會急着說話,我不會再讓你胡說八道,破壞氣氛了。” 一句出口的話,把一切都打亂了。喬燁微微的笑了笑,心裡說不出來的痛:哥哥?我們之間相差十一歲,應該是叔叔吧?她才十六歲,等待十年她才會長大,我呢,我現在已經老去了。 喬燁所有想說的話都沒有意思了。他,給的是愛人,她,要的是親人。 也許除夕夜晚,蘇寧也只當自己是長輩,那樣一個擁抱是友情親情,偏偏不是愛情。自己卻愛上了一個小女孩,只有十六歲,她該叫他叔叔而不是哥哥。 喬燁的笑是澀的,邊想邊搖頭,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 花,還是送到蘇寧手裡,答應蘇寧假期回來看她。 喬燁考取了音樂學院鋼琴系。那是他第二次收到錄取通知書。第一次是在七年前,一九八一年一個陰雨連綿的夏天。他卻在同一天知道了他曾經犯下的罪。 喬燁從來沒有原諒自己,這樣的七年如同七百年七千年,漫長無期的折磨和悔恨。蘇寧知道一切的時候,是和喬燁一起躺在地板上,北京東三環的一個半地下室里。 蘇寧說:那一切都只是年幼無知。喬燁說:那也是罪,一生無法贖清。蘇寧緊緊抱着他,不讓眼淚落下來:傷害是別人給你們的,那是別人的罪。喬燁,我不要你背一生。 文革時候,喬燁的父親陸西行就是死在喬燁一句無心的話上。西行在家裡和老婆談論起音樂學院抓右派的瘋狂運動,說了幾句“大逆不道”的反動言論,喬燁在一旁聽了去。那時候的喬燁調皮活潑,話從嘴裡溜出去,一下傳開了。西行的成份也被重新規劃,從愛國華僑到美帝特務,反動權威。 父親再沒有回來,被剃了光頭的母親在夜裡悄悄出門,吊死在門前的老榆樹下。 喬燁活了下來,以為他和所有經歷困難的人們一樣可以遺忘,以為那是時代犯下的罪。 可是八一年的那個夏天,沒收的房子回來了,父母的補償金拿到了,他也知道了事情的另外一面。他,就是背叛者,告密者,殺人者。 蘇寧躺在喬燁身邊,和他一起望着天花板出神:“喬燁,你一個人在海邊做些什麼?” 喬燁閉上眼睛,夕陽滿身,金彩柔光:“我不知道。” 10 一九三五年 北平 如意到北平藝專聽課的第一天,家君也早早過來送她。家君的同鄉朋友師從藝專國畫專業的齊白石先生,已經快要畢業了。如意以為需要什麼樣的旁聽手續,才知道這師兄膽子頗大,直接就帶着如意去聽課了。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