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從此世上無道德。"
五歲的孩子不可能編出這種話來。
這個世界可能有五歲的音樂家,五歲的詩人,五歲的數學家,但絕不可能有五歲的哲學家。
有些東西只要天才,有些東西則要閱歷。
"這些臭小子,倒底是些什麼東東?"吳超塵望着在他面前明亮得刺眼的小孩子們的臉。
他的眼光從眼前這些活潑小孩們的身上移到遠處。
陽光很亮,很真實,慢慢從偽裝的背景中剝離出來。
純粹的光線,象針一樣刺入人的內部。
從內部生長出來光線,充滿熙和的感人情懷。
"是的,情懷。"吳超塵發出一聲低吟。
自然充滿情懷,等待人類發出共鳴。
在共鳴聲中,自然顯露它神秘的骨骼,一覽無遺,通體透亮。
是的,陽光,發育良好,營養豐富的陽光,從天而降,在頭頂象神祗發出的召喚。
不只人聽見,絕對不止。
荷花如水,葉瓣如少女展開,羞澀而且大膽。
幾千年期待之後,一個靜謐的午後,相逢如約而至。
風從每一根毛髮間吹過,帶動根部發出振動的快感。
葡萄葉轉過身去,發出驚喜的叫聲。
綠葉間閃露出新鮮的紫色果實。
如果成熟。如果成熟。
我不能看到。
我已經看到。
時間之火留下痕跡,土地重新肥沃。
遠處無人見過的水,集結在人類的面前,第一次帶來活着的證據。
是的,我活着,但我需要忘記。
在這個陽光泛濫的時間,在水的包圍之中,在葡萄葉的歌唱中,在荷君的開放之中,請讓我成為一頭動物。
把陽光含在口中,細細咀嚼……
塵世間的王,在此刻君臨一切。
"是的,我是跪下的,永遠。"吳超塵喃喃道。
* * *
"快,到你那邊了?"小四叫了起來。
韋一笑急忙埋在桌邊,用嘴向里吹着。
桌子上一支紅螞蟻轉身向另一個方向逃去。
"這支母螞蟻真可憐。"土豆在旁邊用手托着腦袋幽幽地說。
"什麼母螞蟻,明明是只公螞蟻嘛。"小四不服。
"是啊,肯定是公螞蟻。"韋一笑站在小四一邊。
"哼,你們才是兩隻公螞蟻……"土豆說。
"公螞蟻……"
"母螞蟻……"
"公螞蟻……"
"母螞蟻……"
"我們問吳老。"
"吳老,你說是公螞蟻還是母螞蟻?"土豆跑到吳超塵的旁邊問。
吳超塵從沉思中抬起頭來,看着這些年輕的腦袋,仿佛看見一群活蹦亂跳,營養豐富的陽光之子……
"別問吳老了,他不知道的。"小四在後面說着。
吳超塵笑了,說:"我當然知道。它即不是公的也不是母的……"
"哇,是螞蟻太監……"小四叫了起來。
"螞蟻太監……"
"螞蟻太監……"
陽光跑開了。
"咦,螞蟻太監跑哪裡去了?"
"是不是你把它藏起來了?"
"我才沒有呢……"
聲音越來越小。
陽光跑遠了。
"是的。陽光。"
"神秘的,生長着的陽光。"
吳超塵突然想起兩年前拜師時的情形。
那個黑夜,如正午的陽光一樣直射下來。
* * *
誰說黑夜不是黑色的燈塔?
* * *
"快站好。"韋老爺子的聲音大了起來。
剛才劉二的叫聲已經使得這個儀式有成為笑談的危險。
"快告訴先生,你們的姓名。"韋老爺子說。
"俺叫范小四。俺爹范阿三,俺娘范童式,俺爺爺……"小四站了出來。
除了挨打以外,幹什麼事小四都第一個站出來。
"這就是大家樂的兒子?"韋老爺子小聲問美麗。
韋老爺子知道大家樂名叫范阿三,西湖邊上有名的跳大神的,娛人娛己。
"是啊。"美麗道。
"他兒子怎麼跑到我莊子裡來了?"韋老爺子又問。
"跟你說多少遍了,他老婆是一笑的奶媽嘛。"美麗道。
"你不是說,那小女孩的媽才是一笑的奶媽嗎?"韋老爺子道。
"不能有兩個奶媽?"美麗反問。
"臭小子吃三個人的奶?"韋老爺子吃驚問,"怪不得臭小子誰也不象。"
舊時代的人都相信,小孩吃誰的奶就象誰。
所以大戶人家選奶媽一定選模樣端莊的。
"俺叫土豆……"站在小四旁邊的小女孩發出了尖厲響亮的聲音。
轟堂大笑。
"什麼土豆土豆的?!告訴吳先生你的大名。"韋老爺子嚴肅的說。
"俺不!"土豆大聲衝着韋老爺子說。
在韋莊,沒人敢這樣對韋老爺子說話。美麗也不能。
"沒規矩,快告訴吳先生,你的大名。"韋老爺子沉下臉來。
"俺不,俺就是不……"土豆的聲音里已經帶着哭腔,"俺娘說了,男人知道你名字,他一叫你,你就會跟着他走,就會嫁給他……"
旁邊已經有捂不住的低笑聲傳了出來。
"……俺才不嫁給那個醜八怪呢……哇…"土豆的眼睛看着吳超塵,仿佛立即要嫁給吳超塵似的。
土豆'哇'的一聲終於哭了出來。
吳超塵也笑了出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美麗走過去把土豆拉過來摟在懷裡。
"看你,跟小孩子凶什麼。"美麗回頭低聲埋怨韋老爺子。
土豆在美麗的懷裡抽泣了兩下,抬起頭來,對着韋老爺子,扁着嘴,很委屈的樣子,"……俺也不嫁給你!……"
聲音還是那麼大,那麼脆生。
所有人都笑了,包括韋老爺子。
韋老爺子笑了,並不等於他心裡沒氣。
他絕不希望一個莊重的儀式變成一個過場。
"你看你,躲人家後面幹什麼?你那麼大個兒,躲得了嗎?"韋老爺子的氣撒在小韋一笑的身上。
韋一笑起碼比站在他前面的小四和土豆高一個頭。
不是韋一笑的個子大,而是小四和土豆比較瘦小。
"俺娘的奶都被韋一笑吃了,俺當然比較矮。"小四後來這樣解釋。
"站到前面來。"韋老爺子命令韋一笑。
韋一笑慢騰騰的走到前面。
韋一笑其實算得上一個比較乖的孩子,但給人的感覺總有點不對勁。
嘴。
當然是嘴。
吳超塵發現即使韋一笑不說話,他的嘴也在不停的抽動。
神經質的輕輕的抽動。
如果不是有臉拉着,嘴活脫脫象要飛翔起來。
"想飛翔的嘴"是韋一笑的長大後的另一個名字。
很多人怕這張嘴。
但韋一笑的初戀情人小金卻有不同看法。
"那張嘴真是妙不可言。"很多年後小金還滿懷深情的說。
"俺叫韋一笑……"韋一笑低着頭說了起來。
"什麼?"韋老爺子拍着椅子大聲叫了起來。
"一笑,說你的大名。"美麗說。
"喔。"韋一笑用他一成不變的語調又說了起來,"俺叫韋戈,俺爹韋操,俺娘韋王氏……俺舅舅……"
"誰讓你說你舅舅了?!哼……"韋老爺子氣得鬍子老高。
"行了,行了。跟孩子生什麼氣。"美麗道,"一笑,快給先生行禮吧。"
"慢。"吳超塵說。
"韋兄,這禮就不必了吧。"吳超塵對韋老爺說。
"不,這怎麼成。這是規矩。"韋老爺子道。
"韋兄,不是兄弟客氣,我和這幾個小孩有幾年的緣分,但師生之緣還不是結在我這裡。"吳超塵道。
"吳兄,你這話從何說起?"韋老爺子道。
"說來話長,以後再說吧。"吳超塵道。
"以後,我就教你們讀書寫字了。"吳超塵轉頭對着幾個小孩說,"也不用叫我先生,叫我老吳就行了。"
"叫你吳老,行不?"小四眼睛狡黠閃動。
"行啊。"吳超塵道。
"哈哈哈,吳老。"小四低頭在土豆耳邊說着。
"你們回去睡了吧,很晚了。"美麗對小孩子說。
她沒有去想小四的"吳老"是什麼意思。
小孩子們向門外一擁而去。
"吳老……他沒腦子……"
"哈哈哈。"
幾個小孩跳跳蹦蹦的腳步聲在門廊里響起。
吳超塵笑了。
他當然知道"吳老"是什麼意思。
他不生氣。
這麼可愛的孩子,誰能生氣呢。
韋老爺子也在偷偷樂呢。
"啊……"一聲小孩子的尖叫從外面傳來。
吳超塵和韋老爺子沖在最前面。
蝙蝠。
一隻巨大的蝙蝠,象一支貓般大小,蹲在路的中央,兩支眼睛閉着。
"嘰嘰"叫着的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和滿嘴的鮮血。
茶房的張二爹倒在地上。
脖子上一個洞,不停地流血。
韋一笑站在離蝙蝠五步遠的地方。
"一笑。"美麗發出驚叫。
韋老爺子一把抓住要撲上去的美麗。
韋一笑一步一步朝着那隻碩大的蝙蝠走去。
"不要啊……不要……"美麗叫了起來。
那支碩大的蝙蝠停止了嘰叫。
隨着韋一笑一步一步的靠攏,蝙蝠感到恐懼似地低下頭,趴在了地上。
韋一笑走到了蝙蝠的跟前……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噪子眼……
韋一笑看着腳下的蝙蝠,蝙蝠的身體不停地抖動。
"滾吧。"韋一笑抬起一腳把蝙蝠踢了出去。
"嘰——"隨後"啪嗒" "啪嗒"幾下拍打空氣的聲音。
巨大的蝙蝠消失在夜空中。
韋老爺子比美麗沖得還快。
提起韋一笑,朝着屁股就是一陣狠打。
"哇………"韋一笑放聲大哭。
"臭小子,你想嚇死你娘啊……"韋老爺子邊打邊罵。
* * *
韋一笑三天沒理韋老爺子。
五十天后,心裡還恨韋老爺子。
五歲的時候,他要別人提起,才記得起這頓打。
十歲的時候,他記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次打。
十五歲的時候,他說,俺爹已經沒力氣打俺了。
二十歲的時候,他說,不挨打怎麼長得大呢。
三十歲的時候,他說,現在就是想挨打,誰打得着我呢。
三十五歲的時候,提着自己的兒子狠打,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六十歲的時候,護在自己的孫子的前面,說:"誰敢打他,俺跟誰拼命!"
* * *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
吳超塵教三個小孩念三字經。
"啊……"小四叫了起來。
"你又叫什麼?"吳超塵問。
剛才小四坐下時已經叫過一次。
昨天晚上被老爹狠K了一頓板子。
"肯定是屁股又痛了?"土豆說。
"你才屁股痛呢。"范小四反擊。
"啪",吳超塵的戒尺在桌子上發出響亮的吼聲。
沒人敢再亂說。
老師可怕,是因為他有戒尺,有個聰明人說過。
"你倒底叫什麼?"吳超塵問。
"是這樣,俺知道這段是什麼意思。"范小四說。
"說來聽聽。"吳超塵坐下。
韋一笑敢說親眼看見《道德經》失落人間,難保小四不能說《三字經》是他寫的。
在韋莊,什麼都是可能的。吳超塵想。
"'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就是有一個人叫之初,姓本善……"
頭一句,就讓人噴飯。
"本善之初,好名字耶。"土豆在旁邊叫了起來。
"第二句呢?"吳超塵笑着問。
"性相近,習相遠的意思,就是有兩個村子,一個叫杏花村,也就是杏村,還有一個叫習村。杏村比較近,習村比較遠……"
"所以,杏相近,習相遠?"吳超塵問。
"是啊……"范小四說。
"那第三句是什麼意思呢?"吳超塵接着問。
"苟不教,性乃遷的意思,就是狗兒不叫……然後……"
"嘿嘿嘿,"吳超塵拿出戒尺,"胡說八道,把手伸出來。"
"哇……哇……哇……"小四嚇得大哭起來。
"要打,你去打俺爹啊……是俺爹告訴俺的……55555555"。
大家樂娛人娛己,經常想出一些段子讓大家樂一樂。
後來,這成為相聲中的一個傳統段子。
而大家樂范阿三成為了有爭論的相聲的兩個創始人之一。
晚上的時候,吳超塵把新三字經講給韋老爺子聽。
韋老爺子也大笑起來。
"這個大家樂啊……哈哈哈。"
* * *
日子就這麼過去。
該老的老去。
該長大的長大。
第十節
小孩子在成年人的眼中是小孩子,在自己的眼中則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豪傑。
樹弓竹馬,誰不是英雄豪傑?
成年人則反過來。
成年人在小孩子眼中是英雄豪傑,在自己眼中卻只是可憐的成年人。
"這是一種悲哀。"隨處可以聽到這句話。
如果可以選擇,有多少人願意長大?
"富貴是我本無,固不望其到我;
少年是我本有,奈何亦見奪耶?"
字字血淚。
要一個成年人承認比另一個成年人笨很困難。
"給我一根杆,我可以撐起太陽。"
問題是沒那麼長的杆。
"只要我快那麼一秒,我就可以擊倒慕容雪。"
問題是你不可能比慕容雪快。
要一個成年人承認自己比小孩子笨要相對容易得多。
因為我們都曾經是小孩。
我們也聰明過。
經常可以看見有人在吹:"俺小時候……"
其實,他可能除了挖過別人幾個地瓜以外,啥也沒幹過。
小孩子有自己的言語和邏輯。
光潔,透明。
下面是一些例子。
晉時徐孺子九歲時,在月下遊戲,有人對他說:"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
徐孺子回答道:"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晉明帝小時,坐元帝膝上,元帝問他,"長安和太陽相比,誰遠?"
明帝道:"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
元帝很吃驚。
第二天,召集群臣,當眾問他同樣的問題。
明帝回答:"日近。"
元帝說,"為什麼跟昨天的回答不一樣?"
明帝說,"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韋一笑八歲,與客問答。
問:你爹怎麼樣?
答:俺爹有個大白屁股。
問:那麼你娘……什麼地方白?
答:俺娘的粉白。有一次俺和小四給土豆擦上……你猜她像什麼?
問:像什麼?
答:像裹了一層白面的土豆。
問:你娘對你好不好?
答:好。
問:吳先生呢?
答:他太笨。
問:為什麼?
答:他說喜歡吃小芹菜,卻去啃琴阿姨的嘴。
問:你爹最喜歡吃什麼?
答:爹最喜歡吃娘的奶奶。
問:你認為小武叔叔怎麼樣?
答:不好。
問:為什麼?
答:他總是悄悄地站在我們背後嚇我們。
問:韋章大叔傻嗎?"
答:才不呢。
問:為什麼?
答:有一次小四和我把羊屎放進他的炒黑豆中,他把黑豆吃完了,羊屎一個沒吃……他才不傻呢。
問:你最佩服的人是誰?
答:什麼是佩服?
問:就是你覺得最有能耐,最利害的人。
答:當然是俺的小舅舅。
* * *
韋一笑的小舅舅,名富貴。美麗最小的弟弟。
丁子年六月初五生。
性桀驁,喜清議他人。
曾說,"一天不罵人,則覺口舌生瘡。"
戊未年中秀才。
己午年中舉人。
其師評其曰:有霸氣而無霸才。
最喜歡的一個詞:寂寞。
* * *
"你看看,你看看,這都叫什麼?"王富貴站在韋莊的門口,看着兩支頭頂金元寶的獅子說。
韋老爺子一臉苦笑。
幾乎所有人看見這對銅獅子都要罵一通。
"獅乃百獸之王,草原之君,力可以得天下,才可以定乾坤。頂兩元寶,獅之威風何在?獅之隆儀何存?……寂寞……"王富貴繼續嘮叨。
"賢弟教訓得是。"韋老爺子賠着笑。
韋老爺子懶得解釋。
韋老爺子只在吳超塵來的時候解釋過一句,"驅鬼不如使鬼。"
話不投機半句多,果然。
"土包子。"王富貴低低罵了一句。
不知道韋老爺子和吳超塵是否聽見。
他們的臉色如常。
韋一笑聽得很清楚。
"小舅舅,獅子頂兩元寶就是豹子?是不是?"韋一笑拉着王富貴的手問。
"照你說,兩獅子不頂元寶,頂兩要飯碗很漂亮?"劉二也聽見,他極看不慣王富貴那付窮酸樣。
實際上,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去接王富貴的時候,王富貴只給了二錢銀子的賞錢。
而劉二在悅來茶樓給茶博士的賞錢都是三錢銀子。
"沒錢還裝老爺。"劉二低聲道。
窮人最看不起窮人。
讀書人最看不起讀書人。
如果即是窮人,又是讀書人,那麼誰也看不起。
"劉二!"美麗喝斥道。
劉二悻悻地退下去。
美麗回過頭,對王富貴說:"你也少說兩句。"
韋老爺子和吳超塵走在王富貴的後面沒有說話。
如果王富貴知道後面這兩人中有一個是當年殿試第七,不知會作何感想。
進門的時候,王富貴看見頭上的大匾,上書兩個大字:韋莊。
於是邊走邊念:
江雨霏霏江草齊,
六朝如夢鳥空啼;
最是無情台城柳,
依舊煙籠十里堤。
"他哼哼嘰嘰念什麼呢?"小武問。
"誰知道呢。顯擺……寂寞……"劉二學得很象。
兩人吃吃的笑。
小武后來向韋老爺子埋怨。
"說實話,小舅舅的樣子真的很張狂。"小武說。
"我們下人都看不下去。"小武又說。
"雖然太太對你好,但你完全不必要對他這麼客氣……"
"我真的很客氣?"韋老爺子問。
"是啊。從來沒有見過老爺對人這麼客氣。"
"小武,你年輕,還不懂這些。"韋老爺子說。
韋老爺子這些年已經很少真正動氣。
有時沉下臉來,只不過為了保持權威,心裡其實一點不氣。
有錢的最大好處,是可以把你討厭的人用銀子砸死。
這句也是很多年前說的。
"真的很年輕啊……"韋老爺子喃喃道。
"年輕人是有權利這樣的。"吳超塵說。
* * *
二十歲不狂妄的人,沒什麼出息。
三十歲狂妄的人,也沒什麼出息。
四十歲狂妄的人,實際就是一傻子。
五十歲狂妄的人,只能在瘋人院裡才能找到。
* * *
王富貴的確很年青。
年輕得如果你想看見他的眼珠子,你得從樓上住下看。
所以,他一下子就看見了寫在門上的牌子。
"朱翁所負。"王富貴點着頭,"不錯,不錯。"
"誰寫出?"王富貴問。
"我寫的。"韋一笑低低地說。
自從韋一笑學會寫字,把莊子裡面所有房子都取個名字寫上。
"不錯,不錯,小小歲數還知道用典。"王富貴問,"知道朱翁是誰嗎?"
"知道,朱買臣。"韋一笑脆生生道。
"哪個朝代的?"
"漢朝的。"韋一笑道。
"那麼,朱翁所負的是什麼呢?"王富貴又問。
"炭。"韋一笑還是知道。
"那你為什麼把它寫在柴房的門口?"王富貴問。
"柴房裡也有炭嘛。"韋一笑道。
"呵呵呵……"難得王富貴笑了。"知不知道這句話還有另一種說法?"
"不知道。"韋一笑道。
"那我告訴你,"王富貴說,"這句話的另一個說法是'豫讓所吞'……"
"哇,小舅舅好有學問啊……"韋一笑拍起手來。
不過下一個牌子,王富貴就沒有笑臉了。
男廁上書,"聽雨軒"。
女廁上書,"聚寶盆"。
"聽雨軒,還有幾分歪理可講,聚寶盆則是萬萬不通。"
"狗屁不通……寂寞……"王富貴又加了一句。
"這是誰幹的?"王富貴突然大叫起來。
沒人知道,倒底發生什麼事。
"怎麼了?"美麗問道。
"快取下來!"王富貴的臉漲得通紅,"簡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因為大聲說話,大陽穴附近可以看見兩根細小的血管。
隨着說話,輕輕跳動,帶動腦門近頭髮處的細細絨毛一起一伏。
這兩根血管在《三山奇經》上稱作生、幸二脈。
所謂修身養性,指的就是修煉這兩條血脈,只不過人們以訛傳訛,寫錯了字。
身性高的人,這兩條脈無跡可尋。
王富貴的手指着那塊牌子。
上面寫着兩個字:腰折。
"為五斗米折腰,乃讀書人奇恥大辱……你居然……"王富貴回頭,"臭小子跑哪兒去了?"看不見韋一笑。
韋一笑看見小舅舅盛怒,早嚇得躲到美麗的背後。
"你發什麼瘋啊,看把孩子嚇得?"美麗笑罵王富貴。
"是這樣……"吳超塵在一旁打圓場,"據我所知,一笑不寫'折腰'而寫'腰折',是反用其意……"
"反用其意?……瞎扯……"王富貴道:"秀才一定才秀……"
"是,是,賢弟說得不錯。"實際根本不知道王富貴在說啥。
王富貴顯然胡攪蠻纏。
不過,那種寧掉腦袋死不認錯的青春魅力的確招人喜歡。
吃過晌午。
王富貴坐在茶廳。
手端起茶壺,抿了一口。
"啊……"王富貴叫了起來。
韋老爺子以為他又要神經。
"好茶,好茶……"王富貴道。
當然好茶,二月虎跑三月龍井,算你識貨。劉二在旁邊心道。
"好酒可談詩文,好茶還論學問。"王富貴把韋一笑叫過來道,"來,讓舅舅來考考你的學問。"
"會作詩不?"王富貴道。
"不會。"韋一笑道。
"對對呢?"王富貴問。
"會。"韋一笑答,"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
韋一笑背得很熟。
"好,我出上聯,你對下聯。"
"長槍。"王富貴說出上聯。
"扁擔。"韋一笑想了想說。
"還算工整,但氣勢太低。"然後回過頭對吳超塵說:"這對對第一緊要的還不是平仄工整,而是胸中氣勢,如若無此,就算再工整,也只是文字遊戲……"
"賢弟說得是。"吳超塵說。
"長槍刺破青天。"王富貴繼續說。
"扁擔挑起水桶。"韋一笑應聲而答。
"低……低……低……寂寞……"搖頭。
"荷葉魚兒傘。"
"棉花虱子窩。"韋一笑又是應聲而答。
"金鑾殿前呼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富貴上聯。
"十字街頭叫老爹,老爹老爹老老爹。"韋一笑下聯。
"文曲星。"王富貴上聯。
"武大郎。"韋一笑下聯
"賢侄天縱奇才,可是被……誤了……"王富貴搖頭嘆息。
'庸才'二字沒有出口,但誰都聽得出。
"最後給你出一聯啊,儘量氣派大一些。"王富貴道停了一會說,"上聯是:老太爺。"
"小曾孫。"韋一笑應聲而道。
"不錯,不錯……"王富貴點頭稱是。
"老太爺搖扇吸煙,眼前風雲聚會。"王富貴接着說。
"小曾孫屙屎打屁,胯下雷雨交加。"韋一笑似乎未加思考,脫口而出。
"哈哈哈……"
韋老爺子和吳超塵放聲大笑。
王富貴口中的茶一噴而出。
"你……你……"手指頭指着韋一笑。
韋一笑眼睜睜地看着三個笑成一團的大人,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美麗停住笑,對王富貴說:"行了,就這樣了。"
"我兒子挺歷害的。"說完把韋一笑拉過來摟在懷中。
很難說,五歲成詩和蒙昧未開誰更好。
望子成龍的一個前提是有需要龍的需求。
龍本身不望子成龍。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但沒一條是龍。
韋老爺子不是龍,但他並不希望韋一笑聰明過人,出人頭地。
忠厚傳家,韋老不僅信,而且經常說。
吳超塵和韋老爺子由對手而成莫逆,自然知道韋老爺子的想法。
他曾經指着遠處的韋一笑對韋老爺子說:"要把這麼聰穎的孩子教得虎頭虎腦,真是有難度啊。"
"把笨孩子教聰明,我用得着出這麼多錢請你?"韋老爺子笑罵道。
很顯然,對吳超塵對韋一笑的教導,韋老爺子很是滿意。
即粗通文墨,又不失赤子之心。
即天真爛漫,又知書識禮。
所以,韋老爺子認為只付給吳超塵錢實在太不夠了。
所以,他問:
"你是不是對小芹菜有意思?"韋老爺子突然問。
然後高聲朗誦:
"野有芹菜,白茅包之;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第十一節
七月十四是韋老爺子的生日。
世界上不超過五個人知道。
"你說你怎麼挑的日子?"吳超塵開着玩笑。
"我母親說,本來她準備晚幾天生我的……"韋老爺子說,"可是那天鬧鬼,一驚一嚇,把我給嚇出來了。"
"哈哈哈。"吳超塵笑了。
韋老爺子從下午一直坐到現在,沒有吃晚飯。
看見夕陽慢慢的從眼前落下去,心中浮起一絲悲涼。
老之將至還是老之已至?
巨大的黑暗逼進,從各個方向滲透進來。
許多年前溺水的感覺湧上韋老爺子的心頭。
年輕人對夕陽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老年人會對夕陽滿懷傷感。
他們認為,太陽落下去,明天重新升起來,照樣精精神神。
是不是有兩顆太陽?
"有無限個太陽,個個不同。"一個詩人這樣說過。
在太陽上讀書、生活。
在太陽上種麥子。
太陽上下雨的時候,麥子熟了。
然後,太陽滾滾輾過。
生命和太陽當然是不同的東西。
生命一旦落下去,再不會升起來。
生命是需要尊嚴的,輪迴反覆永生不死的生命簡直就是兒戲。
"一件事發生,就再也不可更改,我簡直不敢活下去。"一個年輕人自殺前說。
這是個懦弱的人,無法承受生命的硬度。
其實,當時韋老爺子並沒有溺水。
木器房的何木匠把泡桐木在桐油里泡三天,在陽光下曬三天,反覆十八次。
最後用牛尿脬作里子,泡桐木包外面,給韋老爺子做了七個水墊。
韋老爺子腿上兩個,手上兩個,背上一個,頭上一個,腰上一個,躺在西湖上看書。
他記得那天他讀的是呂真人的《度海仙人記》。
他覺得那本書根本是胡說八道。
他覺得只要他願意,他現在就可以渡海,想淹也淹不死。
他從來沒溺過水。
但他對溺水有真實熟悉的感受。
溺水而亡的快感,二十年過去,在慢慢成為事實。
* * *
一張桌,兩張椅。
有月但無風。
有酒但無佳人。
有水但無輕舸。
有心緒但無憂愁。
幸福其實很簡單,有時一簞食,一壺飲,已經足夠。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韋老爺子掉了一下書袋。
"你半夜三更把我叫出來,不是談風論月吧?"
"當然不是。"韋老爺子道。
韋老爺子看着吳超塵,慢慢說:"下月,我滿六十……"
"韋兄原來比我大兩歲。六十稱壽全,該好好慶祝慶祝。"吳超塵道。
韋老爺子沒有說話,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乾淨。
"是不是乾淨的手永遠有很多秘密?"韋老爺子象問吳超塵又象問自己。
吳超塵知道韋老爺子的意思。
退隱江湖,實在是不得已的選擇。
不過,真的能退出江湖?
"可是,美麗她不同意。"韋老爺子道,"她說,你是不是怕什麼?"
"我們怕什麼呢?"
"或者,我們真的老了。"
"雖然我們沒有武功了,但我們依然是江湖中人。"
誰離得開江湖?
奉旨橫行!
飛天小寶貝!
兩人對看了一眼,知道有些事你不能不做。
不可為而為之是最大的勇。
* * *
第二天吳超塵把要請客人的名單送到韋老爺子的手裡。
腐屍門屍人桑克
民間藝人 范阿三
閻王住手 殺婆
京西混混 洪景
扶風太守 怒八爺
飛花樓樓主 路仁
劍字如舞 穆木
學問章 董詩章
燕子 李三
笑里藏 彝刀
五月的雪 南楊刀
刺青鬼 許徐
杭州知府 蘭欣
小李飛刀 李尋歡
流氓書生 劉崢
密宗尊者 南無難
俊土匪 多爾施
浪子 蕭刀
神算子 蕭佑
一去無蹤 艾葦
西北一匹狼 羅賽虎
累死天才 牛行宇
神思宗 冰魚
假善人 朱大善人
猜猜我是誰 夢馬
"這麼多?"韋老爺子仔細看着,"很多人沒聽說過。"
"韋兄退隱這麼多年,當然眼生。"吳超塵說,"這些多是近年出現的一些少年英雄。"
"你給俺說說。"韋老爺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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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腐屍門自古有之,也叫'賦屍門','負屍門'。唐時最甚。李屍,杜屍,婦孺皆知。
韋:這我知道。腐屍門影響很廣。'若要學功夫,背屍第一步',已經是一千多年的傳統。
吳:這屍,又得數唐屍最珍貴,乃屍中極品。
韋:是啊。七絕七綠屍,起承轉合,穿戴整齊,背起來,節奏順暢。
吳:古越腐屍也不錯,長裙曳地,一步三搖。背起來,婉囀反側,如燕語鶯啼。
韋:背得唐屍三百具,不會卸屍也會淫。哈哈,還說這桑克吧。
吳:這腐屍門近幾十年來變得神神密密。
有點走火入魔。
很多屍無人能懂,無人能背。
完全脫化成一個神密幫派。
功夫全靠自悟,主張無師自通。
劍法駁雜神密,無跡可尋。
這幾年門內紛爭並起,掌門人一直深藏不露,勢力已太不如以前。
不過該派依然是江湖上極難纏的門派之一……
韋:這個桑克在腐屍門地位如何?
吳:桑克是近年來腐屍門中崛起的一個實力人物。一套朱麗劍法名震江湖。'魂牽朱麗,一死了之。'無人能擋。
韋:范阿三的兒子在我的莊裡,不過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吳:此人亦莊亦諧,亦正亦邪。外表滑稽可愛,實則功夫已至化境,飛花摘葉,傷人於無形。
韋:真的這麼歷害?
吳:還不止。'寧見阿三刀,不喝阿三酒',該人喜怒無常,好喝酒使性。
據說死在他酒下的人比死在他刀下的人多得多。
更可怕是近年自創黑通社,網盡天下殺手,已成氣候。
前些日子,據百曉生老輩前說,杭州黑氣縈繞,不知是不是應在此人身上。
吳:'殺婆殺婆,
去日無多。
疑難雜症,
快問殺婆。'
這是江湖上很流行四句話。
這個殺婆,自稱從天山來,卻沒人相信。
韋:他跟以前的'殺夫'有什麼關係?
吳:不知道。不過以前的'殺夫'是個女人,這個殺婆卻是個男的。
韋:殺婆醫術很好?
吳:當然。江湖上有句話,叫做'閻王要你五更死,殺婆敢留到天明。'
據說該人的醫術已近神道,故稱'閻王住手'。
不過也有人叫他'閻王助手',殺人與醫人本來就是一件事。
韋:說得也是。
吳:這洪景,名為混混,實乃京城捕快。諸葛小燕的得意門生。
雖無甚大名,武功還在四大名捕之上。
一套小六合槍無人能近身。
韋:怎麼沒聽說過?
吳:諸葛小燕二十年前已悟真無:無人監督的捕快比盜賊還歷害,所以收了這個關門徒弟。
韋:捕快中的捕快?
吳:是的。
韋:諸葛小燕真乃神人也。
韋:怎麼扶風太守也到這裡來了?
吳:解甲歸田,路過此地,眼見蘇杭美女如雲,也就在這裡住下了。
韋:是個騷人墨客?
吳:是的。曾說,一日不近女色,則茶飯不思,自稱為每日必做的功課。
怒八爺不但武功好,筆下也甚了得。
三杯美酒下肚,作文如神龍入雲,見首不見尾。端的歷害。
'雲長之青龍宴月'乃千古奇文,讀之刀風撲面,且悚且栗。
吳:飛花樓樓主路仁是個不錯的人。
他一高興,眼睛就會跳。
一想到他,我就會笑。
韋:你多次講過這個人,我想認識他。
吳:我給你講過猴子的故事吧?
韋:是的。是他講的?
吳:是的。不過路仁自己的故事才是真正的的猴子的故事。
韋:這話怎麼這麼彆扭?
韋:這穆木是誰?
吳:穆姑娘可說是一個劍痴。
韋:是個姑娘?
吳:是的,而且美艷絕倫,文武雙絕。以劍寫字,以字為劍,且歌且舞,似霧似舞,江湖名號劍字如舞。
韋:這學問章,我知道。
'怒撕百字圖,一親學問章',天下傳誦,嘿嘿
吳:學問章,是我僅見的幾個聰慧漂亮的女人之一。
韋:聽說她親手織了一件毛衣?
吳:是的。從三歲織到現在,'二十年,淚空流,恨毛衣織就,情郎不至,欲說還休。'
韋:哈哈哈。
吳:燕子李三,號稱輕功天下第一。人長得玉樹臨風,飄然欲仙。使鈎,虛構技藝,幾欲亂真。
吳:彝刀來自湘西,武功自成一派,尤善刀法,一隻黑耳朵名傳江湖。
吳:南楊刀,刀法如火純青,尤其是小小年紀竟練得無一絲火氣,五月看刀,竟然寒如厲冬,江湖人稱五月的雪。
吳:許徐堪稱怪客,膘悍絕倫。有一怪癖,打一架,在身上刺一筆,二十年間,一身刺青已成,精彩絕倫。
吳:杭州知府蘭欣不會武功,卻擅評武功高劣。一部'外行人中的武功'風行於世,人手一冊,洛陽紙貴。
吳:'小李飛刀,刀不虛發',你知道嗎?"
韋:知道。不過真的刀不虛發?
吳:當然。因為他還從來沒飛過一刀,他用劍。
吳:據說劉崢近年得了桃花島黃藥師真傳,一招'桃花風流',盡得風流之真髓,近來修仙悟道,據傳曾得見千年洛神驚鴻一現。
韋:不過我聽說該人是個流氓,是嗎?
吳:流言止於智者。據說此人風流而不下流。
韋:當然。從那兒起,到那兒止。嘿嘿。
韋:這個密宗尊者南無難是個什麼人?
吳:據傳以前也是腐屍門的人。前兩年,突然失蹤西藏,經密宗大法開天目以後,功夫大進。掌法細密陰柔,走唯美路線,一招一式精美如畫。
韋:武功如何?
吳:據說已達白日飛仙的境界,能借月光而遁,而飛,而止,而殺人剝骨。
吳:這多爾施是真土匪一個,仗着多爾袞威名,欺上瞞下,無惡不作。手中一口上古'尋泉'劍,斷槍折劍,利害無比。
韋:為什麼請他?
吳:杭州城沒誰宴客敢不請他。"
吳:浪子蕭刀,此人與倭寇關係密切,得忍術真傳,長刀丈二,一出必殺。
吳:神算子蕭佑得百曉生前輩真傳,前算五百前,後算五百年。只有一點不及百曉生前輩,他不能同時算。算前則不能算後,算後則不能算前。
吳:一去無蹤艾葦在女人中輕功第一,有人說要不是她生過一個孩子,燕子李三的輕功只能排江湖第二。
吳:西北一匹狼羅賽虎獨行獨往。
來自西北,脾氣嚎爽。
三片楓葉得美人,天下傳揚。
韋:自古只有馬行空,那有牛行宇?
吳:此君得天獨厚,年紀不太,精力旺盛。刀槍劍戟,斧鉞勾叉,無一不精,無一不曉。
一招'白髮蒼蒼',天地同老。
天才童子春之風曾與他急戰七十二天,倒地而亡。死前最後一句話:非才不如也,實 力不逮也。
韋:所以叫累死天才?
吳:是的。
韋:你說這都是些啥名?
吳:神思宗乃禪宗一個小門派,不講頓悟,但求神思。
雖有入魔道的危險,倒也被他們悟出些名堂。
這冰魚是該門中一個特出的人物。
曾經三天三夜苦思'子非魚,安知余不知魚之樂'。
三天之後,臉如白紙,身如塊冰,所以稱冰魚。
韋:那她有什麼結論?
吳:當然有。她說,'此人不能思,獨魚能思。'
韋:廢話。
吳:你知道不知道,'東朱西韋'這句話?
韋:不知道。
吳:韋是你韋老爺子,朱就是這朱大善人。
韋:他也很有錢?
吳:一貧如洗。
韋:那憑什麼當善人?
吳:他每次施捨,總是說'給你一百兩',然後轉身就走。
韋:原來是個假善人。
吳:所有人都這樣認為。不過,此後的一百天,他一定會掙回一百兩給這個人。
最慘一次,他竟然要給一個叫張婆婆的死人塗脂抹粉,去掙一百兩。
韋:有一萬兩給人一百兩,叫行善。無錢而給人一百兩,叫渡人。此人我一定要認識。
吳:所以我請了他,雖然他不是江湖中人。
韋:他不是江湖中人,誰敢說自己是江湖中人?
吳:這夢馬是個奇人,用奇刀,名為'濟世床板刀'。
此刀長六尺,寬四尺五寸,揮舞起來,飛沙走石,遮天蔽日,上天入地,鬼神難測。
無事之餘,則刀上閒臥,臥則必夢,夢則必馬。
江湖童謠道:夢馬夢馬,以夢為馬;一朝醒來,我好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