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第二天。
"怎麼樣?"不動和尚看着面前的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叫不叫俺師父?"
"恁什麼叫你師父?"小四說。
雖然依然嘴硬,但已經有點氣怯。
"俺是不動和尚,還不能當你們師父?"不動和尚說。
"你以為誰都能當俺師父?別以為能讓假蝸牛聽話,就能當俺們的師父。"小四說。
"那你要怎麼樣?"不動和尚道。
"告訴你,你可別嚇着……"小四道。
"快說吧,我好怕怕……"不動和尚象個小孩子。
"俺們少爺……
生下來會說話。
三月大,把蚊子抓。
一聲蝙蝠,老爺怕怕,
差點成了井底蛙。
雖不能呼風喚雨,
也能把石頭、剪刀招來往下砸。
閒雜人等靠邊站啦,
若有不敬讓你腦袋開花!
哎呀呀,哎呀呀……
心肝寶貝你不要怕……"
小四手舞足蹈唱完,說:"你怕不怕?"
這方面,小四有着他爹大家樂絕對精確的遺傳。
"怕。怕得要死。"不動和尚看着這幾個精靈古怪孩子童心大起。
"拜託,下點兒石頭剪刀吧,俺背上癢得要死。"不動和尚說。
"媽的,老大,給他露兩手。"小四說。
"給俺磨墨……"韋一笑說。
"呵呵,臭小子這輩子居然會寫字了……奇蹟,奇聞。"不動和尚笑道。
小四搬出一台木製小機器,土豆往漏斗里灌一些水。
小四開始搖動手柄。
這是韋一笑自製的磨墨機。
如果把墨碇換成豆子,還可以磨出豆漿,只是有點黑而已。
一隻兩尺來長的筆蘸滿墨水倒插在桌子上。
韋一笑拿來一塊木板,上面貼上宣紙。
"看清楚,俺們少爺要寫字了。"小四說。
韋一笑端起木板,宣紙朝下,對着毛筆,左右篩動起來。
"哇,幹什麼?"不動和尚誇張道,"這是篩篩子,還是寫字?"
韋一笑的身體急劇的扭動幾下以後,把木板遞給的小四。
小四走到不動和尚面前,向上揚起木板道:"看清楚,臭和尚,這就叫寫字!"
字原來是這麼寫出來的?!
木板上寫着四個大字:你來試試?
"我?"不動和尚說。
韋一笑、小四抱着膀子用眼睛斜吊着不動和尚。
左腿帶動臀部,開始以固定頻率做圓周運動。
圓的半徑是五寸四分。
增之一分則太大。
減之一分則太小。
他們認為這個動作很酷。
當然,他們沒去過杭州城,他們不知道如果能在嘴上叼一個東西就更酷。
最上等的是高麗麻杆,三寸三分長,筆直雪白,最上端三分由紅綢貼住,叼在嘴上沒有一絲苦味。
次一等的是本地麻杆,不那麼直,也不怎麼白,沒有紅綢貼住,咋一看象叼着一支長蟲。
最次是紅薯滕,這種東西只在三流的茶館、五流的妓褰才有人叼。
杭州街上,有人提着烘籠,只要看見有人叼着東西,馬上從烘籠中夾一塊炭遞上去,把麻杆、紅薯滕點燃。煙很熏人,一進眼睛,眼睛立即發紅,淚水立馬出來。經常叼着這種東西的人,眼睛一定紅燦燦、濕潤潤。這種眼有個名字,叫"桃花秋水眼",杭州的小MM迷得不得了。在杭州城,一雙"桃花秋水眼",簡直就是身份的象徵。最名貴的"桃花秋水眼'講究'紅而不腫','盈而不漏'。
在杭州城,令一個少女暈過去的主要原因是她剛剛看見一雙名貴的"桃花秋水眼"。
韋一笑和小四不知道麻杆和'桃花秋水眼',所以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酷到極點。
土豆很羨慕他們,希望象他們那樣搖起來。
但不是節奏不對,就是圓周半徑不准。
男人和女人的構造不同,她不得不承認。
於是,她站在那裡看着不動和尚。
"我?"不動和尚又說了句。
韋一笑和土豆很得意對望一眼,心有靈犀的同時左腿換右腿,反方向搖動起來。
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半徑。
"拿筆來!"不動和尚把袈莎袖子捲起來。
"這就是最大的筆?"不動和尚問。
"還有沒有更大的?"不動和尚問。
"你是想掃地還是寫字?"小四問。
"把掃帚拿來。"不動和尚說。
"真要掃地?"小四問。
大掃帚蘸滿墨水倒插在地上。
不動和尚舉起一塊大石板,搖搖晃晃走過去。
"喂,老和尚,不行就別硬撐啊……"小四在旁邊說風涼話。
不動和尚把石板往掃帚上一放,'撲', 石板居然被刺破一個洞。
"靠,這是什麼石板?"不動和尚說。
"得,寫不成,刻兩字。"
說罷,身體也象篩子一樣簸動起來。
石屑紛飛。
掃帚柄象利斧把石板中間砍出寬寬的裂縫。
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再次看得目瞪口呆。
"喂,認不認識這兩個字?"不動和尚道,"嚇呆了?不會又象昨天那樣跑了吧?"
"牛……"小四讀着上面的字,後面一個'13'形狀的字,他不認識。
"這字念什麼?"韋一笑問。
"這字念……"不動和尚想了一下道,"俺也不知道。"
"和尚,有兩下子嘛……嘿嘿嘿……"小四笑道,"俺們不學輕功了,把這招教俺們吧……"
"可以,沒問題。"不動和尚道,"只要你學了俺的輕功俺就教你這個。"
"非要學輕功?"
"是。"
"不學行不行?"
"不行。"
"好吧。我學。"
"不。"韋一笑靜靜地道,"我不學。"
——沒事跑那麼快幹什麼?
這是韋一笑的理由。
——跑得快好處多着呢。
——你打人家,人家打不着你。做了壞事可以一跑了之,當然最重要的……
不動和尚說出了後來百曉生再次說出的那句著句的話:"輕功之所以好,是因為它使你追MM比較方便……"
"為什麼我要追妹妹?"韋一笑一臉酷樣。
十六歲的少女已經春心痒痒。
但十六歲的少年還是頑石一個。
"你……你……"不動和尚氣得直跺腳。
"你後來為什麼同意跟不動大師學輕功?"後來有人問。
"是這樣。俺師父給俺看了一本小冊子……"韋一笑說。
"是不是後來炒得很熱的《天機冊》?"
"是的。"韋一笑說。
"你看見什麼?"
"命運。"韋一笑說。
"能不能具體一點。"
"俺師父只給俺看了第三十一頁……"韋一笑說。
"上面是什麼?"
"上面畫着兩個人……"韋一笑說。
"兩個人?"
"是的。一個是俺爹,一個是俺娘。俺爹躺在椅子上,嘴裡流出血……俺娘在另一間房
子裡,用劍抹脖子……"韋一笑說。
"喔,對不起。"
"沒事。這是命運……"韋一笑道。
"這跟學輕功好象沒什麼關係……"
"不。有很大關係。當時,俺師父說,如果你不學輕功,你就無法阻止這件事發生……"韋一笑說。
"那麼你阻止了嗎?"
"後來俺才知道,其實你無法阻止任何事,如果這事註定要發生的話……"韋一笑悠悠道。
* * *
韋一笑、小四和土豆三個人拉着不動和尚上了房頂。
"你倒底會不會輕功啊?"小四邊拉邊問。
上個房頂,不動和尚得走梯子而且得三個人拉,是人都懷疑。
"你是不是什麼時候,給徒兒露兩手?"土豆也問。
"要看見你們才相信,那是你們沒緣分沒福氣了……"不動和尚終於站在房頂上。
"師父,你走穩了……"小四在後面說,"不行的話,別硬撐……"
"臭小四。就你話多……過來,扶着俺……"不動和尚說。
"一笑,你說俺們師父是不是騙子啊?"小四扶着不動和尚問韋一笑。
韋一笑轉過頭來看着不動和尚,笑着說,"我看有可能。"
"臭小子,你也不幫師父說話?完了完了,土豆,你幫師父說兩句吧……"不動和尚向土豆說。
"師父,別聽他們亂說了……你怎麼會騙子呢……"土豆扶着不動和尚說。
"你看看,還是你們小師妹了解師父……"不動和尚高興得眉毛辮子上下飛舞。
"師父不是騙子,最多是個傻子……"
哈哈哈……韋一笑、小四和土豆在房頂上笑得亂跳。
"你們,你們……為什麼我是傻子?"不動和尚笑問。
"因為,我猜你連什麼是輕功都不知道……"土豆回答。
"是嗎?"不動和尚依然笑着,"過來,一笑,讓俺來告訴你輕功最深的奧秘……"
"是。師父。"韋一笑神色莊重的走到不動和尚的身邊。
能讓木頭蝸牛聽話,懷中有《天機冊》的人,就算不懂輕功,也絕對是個高人。
高人不拘小節,大道無形,這點道理韋一笑還懂。
看着不動和尚凝成一線的眼神,他懂得兩個字:機會。
機會。
天堂或者地獄。
韋一笑感受到它逼人的力量。
"轉過身去……"不動和尚說。
"閉上眼睛……"不動和尚說。
"記住,忘記所有的事……"不動和尚說。
"然後,回憶……
回憶……
回憶你肉體中那道門……
推開它……
回憶……
穿過那道門……
轉過身來……
看見你自己…"
土豆和小四吃驚地看着一切,說,"沒想到師父還會裝神弄鬼……"
突然,更令人吃驚的事發生了……
不動和尚抬起腳,把韋一笑一腳踢下房去……
韋一笑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下落……
"哇,殺人了……"
土豆和小四象看見飛行的蝸牛一樣,撒腿就跑。
準確的說,是先在房頂上爬……
然後,撒腿就跑……
"緣分……緣分……"不動和尚看着他們的身影,不停的搖頭。
讓韋一笑準確回憶他在空中的感受是不可能。
"……實際上,俺是沒有感受的……"
韋一笑道:
……在下落的過程中,突然覺得眼前一片光明……當然,俺閉着眼睛……但俺的確看到很多的動物,梅花鹿在跑,野牛在喝水……奇花異草不停的歌唱……雲在俺的身邊……俺發現俺在飛翔……俺對那個地方非常熟悉……小水溝的轉彎處……一個洞口……俺的家……
……結果俺撞在了俺家的門楣上……
"可是,你被發現躺在離你摔下的房子很遠的地方……"
……是的,俺在空中飛過俺爹的書房、茶廳和韋家詞堂,然後撞在祠堂門口的大樹
上……
"真笨!這麼大的一棵樹也不知道躲……"不動和尚看着躺在地上的韋一笑氣得鬍子亂抖。
"師父……"韋一笑說了一句,暈了過去。
撞得不輕。
* * *
韋一笑在床上躺了七天。
七天之後的韋一笑,用他自己的話說,一下子從小孩變成大人。
"俺終於知道,生命本身也是有生命的……"這是韋一笑的原話。
"喂,跟你說話,你怎麼愛理不理的?"土豆對韋一笑氣乎乎地說。
韋一笑看着土豆,發現土豆已經是大姑娘。
她的臉已經不象小時候那麼粗糙。
如果以前土豆的臉象個土豆,那麼現在土豆的臉象剛煮熟剝了皮的土豆。
她有了腰身。
是的,她是大姑娘了。
重要的是,韋一笑從土豆漂亮的大眼睛看到了愛情。
"哎……"韋一笑嘆了一聲。
為什麼十天前的,俺一點也不查覺?韋一笑想。
"別理他,他腦子摔壞了。"小四在旁邊說。
韋一笑看着小四和土豆,奇怪自己居然與他們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感覺在穿透一塊玻璃。
透明玻璃。
他很難相信自己在十天以前,還跟他們一樣。
"喂,你怎麼回事啊?"土豆的聲音裡帶着哭聲。
"你拽什麼拽?"小四道,"明天,俺讓師父也在房子頂上踢俺屁股一腳,俺準備摔到西湖里去……"
"看你還拽?!"
小四扔下一句話,找不動和尚去了。
幼稚。
天真。
然後,突然長大。
成長從來不是連續的。
成長會在很長的一段寂寞之後,向你展露他所有的秘密。
你發現世界突然不同。
你住的房子突然明亮起來。
樹葉發出奇異的香味。
腳下的土地慢慢流動。
隔壁傻王二說了一句很好笑的話。
路上聽人說某某娶了某某。
你心裡很高興。
實際上你根本不認識某某與某某。
你發現你懂了很多東西。
可是如果讓你說出來,你會說,我很高興。
有人說已經足夠。
實際上不夠。
如果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過依然是頑石。
但知道為什麼,我們又會瘋子。
是不是真的很幸福?
幸福就是現有讓你去死,你會說值得。
現在值不值得?
幸福就是愉快地說着傻話,就象現在。
世界突然在一個時間點上,完全不同。
這是不是一個量子躍遷?
實際上,是你不同。
物理學說是你發生了躍遷。
世界是什麼樣的,取決於你是什麼樣的。
"我真的長大了嗎?"
韋一笑看着跳跳蹦蹦離去的小四和土豆問自己。
* * *
……你必須加深你的回憶。
輕功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
可以說,是回憶出來的。
你已經看見你的過去,但還不夠。
你必須回到你的過去。
你的時代在過去。
你終將回去。
在那裡你是奇草靈蟲。
在這裡你將一事無成。
打開你心中的門,努力打開。
如果有必要,砸爛它。
嘛咪嘛咪哄……
回憶。
縱深地回憶。
大面積的回憶。
在最大的黑暗背影中回憶。
你會發現你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氣質。
飛行的氣質。
輕功是與生俱來的。
石頭永遠不會飛行。
而火山即使在地下也會飛行。
飛行不是夢想。
是現實。
過去的現實。
在時間的延伸中飛行。
飛行本身依然要回憶飛行。
在飛行中回憶。
噠嘀噠嘀咚……
回憶。
清楚地回憶。
必須知道你是你所是。
理解你不是你所是。
回憶你是你所不是。
關心你不是你所是。
飛行。
在飛行中思考、出生。
你屬於天空。
黑得發亮的天空。
你屬於黑夜。
雄性的黑夜。
你黑色翅膀下的颶風流下紅色的血液……
嘎嘰嘎嘰嚨……
嘛咪嘛咪哄……
噠嘀噠嘀咚……
嘎嘰嘎嘰嚨……
嘛咪嘛咪哄……
——以上摘自不動和尚《輕身輕心酥麻經》第一零四三七頁。
第十七節
不動和尚給韋一笑的輕功訓練設計了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回憶。
第二個階段:距離不存在。
第三個階段:'我'不存在。
第四個階段:萬物一心。
不過,剛剛進入第一個階段,不動和尚已經遇到各種阻力。
不是來自韋一笑。
韋一笑自從撞在大樹上,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不再說話,也不在莊子裡閒逛。
他最擅長的木頭貓狗豬雞,也不做了。
要不把自己倒掛在他撞上的那棵樹上,要不把身體緊緊貼在樹上,象要擠到樹裡面去。
好不容易從樹上下來,在樹下一坐,卻又三天不動地方。
小四去看過韋一笑,想拉他起來。
韋一笑直愣愣的目光盯得小四背上發毛。
"韋一笑腦子撞壞了。"小四在莊子裡散布謠言,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
謠言之所以是謠言,就在於它象真的。
韋莊裡的不少人都相信,尤其是那些看着韋一笑長大的老僕們。
他們已經準備對不動和尚採取行動。
實際上,行動已經開始。
不動和尚的中午飯,已經吃出六個小石子,最大的一個有小指頭那麼大。
最可恨的是,居然飯里還有一塊大肥肉。
不動和尚搖了搖頭。
不過看着遠處正在冥想的韋一笑。
不動和尚裂開嘴笑了,忘記了中午的不快。
"嘿嘿,看誰玩誰?"
不動和尚的這句話,小四沒有聽見。
如果他聽見,也許不會那麼恨不動和尚。
"憑什麼只教韋一笑輕功?"小四向土豆抱怨。
韋一笑現在已經能夠從房上、樹上躍下,飛行一段距離。
小四認為這就是輕功。
他急切地想擁有這種本事。
可這種本事只有不動和尚知道,而不動和尚只教韋一笑。
當小四讓不動和尚教他輕功的時候,不動和尚讓小四腿上綁上沙袋繞着西湖跑。
"到有一天你能繞着西湖跑一圈的時候,你的輕功就練成了。"不動和尚說。
"希。這也叫輕功?"小四嘴一扁,"最多不過一頭跑得很快的騾子而已。"
"那什麼是輕功?"不動和尚問。
"韋一笑就是輕功。"小四說。
小四太激動,把"韋一笑練的就是輕功"說成"韋一笑就是輕功。"
"即然韋一笑是輕功,那麼你當然不可能是。"不動和尚說完,屁股一拍走了。
妒忌。
然後怨恨。
然後仇恨。
任何東西都是從無到有,從有到大。
能為一個人的成功真心高興的人到底有多少?
土豆看着在樹下已經坐了三天的韋一笑,開始知道什麼是憂鬱。
雖然韋一笑根本沒動,靜靜坐着,但她感到韋一笑正在離她越來越遠。
不止是她。
還有小四。
劉二、小武、秦媽、張二爹……
甚至他的父母,他的妹妹……
越來越遠。
韋一笑撞上大樹的一瞬間,世界也撞上了某種東西,然後分崩離析。
她和小四、韋一笑一同長大,吃同一個人的奶長大。
她從來沒想到他們之間有什麼區別。
他們從小到大,仿佛象一個人的生存着,象一棵種子,慢慢發芽抽條。
他們互相纏繞,不分彼此。
小時候土豆很奇怪地盯着韋一笑和小四的小雞雞,也沒有覺得彼此有什麼不同。
但現在已經不同。
那棵種子開始長出枝葉。
以前,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一棵樹。
現在她知道,這將是一棵高大的樹。
韋一笑是尖端的那枝。
自己和小四是下面的枝葉。
隨着樹的長大,他們將不可避免的分離,越來越遠。
什麼痛苦能比得上看着心愛的人越來越遠,而無力追趕?
時間總製造出垃圾。
但是,誰能懂得垃圾的感受?
如果說土豆是痛苦的,那麼土豆娘的痛苦則是加倍的,她為女兒的痛苦而痛苦。
她深切體會了土豆的痛苦,然後再重複一次。
可憐天下父母心!
韋莊裡的每個人都在說着韋一笑,關心着韋一笑,但沒有人注意到土豆。
尤其當別人在土豆娘的面前說起韋一笑的時候,她還必須說關心韋一笑的話。
誰來關心我的小土豆?土豆娘的心在泣血。
當初,土豆娘被美麗選入韋莊作奶媽的時候,是高興的,滿懷感激之心。
能夠在韋老爺子這種仁善的老爺手下幹活,土豆娘認為是上輩子積德。
現在,她不再肯定這樣。
是不是有些人命中注定會悲傷一輩子?
土豆娘知道,這個莊子裡除了韋一笑不說話以外,土豆也很長時間沒說話。
土豆娘聽見土豆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一笑,別離開我們,好嗎?"
這是土豆在夢中流着淚說的。
"小少爺的腦子,也許真的撞壞了。"土豆娘開導土豆。
"沒有。他只是回去了。"土豆只在她娘的面前哭,"回去了,他不會回來了。"
土豆沒見過她的父親,他的父親在她出身之前死了。
她從小把韋一笑當成他的哥哥,她的親人。
她從來沒想到過他們會分開。
但是,現在這已經是必然的事,遲早的事。
韋一笑坐在樹下。
土豆不再求着讓他說話,不再央求他能夠看他一眼。
只是默默地把熱騰騰的飯給他送來,看着韋一笑狼吞虎咽的吃完。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臉上,看見韋一笑吃完,自己的臉上才有幾分血色,似乎飯是吃到她的肚子裡而不是韋一笑的。
她做的全是韋一笑愛吃的。
"我下次再給你做更好吃的。"土豆輕輕說。
她就這麼陪着韋一笑。
韋一笑則象一個無知無覺的石頭。
"回去睡吧,閨女,已經三天了。"土豆娘說。
"我不累,你先回去吧。"土豆說。
土豆娘哭着走了。
"閏女,回去吧。"美麗看着形銷骨立的土豆。
美麗一直把土豆當作自己的女兒。
土豆看着美麗,張着嘴想說話,但沒有說出來。
"哇……"土豆撲在美麗的懷裡大聲哭了出來。
"俺一定要去問問不動和尚。"美麗大聲說。
* * *
"你真的相信不動和尚?"美麗問韋老爺子。
"俺相信上峰和尚。"韋老爺子說。
"為什麼相信他?"美麗問。
"他說過俺要娶八個老婆。"韋老爺子說。
"這次他說什麼了?"美麗又問。
"他說,這個不動和尚是慢和尚。"韋老爺子說。
"慢和尚又是誰?"美麗說。
"慢和尚就是慢和尚。"韋老爺子說。
"不迷不悟。"
不動和尚在回答美麗的追問時回答。
美麗不懂。
但韋老爺子懂了。
如果不是年輕時沉迷武功,快意恩仇,殺人如麻,怎麼能悟出生命的真義?
所以,終身行善始終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如果不是年輕時是沉湎肉慾,怎麼能悟出愛情?
一人男人終身只愛一個女人,是個好男人。
但只是個不懂愛情的男人。
一個女人終身只嫁一個男人,是個好女人。
但只是個不懂愛情的女人。
與其說韋一笑沉迷於輕功,勿寧說他沉迷於回憶。
沒有一段時間對自我的沉迷,一個人不能長大為人。
韋一笑正在長大,成熟。
他正在參悟自己的前生後世,這對他很重要。
輕功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通過輕功悟出生命的重量。
輕功不是作用於肉體的,僅作用於生命。
踏雪無痕,飄水而渡,只是輕功的皮毛。
真正的輕功,是孟子的"胸中浩然之氣",是列子的"憑虛馭風"。
"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這句話很多年以後被西域的另一個輕功高手以相反的思考悟出。
那麼,韋一笑能悟出什麼呢?
* * *
雖然韋老爺子支持不動和尚,但反對不動和尚的行動仍然在繼續。
"你到底去還是不去?"小四狠狠地盯着劉二。
劉二發現小四越來越象他父親。
和善的表情背後帶着凌歷的殺氣。
小四差幾天才十七歲。
"這個,這個……"劉二雖然不喜歡不動和尚,但他還不敢違背韋老爺子。
"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劉二問屁精。
"當然是真的。"屁精回答。
"那你看沒看見和尚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劉二再問。
"那倒沒有。"屁精。
"萬一他是去教少爺練功的話,我們豈不是……"劉二看着小四。
"屁。還練個屁。韋一笑都被和尚練傻了……"小四說,"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我,我……"劉二還是拿不定主意。
"算了,算了。我們去叫小武叔。"小四說。
"別這樣。"劉二叫住小四。
"為什麼?"小四問。
"我覺得小武最近有點不對勁。"劉二說。
"希。現在最不對勁的是韋一笑,還有不動和尚,還有就是你!"小四道。
"快走吧。晚了怕來不及了。"屁精說。
小四看着劉二說,"你不去也行。不過妙有閣的事……"
妙有閣?
劉二看着走在前面的小四,搖了搖頭。
在韋莊裡,似乎每件事都至少有一支眼睛看着。
這種感覺,近幾年來,越來越重。
劉二說不清楚。
韋莊一直有一種說不清的神密,但這種神密一直是輕鬆怡人的。
但現在,神密中透着恐怖。
劉二幾次夜裡走路,總發覺背後有人,猛一回頭,卻只見月光如水。
"誰不會犯一點錯誤呢?!"劉二自言自語,然後快步跟上小四。
* * *
不動和尚走路一直很小心,自從韋一笑撞樹以後,更加小心。
一慢二看三通過。
自從韋一笑撞傻以後,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幸虧廚房裡的秦媽是個厚道人,要按初六的做法,不動和尚的飯碗裡絕不會只有石頭沙子。
在晚上回房路上摔了七跤,頭上砸了十二個包以後,不動和尚明白,韋莊裡最難走的其實是路。
所以,沒有特殊情況,他絕不按照規定的路走。
如果不動和尚要回到離自己只有五十米的房間,他先朝反方向走五百米,然後繞五千米,最後回房。
這樣走的結果是他的光頭平靜了好幾天。
"大師,最近你好象很喜歡散步嘛。"有人給不動和尚打招呼。
"是啊。是啊。"不動和尚回答。
'撲',腳踩在一老鼠夾上。
這樣的走法看來也不安全。
不動和尚改變走法,絕不沿着路走,只沿着路邊走。
雖然不好走,但起碼沒有危險。
但自從前天,在路邊踢翻一糞桶搞得全身惡臭以後,他明白路邊也不安全。
"我倒底做錯了什麼?"和尚一邊走一邊說着。
走一步,看一下天上,再看一下地上。
"開個玩笑也這麼認真,哎。"不動和尚又念道。
已經快到他住的禪房了。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天上沒有東西掉下來。
地上沒有東西擋住自己。
有這麼好的事?
他居然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
他已經看得見他的房門。
門邊漏出一點光線,他知道安仔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床。
他只要幾步跨過去,今天就平安大吉。
他提起了腳步,再一次看了看周圍。
安靜的夜涼如水。
家真溫曖。
不動和尚提起一口氣,向自己的房門沖了過去。
"所有的網,都是自己衝進去的。"不動和尚的頭被一層細絲罩住的時候,已經無法
反抗,只有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 * *
"這是什麼地方?"不動和尚問道。
被網子罩住後,光頭被人狠K了一棒,現在才清醒過來。
手腳被人捆得結結實實。
"別管這是什麼地方,師父。"小四嘿嘿笑道。
"臭小子,有你這麼請師父的?"不動和尚罵說。
小四的背後站着劉二和屁精,他們顯然聽命於小四。
"算蛟龍,原不是池中物。"不動和尚低聲念叨了一句。
十六、七歲的少年能使四十歲的人聽命於自己,很難說是池中凡品。
"喂,師父又念什麼經呢?"小四嘻嘻道。
"誇你呢。"不動和尚說。
"你會夸俺?"小四道,"師父,你眼中只有韋一笑,哪有我跟土豆啊。"
能力非凡而嫉人害物,對他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對天下眾生是幸還是不幸?
"阿彌陀佛。"不動和尚唱了一聲佛號,發自內心。
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劉二和屁精臉露張皇之色。
小四道:"師父最好小聲點,否則被塞住嘴可不是好事。"
"說吧,臭小子,想幹什麼?"不動和尚問。
"沒什麼,只不過想讓師父把我的建議重新考慮一下。"小四道。
"什麼建議?"不動和尚。
"輕功,我也想練輕功。"小四道。
劉二和屁精想說什麼,被小四制止。
劉二和屁精之所以同意把不動和尚抓來,不是為了小四練輕功,他們想把不動和尚趕出韋莊。
最終的目的是拯球韋一笑。
用屁精的話說,"我們發現了不動和尚的秘密。"
但事情從來不按普通人的意志發展,總是按領導人的意志發展。
劉二和屁精對望了一眼,表情複雜。
"你不是說韋一笑腦子壞了嗎?你也想壞掉。嘿嘿。"不動和尚對小四說。
"那是他太笨。俺才不會那麼傻撞樹上呢。"小四說。
"算了吧,你還是繞西湖跑吧,練成了,在江湖上也可排名前十位了。"不動和尚說。
"韋一笑呢?他排第幾?"小四問。
"他麼?"不動和尚說,"他是天縱奇才,非人力可為。"
"屁。俺跟他吃一樣的,穿一樣的,他是天縱其才,為什麼我不是?"小四問。
"我怎麼知道?"不動和尚。
"你到底教不教我?"小四問。
"教啊。明天早晨接着跑西湖。"不動和尚笑道。
"好吧。那麼俺今天就把你綁在這裡。嘿嘿嘿……"小四沒有表現出沒達到目的惱怒。
"綁就綁吧。"不動和尚說。
"不過,再過一會兒就到子時了。如果俺們那時不放你,會發生什麼事呢?"小四道。
不動和尚的臉色變了。
"師父,你是不是有些秘密不願意讓人知道?"小四得意道。
"每個人都有秘密。"不動和尚說,"但有些秘密只有上天才能知道。"
"……人是受不起的……"不動和尚又道。
"我倒要看看,受得起受不起,師父。"小四嘿嘿道。
子時越來越近。
這是一座遠離韋莊主要建築群的房子。
在韋莊很大的菜地的盡頭。
子時要發生什麼事呢?
第十八節
小四、屁精和劉二沒有說話,神情比不動和尚還緊張。
"真的不放師父?"不動和尚問。
"當然要放。"小四說,"如果你不答應教我輕功的話,只有等過了子時。"
"輕功有什麼好?"不動和尚嘆口氣。
"它有什麼不好?師父?"小四皮笑肉不笑。
"男人行天地間,還是厚重點好。"不動和尚說。
"為什麼韋一笑可以輕得象只蝙蝠?"小四問。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我真不懂。"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今天晚上你被綁在這,是不是命中注定?"小四似乎很聰明。
為什麼釋迦世尊拈金波羅花示眾,大聖迦葉會破顏微笑?為什麼禪不立文字?
如果你問不動和尚這個問題,他會告訴你,傻子才試圖說服人,一般人會保持沉默,只有聰明如佛祖才會讓你悟。
"空手把鋤頭,
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
橋流水不流。"
悟到了什麼?互相矛盾,彼些衝撞,把概念和存在物堅硬的外殼撞碎,會看見什麼?
把第三句換成"橋從人上過",是一個意思嗎?
如果有一天你說服了一個人,你不要太高興,並不是你很有說服力,而是那個人願意讓你說服。'頑石點頭'大概只能騙騙小孩子。
世間莫不以牙尖嘴利、舌璨蘭花為榮,實際只是王婆勾當,難登大雅之堂。
清談誤國,兩晉便是好例。"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狡辯而已。
不動和尚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不再說。
'怖',不動和尚想起佛法中的一個不二法門。
"你不怕?"不動和尚問小四。
"怕什麼?"小四回答。
"起風了。"不動和尚說。
"任它風起。"小四答。
"狗叫了。"不動和尚說。
"木頭狗叫。"小四答。
"你說世間有無鬼怪呢?"不動和尚又問。
"心中無冷病。"小四再回答。
雖然小四是個剛出生的牛犢,但劉二卻走慣夜路,心中不免打鼓。
屁精則開始四處亂看,掩摭不住慌亂心情。也許他以前真的看見過什麼。
大風開始從門縫窗隙吹進來。夜很靜,聽得見風輕微的'嗚嗚'聲。
小油燈開始劇烈的晃動。
"你看,你看……"屁精驚恐地指着不動和尚叫了起來。
不動和尚閉目垂肩,一道白煙從不動和尚的頭頂緩緩升起。
"叫什麼叫?"小四被屁精的叫聲嚇了一跳。
"師父,你幹什麼呢?"小四慢慢走到不動和尚身邊。
"哎,臭小子,你又幹什麼呢?"不動和尚慢慢睜開眼睛。
"為什麼你腦袋頂冒煙?"小四問。
"我不能練會兒功啊?!"不動和尚說,"你們有精神在這裡守着,我可不想陪你們。"
"不准練功裝神弄鬼嚇人。"小四說。話雖蠻狠,反而表現出心中的慌亂。
"又不讓師父走,又不讓師父練功,小四,你到底想幹什麼?"不動和尚問。
"……………"小四正在遲疑,劉二又大叫了起來,"不好……"
"你又叫什麼?"小四問。本來小四膽子還算大,這一驚一乍反而搞得小四神經緊張。
人從來都是自己嚇自己。
"你聽見什麼沒有?"
'噼叭'聲從房外傳來。
"你聞到什麼沒有?"
東西燒糊的味道傳來。
三個人向房間的周圍仔細看着。
"媽呀……"
"不好……"
"快跑……"
一股濃煙之後,火舌已經從窗隙門縫住門裡竄,三個人打開房門沖了出去。
一間孤伶伶的房子,怎麼會起火?
小四是韋莊毀滅的那天才知道答案。
當時,小四和劉二、屁精跑了大概一百米,才想起不動和尚還在房子裡。
"不好,師父還在房子裡。"小四站住了。
所謂剎那的善念、慈悲之心、天堂之門,打開。
呂洞賓跟鐵拐李學道千年,始終無法得道。
有一天,跟鐵拐李學點金術。
學之前,問鐵拐李:"有此術,天下黃金豈不是越來越多?"
"不然,五百年後,石還是石,金還是金。"鐵拐李說。
"那麼,五百年後,拿着這塊石頭的人怎麼辦?"呂洞賓問,然後把石頭一扔道:"此術不學也罷。"
呂洞賓從此得道。
小四當然不知道他的這句話會對後來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當他們三人衝到房子前時,大火封門,已經無法進入。
一個手腳被緊緊綁住的人,會怎麼樣?
死幾乎是唯一的答案。
"師父,師父……"小四大叫起來。
只有火在風中呼呼燃燒的聲音。
劉二、屁精連忙拉住小四。
隱隱約約聽見遠處不少的人正奔跑而來。
"失火了……"
"來人啦……"
"罷……罷……"小四看着大火和越來越近的人。
"你們回去吧。就說事情是我干的……"小四對劉二和屁精說完,仗着每天腿上綁沙袋
繞西湖跑的功夫,一溜煙跑了。
"可惜,可惜。本來可以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
劉二、屁精回過頭來,"啊""鬼啊"叫了兩聲,同時倒在地上。
"我還以為你們膽子多大……"不動和尚搖了搖頭。
他本來還想解釋一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指小四的輕功可以只在韋一笑之下,冠絕江湖。
當天下第二決不是一件丟臉的事。
勇敢地承認這點不過是承認上天的力量,服從上天的安排。
* * *
韋一笑是房子被燒的第二天開始說話的。
用他的話說,那天晚上,他正在樹下迷迷瞪瞪,怎麼也找不着路。突然一陣大火,沖天而起,天地間明光通透,路向他迎面撲來。
路是失散很久的孩子,順利找到自己的家。
"真的?"不動和尚吃驚的看着韋一笑。
他無法相信房子被燒是韋一笑自悟的機緣。如果這樣,自己被小四綁也是在按某種程序發生。
天道崔巍,不動和尚原以為自己已悟玄機,看來自己還差得太多。
我是不是玩得過火?不動和尚在內心問自己。
"你真的知道你是誰了?"不動和尚還是不敢相信。
韋一笑看着不動和尚道,慢慢道:"當然是真的。"
如同有一天你跟人說,山那邊有一頭牛在飛呢。那人跑過去看,然後回來告訴你,是真的,而且還是頭純金的牛。
"那麼,說說看,你是什麼東東?"不動和尚問。
"我麼,"韋一笑看着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的遠處,說:"我是一切。"
不動和尚呵呵笑了,"不錯,不錯。"
"那麼,你是我嗎?"不動和尚又問。
"當然不是。我什麼也不是。"韋一笑斬釘截鐵。
"哈哈哈哈,"不動和尚大聲笑了出來,"果然天才。"
等不動和尚笑完了,韋一笑道:"和尚,我們開始輕功的第二階段吧。"
不動和尚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我叫你和尚,不對嗎?"
"以前你叫我什麼?"
"叫你師父啊。"
"為什麼現在不叫?"
小四叫不動和尚師父,不動和尚還不太樂意,但他一定要讓韋一笑叫自己師父,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韋一笑看着不動和尚,象是看着一件很奇怪的東西,說,"我知道我是誰了,還會叫你師父?"
"說得也是。"不動和尚點頭。
"那為什麼還跟我學輕功?"不動和尚問。
"我是在跟你學嗎?"韋一笑反問。
"他們的話,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屁精經常納悶。
悟。
別人的東西,可以學來。
自己的東西只能靠自悟。
達摩面壁,才有佛法西來。
文王拘里城,才有易經六十四卦。
什麼是自己的東西?就是你之為你。
沒有一段孤寂的日子一個人永遠不能長大。
* * *
"距離不存在,什麼意思?"韋一笑問不動和尚。
"什麼是距離?"不動和尚反問。
"我問你呢,你反而問我。"
"我問了嗎?"
"你現在還在問……"
"是嗎?"
停止。
"我先問你……"韋一笑說。
"問題有先後嗎?"不動和尚問。
沉默。
"看見那棵樹沒有?"不動和尚問。
"哪棵?"
"你在下面坐了幾個月的那棵。"
"看見。"
"如果你閉上眼睛,你能看見它嗎?"
"不能。"
"那麼它在那裡嗎?"
"當然在。"
"距離在嗎?"
"不知道。"
"記住,你要煉的是絕世輕功,距離不能存在……"不動和尚說。
"你會這種輕功嗎?"
"當然不會。"
"有點懂了。"
* * *
土豆非常後悔沒能第一個知道韋一笑恢復正常。
她知道這毫無意義,但她還是希望第一個知道。
她覺得這是一種儀式,沒必要但必須。
韋一笑回來,她必須第一個迎接他。
她要給他添茶送水,做飯洗衣。
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做這些事。
最好永遠。
她知道,韋一笑是別人的。也許不是任何人的,也許是所有人的。
她不抱怨。
能夠親手給他熬一碗粥,她心滿意足。
"燙嗎?"土豆看着狠吞虎咽的韋一笑。
"冷嗎?"土豆看着身穿單衣的韋一笑。
"困嗎?"土豆看着雙眼布滿血絲的韋一笑。
"累嗎?"她看着和不動和尚說話的韋一笑。
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她不關心這些。他們說的什麼與她無關。那是他們的事。
男人照看世界,而女人照看男人。
土豆看着韋一笑因沉思而微皺的雙眉,覺得一切都值得。
為什麼要煉輕功?象以前無憂無慮該多好。
但她明白,她可以不長大,生命就此終止,而韋一笑一定要長大。
無法想象一個沒有韋一笑的世界。
他不屬於這裡。
她雖然不知道韋一笑會到那裡,但她想那一定是個自由寬闊的地方。
太大的地方讓土豆害怕。
韋莊已經大到讓土豆心滿意足,"世界再大,屬於我的就這一塊。"
韋一笑撞樹那個時刻,土豆發覺韋一笑其實是撞向自己,把自己撞了個大洞,她把自己的內部看了個一清二楚。
原來我是這個樣子的。
"孩子,你太小,還不懂得愛情。"土豆娘勸土豆。
土豆看着娘,沒有說話。
她知道,她不需要去懂,她要的是體驗。
"土豆,你現在為什麼這麼瘦?"韋一笑象是突然發覺似的問土豆。
十七歲,對於男人來說,正是懵里懵東的年齡。
有人說,這個年齡的男人,眼睛是望着天上的。
他們看不見周圍的一切。
有個三十歲的男人向自己的朋友抱怨,"我十七歲時怎麼沒有發現女孩子其實很美麗。"
他的朋友指着街邊叼着波絲麻杆、瞪着 '桃花秋水'眼的少年說,"你那個時候,正象他們一樣扮酷呢……眼睛裡裝得不下任何東西……"
"我們懂。"少年們經常這麼說。其實他們不懂,更可怕是有些人一輩子都這樣認為。
說他們真不懂吧,但經常可以看見十幾歲的小男孩抱着一個剛生下來的小孩跟着一個小女孩回她的娘家。
"笨!臭小子。"美麗聽見這句話,差點打韋一笑的腦袋。
"土豆是擔心你才這樣的,你這麼沒良心?!"美麗接着說。
"是嗎?正好啊,我說現在土豆身材這麼好,快謝謝我吧。"韋一笑說。
最可笑的是,韋一笑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風趣。
很多年後,韋一笑聽劉二說自己當年是這付德性時,沉默了。
"他們都認為我聰明,其實我很笨。"韋一笑說。
"也不能全怪你,人不能什麼都知道。"劉二說。
"只是,真可惜。多好的姑娘……"劉二眼中無淚。他的眼睛在韋莊的最後那場大火中烤瞎了。
當美麗跟土豆娘提親的時候,土豆娘感動得哭了。
"莊主對俺們母女太好了,下輩子結草銜環吧。"她說。
但當土豆娘把喜訊告訴土豆時,土豆沉默了。
"你不同意嗎?"土豆娘問。
"為什麼?"美麗問。
實際上,土豆娘和美麗完全可以把婚事訂下來,但她們實在太喜歡這兩個孩子,更重要的是她們是講理的人。
美麗知道,如果當初不是母親和自己商量,自己不會有這麼美滿的婚姻。是她自己要把自己嫁給韋老爺子,一個幾乎比他大三十歲的男人,而且這個男人以前娶過七個老婆。
她知道她是在冒險。她的內心孕含着一個巨大的秘密,她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到來,讓幸福的生活永遠延續下去。
"能告訴娘為什麼嗎?"土豆娘問土豆。
"不能。"土豆回答。
"能告訴我嗎?"美麗問。
"他的是我的,但不屬於我。"土豆說。
美麗不懂。因為美麗很美麗,所以她不可能體會並不美麗的土豆的想法。
土豆娘也不懂,因為土豆娘沒有這個機會,遇見一個讓她葡伏在地的男人。
在後來的日子裡,韋一笑親自問過土豆這個問題。
土豆說,"我現在的丈夫很好,他天天在我的身邊。你能嗎?"
韋一笑不能。
韋一笑不僅不能,用小金的話來說,你簡直一刻也不能掉了輕心。
她的原話是:"就在你打哈欠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他能飛到小鎮外李十娘的酒鋪,喝一口酒又飛回來。"
如果閉上眼睛的時間長點,他能順便親李十娘一口。如果時間再長點兒,韋一笑能幹出什麼事只有天知道。
韋一笑做什麼事都很快。
幅嫂的閨中密友很奇怪為什麼她會嫁給韋一笑。幅嫂說:"靠,我他媽想嫁啊。雖然我很喜歡他,但還不至於非要嫁給他。但有一天,我們喝完酒以後,我感到被蚊子盯了幾下,結果,俺只好嫁給他了。"
如果你是個女人,你會不會很累?
實際上,江湖中女人挑男人的標準近十年來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不象以前全部盯在老一笑大一笑中一笑少一笑小一笑嬰兒一笑身上。
現在的標準非常奇怪:
第一:象鐵蛋那麼誠實。(容易騙,不會老問你幹嘛今天打扮得那麼招展)
第二:象白矮子那麼矮。(不容易被別人捌跑,不容易走失)
第三:象怒八爺那麼有才華。(才華剛好足以讓你每天都笑呵呵,但又沒什麼危險)
第四:象路人那麼帥。(越看越帥,MM最愛)
四中取一,有幸福的婚姻。
四中取二,有美滿的婚姻。
四中取三,簡直就是極品男人,自己得不到,一定把他做掉!
千萬別四項全占,那比韋一笑還麻煩。
如果你常在江湖走動,可以經常聽見江湖中的女人哼道:
……一笑哥,你不再是我的唯一……
十九節
韋一笑不知道這一切。
那個時候,他只知道輕功。他被輕功完全占領。
不動和尚看着在樹叢中飛來飛去,象只沒頭蒼蠅撞來撞去的韋一笑,不住讚美:"天才啊天才。"
當然,他心中的話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沒搞錯?這樣也可以練出輕功?!"
"看樣子,俺還得加把勁才行。"不動和尚心中道。
韋一笑和不動和尚走在通向紫檀禪院的路上。
路邊是叢叢修翠的天竺羅剎竹。
突然,不動和尚沖向竹子,光亮的頭撞在竹幹上,發出輕脆"啪"的聲音。
"哇,和尚,你幹什麼?練鐵頭功?"韋一笑在一旁誇張道。
不動和尚揉着自己的光頭,說:"你沒悟出什麼?"
"悟出什麼?"韋一笑反問。
"完了完了,可惜了俺這招香嚴擊竹。"不動和尚摸着光頭。
"人家是用頭的嗎?"韋一笑說着,用手摸了一下不動和尚的光頭,"這瓦片倒滿光滑的……"
"非要用瓦才行?"不動和尚搖頭,"執着,太執着……"。
誰見過執着的人開悟?
請站出來。
韋一笑和不動和尚繼續往前走。
進門的時候,不動和尚轉過身,彎下腰,撅起屁股,說:"阿彌托佛。"
韋一笑道:"用屁股給菩薩打招呼?"
"又沒悟?"不動和尚快哭出來,"可惜了俺這招'趙州和尚的屁股'……"。
搖頭。
看見普賢的座象,問韋一笑,"這是什麼?"
"普賢菩薩啊。"韋一笑回答。
"錯。不過是一座泥胎。"不動和尚道。
韋一笑看着不動和尚,象看着一個泥胎。
"別看我,看泥胎……"不動和尚道。
"我是在看泥胎啊……"韋一笑開着不動和尚的玩笑。
"別鬧,再問你一遍,那是什麼?"不動和尚指着普賢的座象。
"泥胎嘛……"韋一笑道。
'啪',韋一笑的頭上被不動和尚狠拍了一下,"怎麼這麼笨?這是普賢菩薩……"
說完,頭也不回身前走去。
"有沒搞錯?"韋一笑道,"一會兒是一會兒不是,裝什麼高深樣。哼,這誰不會。"
韋一笑和不動和尚坐在禪院裡喝茶。
桌子上是幾種水果和點心。
不動和尚拿起一塊益州橙對韋一笑說,"這靈鷲山冰糖桂花糕不錯啊。"
瞪着眼睛說瞎話。
韋一笑眼睛都大了,慢慢拿起一塊黃油酥餅,"這個,這個,這串葡萄……也……不
錯……"
瞎話誰不會。
"是嗎?"不動和尚問。
"當然。"韋一笑說。
"哪兒產的?"不動和尚問。
"那個,那個……崑崙山……"韋一笑繼續說。
"那俺可要嘗一下。"不動和尚伸過手來,"我們換着吃吧,這冰糖桂花糕真的不錯的。"
說完,和韋一笑換過手中的東西。
"這串葡萄味道真不錯……"不動和尚嚼着黃油酥餅說。
然後看着不知的措的韋一笑說,"你怎麼不吃?吃啊……"
臭和尚,帶皮怎麼吃?韋一笑心中罵道。
心中想着,手開始剝皮。
"怎麼?冰糖桂花糕要剝皮才能吃嗎?"不動和尚問。
說完,哈哈哈大笑起來。
韋一笑在旁邊呆若木雞。
吃還是不吃?是個問題。
劉二看着這一切,搖了搖頭,道:
"以前小少爺一個人腦子壞了,現在可好,兩個人腦子全壞了。"
韋一笑問不動和尚:"和尚,你有沒搞錯?我們是參禪,還是練功?"
不動和尚說:"方內參禪,方外練功。"
"方內?"
"是。"
"方外?"
"是。"
"有區別嗎?"
"嘿嘿,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 * *
劉二在回憶韋一笑練輕功的情形時說,"那時,我們在莊裡走路得非常小心。"
"為什麼?"
"因為小少爺可能從任何方向快速的飛過來……"
"初六被他撞斷過肋骨,屁精差點被撞到房上……"
韋一笑聽到這裡,很歉意地說,"俺那個時候,剛入輕功門徑,飛行速度完全不受俺的控制……"
"那個時候,安仔還貼過一個告示,真正搞笑。"劉二說。
"是啊。他居然把韋莊裡的地方用星來表示……"張二爹說。
秦媽象想起什麼似的說,"我也記起來了,好象是一首順口溜:
一小心,
二看看,
上下左右數到三。
性命攸關事,
別去鬼門關。"
意思是說,一顆星的地方,行走小心;兩顆星的地方,行走十分小心,要多看看。三顆星的地方,一定要看過上下左右,數到三才能過。四顆星的地方,表示該處性命攸關。五顆星的地方簡直就是鬼門關。
"不過聽雨軒為什麼會是四顆星呢?"秦媽一直沒有搞明白。
"說你胸大無腦,你還不承認。人有三急你知不知道?"張二爹笑罵道。
"你說什麼?我胸大無腦?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秦媽回道。
聽六七十歲的人吵架,只有一個感覺:時間真是一個混蛋。
"別吵別吵,誰還記得五顆星的是什麼地方?"劉二問。
"靠,誰不記得,韋老爺子的書房和韋莊賭坊。"初六說。
"擋住小少爺運錢——"
"死。"
"擋住小少爺送錢——"
"還是死。"
"哈哈哈……"
看六七十歲人放聲大笑,同樣只有一個感覺:時間真是一個大混蛋。
安仔的告示貼出,韋莊裡的人再沒有出過"交通事故"。
但不是韋莊裡的人就經常莫名其妙地撞得暈頭轉向。
有個很有名的人在被撞很久以後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誰被撞?
——大俠夢馬。
大俠夢馬跟西湖女俠蘭妹妹在西湖學士亭約會。
按說韋莊是私人領地,得繞行。
——大俠如夢馬當然不拘這些小節。
江湖傳言韋莊是極凶極險之地,最好離遠點。
——武功如夢馬當然不懼這些。
最重要的是,從韋莊穿過,可以近二百里地,省不少時間。
這樣夢馬可以在美人來之前,有時間很浪漫地隨便找幾朵花握在手裡等在那裡。當然他會說那些花是他花了三個月從天山上采來的。
於是,夢馬踩在他雙人床大小的'濟世床板刀'上面,從韋莊的上空凌空飛渡。
但是很不幸,他被一個東西撞進了西湖。
離學士亭不遠的地方,蘭妹妹當時正在那裡賞欣月亮。
一個女人看過一個男人象個大沙袋似的狼狽地摔進水裡以後,很難保持對那個男人的尊敬。
蘭妹妹撅着小嘴,一搖一搖走了。
夢馬沒有看她。他是大俠,大俠在那方面都不缺,包括女人。
他躺在水裡,躺在他的'濟世床板刀'上,他在想。
從後面撞過來,是個什麼東東?
夢馬的輕功已經出神入化,人還能????人歟靠斕媚馨閹步骱軍br>蝙蝠?有這麼大的能把人撞西湖里的蝙蝠?
"你當時是怎麼回事?"夢馬後來問韋一笑。
"俺怎麼知道?俺一拐彎,發現前面一個人,那時還不知道怎麼閃……"韋一笑道。
"你知道不,俺被你撞到西湖里去了。"夢馬說。
"俺也一樣,俺掉到莊裡的水池裡。"韋一笑道。
夢馬看着韋一笑,想,如果韋一笑想殺另一個人,那個人怎麼能躲得掉?
* * *
在韋一笑的記憶中,練輕功的細節並不深刻。
他記得的只有兩件事。
一是土豆嫁人。
二是韋老爺子癱瘓。
土豆是在韋一笑的輕功練到第三個階段的時候離開韋莊的。
"你要嫁人了?"韋一笑問土豆。
"是啊。"土豆紅着臉說。
"幹麼嫁那麼遠?"韋一笑問,"鳥不拉屎的地方。"
土豆要嫁到蜀地。
"沒有那麼差。"土豆說。
"反正沒有這裡好。"韋一笑說。
"不說這些,找到小四了嗎?"土豆問韋一笑。
小四自從房子着火跑出莊去後,再不見蹤影。
"聽說小四到他爹那裡去了,我讓人去找,沒找着。"韋一笑道。
"以前多好,我們三個人天天在一起……"土豆看着韋一笑說着,眼中浮現淚光。
在半年前,韋一笑看見土豆哭,他會笑她。
他經常說的一句話是:"土豆太潮濕會長芽的。"
現在他笑不出來。
"半年前,小四跑了。現在我又要走了……"土豆繼續說。
"別怕,等俺輕功練好了,俺立即來看你。"韋一笑說。
"你說的?好,拉鈎。"
韋一笑和土豆拉鈎。
"我要走了,你不送點東西給我?"土豆問韋一笑。
"這個,這個……"韋一笑抓着頭。顯然他沒想過這個問題,"這樣吧,俺到俺爹書房
里取幾部《資治通鑑》給你……"
"誰稀罕你那些?你爹娘給了我們好多……"
"那你要什麼?"
"我要……"土豆看着韋一笑。
土豆不漂亮,不是一個美人,但所有的人都承認,她有一雙一見難忘的眼睛。
初看一滴水。
再看是一泓水。
看第三眼,竟然是滔天巨浪,沒人能生還,尤其是男人。
韋一笑第一次感到水的力量,雖然他住在西湖邊上。
後來韋一笑感嘆說,"在年輕的時候遇見這樣一雙眼睛,未必是好事。"
"我要你以前答應給我做的木頭蝴蝶。"土豆說。
韋一笑轉過臉去,他不敢再看那又眼睛。
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堆鮮艷的木頭蝴蝶
——漫天飛舞
——跟着我
——我是香噴噴的
——我剛剛用了美麗阿姨的麝香胰皂
——我乾乾淨淨的
——只有乾乾淨淨的才是美麗的
——我要一大堆
——鮮艷的蝴蝶
——跟着我
——漫天飛舞
——紅頭綠背大蒼蠅
——精緻的絕倫的
——能發出嗡嗡聲的
——很遠就能聽見
——花了比做木頭蝴蝶多得多的時間
——就是為了看她生氣的樣子
——愛是什麼?
"是不是這個?"土豆說着把一個小巧的手帕打開。
裡面躺着兩隻熟睡的紅頭綠背大蒼蠅。
愛是兩隻紅頭綠背大蒼蠅?
韋一笑的心裡好象有東西開始融化,出現一個洞,流,流,不停地流,從洞口流失。
"你把它們收起來了?"
"是的。"
消融……不停地分解……堅硬的變得柔軟流動……流得越來越快……
"你不是說不喜歡嗎?"
"人家什麼時候說過啊……"
飛逝……憑空而逝……流逝得越來越多……
"他們還能飛嗎?"
"當然。"
……是什麼東西離我而去?????韋一笑心裡發出吼聲。
"那試試。"
"才不呢。"
……回來……回來……回來……
韋一笑把土豆緊緊的抱住,吻在土豆的柔軟的唇上。
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
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
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想象……
請想象。
* * *
土豆很老了。
臉上的皺紋堆起,象一塊風乾的土豆,周圍的人尊敬地稱她為土豆姥姥。
她有幸福的家。
她的丈夫是鐵蛋的兄弟鐵球,是個粗人,但對她很好。
她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
以及三個非常非常非常可愛的孫兒孫女。
夜很深。
他們已經睡下。
輕微的鼾聲獨坐在夜裡,回憶着幸福的往事。
彼此述說着,卻無法拼出完整的故事。
幸福家庭怎麼會有故事呢?
土豆坐在桌子旁。
桌子上一張非常新的絲巾里,躺着兩隻很老的木頭蒼蠅。
紅色綠色褪盡,腹部的烤漆脫落,深色的木質被擦試得發出柔和的光澤。
他們真乖。
土豆慢慢從桌子上拿起一隻木頭蒼蠅,道:"這是小四。"
又拿起另一隻,"這是一笑。"
她慢慢地把他們擦拭一遍,然後對着它們說,"你們還好嗎?"
臉上浮現出十八歲時的笑容。
* * *
韋老爺子拄着拐仗走出門來,在夕陽下面喝他的黃酒。
酒從他的喉嚨流下,溫曖他的胃。
然後是心。
頭。
胸部。
腹部。
最後是腿……只有冰涼的感覺。
他看着木製的拐仗,感到了溫曖。它呼吸的結奏,筆直的身體,象年輕時的自己。
這是不是老去的感覺?
韋老爺子感到有些東西漸漸無法控制。
首先是周圍的人,周圍的事,然後,是自己的身體。
生命的偉大的力量竟無法衝破那條小小的血管。
腿越來越硬,天氣越來越涼……
為什麼一切會來的這麼早?
"完全沒有辦法。"殺婆說。殺婆已經在韋老爺子的腿上捏了大半天。
"本來就沒有辦法。"韋老爺子說。
"那你找我來……"殺婆問。
找殺婆看病,愛給多少錢給多少錢。
但找殺婆做其他事,殺婆要多少錢得給他多少錢。
"我還能活多久?"韋老爺子問。
這種問題有答案嗎?
"你?早該死了。"殺婆憤憤道。
"果然瞞不住你。"韋老爺子說。
"你任督兩脈已斷,生幸二脈已毀,內臟枯竭,如油干燈滅,你恁什麼不死?"殺婆生氣的說。
韋老爺子活着簡直就是對殺婆醫術的蔑視。
"你說得都對。"韋老爺子說。
"可你活着……"殺婆說。
"是的。這不是你的醫術不高……"韋老爺子說,"你的醫術雖已近神道,但還不能洞徹玄機……"
"到底怎麼回事?"殺婆問。
殺婆很少問人問題。
如果他問你問題,你想要多少錢他就會給你多少錢。
從他出生,他只問過別人二十二個問題,所以他二十二次成為腰無分文的人。
最慘的一次他把老婆也抵了出去。
"你病得真是不輕……"有人對殺婆說。
"不,是世人病得太重,所以需要我……"殺婆說。
殺婆已經十八年沒問過別人問題。
但現在他忍不住問了:
"到底怎麼回事?"
第二十節
江湖上的黑話,稱作切口,也叫春點。
"走,咱倆釘孤枝。"不要以為別人窮極無聊,要和你去釘樹枝。
這是別人要和你單挑。
"知道不,那人吃過少林寺的夜粥。"不是說這個人在少林寺吃過晚飯,而是說這個人在少林寺學過武功。
切口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說法。
不同的時候,也有不同的說法。
神思門有一種說法叫'合閘',意思是一晚沒睡,神思遐想。
不過到了北方丐幫嘴裡,意思是撬鎖入室,當梁上君子。
切口有很多來源。
一些江湖神秘門派為了保持自身的秘密,故意用一些隱語,久而久之,便成春點。
一些則來源於歷史典故。
"自宮"一詞來源於武林巨擎東方不敗的故事。"欲練神功,必先自宮"江湖中人捧為圭臬。
"我決定自宮。"江湖情俠毛小蟲年輕時經常這麼說,不要以為他要當李蓮英,他其實想當李尋歡。
有時江湖切口的來源也很隨便。
"金莫輪陽"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切口,意思是"真沒營養",來源於韋一笑出生是說的一句話。
名人就是名人,一個屁不小心找不着家,然後就流芳百世。
不過,"金莫輪陽"不是江湖最有名的切口。
江湖上最有名的切口,是'靠'。
'靠'是什麼意思,年代久遠,無人說得清楚。
據江湖百曉生老前輩的考證,它至少有七十七種意思,其中六十三種跟男女行為有關。
江湖上一個著名的老流氓說過:
如果你討厭一個女人,對她說'靠'。
如果你喜歡一個女人,還是對她說'靠'。
男女見面掛在嘴上的一個字,當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切口'。
另一個比較有名的江湖切口是,"到底怎麼回事?"
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秘密知道得越多,實際上越危險。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這句話在江湖上的意思是,"你千萬別告訴我。"
把秘密說出去,後果難料。
三十年前,獨行俠張角在張家口當眾宣稱,他知道長城是怎樣一天修成的。結果第二天就被人殺死在天井裡。打那以後,張角的後人逢人便說:"長城修了差不多兩千年……"從此平安無事,家裡連臭蟲都沒暴死過,只只長命百歲。
十五年前,累死天才牛行宇在家中偷偷寫下"蒼天是這樣變老的",不久便瘋瘋顛顛,在床上把腿摔成四截。最要命的是北平府最漂亮的女人當時剛好在他床上。
最近的例子是五年前琴干樓的京廚張。一天晚上一仰脖子,喝下三兩古葡大曲,鼓足勇氣,大叫:"給我一千萬根木頭,我能製造出一千萬台木腦,然後改變世界……"沒人當真。但不久之後,晴天霹靂,擊中正在炒菜的京廚張,從此變得瘋瘋顛顛,非要說台灣屬於尼莫爾。如果你問他,尼莫爾是什麼東東,他會說那是他小時候餵的名叫西皮的迪尼必斯小蟲牛的窩裡墊的草紙上的一個尿漬的形狀。千萬別再問下去,否則你也會幸運地瘋掉。
殺婆從來不承認自己是江湖中人。用他的話說:"我從來都只修理江湖中人。"
所以,殺婆嘴裡的"到底怎麼回事"不是"你千萬別告訴我"的意思。它的意思只有一個,如果你不告訴我,那麼我就把你雙手切下來,左右交換後再接上。
這樣做對人的生活沒有太大的影響,只不過雙手合十時,大拇指會衝下。
殺婆曾經把一個人的雙腿切下來,然後反過來接上。
有人問這個人,"你有什麼不方便嗎?"
"也沒什麼不方便,"這個人說,"就是跟老婆辦事的時候有點彆扭。"
這些都是殺婆用醫術跟人開玩笑。
如果他要殺人,沒這麼好玩。
殺婆曾經把一個人的腦袋切下來接在桃樹上,那人過了一個月才死。
正是春天,桃花枝葉穿過那個人的腦袋在臉上開放,所有看見這種情象的人終於理解'人面桃花'實際上是一種高級殺人方法。
當然,即便韋老爺子不告訴殺婆,殺婆也不敢對韋老爺子`做什麼。
他最多立馬來兩個後空翻,然後提一把菜刀,把韋莊所有動物的頭切下,然後按照自己的意願或隨機重新接上。
如果有一天,你到韋莊,一個長着雞頭的狗追着你打鳴,它只說明一件事:
殺婆來過了,殺婆生氣了,殺婆工作了。
韋老爺子:你知道這些嗎?
殺婆:當然知道。
韋老爺子:知道這些,你還是想知道我的事?
殺婆:是的。
韋老爺子:你很固執。
殺婆:並且不想改變。
韋老爺子轉頭看着天,說:
"天很晴朗。"
殺婆看着天,說:
"是的。難得的好天氣。"
韋老爺子沒有動,接着說:
"……有些東西是命中注定很難改變……"
殺婆轉回頭,看着韋老爺子。
"……我只是想知道……"殺婆道。
殺婆的確非常固執,他想知道的,他一定要知道。否則,就算他二十二次想變得身無分文,別人也不見得會同意。
"你知道一些事的時候,世界已經改變……"韋老爺子又說。
殺婆靜靜看着。
"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即使我們死去也不行……"韋老爺子接着說。
殺婆靜靜聽着。
人老了上天會給他一些特權,自顧自說是老人的七十二種特權之一。
這個時候,人們除了聽,還能做什麼?
殺婆很老了,早懂得這些,所以,他等着。
* * *
"好吧……差不多四十年前五月的一個下午……"韋老爺子終於開始敘述。
說話的同時,一聲霹靂從來而降,準確擊中韋莊最老的一棵梨樹。
"你知不知道,那棵樹是我剛到這裡時種下的?"韋老爺子問殺婆。
"不知道。"殺婆道。
"那個時候我發了一個誓,你知道嗎?"韋老爺子問。
"不知道。"殺婆道。
"我發誓我一定要活得和這棵樹一樣長。"韋老爺子說。
"但這棵樹好象要死了……"殺婆說。
"現在,你還想知道我的事情?"韋老爺子問。
烏雲從四面八方向晴朗的天空中央聚集……
"秘密誰都想知道,雲也不例外……"殺婆說,"何況是人,但是……"
殺婆看着天空不斷奔走的雲氣,它們在聽從一聲召喚,從不同的地方蜂捅而止。
"一切都無法改變……"想起韋老爺子的話,殺婆的心開始動搖:
我是不是錯了?
"我現在可以不聽嗎?"殺婆問。
韋老爺子看着殺婆,笑了:"不行。這也是命中注定。"
哈哈哈。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雷聲又起。
* * *
豆大的雨擊在樹上、地上、草上,水霧漂揚,濺濕韋老爺子和殺婆的衣腳。
殺婆:你說我該不該相信你說的一切?
韋老爺子:這些事的確很難讓人相信。
殺婆:我相信,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韋老爺子:到現在我都不明白。
殺婆:你說你當時快死了?
韋老爺子:不完全對……也許已經死了……
殺婆:一錯再錯掌真的如此利害?
韋老爺子:甚至超過以前的一錯到底。
殺婆:那個人叫什麼?
韋老爺子:你說誰?
殺婆:那個指引你到此地的人?
韋老爺子:不知道。
殺婆:人或是神?
韋老爺子:這並不重要。
殺婆:他說這裡是一塊極陰的化血之地?
韋老爺子:是的。
殺婆:神算子蕭佑也說過這是一塊極陰極險之地……
韋老爺子:他說得對。
殺婆:極陰的地氣剛好能克制你身上一錯再錯掌的極陽戾氣……
韋老爺子:是。
殺婆:這就是你活這麼多年的原因?
韋老爺子看着殺婆,搖頭:你還是不明白……
殺婆:不對?
韋老爺子:我活下來,是因為一樣東西要借我出世……
殺婆:那個人說的?
韋老爺子:是的。
殺婆看着在雨中在樹梢間快樂飛翔的韋一笑,慢慢說:我終於懂了。生生不相,環環相扣。他,的確是一個讓人活下來的最好理由。
韋老爺子笑了,象第一次睜開眼的嬰兒:是啊,除了臭小子,還有誰?
* * *
韋老爺子:我第一次把這些事告訴別人……你第一個知道……
殺婆:美麗不知道?
韋老爺子:我不知道……
殺婆:為什麼要娶美麗?
韋老爺子:她是我這輩子愛上的第一個女人……
殺婆:可你殺了她的父親……
韋老爺子:這與愛無關……
殺婆:愛和仇恨接婚生子,兒子叫什麼?
愛和仇恨的兒子,名字叫韋一笑。
他象一頭黑色的蝙蝠穿行在大雨中,所有的雨和空氣都給他讓路。
他的另一個名字叫幸福。
在雨中,他飛近你……
在夜裡,他撞翻你……
這種日子能持續多長?
* * *
"對了,我問最後一個問題……"殺婆道。
"說吧。"韋老爺子道。
"為什麼你這麼有錢?"殺婆問。
"血地即為錢窟。"韋老爺子回答。
殺婆點頭,"的確很簡單。錢,怎麼離得開血?我也太笨了。"
"好吧。你說吧,要我為你做什麼?"殺婆知道了想知道的東西,心滿意足。他要兌現他的諾言。
"不用。我沒什麼要你替我做的。"韋老爺子說。
"不行,我不能白問你問題。"殺婆說。殺婆的確很固執。
韋老爺子看着殺婆,又看着天空中飛翔的韋一笑,"好吧。你幫幫一笑的忙吧。"
"好。你說。"殺婆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的話……有一天一笑死去……你一定要救活他……"韋老爺子說得非常艱難,"如果你的醫術也救不了他,就用你的生命……"
沒人可以提這種要求,但韋老爺子提了。
沒人會答應這種要求,但殺婆答應了:"好吧。我答應你……"
"我愛這個孩子……"
韋老爺子、殺婆同時說出這句話。
韋老爺子的話在空氣中流傳。
殺婆的話在心中永駐。
* * *
"我愛這個孩子……"
同時說出這句話的不只韋老爺子和殺婆兩個人。
不動和尚在同一時間另一個地方說出這句話。
當時,不動和尚坐在自己的禪房前,在屋檐下卻全身濕透。
雨不會自己鑽過屋檐,但它卻很容易被人帶過來。
"來,這是呼應亭的雨水……"韋一笑再次飛過來,帶着一大堆新折的樹枝,手一揮,雨水嘩嘩落在不動和尚的光頭上、身上。
"NND,誰說這裡可以躲雨?"不動和尚笑罵道。
的確,如果韋一笑想讓你成為落湯雞,即使你躲到沙漠,他也能讓你渾身濕透,而且不讓你喝到一口。
"為什麼有人渾身濕透卻渴死在沙漠?"這是後來很有名的一道腦筋急轉彎。
標準答案是:因為有韋一笑。
不動和尚不在沙漠裡,全身濕透,沒有死,也很高興。
"居然連呼應亭的雨水都能帶回來,少爺真是太了得。"安仔等韋一笑飛遠了,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呼應亭在西湖的最西邊。
如果一個人身體鍵康,恰逢精神很爽,比如有個MM在呼應亭等着,騎最快的馬,從西湖邊過去,大約要兩個時辰。這不包括上馬下馬、喝水、撒尿的時間。
但下雨後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韋一笑已經至少十次從那邊把雨水帶了回來。
"真是名師出高徒啊。"不動和尚得意地說。
"高徒的確高,但名師嘛,"安仔嘿嘿笑道,"名師?名師在哪?我要見面名師。"
安仔到處找來找去,連自己座的板凳下面也裝模作樣找了找。
"在這裡。"不動和尚指着自己說。
"你?"安仔扁嘴,"你飛給我看看?"
"你不信?"不動和尚問。
"信。只要你能跳過石門檻,我就信。"安仔說。
石門檻在韋莊尚武大廳里,練武之人經常在那裡飛縱跳躍。
如果一個男人三歲跳不過石門檻,那麼最好是能爬過去,否則種田是他最好的職業。
"為什麼非要見了才相信呢?"不動和尚大力搖頭,"真是無福之人啊。"
"我當然是無福之人。少爺聰明絕頂,又會飛。一定是有福之人。"安仔道。
韋一笑真的是有福之人?
什麼是福?
沒人知道,所以中國人求普薩只求福。
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沒人祈求。
比如錢,它很重要,和福相比,也更真切,摸在手裡有快感,揣在兜里有成就感,花出去有痛感,是人都喜歡,但沒人求錢。
"錢是用來掙的,乞丐才求錢。"路仁說得非常對。
有人說愚笨是福,所以彌衡因聰明而被殺,只留擊鼓罵曹;劉禪因愚笨而壽終,結果樂不思蜀。
有人說聰明是福,所以甘羅因聰明十二歲封相,鄧通因愚笨七十歲凍斃。
有人說輕閒是福,玄德卻嘆'俾肉橫生'。
有人說勞碌是福,陳涉輟耕壟上,卻說:"苟富貴,無相忘。"
有人說貧窮是福,世人卻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有人說富貴是福,陶潛不為五斗米折腰,掛印而去。
有人說無憂無慮是福,無數痴愚呆傻無憂無慮,卻不解風情。
有人說勤思濟世是福,諸葛孔明出死未捷身先死。
儘管福難辨難求,但世上的確有福。
有人一生勤苦,功名不就;有人悠遊閒散,卻輕馬衣裘。
有人一生無風無險,有人累世多災多難。
有人因紅顏而命薄,有人緣美色而全福。
有人借勇力入卿相,有人因智信至縲紲。
"無福之人忙到頭,有福之人不用愁。"至理名言。
福,形聲。從示,"副"(去立刀)聲。聲符亦兼表字義。"副"(去立刀)本象形,是"腹"的初文,上象人首,"田"象腹部之形。腹中的"十"符,表示充滿之義,則"副"(去立刀)有腹滿意。"福""富"互訓,以明家富則有福。本義:福氣,福運,與禍相對。
當然,福的意思要比它的本義要寬泛得多。古稱富貴壽考齊備為福。
福,祜也——《說文》
安利之謂福-賈誼《道德說》
師其類者謂之福——《旬子。天論》
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禮記。祭統》
全壽富貴之謂福——《韓非子。解老》
——以上摘自盜版《金山詞霸》
韋一笑是有福之人嗎?
"是。"張二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給人摻茶,右手提着大銅壺。圓瞪的眼睛在問:誰說不是?誰要說個不字,大銅壺裡滾燙的水會直接摻進那個人的嘴裡。
張二爹羨慕韋一笑生在富裕之家,不用辛苦勞作。
"是。"劉二點頭。他羨慕韋一笑不用象他一樣披星戴月在外奔波。
"是。"安仔回答。他羨慕韋一笑有疼愛他的父母,不象他很小失去父母關愛。
"是。"土豆娘說。她想起自己的女兒。
"是。"秦媽大聲道,因為韋一笑可以飯來張口,不用與泔水飯渣為伍。
"當然是。"吳超塵大聲說,"天下誰能象他這麼受上天寵愛?"
"他不是有福之人,誰還敢說是?"路仁在賭桌上說。他見過韋一笑怎樣把一本《資治通覽》輸給一個無賴。
"絕對是。"林可兒說。她見過近月樓所有的女孩子在談到韋一笑時的敬慕之情。
杭州城的男人甚至流傳這樣的說法:
生子當如韋一笑。
娶妻當娶王美麗。
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佳妻在側,良子繞膝,夫復何求?
那麼,韋老爺子也是有福之人?
"……我看未必……"一個人象一隻死去的大蛇釘在小亭的房頂上,一動不動。
小涼亭的下面,殺婆和韋老爺子正述說秘密
頻密的雨滴打在這個人的身上,象打在一塊石頭上,四處飛濺。
他的眼睛一頭不動地看着在樹梢間飛來飛去的韋一笑。
如果怒火可以燃燒的話,他的周圍將是一片火海。
誰?
他是誰?
涼亭上雨中的韋章。
完全沒有一點痴呆的樣子。
* * *
蟬。
飛翔的蟬。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的蟬。
蟬蟬蟬蟬蟬蟬蟬蟬蟬蟬——
什麼時候停下?
螳螂。
靜止的螳螂。
螳螂螳螂螳螂螳螂螳螂——
什麼時候發出致命一擊?
黃雀。
深藏的黃雀。
樹蔭深處的黃雀。
黃雀黃雀黃雀黃雀黃雀。
什麼時候發出喜悅的叫聲?
* * *
樹蔭深處。
一支巨大的黃雀。
寬大的黃色衣服,凝結在樹上,與樹成為一體。
他在等什麼?
他是誰?
如果你是一隻蝙蝠,或者一隻鳥,或者無論什麼能飛的東西,恰好又在韋莊生活過一段時間,這個時候,你可以毫不猶豫地認出他。
他。
是。
小。
武。
眼睛裡充滿悲衷。
如果悲衷可以凝固的話,他的周圍將是一片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