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輕功是怎樣練成的 (21-25) |
| 送交者: caoan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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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節 "……我感到了不對勁……"劉二痛苦地說。"……那場雨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就感到不對勁……"劉二說。"你又說這些……"秦媽說。"讓他說吧……"張二爹說。"是啊……他還能說多久,我們又還能聽多久?"何木匠說。巨大的石蝙蝠下面,數間草房,幾個老頭,夕陽,溫柔的風,幾畦蔬果,構成全命的全部。對於生命,誰還能說出其他更本質的東西?韋莊在一場大火之後,煙消雲散,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幾個老頭老太太在話語中延續它的傳奇。"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在文人眼中是怎樣的一種蒼涼與無奈?但在這些真正生存過的人口中,只歸於一句平平淡淡的話:"他還能說多久,我們又還能聽多久?" 劉二的眼睛瞎了。在那場熊熊大火中,他不顧一切地四處找尋韋一笑,眼睛被大火生生烤瞎。"一笑……少爺……"月黑風高的時候,巨大的石蝙蝠會發出類似的回音。如果不是張二爹、何木匠死死把劉二從火堆中拉出來,劉二絕不可能只烤瞎眼睛。劉二的身體全是燎疤,夏天酷熱的日子,劉二會難受得抓破身上的每寸肌膚。"……我愛小少爺……"劉二低低說着,張二爹、秦媽、何木匠聽着。"……我看着他長大……記得他第一次說話……少爺真是聰明……三個月就能說話……"劉二的頭腦在大火後一天一天變得糊塗,秦媽認為是被火烤壞了。一到夏天,秦媽都要燉很多的冰糖蓮子羹給劉二喝,按秦媽的說法是清火瀉火。為此,秦媽當掉了她年輕時的很多陪嫁。但劉二的腦子還是一天天壞下去。"……我總是覺得背後有人……"劉二總是來來回回反反覆覆說這些話。他不停的向人表述一個觀點:他早覺得莊子裡不對勁。他認為如果自己早一點向韋老爺子說出這些事,那麼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他非常後悔。這種後悔象一塊鋒利的磨石,極快地磨蝕掉他餘下的生命。但他卻一直沒有說出來,他為什麼當時不告訴韋老爺子。"……我當時很害怕……"劉二低下頭。"你怕什麼?"張二爹問,"好多次你都沒說出來……""別問了……"何木匠在自己的鞋底磕熄葉子煙。唯一的一點火光熄滅後,夜歸於靜默,只餘下劉二急促的呼吸聲。等待……長時間的等待……天邊出現曙光,劉二在微熙中睡去。他還是沒有說出內心的秘密。 * * * 劉二的墳距石蝙蝠不到半里路,中間隔着一條小溪。小溪邊長滿綠油油的草,隨處可見一些新長出的樹,近兩人高。韋莊的大火過去幾年,當時赤紅乾裂的土地,重新變得蔥鬱。只有偶爾在小樹林中閃現的殘垣斷壁,帶來幾絲從前繁榮的消息。不知從什麼時候,從西湖方向,蜿蜒走來一條小溪,繞着石蝙蝠半圈後逶迤向東。看得出來,大自然的力量在撒退幾年以後,重新匯集,開始打掃一場生存戰役的戰場,帶走曾經有過的痕跡。"我不走……"劉二臨死前聲嘶力蠍的叫着。誰願意走?但有誰能夠控制?劉二的確沒走,但只留下他的遺骨。他永遠無法回到他多雪的故鄉。 * * * 土豆站在劉二的墳前。韋一笑站在她的身後。"鐵心,鐵膽,快過來。給你劉爺爺磕個頭。"隨着土豆的招呼,兩個小孩子蹦蹦跳跳跑了過來。"他是哪個爺爺?"六七歲的鐵心問。"他是你沒見過的爺爺。"土豆說。兩個小孩聽話地跪在劉二的墳前磕了一個頭。"再磕一個。"兩個小孩又磕了一個。真到小孩子磕了五個頭,土豆才讓他們停下。"為什麼是五個?"韋一笑問。土豆看着韋一笑。韋一笑明顯地比以前成熟很多,眼睛裡有了一定的內容,不再象他的輕功一樣飄渺。"如果他以前象現在這個樣子,我一定能把握他。"土豆心裡想着,嘴裡卻道:"我樂意。"土豆笑得跟以前一樣甜蜜,眼睛象以前一樣如水流轉。韋一笑不敢看這雙眼睛。他看着劉二的墳。韋一笑嘆了一口氣道:"劉叔一直到死都鬱悶不樂……""為什麼?""他認為韋莊的大火,他有一定的責任。""怎麼會?我聽人說那是一場地火……""但劉叔認為他可以讓我們避免……他認為他事先知道,應該先告訴我們……""但他沒有說?""沒有。""為什麼?""不知道……自從那場大火後他就變得瘋瘋顛顛……"韋一笑說,"不停地說,我怕,我怕……妙有閣……""妙有閣?"土豆問,"他說妙有閣?""你知道?"韋一笑問。"喔,可憐的劉叔……他一直怕人說出此事……""什麼事?""有一次,我在妙有閣後面洗澡……"土豆說,"我發現一雙眼睛……""劉叔?"韋一笑問。"是的。"土豆說。"你沒有對人說?""沒有。""有其他人知道嗎?""我想應該有的。要不他怕什麼?"兩個人對望一眼,慢慢把眼光投向遙遠的地方。那裡,一輪夕陽正慢慢沉入地平線。 * * * 無邊無際,韋莊毀滅前的最後一場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這場大雨,給很多人留下終身不滅的印象,有的甚至終身受它的影響。韋老爺子在大雨中說出了他生命的秘密。殺婆承諾了一個無法完成的諾言。安仔在從不動和尚的禪房跑回自己房間時,腳下打滑,摔了個狗啃屎,兩顆門牙立即消失在歷史中。在以後的日子裡,只要提到牙,安仔立即想起這場大雨。劉二在那棵被擊倒的梨樹下,看見一條盤踞在樹底的大蟒蛇向西湖游去。當然,還有韋章,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不能殺掉韋老爺子。還有小武,他證實了韋章的秘密。"一切都是真的。"小武的心很悲哀。 韋一笑的生活也受到了那場大雨的影響。一直無法達到的輕功第三境界,在雨中輕而易舉達到。——'我'不存在。"是的。我不存在。"用韋一笑的話說,"如果你在那樣一個風雨雷電交加的下午,在西湖上空來回溜撻幾趟,然後你來到岳王廟,站在風雨飄搖的精忠柏的樹梢……雨在你的身旁,風在你的腳下,頭上是廣袤無邊的烏去,眼前是平坦寬闊的湖面,巨大的雷聲在你的耳畔,一道道閃電從天而降,照亮你的四周,以及四周的四周,再照亮你,以及你的內部……你的內部的內部,這個時候,你還會覺得你存在?"如果有人真要說他存在,還用韋一笑的話說:"有阿-修坡兒-白歐-康批歐他。"韋一笑從來不罵人,如果要罵人,他一定用他自己的語言,比如上面那句。有人說這是古老的梵語,有人說是一種失傳了的家族語言。一些不服韋一笑的人乾脆說這是一種動物語言。什麼意思?眾者搖頭,唯不動和尚學大聖迦葉拈珠微笑。"你知道什麼意思?"韋一笑問。"不知道。""不知道,你笑什麼?"韋一笑問。"你聽說過德山和尚的故事沒有?"不動和尚道。"誰有閒心聽你那些狗屁故事。"韋一笑笑罵道。"學會一點本事,就這樣跟師父說話?"不動和尚佯怒道,"早知道,我不如當初教小四呢……失敗啊失敗……""還小四呢?小四不知被你氣到什麼地方去了……"韋一笑道。"我氣他?你要知道,他要燒死我……"不動和尚叫屈。"嘿嘿,你不是大乘和尚嗎,怎麼不死己渡人呢?"韋一笑陰笑道。說完,象鳥一樣騰空而起,不動和尚在下面乾瞪眼,"你……你……"然後說了一句誰也想不到的話:"你真可愛。" 韋一笑在空中舒緩地飛行,徐疾有致,收放自如,和空氣成為一體。 * * * 萬物一心,據不動和尚說是輕功的最高階段,但他從來沒有詳細解釋。"僅僅忘掉自己是不夠的,還要找回來。"不動和尚說。"找回什麼?"韋一笑問。"找回世界。"不動和尚。"又開始胡說……"韋一笑道。"聽說過一塵的故事麼?"不動和尚問。"沒有。"韋一笑道。"一塵小時候丟失了一條心愛的小狗,他便離家去尋找,當時一塵六歲……""他發誓一定要把它找回來……""七十歲的時候,他回來了,兩手空空……""有人問他,你找回了什麼?""一塵回答,我找回了世界。""懂了?"不動和尚問。"沒有。"韋一笑回答得很乾脆。"你知道高峰祖師怎樣開悟麼?"不動和尚問。"不知道。"韋一笑回答。"高峰祖師跟師父雪岩欽修練多年,始終未開悟。一日,閒來無事,來到溪邊,舉手投石,水波相應,環環綿綿,生生不絕。高峰祖師於是頓悟。"不動和尚說。韋一笑看着不動和尚,臉上收起了笑容。機會只有一次,看你能不能抓住。 高峰祖師與師父雪岩欽問答:問: 白天作得主麼? 答: 飢來吃飯困來睡。問: 睡夢中作得主麼? 答: 朝陽升起月含山。問: 無夢無想, 無見無聞時, 主人公在什麼處? 答: 太虛飲光消契闊, 風搖淺碧柳絲輕。 "不過,我們是練功,不是修禪……"韋一笑道。"萬物一心,天下同理。那有什麼練功與修禪?!"不動和尚道。韋一笑目瞪口呆。"心輕才能身輕……你這是怎麼學的,還當我的徒弟,哼!"不動和尚佯怒道。"羽毛輕而緩行,鐵箭重而疾至……""輕功僅作用於生命,而不是肉體……"機會從地下騰空而起。 * * * "但我還是沒有抓住……"韋一笑後來回憶道。"我總是差一點點……"韋一笑說,"每次當我感到已經抓住它的時候,它立刻在我的手中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這是一種絕望的感覺,我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我第一次感到我跟別人沒什麼兩樣。""對於達不到目的這點來說,我是個徹頭徹失敗者。" "我走進一座金山,卻只抓住了石頭。"韋一笑最後說。 "我一直達不到輕功的最高境界……直到有一天……"韋一笑進入痛苦的回憶,"我真的希望我永遠達不到輕功的最高境界……""如果能夠挽回一切,我寧願不要輕功……" * * * "不好了……不好了……"安仔衝進內院的時候,差點摔他今天的第七個跟頭。韋莊的地面開裂,隙縫叢生,不小心踩上去就會摔一跤。"老爺,西面的院牆又跨了一段……""多長?"美麗的眉頭緊蹙。"有幾十丈呢。"安仔回答。最近一段時間,韋莊的院牆不明不白的四處崩塌,七十二里院牆幾乎倒了一半。美麗看着韋老爺子。韋老爺子的雙腳已經全部癱瘓,坐在何木匠給他做的輪椅上。一個真正的男人不管他少了什麼,他都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用一句很俗的話說,就是:虎倒雄風在。"我從來不是一頭老虎。"韋老爺子從來不承認這點。不過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倒寧願他是一頭老虎。"如果他是一頭老虎,我還有幾分活的機會。"一個被韋老爺子捶扁了腦袋的江洋大盜這樣說過。換個人,用美麗的話說:"他讓我感到安全和信賴。"所以,不管什麼事,美麗都要讓韋老爺子作主,儘管她自己很有主意和辦法。真正的女人總是把想法不動聲色的傳遞給男人,然後讓男人說出來。現在,美麗傳遞給韋老爺子一個信息:命運。韋老爺子讀懂了。"血地,給你四十年的財運和生命,但僅僅四十年。"白衣人四十年前在船上對韋老爺子說。四十年前,韋老爺子認為四十年已經足夠。懂得生命真諦之後,再有四十年的時間去真正地生活,韋老爺子當時認為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人。現在,他認為遠遠不夠。"時間不過是只老鼠,只有當它跑過去,你才會發覺。"轉眼,已經四十年。 "老爺,荷清池這幾天死魚越來越多了。"劉二慢慢走進廳來,在韋老爺子的耳邊輕輕說道。劉二已經老邁,不再象年輕時那麼衝動。韋老爺子到現在也能想起當年韋一笑出生時,他衝進書房報信的樣子。"嗯,莊裡的水井怎麼樣?"韋老爺子問。"越來越糟。"劉二回答,"水越來越熱,有一口已經有點燙手了。越來越渾,還帶着火磺的味道。""叫廚房別用那水做飯了。"韋老爺子說。"我已經吩咐下去。現在用的是莊外的水。"劉二說,"說來也怪,一牆之隔,莊外水井中的水還是清花亮色……"韋老爺子沉默一下,然後對下人們說,"大家先下去吧。過一會有話對大家說。" * * * 韋老爺子的書房。韋老爺子和美麗。 韋老爺子:我們這二十年幸福嗎?美麗:當然。無比幸福。韋老爺子:後悔嗎?美麗:絕不後悔。韋老爺子:如果發生什麼事呢?美麗:那就讓它發生。 韋老爺子和美麗的手握在一起。
第二十二節 六月七日。夜。韋莊的大廳。韋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這裡。韋老爺子端坐在輪椅中。美麗和韋葳站在他的右邊。韋一笑和不動和尚站在他的左邊。後面是上峰和尚和殺婆,旁邊是韋章、小武、劉二、灰冬瓜、安仔等幾個親近的僕人。"……桌上是山西福晉源銀票,大家拿了它們快點離開這裡……"韋老爺子蒼老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是頭驢都能看出,韋莊出了事。事實上,韋莊裡的驢不僅看出來,而且早就跑光了。不只是驢,豬狗貓雞兔,只要能動的全都跑光了,除了人。院牆倒塌。池水變熱,魚大量死亡。井水混濁,火磺味充斥。地面開裂,熱氣上沖。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跑,只說明人的確有別於動物。韋老爺子感到欣慰和責任。"為什麼會這樣?"有人問。"別問這麼多了,大家走吧。"美麗說。美麗也不知道原因。韋老爺子不講,美麗沒問。她相信韋老爺子,這已經足夠。"老爺跟我們一起走吧。"有人說。"不用了,你們先走。"韋老爺子說。"還是一起走吧。"劉二說。 * * * 走,對於正常人來說,就象空氣,雖重要但很難體。不會走的時候,先學爬。會爬的時候,拼命學走。會走的時候,想走得快。走得快了,想走得好。最後,走的方式成了一個人身份、成功的象徵。地位低下的叫走卒,抬轎的叫轎夫,坐轎的叫官人或貴人。實際上,人一生一世都在為走奮鬥。不讓人走路,成了懲罰人的酷刑。臏刑是中國古時的一種刑罰,就是把一個人的膝蓋骨去掉,使人不能行走。臏刑分為三種。臏辟,即斷足。臏腳,砍去膝蓋骨及以下。臏罰,剔去膝蓋骨。孫臏是第一個以臏刑名垂青史的人,人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臏刑'的臏名之。他甚至說了一句名言:"如果我能走,????養的才寫什麼兵法。"所以,想走而不能走對於人來說,簡直生不如死。如果動物能思考的話,一定也是這種想法。 韋莊的人現在正處於這種狀態。 * * * "想走?"長空中傳來桀桀怪叫。"沒門!"一聲陰沉的聲音。"劉兄,過分了吧……""是嗎?"門還是有的……""什麼門?""地獄之門。""哈哈哈……"聲音忽遠忽近,高低翻飛。象幾個人又象一個人。韋莊的人面露驚恐之色。幾條如魅如魈的人影從空中直竄而下。 流氓書生劉崢。屍人桑克。黑通社范阿三。露指烏鴉。孔指王禮統。猛指小蛇。小弟郎中。……看見第一個人,不動和尚搖了一下頭。流氓書生,他相信五十招內可以打發。看見第二個人,搖了兩下。屍人如果不自殺的話,則很難變成死人,至少需要一百招。看見第三個人,他嘆了一口氣。范阿三到——>黑通社的四大殺手到——>黑通社的幾千嘍羅到,是江湖上的鐵律。黑通殺手,以心為名。黑紅灰白,通吃必殺。最近更網絡一名花心殺手,武功深不可測。如果只有范阿三一人,不動和尚自認不會輸。如果在加上四大殺手,他認為自己不會贏。所以,當不動和尚看見後面幾個人時,他不再搖頭與嘆氣。他的臉開始變色。露指還跟以前一樣漂亮。一身黑衣,籠罩全身,剩一張精巧的臉。兩隻手籠在長袖裡,沒人能看見。江湖上只有死人與瞎子看見過她的手指:春指一露鬼見愁。孔指還是那麼仁行義趨,禮數統備,他甚至跟不動和尚打了個招呼。他越要殺人,他的禮數越周全。當他把你的胸口插上幾個孔時,他會抱歉地說:"說瑞。"沒人知道什麼意思。猛指小蛇是個女人,面色發青。雖然在江湖四大最邪門武功中,只排第二,不及孔指,但據說孔指也怕他三分。"如果寒飛指在,也許可以跟他們中的一個拼一下。"不動和尚認為,回頭看了一下韋章,依舊一臉痴呆,如石人木雕韋老爺子的小兒指也應該可以和他們一拚,不動和尚對小兒指評價很高。但是,當不動和尚看見最後一個人時,他的頭腦立即停止轉動。他認為他前面的考慮完全沒有必要。今天韋莊沒人能走出去。也許韋一笑可以。如果單憑武功,一百個韋一笑也會死,但沒人能追上韋一笑。飛翔是韋一笑與生俱來的特權。但他會飛嗎?離開父親母親、自己的親人、家,他會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他能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不動和尚看着韋一笑,憂色漸濃。 * * * 沒有人能夠準確知道不動和尚在和小弟郎中拼殺中的感受。韋一笑後來回憶說,不動和尚死的時候很平靜。"他臨死說了什麼?"江湖傳記作家鐵蛋問。"他說了一些我們之間的事。"韋一笑說。"能具體一點嗎?"又問。"是我們之間的一些恩怨。"韋一笑說。"恩怨?"鐵蛋嘀咕起來,不太明白。"是的。恩怨。關於我們之間幾千年的恩恩怨怨……"韋一笑說。鐵蛋的頭開始變重,無法控制地變重。如果眼前不是韋一笑,他一定衝上去扇他一耳光,然後把凍了半年的洗腳水潑在他臉上。"為什麼非要用凍了半年的洗腳水?"有人問過鐵蛋。"不能把韋一笑凍清醒也要把他臭清醒。"鐵蛋這樣解釋。只要是正常人,沒人相信什麼幾千年的恩怨。"你不相信?"韋一笑問。"相信。當然相信。"鐵蛋撒謊。韋一笑看着鐵蛋,笑了一下,道:"不,你說謊,沒人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不過我還是很想告訴你。"謊言被人當面揭穿,就象被人當面把外褲剝下,而裡面又恰好什麼也沒穿。"不動和尚說,我在很多年以前一隻蝙蝠,而他是一個金童……"韋一笑說。"怪不得你輕功這麼好……"鐵蛋恭維道,"不過我不太明白,你的輕功據說是他教的……但他根本不能飛,為什麼還能教你?""哈哈,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臨死時告訴我,這是他跟我開的一個玩笑。他說,他以前最討厭的事就是我在天上飛,他拿我沒辦法,所以這次他故意借教我的機會胡說八道,想讓我這次不能再飛……""事實上,你還是能飛?"鐵蛋問。"是的。所以,最後他說,一切都是上天註定,沒法更改。""難道天機冊也是假的?"鐵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屁,根本就是不動和尚自己畫在手紙上的。"鐵蛋目瞪口呆。面對有靈異的人,或者天才,這是人們掩飾自己的最佳反應。鐵蛋最後問,"對了,他說你們以前在一起,哪地方叫什麼?""崑崙山紫霄洞。"韋一笑道。"啊?"鐵蛋叫出聲來,再次從椅子上摔下來。屁股無辜,為何如此受罪?據《法華經》記載,太上老君修煉的地方叫崑崙山紫霄洞。"你相信這是真的?"鐵蛋覺得自己跟韋一笑在一起已經變得有點不正常,這本書寫完自己非變成一個瘋子不可。韋一笑看着鐵蛋說:"我是正常人,我當然不相信。"說話的口氣倒象鐵蛋有點不正常似的。"為什麼不動和尚會在臨死前說這些話?他不會是……"鐵蛋問。"可能有兩個原因。"韋一笑說。"兩個?""是的。第一,不動和尚可能是在跟我開玩笑,你知道,他是個遊戲人生的人,臨死也想擺我一道……"韋一笑說。"有可能。金聖歎臨死時也說花生米拌豆腐什麼的,"鐵蛋說,"瘋子都這樣。"當然,後半截話憋死在鐵蛋心中。"那麼第二呢?"鐵蛋接着問。"第二可能是他的頭腦被小弟郎中打壞了……"韋一笑說,"這種可能性很大……" * * * 不動和尚的頭的確被打壞了。他躺在地上,身上不見傷口,只有血不停地從頭上的七個孔竅中流出來。血,很濃。四十年前,不動和尚把頭練成一個整體,但現在被小弟郎中輕輕一拍全散。小弟郎中拍中不動和尚的面部,不動和尚很正確地感到自己的頭已經變成一個馬鞍形。塌陷的面額骨從眼睛中間凹進去,兩邊象小丘一樣鼓起來,他的左眼和右眼可以很滑稽地互相看見。真他媽有趣,不動和尚在心中念了一句《無上婆托心經》。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頭腦很清楚。他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這麼快,他一直認為自己起碼可以堅持到看見韋一笑的輕功煉成。事實證明他錯了,並為此付出代價。不動和尚躺在地上,看着四周。火光,從地下深處騰起。不動和尚的心中一寬,"……火,傳說中的火與蝙蝠……"失散已久的火終於如期歸來,韋莊從一個純樸的村枯變成婀娜多姿的人間煉獄。每一樣東西都歡呼起來,奮力燃燒,迎接君王的到來。人和動物,樹木和草叢,泥石瓦礫,金屬陶皿,各自放射出妖異的光芒和火焰。地獄之火,合諧地燃燒,天地萬物參與其中。輕功是煉成的,不是練成的。韋一笑在煉獄之中,穿過重重火焰,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血色之火,地心之火,煉獄之中的蝙蝠,火紅色的蝙蝠在韋一笑的身前身後,在韋莊的夜空中,在韋莊的大火中飛動,在火焰中穿行,身體燃燒、熔化,發出尖叫,分解成點點的火星撒向四處,撒向韋莊的每一個建築,點燃每一個地方,甚至空氣。"火蝙蝠……"不動和尚再次發出含混但滿意的聲音。這是最後的希望,不動和尚的,韋一笑的,甚至韋老爺子的。不動和尚稍稍轉動一下頭,看見不遠處的韋老爺子。韋老爺子端坐在何木匠做的輪椅中,已經死去。燃燒的地面,騰起三尺烈焰,靠近輪椅。韋老爺子的身體燃起火來,骨頭爆裂發出'呯呯'的聲音。沒人能逃脫死亡,即使是有韋一笑這樣的兒子也不行。不動和尚的頭腦逐漸模糊,向生命以前的死寂狀態逼近。這時,他聽見了韋一笑的叫聲。 * * * "娘……不要……"韋一笑發出聲嘶力蠍的叫聲。一道黑光從不動和尚的眼前飛過。"真快。"不動和尚發出讚嘆,然後再次用力的搖頭。韋一笑的輕功距最高境界還是差那麼一點點,韋一笑的輕功在火中也沒有煉成!為什麼?他倒底需要什麼?隨着劇烈的搖動,不動和尚兩個凸出的眼球從爆裂的眼眶中滑了出來。黑色的液體,紅色的液體,深色的組織掛在他的臉上。不動和尚的眼廉掛下來,蓋在兩個空洞上面。 * * * 一切都太遲。美麗聽見了聲音。一個遙遠聲音,遙遠如前生後世。"娘……不要……"一笑的聲音。——兒子,為什麼如此驚慌?——兒子,你已經長大,要獨自面對一切。——兒子,雖然你是愛和仇恨的兒子,但我希望你的名字叫幸福。——我們帶走仇恨,把愛留給你。美麗手中的劍划過自己的脖子。血涌了出來,濃洌而且鮮艷。——一滴血,一個生命,一個大海。——大海枯竭,生命終止,鮮血洶湧澎湃。 "不……""為什麼?"韋一笑全身顫抖。美麗已經發不出任何的聲音,血從整齊的裂口處汩汩而出,帶起血泡。韋一笑用手捂住裂口,卻無法阻止那些充滿活力的鮮血四散,它們象禁錮很久的生命逃亡,美麗的軀體慢慢成為一座空殼。韋一笑的眼睛充滿淚水。韋一笑的心中承受苦難。韋一笑太年輕,還不能理解仇恨。——為什麼這些人經過這麼多年還要來找父親報仇?——為什麼父親不還手?——為什麼不讓自己還手?韋一笑也不能理解愛。——為什麼母親要追隨父親而去?——為什麼母親要說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韋一笑更不能理解命運。——為什麼要讓自己學會絕世的輕功,而又讓他在同一天失去父親母親,以及家園?——為什麼別人說我是蝙蝠?——為什麼別人說這裡是血地?——今晚,血流成河將意味着什麼? 韋一笑把冰涼的母親放在地上。站起身來,喉嚨深處發出尖利的叫聲。 * * * 在聽見韋一笑的叫聲之前,劉崢一直非常滿意。不僅滿意自己的計劃,而且滿意自己請來的人,尤其是小弟郎中的表現。本來以為難以打發的不動和尚,小弟郎中一人搞定。但劉崢最滿意的還是自己,他甚至認為自己今天的表現足以流傳百世。人,誰都會殺,但復仇不是人人都會,能稱得上復仇聖手的人,從古至今不超過十個。趙簡子、勾踐……這個名單數到五六位,劉崢認為應該叫到自己。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計之中。當然,劉崢也承認自己漏算了一些東西。他不是一個拒絕承認錯誤的人。劉崢認為,這些錯誤,象美玉微瑕,讓計劃顯得更自然。一個自然的計劃難道不會更容易實現?完美屬於上天,只能留給上天。貪天之美要受到懲罰,所以完美的計劃往往難於實現。真正聰明的人,總會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完美,上天反而關愛有加。李尋歡練刀,每天晚上最後一刀總是連一頭大水牛也射不中,所以他殺人時刀不虛發。劉崢很早就懂得這些,所以洛神多年以前告誡他,勿涉神魔事,他聽從了。換句人間的話,不要干擾上天的安排。劉崢一直相信,上天會讓自己復仇,儘管自己不能算一個好人。但上天並不以好壞來推動世界。"園潤、合諧。"洛神當時還對劉崢說了這麼一句話。劉崢是個壞人,但是個非常聰明的壞人,他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如果一個好人死去世界顯得更合諧的話,上天會讓這個人死去。如果一個壞人活着世界顯得更園潤的話,上天會讓這個人長命百歲。所以,好人命短,壞人長命,自有天理循環,無法強求。所以,當劉崢發現有幾件事和自己的設想有差距時,他完全沒有驚慌,沒有失望。首先,韋一笑完全沒有想象的那麼歷害,只不過輕功好一點而已。如果自己幾年前不是過於小心,韋老爺子已經死好幾年了。其次,雖然劉崢算到韋章一直裝瘋賣傻,但他沒想到韋章未能殺掉韋老爺子的原因竟然是小武。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小武竟然是韋章的親生兒子。但這些都沒有讓劉崢感到一絲的驚訝,這些都是所謂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世界原本就有一些令人無法猜透的東西,尤其是韋莊這種充滿靈異的地方。人算不如天算,也是這個道理。但當韋老爺子下令讓所有人都不許動手的時候,他還是吃了一驚。 "都退下去……"韋老爺子平靜地說。
第二十三節 "都退下去……"一把劍刺在韋老爺子的胸口。劍入肌膚,鮮血滲出。劍握在韋章的手中。韋章的眼神很平靜。韋老爺子的眼神也很平靜。"我很奇怪……"韋老爺子說。"你奇怪什麼?"韋章問。"你有很多機會,為什麼要等到現在?""不。""你沒有機會?""有。但不多。""傻子都看得出,我沒有武功,而你的寒飛指並沒有拉下……甚至比以前更好……""有人不讓我殺你。""真的?""當然是真的。""就算如此,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不少……你還是有不少機會……"韋老爺子並不關心誰不希望自己死。仇恨和愛從來都沒有道理可講。"那個時候,我又不想殺你。"韋章回答。"喔……為什麼?"韋章看着韋老爺子,恢復了以往那種呆痴的神態,說:"我也希望有個人陪我說話。"韋老爺子看着韋章說,"……是我殺死了你所有的兄弟……""我沒有其他的親人……"韋章說。"為什麼今天要殺我?"韋老爺子問。"今天我不殺你,別人也要殺你。"韋章說。"你可以讓他們殺我。"韋老爺子說。"我向我的兄弟發過誓,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你。"韋章說。"死人是不能欺騙的。你做得對。"韋老爺子說,"動手吧。"韋章雙手握劍,深吸一口氣。手,用力。劍,紋絲不動。 * * * 韋章:我推不下去……韋老爺子:殺人並不容易……韋章:以前我們很容易……我最多的一次殺過九個女人和小孩……韋老爺子:也許以前我們錯了……韋章:你殺的是壞人……和我不同……韋老爺子:你認為你的兄弟是壞人?韋章:我認為是生活態度不同……韋老爺子:殺人是上天的特權,擅用特權會付出代價……韋章:你好象在說服我殺你……韋老爺子:我寧願讓一個誠實的人殺死……韋章:……我們都不得不做一些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有幾種解釋?是大智勇還是大無奈?韋老爺子和韋章雙眼對視,平靜如水。韋章雙手再次用力……韋老爺子點頭…… "不要。""慢。""爹。"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 * * 同時永遠不是一個準確的詞。事實上,很多年以後,西域一個武功極高的人,發現同時其實是一個絕對相對概念。他以咯血為生,名叫老愛。兩件事是不是同時發生,主要取決於你的運動,他說。他甚至發現,只要你飛得足夠快,比如,如果比老愛自己飛得快,那麼理論上你可以跑到出生以前把你自己殺死。老愛的輕功極佳,飛得和光一樣快。他聲稱,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他飛得更快,所以世界上永遠不會出現自己回到過去把自己殺死這樣的怪事。很遺憾,韋一笑和他不生在同一時代,否則可以檢驗一下他的說法是否正確。 相對於劉崢,"不要"的聲音最先響起。帶着哭聲,發自一個女人。美麗。美麗哭着喊出"不要。"了解美麗的人都知道,她遲早會叫出聲來。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撲到劍的前面。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擋住這一劍。 劉崢的'慢'名符其實,比美麗的叫聲稍慢一點。說劉崢希望韋老爺子慢點死,肯定侮辱了他的智力與冥頑不化。他只是不希望韋老爺子死得這麼痛快。劉崢認為,這樣英勇、了無牽掛、具有故事價值的死去,簡直是一種享受。活着有時比死去要困難得多。他要讓韋老爺子死得牽牽絆絆,心有不甘。否則,自己復個P仇,還不如找個妓女比較愉悅一些。他早計劃好一切。他認為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擊倒韋老爺子。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它說出來。 "爹——"聲音發自一個中年人,雖然人們依然稱他'小武'。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尤其是韋莊的人。劉崢決定等一下再說。時間也許會帶來更多的秘密,可以用來對付韋老爺子。懂得等待的人才是最有力量的人。以韋老爺子的年齡和閱歷,武力已經毫無用處,從肉體已經無法擊敗他。劉崢認為,必須從心着手。 * * * 聽見小武對韋章叫'爹',范阿三的眼睛破天荒睜到了超過眼珠子的大小。他的頭腦瞬間被滔滔巨浪淹沒。范阿三一直認為小武潛藏韋莊二十多年,明擺要殺一個大人物。小武是江湖殺手,沒有名氣,但武功極高。也許只有范阿三知道小武的實力與身價。小武要殺的人不會是個平凡的人,一定會值很多銀子。除了韋老爺子,韋莊找不出第二個。"奉指橫行",以前名頭極響,殺人無數,仇人當然多。但范阿三一直納悶,為什麼小武二十多年沒有動手。天下沒人可以讓小武二十年找不到破綻。江湖傳言,韋莊蝙幅歷害,牙比剛劍還硬,但范阿三不相信。小武是范阿三一直想籠絡的殺手,理想的殺手。所以,當劉崢請他幫忙的時候,他爽快的答應了。他要小武。要不到,則殺掉。江湖上想殺范阿三的人很多,出得起價錢的人也不少。如果小武要殺范阿三,范阿三想不出自己用什麼方法能逃掉。這種人,如果不能用,一定殺掉。事實上,江湖的歷史就是這樣被書寫,也只能被這樣書寫。 聲音進入范阿三耳朵的五秒鐘後,他排乾大腦中的積水,開始重新做人,然後頭領。第一個反應是:有沒搞錯?藏匿二十多年只為找一個破爹?范阿三實在搞不懂,小武會不會算術,二十多年他可以掙多少銀子?用這些銀子,他可以製造出很多老爹,什麼樣的都行,只要小武願意。為什麼?大家樂搖搖頭,他認為韋莊不一定是天下最神密的莊子,但一定是最傻的莊子,裡面住着一群傻子。如果小武為了找爹花了二十年,那他不配做一個殺手。范阿三決定離開韋莊。但在他邁步前的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致命的決定:看看結局。范阿三從此再沒有走出韋莊。 * * * "咣噹。"重物落地。落地並濺起火花的,是韋章手中的劍。寂然無聲,轟然倒下的,是韋章心中幾十年的重負。韋章突然理解了一切。他終於領會到作為一個人必須有的情懷:感恩。他終於理解了生命生生不息的來源:感恩。生命的脈動,充沛奔流,源源不斷來到內心。生命原來可以如此輕鬆、美麗。他感覺自己即葡伏在地又站立雲端。他笑了,象第一次微笑的嬰兒。他轉過頭,平靜地看着小武。沒有一點吃驚的表情。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可以再讓韋章吃驚。他想起自己原來的姓氏————武。——武功的武。 * * * 小武從來沒想到過要認韋章這個父親,相反,如果韋章對韋老爺子痛下殺手的話,他會以死相拼。"如果你的父親繼續怙惡不悛,你就殺了他。"母親臨死前告訴小武。那時小武十二歲。小武在韋莊見到的父親和母親的描述完全兩樣。他見到的是一個裝瘋賣傻、行為充滿矛盾的老頭。幾次遇見韋章在暗處截殺韋老爺子,他出手阻止。但他看見的更多情形是,韋章痛下殺心,衝到韋老爺子的房間,而當韋老爺子問他幹什麼時,他只問韋老爺子要不要茶水,然後兩人天一句地一句的聊,兩個人都很高興。韋章要殺韋老爺子有很多機會,但他沒有動手。後來,每次動手韋章都選在小武幾乎一定會出現的地方。韋章當然不知道是小武在出手,他也不想知道。他選擇一個地方出手,有人解救,完成一個回合的復仇與失敗。這種奇怪的遊戲生活持續了很多年。未曾見面的兩個人對對方都很滿意。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韋章的面前,而且是自己的兒子。兩個人互相看着,沒有說話。沉默,兩個人非常相象。騰空而起,兩個人還是很象。出手的姿勢,則完全一樣。 * * * 兩個人一左一右,直取劉崢和桑克。 * * * 劉崢的武器名叫'叫鞭',一些招搖的人,喜歡加上兩個字叫它嘯嘯叫鞭、小小叫鞭、宵小叫鞭等等。百曉生老前輩的名著《兵器譜》中對'叫鞭'沒有記載,但在他的另一本關於兵器的書《兵器勾沉》中則有專節論述。據其所載,關於叫鞭的來源比較可靠的說法有兩種。第一種說法雖然比較玄,但還算嚴肅。據說,叫鞭最早被姜子牙使用,情急之下曾用它把申伯虎打下麒麟,所以也叫打仙鞭。第二種說法無疑出自野史,但更富有想象力,更符合人們的欣賞習慣。在這種說法中,富平候是第一個用叫鞭的人,他天才地把它用到與趙飛燕的SM中。鞭子很小,但趙飛燕的叫聲很大,驚動了皇帝。事情後來的發展非常順利,趙飛燕成了第一個憑叫聲登上皇后寶座的女人。成帝經常跟富平候開玩笑,說"接過平候的鞭"。再後來,小小皮鞭帶着叫聲"飛入尋常百姓家",在唐代,終於淪為一種兵器。知道《兵器勾沉》的人不多,很不幸不動和尚讀過。當劉崢從懷裡擎出嘯嘯叫鞭時,不動和尚認為自己應該重新定位劉崢的武功。在《兵器勾沉》中,"叫鞭"位列不為人所知的惡毒兵器之首,但同時把它又列為最無害的兵器第三。百曉生老前輩是用鞭高手,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理由。江湖擺推賣藝,常用叫鞭邀眾,所以有時也叫它"開場鞭", 舞起來真是風雲激盪,電閃雷鳴。這有時給人假象,以為叫鞭以聲大為上。實際的情況是,武功越低,叫鞭的聲響越大。叫鞭的最高境界,是所謂"春雨潤物",取其寂寂無聲之意。劉崢揮向韋章的叫鞭,雖然沒達到空谷迴響的境界,但也只發出了幾絲秋天落葉落下的聲音。 與劉崢的不動聲色,水波不瀾相反,韋章的寒飛指氣勢磅礴。方圓十步以內,冷氣相激,寒風湍轉。——我姓武,武功的武。韋章無所顧忌,寒飛指發揮到十二分。劉崢手中的叫鞭象一條小蛇,沒有在寒風中冬眠,而是隨風遊走,尋找機會。不動和尚表情嚴肅,他認為如果韋章不在一百招內解決劉崢,則凶多吉少。 * * * 小武手中拿的是劍,他父親的劍。所有看過小武與桑克的一戰的人,都說小武用的不是劍。"他只是和桑克打架的時候,湊巧拿着劍而已。"有人甚至這樣說。小武武功的原理,跟他的人一樣,簡單樸實。如果小武的劍尖離桑克的脖子最近,那麼他一定用劍尖去刺桑克的脖子。但是,如果當時他的頭離桑克最近,那麼他一定用嘴咬。小武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什麼東西殺死對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手要死。小武是殺手,他的武功當然是殺人的武功。有人猜測,小武一定是亂的最後那個不知名的弟子。"什麼東西都是武器,甚至對手本身。"這是亂的名言。五百年來有三個公認最偉大的殺手,青青、老毛和亂,亂名列第一,所以他不滿三十五歲的時候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他只剩下一隻胳膊,唯一的左手只有兩個指頭。兩條腿,一隻斷在膝蓋,而另一隻差不多斷在大腿根。耳朵只剩下半個,一條刀痕從左額直到右下巴,左眼只剩一個空洞。即使這個樣子,他還是很樂觀,常常說:"從經濟效益上看,我是贏家。"實際上,從命運的角度看,他也是羸家。他經常說,"如果我的一條胳膊能換對方一條命,也就是一千萬兩銀子,我當然選擇換。"據說亂的身上每一個部分都有價格,最便宜的是左腳小腳指頭,值一萬兩。"我們本來就是商品,當然有價格。"沒人敢說他不對。小武如果是亂的弟子,那麼桑克現在手忙腳亂,完全可能理解。此刻,小武要桑克的命,而且不惜一切代價。桑克現在感到所有東西都在跟自己作對,他的處境非常困難。 桑克是個美男子,而且相當愛美。據說桑克的收入,20%用在吃,80%用在穿,用在武功上的不到1%。換個說法,如果有人碰見桑克100次,那麼差不多20次桑克在念詩,80次正在打扮,而最多有一次會見到他在練劍。一般來說,那個時候還必須有個漂亮MM在旁。如果有人對桑克說,你武功高深莫測,他只會微微點頭,打個若有若無的招呼。如果有人說其實你的詩歌比武功要好得多,那麼他會給那個人讓座,和他喝茶。但如果有人對桑克說其實你最牛逼的是你一身的服飾,你研究得最深是穿着,那麼這個人一定會成為桑克的知己。他會一把把那個人拉過來,說,"來,看看我這個用波斯五彩帶系的方山冠怎麼樣?"如果那個人相當知趣的大叫一聲好,那麼,這頂帽子明天一定會戴在他的頭上。唯一的缺點是,以後必須天天戴着,即使夏天也不能取下來。如果桑克看不見冠下的人頭,他會把這個人頭割下來放在他認為合適的地方,比如茅坑裡。桑克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人是在不允許衣服有任何破損,服飾有任何不協調。"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贏。"這是桑克的原則。有一次,桑克砍了一個人八十四劍,只是因為他沒有找到一個最完美的角度,把這個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不修邊幅的范阿三有一次赴宴,不幸坐在桑克旁邊,於是很緊張,不小心掉了一塊肉在地上,低頭一看,離桑克的腳還有五寸,心中大喜,說:你看看看看看,還差差差不老少……"范阿三一緊張,說話就結巴。桑克看了范阿三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拂袖而去。范阿三想破腦袋沒想通是怎麼一回事。後來,桑克的最寵愛的三姨太到杭州找范阿三最喜歡的四姨太,范阿三趁機問:"到到到到到到底他娘的怎麼回事?""哎,那塊肉掉地上的時候,濺了一滴油星子在他襪子的後面。"四姨太說。這麼小的一滴油珠,估計最天才的螞蟻都不一定看得到,但桑克看到了,生氣了,走了。師兄弟尚且如此,可見桑克的愛美成僻。 如果是別的對手,桑克一定可以施展開朱麗劍法,在美感中擊敗對手,然後再寫一首詩。"光打架,不寫詩,跟牛有什麼區別?"殺人寫好詩,這是桑克的信條。但現在對手是小武,桑克別說是寫詩,就是問他姓什麼,他沒準會認為自己姓李。小武不要命的衝上來,任何東西都成為他的武器。這個時候,想不讓衣服以及生命有什麼破損,桑克想不出任何漂亮的辦法,所以,他只有逃。桑克手中朱麗劍護住全身,在空中隨風飄浮。 * * * 美麗:我們能贏嗎?韋老爺子:難。美麗:一笑呢?韋老爺子:難上加難。美麗:他不是有絕世的輕功嗎?韋老爺子:不。他沒有。美麗:不是每個人都說他有嗎?韋老爺子:不。那不是他命中注定的輕功。美麗看着韋老爺子,她不懂。韋老爺子:如果他只有這樣的輕功,他沒有必要辛辛苦苦來到這個無聊的世界……而且,我們也沒有必要活到現在…… * * * 從來沒人見過殺婆動手殺人。"'人面桃花'是我殺過的唯一一個人……"說到殺人,這是殺婆唯一的一句話。殺婆沒有說謊。但這不說明殺婆不想殺人,只說明如果他想殺人,他只要隨便對那些找他看傷的人說,"不行,你的傷我治不好。"那怕那個人只是打架的時候,屁股太用力,犯了痔瘡。聽到這句話的人,通常會用最響亮地聲音說,"多少錢?哪個人?"殺婆收了不少錢,但只殺過一個人,這就是原因。沒人知道他的武功。沒人知道他的兵器。所以,當殺婆拿出兩個藥罐時,孔指瞪大了眼睛:"你的兵器是兩個藥罐?""不,是一個。"殺婆說,"這一個還留着給你熬藥呢。""哈哈,還是給你留着用吧。"孔指雙手揮動,'撲,撲' 藥罐上兩個孔應聲而現。"賠我藥罐。"殺婆猱身衝上,一股毒霧隨身而起。 上峰和尚對面站的是烏鴉。"你為什麼不動手?"烏鴉問。"因為我不和女人動手。"上峰和尚說。"你看不起女人?"烏鴉問,臉如寒霜。"從來沒有。只是你不懂……"上峰和尚說。"是嗎?讓我來看看你跟不跟女人動手……"烏鴉說着,身體後翻,在身體與地面平行的瞬間,兩隻江湖上最神密的手從黑色衣袖中伸出,向前疾伸……性急的女人,比一個男人見到最心儀的女人還要急。"靠,用得着這麼費勁?"上峰和尚頹然倒地,嘴裡罵道。"撲,撲", 兩道血箭從上峰和尚的胸部射出……上峰和尚不會武功,從來不會。 "大叔……"韋一笑哭着向烏鴉撲過去。猛小蛇在空中攔住他。 第二十四節 上峰和尚的禪房。"你其實完全不用去……"韋老爺子說。"我怕死?"上峰和尚好象很生氣。"當然不。只是你不必去死……"韋老爺子說。"說得也對……"上峰和尚撓着自己的光頭,"我實在找不出必須去死的理由……""你明白最好……"韋老爺子說。"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上峰和尚突然問。"從小到大,快七十年了吧……"韋老爺子說。"媽媽的……一不小心就被你欺負了七十年……"上峰和尚在韋老爺子面前完全不象個和尚,除了不殺生以外,喝酒、吃肉、要錢、撒潑,完完全全一個流氓,只不過湊巧長着光頭而已。"佛在眾人面前是佛,佛在自己面前是什麼?"他有時會強詞奪理。上峰和尚甚至跟着韋老爺子去過妓院,不過韋老爺子知道,他不過是去把妓院裡的姑娘贖出來。"我是小乘和尚,救得一個算一個。"上峰和尚一百句話中偶爾有一句實話。"哪麼誰救你?"韋老爺子開玩笑。"你!"上峰和尚眼睛鼻子手指頭全部指着韋老爺子,"當然主要是你的錢……拿錢來。"這次,上峰和尚沒有再要錢,他說,"被你欺負了七十年,當然一定要看看你怎麼被人打死……哈哈……"韋老爺子知道多說無用。上峰和尚用韋老爺子的錢買了很多地,很多糧食,然後一一分給杭州的窮人。他對接受的人只有一個要求:在家裡供一個韋老爺子的牌位。韋老爺子非常明白,上峰和尚在為自己祈福,不但自己,而且發動所有的人。這一切都源於很多年前,韋老爺子把上峰和尚打得趴在地上,並對他說:你是個男人。那個時候,上峰和尚正在街上勾引一個剛守寡的女人。現在,上峰和尚已經完全記不得那個女人的樣子,但他記得這句話。"從那個時候,我知道,除了讓女人舒服以外,男人還可以讓更多的人滿意……"上峰和尚這麼說的時候,總要加上這麼一句,"當然不包括韋老頭。""最好別包括我……哈哈哈。"韋老爺子說。 * * * 上峰和尚沒有看見韋老爺子是怎麼死的,如果他看見的話,他一定會笑。開心的笑,然後發出雷鳴般的笑聲。也許,他還會低下頭問死去的韋老爺子,"你怎麼能這樣死?"如果韋老爺子能回答,他也許會說:"為什麼不能這樣死?""這樣死難道不是很富有戲劇效果?"韋老爺子興致很好的時候,反問是他回答問題的一種常用方式。如果一個想自自然然地死,那很容易,只要拚命活就成。如果一個人想死得比較意外,稍困難一些。比如,一個人要被人殺死,這個人必須具備一些條件:要麼有錢。要麼有才。要麼有色。要麼做了壞事。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一個人想被天殺死,那就非常困難。上天殺人有很多種方法,被車撞死,走路跌死,吃飯噎死,據說還有馬上風,品種很多。人想不出來的殺人法子,上天都想得出來。最常見的是被雷劈死,據說這是很早以前人類與上天的約定,好象與報應有關。時間太長,被雷劈死究竟意味着什麼,人類早已忘記,估計上天也忘了。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人類和上天都認同應該偶爾有人被雷劈死。 韋老爺子沒有被雷劈死,但比較類似。一塊石頭,冒着煙,帶着刺耳的嘯叫,從天而降,準確地砸在韋老爺子的前額。這種死法亙古未見,而且不合時宜,沒人懂得它的喻意。當時,韋老爺子正要跟美麗講韋一笑怎樣才能煉成輕功。"老爺、老爺……"美麗大聲叫着韋老爺子。美麗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她的心裡甚至想到韋老爺子可能被劉崢殺死,渾身是血。如果那樣,她可能不會象現在這麼慌張。但她沒有想到,韋老爺子會被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砸死。我們做錯了什麼? "老爺、老爺……"美麗叫着。韋老爺子沒有回答,臉平靜如常。擊中前額的石頭,很奇怪地並沒有留下痕跡。沒有血,一絲血也沒有。韋老爺子的臉乾乾淨淨,象剛剛刮過鬍子,洗過臉。是石頭如風還是風如石頭?冒着煙的石頭落在韋老爺子的輪椅旁邊,那是一塊象小孩握緊拳頭的石頭,清楚的看得見上面的指頭。 "剪刀、石頭、布。"小四、土豆、韋一笑在歡快地猜拳。"石頭、石頭、石頭。"韋一笑總是握緊拳頭。"真笨。"韋老爺子走過旁邊,低低罵了一句。一塊小指頭大小的石頭從天而降,打中韋老爺子的頭。 美麗拾起韋老爺子腳邊的石頭,象握着小時候韋一笑溫曖的手。一隻完整的手,缺了小指頭。沉舊的斷痕?!另一塊,十五前年?!美麗終於明白一切,再度確認命運以前發出的通知。 * * * "一切都因我而起……"美麗哭。"不關你事……"韋老爺子擦乾美麗的淚。"不,我是麒麟王的女兒……一切因我而起……"美麗說。"也不關麒麟王的事……"韋老爺子說。"你殺了他,我應該找你報仇……"美麗說。"但你沒有……"韋老爺子說。"我知道誰好誰壞……"美麗說。"所以不關你事……"韋老爺子說。"但我爹的徒弟不放過我……"美麗說。韋老爺子終於明白為什麼劉崢的武功跟麒麟王很相似。"他應該殺我,跟你有什麼關係?"韋老爺子不懂。"我爹很早把我許配給了他,而我來到韋莊,再沒有回去……"美麗說。韋老爺子終於明白這是一個愛與恨的故事。準確地說是一個由恨到愛,同時由愛到恨的故事。準確地說是一個不該相愛的人相愛,該愛的人相互仇恨的故事。老掉牙的故事,就象名人屁股上的小黑痣,時時被人翻出來,當成美人痣長到普通人的臉上。"你可以不愛我,但你不能愛別人。"很多偏執的男人都有這種想法。劉崢顯然是這樣的人,而且找到了一個報仇的合理藉口。讓一個人最痛苦的死莫過於殺死他最愛的人。對於美麗來說,意味着兩個人:韋老爺子和韋一笑。 * * * 韋老爺子的死法讓劉崢非常失望。居然被一塊石頭戲劇性的砸死,上天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要出人意料?在此之前,劉崢感到最難受的是,自己沒能親自出生。而現在他感到最難受的是,沒能親手殺死韋老爺子。他發誓,一定要讓韋一笑死得難看, * * * 不動和尚看見了一切,但他不能動。他的對面站着小弟郎中。四十年前,不動和尚見到小弟郎中時,他象十來歲的孩子,而現在他象只有六七歲。小弟郎中越小,武功越高。不動和尚心往下沉。"你又年輕了……"不動和尚說。"你也由慢和尚變成了不動和尚……"小朗中說。"我們不一樣……"不動和尚說。"怎麼不一樣?"小弟郎中問。"我不動,是因為我不想動了。"不動和尚說。"我變小,是因為我想成功。"小弟郎中說。"有時候,必須停下來。停下手,停下腳,走得太快的人,容易摔倒。"不動和尚說。"我沒有摔倒,我一直進展很快。"小弟郎中說。"只有停下來,仔細體會周圍的東西,才會發現忽視身邊的東西是多麼的愚蠢。"不動和尚說。"君臨天下,是要有所犧牲的。"小弟郎中說。"你一點沒變。"不動和尚說。"你變了。"小弟郎中說。"是的。我遇到了值得我遇到的人。"不動和尚說。"你說韋一笑?"小弟郎中說。"是的。"不動和尚說。"我沒有看出他有什麼與眾不同?"小弟郎中說。"需要機會。"不動和尚說。"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除非你能贏了我。"小弟郎中說。 真的沒有機會?不動和尚心開始動搖。不動和尚意識到這個結局,並一直曾想改變這種結局。他不斷的努力,用盡辦法不讓韋一笑練成輕功。名劍出世,血流成河。名將功成,萬人枯骨。占盡天下靈氣的東西,總是要以其他的方式補償。但是,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不動和尚在內心問自己。韋一笑的輕功是不是應該早點煉成?不動和尚看着向烏鴉撲過去的韋一笑,輕輕搖頭。眼光分流的一瞬間,小弟朗中飛了過來,象一隻訓練有術的鬼,輕輕一掌拍向不動和尚的面部。 * * * 父親死了。母親的血一滴滴流走。韋莊,曾經象自己背上的殼,在大火中灰飛煙滅。曾經象雲霧一樣向自己蜂擁而來,向自己討好獻媚的世界,此刻分崩離析。世界象一個小偷,捲走所有東西,連讓我辨識自己的標識都沒留下,韋一笑痛苦無分,感到萬物疾馳而去。什麼是愛?愛是輕功還是紛飛的木蝴蝶?什麼是恨?恨是天上掉下來的石頭還是地下的烈火?為什麼要奪走我懷中的東西?在我甚至無法認清它們的時候。世界讓位,誰接過權杖?誰是新的王者?一種悲涼沉靜、遠比吵鬧的世界更加悠遠本質的東西,慢慢從黑暗之河爬上岸來。顯身吧,韋一笑面對不速之客跪下,發出祈求。"好的。"一顆心呈現在韋一笑的眼前。這便是一切。本原的一切。一顆心,完整的世界。自己的心,遠遊歸來。韋一笑終於明白:——萬物一心。但是,是一顆復仇的心。 ~~~~~~~~~~~輕~~~~~~~~~~~~~~~~~~~~~功~~~~~~~~~~ 終於象上天流下的一滴悔恨的淚 ((((((擊~起~漣~漪))))))在瞬間充盈所有的空間 "殺!―――――――――――"韋一笑發出恐怖的叫聲。 * * * 劉崢感到自己被無邊的恐懼淹沒。他以最快的速度,騰空而起,飛向莊外。劍,寒飛指,人頭,韋章,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存。生存不只需要機會,還需要速度。生與死,誰的輕功更好?聲音從何而來?誰能發出如此苦難的聲音?骨頭開始歌唱。血液逃離現場。不,絕對不是人類的聲音,人類在此刻缺席。時間,只能是時間。在地下凍過千萬年的時間。寒。冷。末世的氣味,象太陽一樣鋪天蓋地。 衝出去。衝出冰冷的太陽。衝出包圍圈。衝出最黑的中心。誰在中心點?溫曖如另一個太陽。絕對黑色生下絕對零點這個兒子。洛神,求你再說一次……勿涉神魔事?是的。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此刻,只有飛翔是最忠實的僕人。 什麼東西如此溫曖?什麼東西如此感人?劉崢感到自己被愛擊中,被溫曖穿透。寒冰中唯一溫曖的東西:一柄劍。他被感動,說出兩個字:"真快。"劍穿過喉嚨,劉崢不相信,他無聲地大叫:——如果這是事實,我反對事實。——如果這是死亡,我反對死亡。 * * * 桑克突然感到很煩。象詩歌一樣煩,帶着哲學本原的煩。來自身邊每一個地方,來自思想,來自聲音,來自他飛舞的姿態。象第一次戀愛,不來自笑顏、肉體和無所事事。來自思想深處,來自雨巷盡頭的一把紅傘。和具體無關,和活生生的時間美人無關。抽象如細絲鑽入每一個毛孔,發出聲音:煩。我今天有點煩。柳絮一樣的煩。沾在身體的每一處,深入思想。象一隻深入腦部的迷路之蛆,揮之不去。象自己飄在腦後的頭髮,隨風而舞。揮劍,雖然髮絲落下,抽刀,春流依然滾滾。煩,象春天的種子,繼續深入。在腦部接婚,生下很多兒子。千萬隻完全相同的蛆,不停蠕動,形成潮流。象一次愛情,纏綿的愛情,蛆的愛情。象一枚鏡子,白髮斑斑的鏡子。殺死愛情,發現處處愛情。打碎鏡子,換來片片鏡子。 我不要愛情。我拒絕成長。我不和韋一笑戀愛。 多想回到陽光下的少年歲月。桑克在飛奔中叫道,在心中叫道。 "好吧。"聲音第三次出現。桑克的脖子,長出一個血洞。血,汩汩而出,象青春的煩惱,灌滿韋一笑的嘴。 * * * 小弟朗中快得多。在那聲'殺'還沒有完結的時候,他已經飛過西湖。他知道,沒人能發出那樣的聲音,除了……他不敢想下去。拚命的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然後,鬆了一口氣,再次——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飛沒人能追上他自己了,他認為。人追不上,但騙幅呢?他突然發覺一隻蚊子叮上了自己。"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麼快的蚊子。"小朗中用手拍打後頸。打在一張臉上。回頭。一張帶滿鮮血的嘴咬了上來。 * * * 事實證明,今天范阿三實在倒霉之極。他居然接連犯下兩個大錯:第一個是決定留下來。第二個是在韋一笑衝過來的時候,他決定往地下鑽。他看見了劉崢和桑克的死。他正確估計了自己的輕功:如果劉崢是一隻螞蚱,自己則不過是一隻滿天星。他往地下穿,在邏輯上沒有一點問題,但邏輯不能解決一切。如果在平時,他的選擇絕對正確。黑通社,在地下橫行無忌,最主要的原因是范阿三的土行術位列天下前十位。不過,他顯然忘了審時度勢。韋莊的地下,現在是熔岩爍金,何況是一顆肉質的腦袋。所以,當他從地下跳出來的時候,他的頭已經完全燙爛,象新婚之夜燒了半夜的大紅燭。誰是今天的新娘?"我不殺你。"韋一笑說。但范阿三自己卻倒了下去,嘴裡說了最後一句話:真他媽倒霉。 范小四跟着他爹到韋莊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有如此的結局。他一直躲在暗處,沒有現身。當韋老爺子被石頭砸死,美麗在自己臥室自殺的時候,他沖了出來。他扯下韋老爺子身上的金牌:奉旨橫行。橫行天下,可以調九省兵馬,他感到機遇象一個健忘的老人,這次終於記起自己。黑通社的高手,再加上數十萬兵馬……小四全身激動。當劉崢、桑克、小朗中死去的時候,他並不感到害怕。甚至當范阿三死去的時候,他還是表現了相當的冷靜。成大事者,須克制自己的感情,他懂。他可以回家放肆地哭一回,但現在不行。他看見了韋一笑可怕的輕功,發出無與倫比的威力,象一張網,無人能夠逃脫。他羨慕的同時並不感到害怕。,他知道,韋一笑並不是做大事的人。武功不是唯一東西,智力更加重要。他承認韋一笑是天才,而且能平靜地看待。任何東西都有自己的力量,如果它恰如其分地呆在它該呆的地方。一個天才,能平靜的看待世界,是一個有力量的天才。一個不是天才的人,能平靜地看待這個世界,是一個更有力量的普通人。小四認為,只要自己能活着出去,這個世界上,韋一笑未必能斗過自己。韋一笑能放過自己嗎? "你也來了。"韋一笑問。"是的。"小四直直的站在韋一笑的對面。"你幫你爹來殺我們?"韋一笑問。"我沒有。"小四無話可說。"那你為什麼來?"韋一笑問。小四突然發覺回答這個問題非常困難。如同向一隻剛交配完的蒼蠅,沒法解釋人類做愛的動機。"我為什麼不能來?"小四反問。"我發誓要殺光所有今天到韋莊的人……"韋一笑說。"孔指、烏鴉、猛小蛇他們都活着,而且跑了……"小四說。"讓他們先跑一天,我也能追上他們的生命……"韋一笑回答。能追上生命的輕功是不是才是至高無上的輕功?"你的輕功終於煉成了,祝賀你……"小四說。"我寧願不會……"韋一笑回答。小四理解了這句話,並發出嘆息。"我的爹也死了。"小四說。"但你還有家……"韋一笑說。小四看着猛烈燃燒的韋莊,這以前也是他的家。每一塊物質都在燃燒,泥土石塊,還有自己十幾年在此時的歲月,都在不停地熔化、消失,發出妖異的光芒,照亮他的內心。他想起幾年前那個晚上的神密之火,他感到它們的一脈相承,有相同的氣質與力量。命運。小四感到命遠的執着,命遠的博大精深與精打細算。什麼是我的命運?他在心裡問自己。然後,轉過頭來,看着韋一笑。什麼是我們的命運?他在心裡再次問自己。
尾 聲 黑松林。深處。夜。雞毛店。兩張桌子。四個人。韋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張桌子旁。兩個MM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的確很漂亮啊。"韋一笑看着兩個MM說。"那當然。"阿狗說。"紅衣服的還是綠衣服的?"韋一笑問。"笨蛋。當然是她們沒穿衣服的時候最……"韋一笑還在看,阿狗把他的頭擰了過來,"不准再看。""為什麼?"韋一笑很奇怪。男人看女人,天經地義。"朋友妻,不可欺。"阿狗說。韋一笑笑了,"媽的,什麼時候人家是你老婆了?""俺找你來幹嘛的?"阿狗說。"你的意思是說,俺幫你把她騙到手,然後又不准俺看她?"韋一笑問。"是啊。"阿狗的回答相當肯定。"NND,俺上輩子欠你了?"韋一笑說。"你不欠俺,但欠俺大伯。"阿狗說。阿狗姓劉,是劉二的侄兒。 "快,你快點吧。"阿狗催着韋一笑。兩個MM騎馬走了好一會兒,韋一笑還在喝他的黃酒。"她們的馬是萬中挑一的千里神駒,你快點吧……"阿狗不停地催着。"急什麼?急着進洞房啊……"韋一笑笑罵,然後轉頭對掌柜說:"掌柜,陪我們走一躺吧。""沒問題,少爺,帶什麼東西嗎?"掌柜問。"把你這小店的東西,全部收拾在一起。"韋一笑說。"帶這些東西幹嘛?"阿狗問。"是你會騙MM,還是俺會騙?"韋一笑說。"當然是你。"阿狗。"還是啦。走吧。"韋一笑最後拿的一件東西,是掌柜的抹布。 * * * 第二天晚上。五百里外。紫杉林。小店。油燈光。兩張桌子。韋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張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馬停下,紅衣MM和綠衣MM從馬上下來,吃驚的看着這一切。和昨天晚上她們吃飯的地方一模一樣,人也一樣。桌子上放着菜,熱氣騰騰,也和昨天她們吃的一模一樣。"兩位妹妹好啊?"阿狗揚了揚手中的酒杯,算是打招呼。"哼。"綠衣MM鼻子哼了一聲,拉着紅衣MM要走。紅衣MM沒動,反而拉着綠衣MM坐下,慢慢開始吃飯。兩個MM騎馬離去的時候,綠衣MM回過頭來,罵了阿狗一句。馬跑得太快,聽不清楚。"瘌哈蟆?瘌哈蟆又怎麼樣?!哼。"阿狗似乎聽清楚了,朝着遠去背影叫道。韋一笑回頭仔細看着阿狗說,"別說自己是瘌哈蟆,請尊重一下瘌哈蟆行不行?哈哈哈……"說實話,阿狗的確很醜。最要命的是,他認為自己雖然丑,但很有品位,經常跟別人說,"俺是在韋莊長大的。"實際上,他只是韋莊燒毀以後,去石蝙蝠看過一次。韋一笑看着兩個MM吃飯的桌子,上面有一個用刀新刻的小燕子,"媽的,俺今天得多背一張桌子去了。" * * * 第三天晚上。一千里外。白樺林。小店。月光。兩張桌子。韋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張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馬停下,紅衣MM和綠衣MM從馬上下來,恐怖的看着這一切。與前兩晚相同的小店,相同的人,桌子上放着相同的菜。"兩位妹妹好啊?"阿狗打着相同的招呼。兩個MM走到桌子前面,桌子上哧然有昨天她刻下的小燕子。"啊。"兩個人尖叫起來,退到樹下。紅衣MM用刀在樹下刻下一個小燕子,飛身上馬,急馳而去。韋一笑看着樹上的小燕子,頭都大了,看着阿狗說,"挖吧。"阿狗看着十丈高的大樹,臉都綠了,"不是吧?連樹也要搬去?" 韋一笑起飛的時候,身後拉着一架車,上面坐着阿狗和掌柜,堆着小店裡的板凳桌子以及灶櫃鍋盆瓢碗。韋一笑的前面掛着那棵剛砍下來的大樹。"行不行啊,韋哥?"阿狗問。"小看你哥,是不?"韋一笑說。"起",隨着韋一笑一聲低呼,一大堆物質沖天而起。那天晚上,在十二州三十一縣範圍內有人報告,發麵不明飛行物。虢州府志載:六月十四,有月如輪。子時,一龐然物自西向東從澆山經平五穿不周,疾馳而去,軲轆之聲不絕於耳。 第四天晚上。兩千里外。紅櫸林。小店。小雨。兩張桌子。韋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張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馬停下,紅衣MM和綠衣MM騎在馬上,驚恐萬狀的看着一切。連着四天,相同的小店,相同的人,相同的菜。"兩位妹妹好啊?"相同的招呼。紅衣MM看着那個紅櫸林中唯一的十分搶眼的白樺樹,樹上刻着獨特的小燕子,慢慢從馬上栽了下來。"小姐,小姐……"綠衣MM從馬上叫着跳了下來。阿狗站起身來,快走了過去,道:"我能幫什麼忙嗎?" 韋一笑看着躺在阿狗懷中的漂亮MM,把酒杯中的酒一口喝乾,道:"仙女MM,不要怪俺啊,誰讓俺的朋友看上你了呢……"說完,騰空而起,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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