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每一天都是出行和旅遊的最好時機。特別是到了十月下旬。秋天的味道不知不覺地變濃了。樹葉已陸續地從濃綠變成金黃，但依舊密密地遮蓋在樹枝上。天也比以往高亮了許多，透出了乾淨的藍色，特別是在陽光下，當真是萬里無雲。

8點30分，周海鵬的吉普車準時地停在了24號院大門口，令他吃驚的是，車剛一停穩，江華就帶着矜持的微笑走到了車門邊。她穿了一套牛仔服，敞開的上衣內露着淺紅的T恤衫。往日披在肩上的頭髮束成馬尾松在頸後微微拂動着。周海鵬一面幫她開門，一面吃驚地問道：“這麼準時啊？”江華一步跨上車，關上車門，扭頭認真地說道：“不是說好了八點半嗎？不守時的人是沒有信用的。”周海鵬掃了一眼後視鏡和反光鏡，掛檔啟動了車子，而後笑着說道：“可據我所知，你們女孩子約會遲到可是天經地義的。”江華瞟了一眼周海鵬，他今天戴了墨鏡，看上去比往日多了幾分“邪”氣兒。繼而轉頭看着前方，冷笑道：“是嗎？那我叫你失望了！我的信條是：既不等人，也不讓人等我。”周海鵬大聲地笑起來，側臉看了看江華：“好啊！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格----我行我素！”這是他第一次對江華說出他喜歡她……江華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後直視着前方不去理睬他。同時，她也在心裡問着自己：這算是戀愛嗎？

幾十分鐘以後，他倆夾雜在擁擠的人群中，走進了香山公園。現在正是北京看紅葉的最好時節，而西山紅葉又是最負盛名的，因此公園裡人潮入織，摩肩接踵。走着走着，江華忽然被一個從她身邊疾走而過的人帶得往前踉蹌了一下，周海鵬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扶穩。江華猛地想起生日那晚的事，顯得有些不自然。周海鵬卻若無其事地看着四周的人群，小聲說道：“今天的人可夠多的，跟我走，別讓人把你擠丟了。”說着，拉起江華，不容分說地帶着她向前走去。從小到大，每一次出行，不論是跟同學，還是跟小玉在一起，在任何情況下，江華都是獨立應付的。很多時候，她或是同男孩子一道去幫助弱小的女生，或是挺身而出，把小玉護在身後，總之，在她的印象中除了父親，沒有被任何人呵護過的經歷。而此時，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緊緊地拉着她，帶着她穿行在擁擠的人流中，她心裡忽地漾過一股莫名的感動，她什麼也沒說，只緊緊地追隨着。

他們隨着大股的人流，自東向西直奔主峰而去。三繞兩繞地，走到了一段水泥台階的路口。江華一眼看到路邊的指示牌上寫着：去香爐峰，於是深吸了兩口氣，拽着周海鵬示意他停下。周海鵬看着臉上有些微微泛紅的江華笑道：“怎麼啦？這就開始喘啦？”江華瞪了他一眼道：“你才喘呢，我是讓你看看路！”說着，她抬頭看看從腳下一直向上蜿蜒而去的水泥台階路，又仰頭極目望望巍峨聳立的的山峰，轉頭對周海鵬問道：“咱們就從這兒上去啊？”周海鵬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圈，反問道：“那你想怎麼樣？坐纜車去？”江華忍不住笑出聲來：“虧你想得出！”隨後，她抬起下顎點着路說道：“這條路是給老人和小孩兒走的，要爬，咱們上後山！”周海鵬笑着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她，問道：“口氣倒是不小，你行嗎？”江華不服氣地反駁道：“你別門縫兒里看人好不好？我可是北京長大的，這鬼見愁爬了也不下十次八次了。”周海鵬點着頭道：“好好，只要你別爬到半截兒哭鼻子就行。”聽了這話，江華“哼”了一聲，轉身就朝另一條路上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你還甭將我，到時候，可別說我欺負你是外地的！”周海鵬大笑着兩步趕了上去：“成成，那咱們走着瞧吧！”兩人一路說笑着向前走去。

所謂後山，實際是在山麓的東北面。這裡只有少數幾段人工鋪就的石板路，其餘的都是土路和小道，每到此處，不由得讓人聯想起魯迅先生的一句話：“其實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在這些時斷時續的小徑上，成百的人依次而行。時而穿行在紅黃交織的樹林裡，時而攀登在岩石突兀的陡坡上，因為很少能並行，所以人們一個接一個，後邊的人踩着前邊人的腳印向上爬。遇到過於陡峭或不易攀登的地方時，後邊的人就自動停下來，耐心地等待着。雖然人們彼此都不認識，但當大家都熱汗淋淋，氣喘吁吁，手腳並用地向上努力的時候，鼓勵聲與伸出的手臂便成為一種默契的合作方式。周海鵬和江華不知不覺地加入到登山隊伍中。周海鵬走在前面，不時地提醒着江華下一個抓點和蹬點。江華的身後是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子。過了平台地帶，山勢就越來越陡了。前邊又是一塊較高的岩石，平平地凸出來。周海鵬雙手一撐將身體懸起，就勢一片腿邁了上去。江華走到岩石跟前，發現這塊石板高過腰了，她大口地喘着氣稍作休息，正要去撐石板，周海鵬俯下身，伸出右手道：“來，抓住我！”江華抬起紅撲撲的臉看看他，而後略退後半步，將斜背的包挪到身後，抬起右腿蹬在岩石上，同時伸出右手去拉周海鵬的手。周海鵬略向下探，一把扣住江華的手腕，江華也同時抓住他的手腕，左手扶住岩石，左腳一蹬，忽地一下便躍上岩石。站穩後，江華抹了把額上的汗說了聲“謝謝”，周海鵬卻不以為然地說道：“你怎麼連拉人都不會呀？哎，記住，”說着，他把兩手抱在胸前，兩腕相對，交差扣到一起：“以後這樣拉人，這樣安全！”江華把包調到胯前，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我從來就沒想讓誰拉過！”說着，徑自向前走去。周海鵬看着她的背影，無奈地笑笑，跟了上去。

江華平日裡不是一個疏於鍛煉的人，但象爬山這麼突如其來的大運動量，她還是漸漸感到吃力。但周海鵬好象在同誰比賽似的，帶着她一個勁兒地往前超，同時不斷地催促着“快，跟上！”“走，超過去！”“來，加油！”，江華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在玩兒，簡直是在軍訓！為了不讓周海鵬看笑話，她努力地咬牙堅持着，可是，爬到一多半兒時，她實在撐不住了，雙手叉在腰上，大口地喘着粗氣，朝還在往前趕的周海鵬喊道：“我說你這跟誰玩兒命呢！你自己走吧，我不走了！”說着，她徑自走到路邊兒的一塊岩石上，氣呼呼地坐下。周海鵬擦着汗笑呵呵地走過來道：“走不動啦？哎呀！這戰鬥力可不行啊。一看你就平時缺乏鍛煉。”江華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以為我每天幹什麼？跑馬拉松啊？”周海鵬笑着看了下表道：“好吧，那就休息三分鐘。”而後，拍了拍江華的肩膀道：“唉，起來，地下涼！”說着硬把江華拽了起來。江華撣着身上的土爭辯道：“三分鐘？不行！十分鐘！”周海鵬笑咪咪地看着她，仍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現在可在極限上，咬咬牙闖過去，後邊兒就不累了，歇久了，你還得從頭兒再來一遍。”江華當然懂得體能極限的道理，她喘着粗氣想了一會兒，轉過身不情不願地說道：“那好！三分鐘就三分鐘！不過，你待會兒不許走那麼快了。這哪兒是玩兒啊，都快趕上急行軍了。”周海鵬哈哈大笑着點頭道：“可以可以，待會兒你走前頭，行了吧？”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後一段路江華簡直是被周海鵬拖着走上去的，她已經累得連罵他的勁兒都沒有了。到達峰頂的時候，江華想着自己肯定都沒人樣兒了。豁地，眼前不再有路了，四下里看到的只是藍天，以及重重疊疊的山巒。江華覺得眼前一亮，頓時，所有的疲憊仿佛一瞬間從她的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哇”的一聲跳了起來，而後興奮地向山邊兒上跑去。秋日的山巒用五彩繽紛來形容一點兒也不過分，深深淺淺，疏疏密密的紅，黃和綠交織在一起，在天空那湛藍的背景下，越發顯得壯麗，奪目。周海鵬看着正陶醉在“一覽眾山小”的激動中的江華，笑着問道：“你以前爬鬼見愁一般用多長時間？”江華愣愣地看着他想了一會兒，答道：“怎麼也得一個半小時吧。”周海鵬笑道：“是嗎？那得祝賀你了，你今天只用了一小時零十五分鐘。”江華刷地轉過頭，驚喜地叫道：“真的？太棒了！”周海鵬瞧着她手舞足蹈的樣子故意地說道：“噢，這會兒高興了，忘了剛才怎麼罵我了吧？”江華想起路上說過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假裝看風景，不去理睬他。一陣山風吹過，江華急忙用手捂住被風吹得亂飛的頭髮，而周海鵬則從容地解下系在她腰間的牛仔上衣，輕輕地給她披上，說道：“快穿上，山上風硬。”江華順從地穿好衣服，無意中，她的目光同周海鵬的碰了一下，她忽然感到他的目光很溫暖。瞬間，江華重新將注意力轉到風景中。忽然，她指着半隱半現於山林中的一處玲瓏建築問道：“那是什麼地方？”周海鵬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搖搖頭說不知，江華立刻揮了揮手道：“走，咱們瞧瞧去。”說罷，率先朝山下走去。

山路多是迂迴而行的。轉了幾個彎，當茂密的樹林擋住向下看去的視線時，一路走在前面的江華有些吃不准方向了，她漸漸地放慢了速度。周海鵬走上來笑道：“不行了吧？也不看清方向就瞎撞，這要是在戰場上，你還不得稀里糊塗地跑到敵方陣地上去？”江華白了他一眼，反駁道：“那怎麼了？沒準兒還能出奇制勝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海鵬瞥了她一眼，冷笑道：“虎子？我看你去給人當靶子還差不多。”說着，邁着大步走到了江華的前邊。江華不服氣衝着他的背影說道：“你才去當靶子呢！有本事你幫我找着。”這時，周海鵬剛好走進一片陽光地帶，他停下來，從上衣兜里掏出墨鏡戴上，又朝江華揮了揮手道：“走吧，讓你見識見識專業軍人的素質！”說罷繼續大步向前走去。江華衝着他的背影縱了縱鼻子，暗暗地擠出兩個字：“德行！”而後，小跑着追了上去。

又走了20多分鐘，眼前出現一片平緩的開闊地。高大粗壯的古樹參天蔽日，一幢帶琉璃頂的紅牆華麗莊嚴。相對山中的喧囂，這裡倒是安靜許多。“少校同志，這兒好象是昭廟，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江華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說道。周海鵬對着太陽看了一會兒表，而後摘下墨鏡朝着一條向北的路指道：“錯不了，應該在這附近了。”江華用懷疑的目光看着他的一舉一動，然後朝着他所指的路走去，自言自語道：“反正你也蒙不了我，我有記號！”周海鵬跟上來問道：“什麼記號？”江華瞟了他一眼，故作神秘地說：“到了告訴你！”走了不遠，看到林邊的指示牌上寫着：去見心齋。兩人相互看了一下，繼而加快了腳步。

見心齋仿佛是諧趣園的縮影，同樣是三面環廊，一面有榭，中間是一汪水池。江華一走進院門就指着水池笑道：“看！這就是記號！”而後，兩人繞過圍廊，在一處較高的亭子裡坐下歇息。沉靜了片刻，江華忽然說道：“你介意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周海鵬抬眼看看她，笑道：“你感興趣？”江華沒有答話，只把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好，那就跟你說說！”說着，周海鵬往江華近前挪了挪，沉吟了片刻，用平靜的語調開啟了已封存在心底很久的那段經歷。

1990年8月，正在國防大學讀軍事後勤研究生的周海鵬，趁暑假到後勤指揮學院幫助籌建計算機教室。在此期間，認識了一位陝西老鄉----某教研室的關副主任。關副主任很賞識他，並有意撮合他同自己的小女兒認識，於是，一個叫關秀潼的女孩兒，第一次走進了周海鵬的生活。兩人一見鍾情，感情進展得非常順利。關秀潼是一個性格活潑又很有主見的女孩兒，同周海鵬很聊得來。她是學精細化工的，大學畢業後分在某研究所里。實驗室狹小的空間和單調的生活很難容納一個正值多夢年華的女孩子，於是，秀潼決定報考托福，出國念書。他們相識的時候，正是秀潼臨考前複習的緊張階段，周海鵬經常往返於中關村與萬壽路之間，接送去上課的秀潼。出國留學的計劃，絲毫沒有影響他們感情的發展，他們甚至常常憧憬着未來天各一方，萬里魚鴻的浪漫。暑假很快過去了，重返校園的周海鵬好象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將所有的業餘時間都泡進圖書館裡，他的電話多了，周日的外出也頻繁了。當1991年春節來臨的時候，周海鵬第一次帶着他心愛的女孩兒回西安去看望父母。看到清秀活潑的秀潼，老人們非常欣慰，兒子確實長大了！而最高興的還是周海鵬自己，他沒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竟會解決得如此順利而美滿。

回到北京以後，拿到碩士學位的周海鵬被安排在總後司令部機要處工作。他很慶幸：又可以同秀潼朝夕相處了。然而事情並沒有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發展。3月份，秀潼告訴他：因為沒能拿到獎學金，她被拒簽了。那段日子裡，秀潼的情緒非常低落，她覺得前途和生活一下子變得暗淡無光了。周海鵬幾乎每天都去陪她，耐心地勸導和安慰她，想盡辦法逗她開心。就在此時，周海鵬接到了出差的任務，臨走前他找到秀潼，勸她放開心情，等待時機。在出差的日子裡，不方便叫長途電話，他就一封封地寫信，他希望能夠借愛情的力量，幫秀潼走出這段低谷。5月下旬，當他風塵僕僕地回到北京去找秀潼的時候，秀潼的母親嘆息着告訴他：秀潼認識了一個留學生，正準備同他結婚，而後出國去伴讀。一霎時，周海鵬懵了，他不相信秀潼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於是，他千方百計地找到秀潼，他一定要聽她親口說出！他們終於見面了，他以為秀潼會撲到他懷裡哭泣，然而她確非常平靜；他想聽到她說並不情願，然而她告訴他這可能是她走出去的唯一機會，她必須把握；他希望她說她愛他，然而她卻說：選擇生活比選擇愛更重要！整整一個月，周海鵬的生活仿佛失去了重心，他一有機會就去找秀潼，同她談，同她吵，甚至去懇求她：只要她不走這條路，今後無論何時她拿到簽證，他都決不會阻攔她！當一切努力均付諸東流後，周海鵬沉默了。7月下旬，他意外地接到秀潼打來的電話，她同他告別，並告訴他飛機是28號的。周海鵬猶豫了許久，最後他還是趕去了機場，但秀潼已經走了。之後，他第一次流着淚給父母寫了信。他承認自己失敗了，敗得一無所有，敗得無話可說。但他就是想不通：他到底是敗給了那個留學生呢？還是敗給了大洋彼岸的那個國度！

江華靜靜地聽着，默默地在心底勾畫着周海鵬為情所困時的樣子，她太理解當得知心愛的人將同別人走向婚壇時的絕望和痛苦的心情了。“人到多情情轉薄，而今真箇悔多情！”江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機智幽默，自信果敢的周海鵬竟也曾這般的兒女心性。沉默了一陣，江華轉頭看看周海鵬，發現他也正在看着自己，於是收回目光，輕輕問道：“後來呢？”周海鵬愣了一下，反問道：“什麼後來？”江華再一次看着周海鵬的眼睛，這一次她沒有迴避，直到周海鵬笑着將目光垂落。周海鵬輕輕搖搖頭嘆道：“聰明！你怎麼知道還有後來呢？”江華看着水池悠悠說道：“因為我也是女孩兒。”周海鵬點着頭說道：“是的，後來她給我來了一封信，跟我說她真正愛的是我，叫我原諒她，忘了她。”說到這，周海鵬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都過去了！覆水難收。”說罷深深地一嘆！到此，江華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周海鵬忽然站起來，走到江華面前，俯視着她說道：“我把這一切告訴你，其一呢是讓你了解我的過去，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其二呢，是希望能和你有個新的開始，你……”江華忽然抬起頭，睜着圓圓的眼睛看着他說道：“我餓了，你呢？”周海鵬想要說的話生生地被她的問話給憋了回去。他怔怔地愣了幾秒，而後無奈地嘆口氣，咬着牙說道：“走吧，吃飯去！”江華立刻笑着站了起來，說了聲“謝謝”就徑自朝下走去。周海鵬在她後邊不滿地嘀咕道：“怪不得是屬猴的呢，比孫悟空變得還快！”說着也跟了下去。江華聽到他的話，不依不饒地說道：“誰讓你借題發揮的？許你借題發揮，就許我另闢溪徑。”周海鵬也不相讓，倆人一路掰敕着走出了見心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