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優雅舒緩的鋼琴曲，在寬敞明亮的練功房裡，幾十個妙齡的姑娘正扶着嵌在牆上的木杆，在女教練的口令下，認真地作着輕柔舒展的把杆訓練。這時，大門一開，走進一個穿紅色練功服的女子，她遠遠地朝女教練笑着點點頭，而後踏着節奏向牆邊走去。

“才來呀？這節都快練完了。”穿着深藍色連褲練功服的江華一邊給剛插進來的女子騰地兒，一邊低聲打着招呼。紅衣女子站好位，回頭笑着對她說：“我要不現在來，怎麼給你傳信兒啊。”江華瞟了她一眼，不以為然地說道：“我有什麼信兒讓你傳啊？”女子朝她神秘地一笑道：“誰讓我趕上了呢？我告訴你，外邊可有個挺精神的小伙子在等着你呢！”江華看看她，仍舊一板一眼地作着動作，說道：“是嗎？有這好事？那你還是自己留着吧！”紅衣女子一聽，馬上變得認真起來：“我可沒騙你，真有人找你，他還問我江華是不是在這兒上課呢。”江華仍是半信半疑：“真的？”紅衣女子瞪了她一眼道：“你愛信不信，回頭別說我沒告訴你！”江華停下動作，想了想，說道：“行，我信！你要敢誑我，回來收拾你！”說着，江華小跑着出了練功房。

來到走廊上，江華一眼看到正朝她走過來的周海鵬，她感到很意外，驚訝地笑道：“是你啊！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借着走廊里不太明亮的燈光，周海鵬打量着面前的江華。他是第一次看到她穿緊身衣，盤起的頭髮以及弧形的低領衫，顯露出修長的脖頸和勻稱的雙肩，那豐滿玲瓏的曲線，生機勃勃的體態，無不令他砰然心動。他笑着答道：“今兒晚上有6級大風，我來接你。”江華覺得心裡盪過一絲甜潤，不好意思地笑道：“謝謝你！其實我早習慣了。什麼時候來的？”“剛到一會兒！周海鵬溫和地看着她：“是那穿紅衣服的告訴你的吧？”江華點頭道：“嗯，一開始我還不信呢。哎，現在幾點了？”周海鵬看了下表：“7點40，怎麼啦？”江華皺着眉說道“喲，我們八點半才下課呢。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反正我已經來了，還是等會兒吧。”周海鵬不等江華再說什麼，就輕輕地推着她說道：“行了，快進去吧，外邊兒冷。你踏踏實實地跳，甭管我。”

在熱氣騰騰，水霧瀰漫的淋浴房裡，下了舞蹈課的姑娘們有說有笑地洗着澡。隨着嘩嘩的水聲，李亞男隔着圍欄大聲地說道：“江華，門口等你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嗎？”江華不情願在這種場合聊這個話題，何況彼此又都不算很熟。於是簡單地答道：“不是，我們是一般的朋友。”

“我看也象，唉，他是個當兵的吧？”

“你眼睛怎麼這麼賊呀？”

“咱是誰呀！這年頭穿軍褲的，除了當兵的，就是民工了。”一句話引得女孩子們一陣大笑。江華心裡一陣搓火，當時就想回她幾句，又覺得為一句話傷和氣沒必要，於是忍住了。李亞男探過頭神秘地笑道：“江華，我看他挺追你，是吧？”江華斜了她一眼，不耐煩地說道：“我不是告你了嘛，就是一般的朋友！”

“我想也是，你條件那麼好，找一當兵的多冤吶！”李亞男不明就理地繼續說着，江華不再答理她了。一會兒，李亞男又笑着問江華道：“哎，你們那又是香港人又是老外的，你沒給自己相一個呀？”江華覺得她越說越離譜了，沒好氣兒地答道：“我有病啊？除非我不想幹了！”李亞男咯咯兒地樂着答道：“我的傻妹妹，要傍上個港商你還上什麼班兒呀？”接着，她又湊過來小聲說道：“哎，什麼時候把你們那的香港老闆給我介紹一個兩個的？”江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說道：“對不起，我可沒那麼大面子！再說，他們在香港都有老婆，你往裡瞎摻合什麼呀？”

“誰說要給他們當老婆啦？先來套房子，再弄個十萬港幣的卡刷着就行了唄！”李亞男尖着嗓子說道。江華越聽越不是味兒，她奇怪自己怎麼會跟這種人混到一起了。於是她三下兩下擦乾身上的水，收拾着東西準備離開，就聽李亞男還在沒休沒止地嘮叨着：“你算白在外企混了，我要是有你那臉蛋兒和身材呀，早住國貿公寓去了！聽姐姐的沒錯，現在誰不拿青春賭明天呀？別犯那傻，一當兵的給得了你什麼呀？陪他玩玩兒也就算了。”江華簡直忍無可忍了，她突然大聲地沖李亞男嚷道：“你煩不煩呀！我告訴你，少在我面前那當兵的說事兒！”說罷，氣呼呼地衝出了淋浴房。

江華披散着濕漉漉的頭髮，拎着一堆東西，氣鼓鼓地從樓上下來。看到周海鵬向她走來，立刻綻出甜甜的笑容大聲說道：“你等急了吧？”周海鵬看着她，微笑着接過她手裡的東西道：“沒關係，東西給我，把衣服穿好。”江華順從地系好圍巾，穿好大衣。這時，李亞男等幾個女孩兒也陸續從樓上下來，江華主動地挽起周海鵬的胳膊，親親熱熱地拉着他往外走。到了門口，周海鵬對她說：“你在這兒等着，我把車開過來。”江華替他把開到胸口的皮夾克拉鏈拉好，笑着囑咐道：“你小心點兒！”

強勁的西北風卷帶着低沉的吼聲狂暴地撞擊着，抽打着地上的一切，即使坐在車裡，即使行進在寬闊明亮的長安街上，也讓人不敢忽視它那令人生畏的力量。周海鵬瞧了一眼上車後就一直不吭聲的江華，笑着問道：“怎麼啦？和誰賭氣呢？”江華白了他一眼道：“誰賭氣了？”周海鵬哈哈大笑道：“哎呀，我白給你當了一回活道具，你總得跟我說說，這演的是哪出兒吧？”江華被他的話逗樂了，說道：“嗨，也沒什麼，我就煩她們當兵長，當兵短的，想氣氣她們。”

“為這個？”周海鵬笑着看了她一眼道：“行，那我這道具當得還算值！不過，以後跟這些社會上的人打交道，別太感情用事了。”江華看着他，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周海鵬忽然問道：“江華，我一直想問你，你對軍人怎麼看呀？”江華不解地看看他，又想了想，說道：“我沒想過這問題。反正我就覺得我們院現在的好些軍人，可比我爸他們那會兒差遠了。”周海鵬默默地點點頭，接着問道：“那你怎麼看我呀？”又是一個江華沒想到的問題。江華迅速地瞟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是不是多心啦？”

“不是！我就是想聽聽你對我怎麼看。”江華的臉紅了，她覺得周海鵬又要旁敲側擊地同她提戀愛的事，於是含糊地答道：“你挺好的呀，真的，要不然咱們早就不是朋友了。”

“不，我是說，你看我象個軍人嗎？”聽到這個問題江華笑了，她歪着頭誇張地打量了一下，而後說道：“我又沒見過你上班兒時候什麼樣兒。不過，我覺得你和他們是不太一樣，還算是可以吧！”周海鵬笑道：“哎喲，得到你一句肯定還挺不容易啊！”江華也笑了，周海鵬瞥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可你知道嗎？當初我也沒打算穿這身軍裝。”聽他這麼說，江華收斂了笑容，靜靜地看着他，等待他繼續講下去。

“我畢業那年本來也打算考研究生，將來再找機會出國留學。你知道這學計算機的，沒有不想出去的。可我是學生幹部，又是黨員，總不能不服從分配吧？剛到部隊那會兒，我也想過，先幹上他幾年，實在不行就趁早轉業，還走自己的路。等下到基層以後，這看得多了，感受得多了，想的也就不太一樣了。後來我們那團奉命調防雲南，本來象我這樣非軍指院校畢業來掛職的學生官兒是不准去的，可我當時想，要是能親眼看看老山，者陰山，哪怕聽上幾聲炮響呢，也不枉我這輩子穿一回軍裝！你說是不是？於是我就上竄下跳地一通足折騰，還行！總算首長們開恩，賞了我個小面子，放我去了。”說到這，他看了一眼江華，正遇上她注視着他的目光，她專心致志地聽着。周海鵬看着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調出那沉積在心底很久的亞熱帶山地焦土的氣息。而後他接着說道：“可我沒想到，那半年的經歷會給我那麼大的觸動！在那兒，我才真正領悟到什麼叫做戰爭，什麼叫戰場，什麼叫犧牲和奉獻！軍人是因戰爭而生，為戰爭而毀的，可一個國家又不能沒有軍人。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發誓要當一個真正的軍人！”汽車猛地剎住了！周海鵬默默地看着前方，從他那凝重的表情里，可以想見出此刻他的心中，他的腦海里正激盪着怎樣的驚濤駭浪！江華用帶有幾分驚愕的，敬重的眼神看着他。戰場，那是一個遙遠的，用生與死，血與火來洗禮人們的地方。江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面前這個普通的軍人竟然與那麼不尋常的地方有着聯繫！沉靜了一會兒，周海鵬看着江華，用柔和的聲音說道：“江華，我說這些不是要跟你講什麼大道理 ，恰恰相反，我是想和你說說心裡話。”說着，他略挪了挪，同江華對視着說道：“江華，我愛你！我想娶你作我的妻子！”這幾個字仿佛是砸進了江華的心裡，她驚愕得幾乎忘記了羞澀，呆呆地看着他----這個用一句話就似乎要劃定她這一生的人！片刻，周海鵬又把目光轉向黑暗，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是想過做個好軍人，但我也想有個家。你說我英雄氣短也好，兒女情長也罷，我已經失去過一次了，這次我不想再失去你！江華，”說着，他又轉向她，抬起右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停頓了片刻，一字一字地說道：“如果你不喜歡找一個軍人的話，為了你，我願意脫掉軍裝！”又是沉默，除了窗外一陣陣北風的呼嘯聲，就只有周海鵬那略顯粗重的呼吸。江華半低着頭，腦子裡亂得都不知道該去想什麼。愛這個字在別人或許是溫馨的，但此刻對於她來說卻是沉重的，重得幾乎讓她透不過氣來。周海鵬的最後一句話，仿佛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江華深深地明白一件普通的軍裝，對於一個軍人來說意味着什麼。當年父親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地去做着他的工程，不也就是為了能保住那身軍裝嗎？想到這，她不禁脫口說了個“不”字，周海鵬的手下意識地緊了一下，用驚訝的目光看着她。江華看了他一眼，小聲地說道：“我是說，你沒必要為我放棄你喜歡的事業，那等於放棄了你自己！”周海鵬用讚賞的目光看着她，輕輕地點着頭道：“謝謝你！江華，你能理解，我很高興。可我也得為你和將來想想。現在是和平時期，商品社會，我要是轉業到地方，不管是下海，上中關村，還是去考外企，我自信幹上幾年，一定能讓你過上舒舒服服的日子。”周海鵬的一番話終於讓江華找回了她猶豫的初衷。是的，那道院牆曾經令她驕傲過，但也同樣能阻隔住許多繽紛。但他是屬於那道院牆裡的！回想他們相識以來他帶給她的快樂，歡笑和心動，難道生活不是由人來主宰的麼？想到這，周海鵬在項紅的婚禮上穿着軍裝，英武挺拔，神采飛揚的樣子又躍上了她的心頭，她忍不住輕笑了一下。周海鵬皺着眉不解地問道：“怎麼，你覺得我說的很可笑嗎？”江華瞟了他一眼，說道：“沒有，我是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你時，你穿軍裝的樣子。你知道嗎？你穿什麼衣服都不如穿軍裝好看。”周海鵬笑了，摩挲着方向盤說道：“你們女孩子呀，看什麼事兒都特別，這穿衣服嘛，看久了，還不都是…”他忽然停住了，因為江華正斜着眼睛瞧着他。他一愣，想了想，看着江華試探着問道：“這麼說，你不反對我繼續留在總後？”江華冷笑道：“那是你自己小人之心！”周海鵬愣愣地想了片刻，忍不住問道：“那你究竟…”

“行啦，別瞎猜啦！”江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說道：“你說了這麼多，可卻忘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周海鵬一驚，迅速地想了想，不解地問道：“什麼東西呀？”江華看着他道：“感情！”周海鵬緊接着問道：“你還懷疑我對你的感情嗎？”江華垂下目光，輕輕地搖着頭說：“不，我是在說我自己！”周海鵬的心不由得一沉，脫口問道：“那你…”江華深深地嘆口氣道：“感情這東西不是你讓它有它就會有，也不是你給它定義成什麼它就是什麼的。”她看着周海鵬說道：“它需要培養，而我需要時間，你懂嗎？”周海鵬笑道：“這我當然懂了！”說話間，他又恢復了調侃的語氣：“可我這一約你，你就有事兒，再找你吧，你又懶得出來。讓你到我們院兒來看電影，你非說願意自己看。這一晃倆多禮拜都見不着你，你讓我怎麼培養啊？”江華無聲地笑了。忽然，周海鵬那溫熱有力的手緊緊地蓋在江華的手上，溫柔地說道：“以後，別再給我吃閉門羹了，好麼？”江華抽出手，兩臂交疊抱在胸前，直了直身子，半笑半嗔地說道：“行啦，快走吧！一會兒警察該來了。”周海鵬輕鬆地笑着打着車，得意地說道：“警察才不會管呢，也不看看咱們停哪兒了！”經他一提，江華借着路燈光向不遠處的建築物看去，原來周海鵬把車停在了軍博前面的廣場上，難怪他聊得這麼踏實！江華心裡暗暗地想着。驀地，她又想起了什麼，就在車子啟動的一剎那，她再一次朝那黑暗中的建築看去，是的，在這幢黑乎乎的大樓背後，不正是玉淵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