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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十四)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1992年的冬天又是一個暖冬。當一股寒流過去之後,天氣變得異常的晴好,白天陽光明媚,夜晚也溫和無風,在12月份出現了一個“小陽春”。

又是一個星期五的傍晚,已經過了下班的高峰,江華一個人乘着一部電梯從18樓一氣兒下到了一樓。一出電梯就看見譚昆又站在上一次那個窗前的位置上在等她。不過,今天他是面向着電梯,而且換了一件藏藍色的長風衣,寬鬆的款式顯得他不那麼清瘦了。他笑着迎着江華走過來,倆人寒暄了幾句,便一同走出新世紀寫字樓。他們向西穿過了西苑飯店,而後沿大路朝動物園的方向走去。

“紫陌,我的作業還合格嗎?”譚昆看着道旁堆積的落葉問道。江華輕輕一笑,反問道:“你太自謙了吧?豈止是合格啊?尤其是首尾兩句,點睛,舒意,這樣的句子我可寫不出來。”譚昆苦笑着嘆道:“感極而發,字源於心嘛!”江華偷眼看看他,斟酌着問道:“不過,我還是不明白,既然你明知是淒涼,當初何必要諾?今日又何必要離呢?”沉默了一會兒,譚昆深深地嘆了口氣,用略帶沙啞的嗓音說道:“紫陌,你不知道,我和我母親之間有着很大的隔隙。我母親當年是因為家庭成份不好才同我父親結婚的,而且跟我爺爺奶奶一直處得不好。後來他們倆調回北京,可我爺爺奶奶卻把我留在了昆明,為這,我母親就更恨他們了。我從小跟着爺爺奶奶,自然對他們的感情更深,而且又常聽他們說一些母親的不是,所以我也一直不喜歡她。我上高中那年,母親為了我的前途,執意把我的戶口轉到了北京。那時候我爺爺已經去世了,我奶奶又作不了主,就只好流着眼淚把我送走。也許那個時候我太不懂事吧,我也在心裡開始恨我的母親。所以,我一直都逆着她的意願做事。高考的時候,母親一心希望我也學醫,可我偏不,她越瞧不起我爸,我就偏要學園林!所以,我自己把第一志願報到了農大。其實當時我的成績上首醫和北醫都夠錄取線。”

“你可真夠寧的,拿這麼大的事兒賭氣,那你媽還不得氣死?”江華忍不住插了一句。譚昆苦笑着說道:“是啊,‘可憐天下父母心!’其實她也是為了我好。從我上大學以後,特別是工作之後,我才悟道:我當時做得確實過分,傷了她的心了。”譚昆說着,瞥眼看見馬路對面不遠處市園林局的大門,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就算你媽為這事兒生你氣,她總不能拿你的終身大事來報復你吧?”江華的話再一次打破了譚昆的沉思。他看了江華一眼說道:“不!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聽到這,江華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譚昆看着前方繼續說道:“起初我母親撮合我跟小郝,噢,就是我剛離婚的前妻,確實有她自己的目的。她這個人特要強,也有能力,可沒後台。我父親也幫不上她。象她們那種大醫院,要是沒個人給你說話,你就是再有能耐,也拿不到該有的職稱。”說着,譚昆苦笑着搖搖頭。江華等了一會兒,遲疑着問道:“那你就為了補償你媽媽一個職稱,就把你們三個人的幸福全搭裡頭啊?”譚昆又搖搖頭道:“也不能這麼說,當時情況挺複雜的。我跟小郝見面以後,按照當時你跟我說的,把所有情況都跟她說了。可她說她不在乎我過去愛過誰,我越跟她解釋,她就越要跟我好。我甚至跟她說過可能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可她就是不聽!”江華不由得嘆道:“‘無奈鍾情容易絕’,難道天下真的有盧婉君嗎?”譚昆也輕輕嘆口氣說道:“還有雪梅那邊,她父母的態度也是越來越堅決。她也是正沒主意的時候,又知道我跟小郝見了面,根本不聽我解釋,就提出和我分手了。”江華想了想說道:“這麼說是我當初給你支錯招兒了,如果你不去見面,或許就不是這個結果了。”

“不!紫陌,我當初要想不見面除非離家出走。要真那樣的話,雪梅還是會屈從她父母,而我母親的職稱也就沒戲了。”江華皺着眉說道:“這麼說你同意結婚也是別無選擇了?”譚昆默默地點點頭。江華看了他一眼,不禁又想起了那是冷灰色的玉淵潭。

“可是,既然已經這樣了,況且你”說到這她頓了一下,接道:“你前妻對你也不錯,你幹嘛還非要離呀?”譚昆同她對視了一下,繼而嘆道:“婚姻是要靠感情來維繫的,而感情不是靠一方的努力就能達成的。小郝確實對我不錯,可我就是對家庭生活提不起興趣,覺得跟她沒什麼話說。當然,也難免冷落了她,對她關心不夠。這日子一久,我也能理解,任誰也受不了。”

“我覺得你也沒必要這麼寧,這木已成舟,感情總是可以培養的嘛!”譚昆點頭道:“是啊,她也這樣認為,所以,她就一直想要個孩子!”江華想了想道:“我覺得也有道理,沒準兒有了孩子,你就和現在想的不一樣了呢。”譚昆無奈地搖着頭說道:“你不懂!我最清楚,如果一個家裡父母不和,其實對孩子的傷害是最大的!我們不能靠孩子來培養夫妻感情,那是不可能的!我跟她談,她也不理解,最後沒辦法,我只能提出離婚。起初她不同意,我們家裡也不同意。可你說我們兩個都還年輕,這麼耗下去,把兩個人的幸福都耗沒了,這有意義嗎?後來我聽說分居半年以上就可以辦離婚,所以我四月份以後就搬群子那兒住去了。上個禮拜辦的手續。”聽到這,江華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覺得心裡憋得慌。忽然,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於是好奇地問道:“你這麼倉促地離婚,是不是為了跟雪梅破鏡重圓啊?”譚昆陡然看了她一眼,繼而悽然一笑道:“重圓?雪梅去年就結婚了,結婚以後,她就跟她丈夫一起上珠海了。”聽到這話,江華無言了。片刻,就聽譚昆嘆息着念道:“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江華不由得接道:“夜闌風定觳紋平,小舟從此逝,”譚昆微笑地看着她道:“江海寄餘生!”忽然江華覺得想到了什麼,但又轉瞬即逝了。

過了一會兒,江華把話題岔開,說道:“你現在忙什麼呢?”

“噢,我正想告訴你,我打算辭職了。”

“辭職?”江華驚訝地看着他問道:“你要上哪兒去呀?”譚昆笑着看看她道:“有一個我們系八二級的校友,他現在承包了一家挺大的花木公司,在順義,平谷和懷柔有好幾個培植基地。你不知道現在這花卉生意有多火。他找我叫我過去給他幫忙,負責品種和技術。我前一段跟他跑了幾個地方,還不錯,就是品種少點兒。我想過去幫他多搞點兒新品種和引進品種,這樣生意肯定能做得更大。”他越說越興奮,語調中充滿了自信。江華被他感染了,笑道:“好啊,這下你英雄有用武之地了,該成一個名副其實的護花使者了吧?”譚昆也笑道:“護花使者算什麼呀?瞧着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讓‘三千粉黛集一身’”江華笑着白了他一眼道:“你還找得着北嗎?”說着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而認真地說道:“不過我勸你別太草率辭職,最好先辦個停薪留職,未思進,先思退嘛。”譚昆點着頭道:“有道理,好,我聽你的!”說話間,他們已走到了動物園對面的小吃夜市。

譚昆站住道:“紫陌,咱們坐一站車,我請你去吃郭林家常菜吧?”江華一笑道:“不用了,我不餓,我早就習慣不吃晚飯了。你自己吃點兒小吃得了。”譚昆收斂了笑容,用憐惜的目光看着她道:“你就是這麼瘦下來的?”江華苦笑道:“豈止這個?不過,”她仰起頭看着譚昆笑道:“我是‘衣帶漸寬終不悔’呀!”譚昆笑道:“那為誰消得人憔悴呀?”江華圓溜溜的眼睛來回晃了幾下道:“為我自己呀!為我的昨天還有明天。”說罷,引着譚昆走進了小吃夜市。

動物園的小吃夜市與北展影院的售票處隔路相對,僅管不算很大,但卻熱鬧異常。因為天氣好,擺攤兒和逛攤兒的人都不少。挨得密不透風的攤位上都掛着白亮的燈泡,再加上路燈,商店櫥窗透出來的燈光,以及裝在牌坊下的幾組射燈,把一個不大的場子照得如同白晝。攤主的吆喝聲,遊人的說笑聲,呼叫聲,油炸食物的“呲呲”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以及商店裡傳出的音樂聲交匯在一處。自西向東,琳琅滿目的小吃品種更是數不勝數,炒悶子,炸灌腸,鍋貼,餛飩,小籠包子,擔擔麵,釀皮兒,炸鵪鶉,雞蛋盒子……煎炒烹炸,燉煮蒸汆,冷熱葷素,酸甜苦辣,一應俱全。所有走進來的人,幾乎都難以抗拒那色香味的誘惑,而急於去找尋和品嘗自己喜愛的食物。

譚昆拉着江華向東一直走到烤羊肉串的攤位上,毫不猶豫地要了20串。江華買了一碗八寶粥,陪他站在烤爐的上風口。攤主熟練地翻動着成把的羊肉串,開始呲呲冒油的羊肉串隨着蒸騰起的煙霧,彌散出誘人的香味兒。不一會兒,攤主將烤好的羊肉串翻轉過來放到譚昆的面前,譚昆拿起一串遞給江華,而後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這碳烤的就是比電烤和油炸的好吃!唉,紫陌,你還記得那年你過生日,咱們在玉淵潭賭詩的事嗎?”

“那能忘了嗎?嗓子都快喊啞了!要不是你們同事來叫你,咱們還不知道得聊到幾點呢!”

“說起來挺慚愧的,在沒跟你比之前吧,我一直覺得我背的詩詞就不少了,沒想到你連白居易的‘鴨頭新綠水,雁齒小紅橋’這麼生僻的句子都答得上來,實在令人佩服!”

“又拐着彎兒夸自己呢吧?其實我那也是生努呢,你要是再多扛一會兒,估計我也就黔驢技窮了!”

“是嗎?那咱們得再比一場!”說話間,江華似乎又看到了牌桌上的譚昆以及他眼中那謎一般的光澤。她笑道:“好啊!不過我估計下回贏的準是你了,真的,好多東西我都快忘光了!”

“那不要緊!下回咱不背別人的了,咱們來個現聯現對,怎麼樣?”

“成!不過咱們得找個有景致的地方。象在這兒啊,刨了吃,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快到八點的時候,他們穿過北展前寬闊的馬路,沿着燈火通明的西外大街,朝西直門走去。譚昆的右手習慣地搭在江華的右肩上,就象他們在校園裡和玉淵潭時一樣。這個動作在旁人眼力無疑是屬於情侶們的,但在江華和她的牌友們之間,這是一種戰友和哥們兒之間的信任與親密。

“紫陌,一跟你聊起來,感覺就好象又回到了以前似的。”他又嘆了口氣:“其實想想,不才過去了兩年嗎?唉,紫陌,忘了問你,你現在怎麼樣啊?”江華不解地反問道:“什麼怎麼樣?”譚昆笑了笑道:“當然是你的個人問題了。現在,追求你的人一定不少吧?”江華輕嘆着道:“怎麼說呢,反正比你想象得少,比我希望得多。”譚昆默默地點點頭,又問:“你現在還寫詩嗎?”江華苦笑道:“我現在俗人一個,早沒那份才情,也懶得附庸風雅了。”

“彼此彼此,”譚昆嘆道:“紫陌,我挺懷念咱們相互唱和的那個時候的。那會兒好象每天都過得挺愉快的,現在想想,當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啊!”江華點頭道:“我也是,我和玲玲在俱樂部里打牌的時候,看到黃昏的光,我也常常想起在學校里的日子。”過了一會兒,譚昆問道:“紫陌,你現在還有沒有興趣和我再續詩盟啊?”江華邊想着輕輕地笑道:“筆端思緒,紙上心情,還可能嗎?我已經很久沒過那種一燈,一筆,一紙,一宵的日子了。”譚昆笑道:“不一定非要雁字成陣啊,”聽到這話江華心裡微微一動,她側臉看着譚昆,譚昆看看她,繼而抬頭看着前方笑道:“潑茶賭書,倚馬催詩,隨情即興,豈不快哉?”江華慢慢地把目光移向前方,淡淡地笑道:“我沒想過。”

“紫陌,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哪首詞嗎?”江華想了想說道:“不是那首《水調歌頭》嗎?”譚昆輕輕地搖搖頭道:“那是過去。其實我最喜歡你的那首《浪淘沙----思旅》”聽到這個標題江華的心隱約地一疼,一瞬間那被封存了的感覺隨着往事又侵入了她的心頭。譚昆邊走邊低聲念道:“言罷落燈花,西月沉斜,早慵馨夢懶烹茶。日影堪逐雙宿燕,比翼誰家。江畔數雲槎,魂寄天涯,舊痕新淚皺紅紗。可待西窗燭共剪,多少韶華?”江華聽罷悽然一笑道:“這有什麼?挺一般的。我記得你當時的批註是‘尚可斟酌’。”

“紫陌!”譚昆的語調低沉而中肯:“你以為我真的就看不出來嗎?在這首詞裡,你把我的名字拆成五個字嵌入上闕的句首,而將你自己的名字一首一尾寫進下闕。遊子心遠,春閨夢寒,這番心思,這種才情,也只有你紫陌了!”淚水悄悄地溢出眼角,江華依舊慢慢地走着。她的心好象在隱隱地發抖。是的,當初她為他的不解而哀嘆落淚,感到魚知水而水不知魚般的失落。誰知他竟…江華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道:“嗨,不過是文字遊戲罷了。”忽然,譚昆把江華用力地摟住,江華的左肩緊緊地抵在他的胸前,他們沒有停下,依舊慢慢地走着。

“紫陌,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能給我一個機會嗎?讓我好好地補償你!”淚水在江華的心裡和臉上流着,這是她曾期盼了多少次的一句話!一瞬間,那金黃的銀杏,那謎一般的眼睛,那如璧的明月,那浩渺的煙水一一浮過她被淚水朦朧了的眼睛,那麼清晰,又那麼遙遠。好一會兒,江華克制着情緒說道:“譚昆,我從前做的都是我情願做的,真的,你沒欠我什麼,也不需要補償,至少,我們還是朋友!”

“不!紫陌,我們何止是朋友!這些年,我只顧及了眼前的紅顏,卻忽略了身後的知己!我知道你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讀着我,誠心誠意地幫我。可你不知道,有多少次,當我寫下詩句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想起你!那種‘高處不勝寒’的淒涼和孤獨,有誰體會得到呢?紫陌,昔所本無何必有,今所適有何必無?我們可以再續前約,也可以重新開始!”好一陣沉默,譚昆看着低頭不語的江華,輕輕地搖搖她的肩道:“紫陌,你說話呀!”江華抬起頭,茫然地看着前方,搖搖頭嘆息着道:“昔所本無奈何有,今所適有奈何無!譚昆,對不起!”

“為什麼?紫陌”譚昆終於站住了!他借着燈光看着江華問道:“你是不是恨我了?我知道,這不怪你,即使你的心已寒成一塊冰了,我也會努力把她暖過來的,相信我!”江華抬起淚眼使勁地搖着頭說道:“不!譚昆,別這麼說!我不恨你,從來沒想過!真的!”譚昆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苦笑着嘆口氣道:“我明白了,畢竟我現在是個離過婚的人了。”江華抓住他的胳膊道:“譚昆,你別瞎想,都不是!”看到他帶着憂鬱的詢問的眼神,江華垂下了目光,幽幽地說道:“你說過的‘人間情字最無常’!”說罷,又慢慢地向前走去。

片刻,譚昆跟上來,拉住江華的胳膊問道:“紫陌,這麼說,你的心裡已經有人了,對嗎?”一剎那,周海鵬的身影躍上江華的心。但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是的,僅管周海鵬已不可抗拒地闖進了江華的生活,並且曾直言不諱地說出要娶她,但此時在江華的心底,眼前的譚昆,詩中的容若才是讓她曾撕心斷腸的戀人!她抬起頭,靜靜地端詳着譚昆,一瞬間她仿佛又找回那西風蕭瑟的玉淵潭的感覺----用告別的眼神看一個人時竟會那麼地坦然!她勉強綻出一絲笑容說道:“譚昆,忘了紫陌吧,一切都過去了。”譚昆的手慢慢地鬆開,片刻,他苦笑着點頭嘆道:“他比我幸運,也一定比我更會珍惜你!”說着,他拍拍江華的肩道:“保重!紫陌。”說罷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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