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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二十四)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很多到過北京的人,對北京最初的印象是從北京站開始的。這座對稱式,具有民族風格的廡殿頂的宏偉建築曾與天安門,天壇一樣,成為北京的一個標誌。在這裡,每天迎來送往着多少旅人,他們有的是從這裡啟程,有的是在這裡歸航,但更多的只是這裡的過客。同時,這裡也每天上演着許多相逢和別離的故事。特別是到了晚上,當五彩的燈飾和明亮的窗子把北京站的大樓剪影在夜色之中的時候,嵌在樓頂上的巨大的鐘表就顯得更加清晰,奪目了。它總是在人們行色匆匆的當兒,用音樂和鐘聲提醒人們:現在,是幾點了……

晚上10點多鐘,在初秋微拂的夜風裡,周海鵬拎着兩個鼓鼓的手提袋,大步流星地朝候車大樓走去。江華拉着小玉一溜小跑地追着他。乘電梯上到二樓後,周海鵬帶着她們徑直走進軍人候車室,這裡不象外邊那麼喧囂擁擠。周海鵬邊走邊看着各個通道口的編號,很快找到了通往64次列車站台的通道。他放下行李看了看表,火車馬上就要進站了。江華和小玉一路說笑着趕過來,以往江華都是同父親一道來送小玉的,每次都是主要勞力。而今天她則可以輕輕鬆鬆地同小玉一路說說笑笑。經過一番趕路,當她們忽然鬆弛下來的時候,江華又有了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感覺,她只用疼愛的目光看着即將與她分別的妹妹。

該登車了,周海鵬拿着小玉的車票,率先為她找到了她的鋪位,並將行李替她安置好。此時正是人們擁來擠去的時候,在狹小的空間裡,姐妹倆仍手拉手重複着告別的話。過了一會兒,周海鵬提醒江華他們該下車了。列車啟動的一瞬間往往是最令人感動的---無論是對旅人,還是對送行者。江華依偎着周海鵬,默默地注視着徐徐啟動的列車,她沒有揮手,也沒有追着車喊“再見”,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想着昨晚小玉同她說過的話:“姐,我覺得你變了,真的!不過,挺好的…我覺得姐夫對你挺不錯的,他長得跟我想像的一樣…十一的時候,你倆來成都吧,咱們去九寨溝…姐,等你們房子弄好了,你就跟姐夫結婚吧…不,我不想給你作伴娘,你別等我了…”

“想什麼呢?”周海鵬摟着江華慢慢地走在已近午夜而顯得有些空曠的站前廣場上。江華抬頭看看他,輕輕地笑笑,搖搖頭。忽然,廣場上飄過一陣動聽的音樂,江華停下腳步,默默地聆聽着。前奏過後,一個女聲幽幽如訴地唱道:“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經為愛傷透了心,為什麼甜蜜的夢容易醒?”隨後一個溫柔的男聲接道:“你有一雙溫柔的眼睛,你有善解人意的心靈,如果你願意,請讓我靠近,你的心事,有我願意聽…”這時,女聲變得略微高亢而抒情:“星光燦爛風兒清,最是寂寞女兒心。告別舊日戀情,把那創傷撫平,不再流淚到天明…”

江華覺得這首歌里的每一個字都與她的心情相吻合。她抬頭看着漆黑的夜空,僅管不曾看到燦爛的星斗,但那份深邃與渺遠足以承托她心靈的負荷。一瞬間,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心底蘊含着一種歸宿般的疲憊與踏實,但同時又有着啟航般的忐忑和渺茫。她忽然緊緊抱住周海鵬,額頭抵在他的面頰上,呼吸着從領口散發出來的屬於他的氣息。她想哭,但沒有淚,她不冷,卻在隱隱發抖。當她感受到愛人那溫暖而有力的擁抱時,情不自禁地低聲喊道:“海鵬,我愛你!”淚水終於流出來了!但她知道,她不是在哭泣。周海鵬緊緊地抱着妻子,他的心被她那低沉的吶喊震撼了!他終於聽到她把愛字說出口!他知道這三個字是從她的心裡說出來得,一剎那,他覺得他們的心已經融到了一起!一陣激動衝上眼眶,他用力地閉上眼睛,企圖把淚水封住!點頭顫聲說着:“謝謝你,親愛的,謝謝!”好一會兒,江華輕輕地問他:“等我們結婚的時候,唱這首歌好麼?”“嗯,好啊!”周海鵬點頭答應着,隨後又笑着問道:“可咱們也不知道這歌叫啥名啊。”江華抬起頭愣愣地想了想,而後又伏到他的胸前喃喃地說道:“沒事兒,我可以去找!我記住了一句歌詞—‘明明白白我的心…’”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周海鵬他們室的幾個小伙子來幫他搬家。周海鵬的東西很簡單,需要保留的家具也不多,大家一起七手八腳的,兩趟就搬完了。在回新居的路上,江華忽然想起忘記摘那幅《滿江紅》了,於是又獨自折回宿舍。

站在已被搬得面目全非的房間裡,江華不禁又想起她第一次踏進此地時的情景。看着空蕩蕩的床板,桌子,想着與這些陳設有關的事情,江華的心裡說不出是激動還是傷感。搬家是一件好事,喜事,是一段新生活的開始,可是搬家又會失落掉許多記憶和往事。這也許就是軍人生活的特點。隨着一次次的搬家,把一段段快樂和憂傷留給了過去,把一個個希望和憧憬寄給了將來,房子越搬越大,軍銜越來越高,而人,也會越來越老了。江華從小隨着父親就是這樣過來的,今後,她將隨着愛人,還要這樣過下去……

回到新房的時候,江華看見小秦和項紅兩口子也過來幫忙了。他們倆早就知道了她和周海鵬的事,也在兩邊的院裡都相互遇見過。項紅總是開玩笑讓江華好好謝謝她這個大媒人。畢竟,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如今又一同嫁進了另一個大院,因為有着許多共同的感觸和體驗,她們自然也就更加親密了。

江華簡單地對周海鵬交代了一下如何擺放新搬過來的物品之後,丟下他們七八個男孩兒去手忙腳亂,拉着項紅坐在臥室的床上開心地聊天。她們先聊了一會兒房子。項紅也搬家了,雖然是合住的單元,但另一家只放東西不住人,因此廚房和衛生間都是他們用了。這比起住筒子樓時可是強多了。項紅打量着臥室里的家具問道:“你把東西收拾好了,‘十一’該辦事了吧?”

“哪兒啊!還早呢,明年吧。”江華毫不猶豫地否定道。

“房子收拾得這麼好,你幹嘛不住個新鮮勁兒呢?明年也拖得太遠了!”

“嗨,住不住的我無所謂,我倒是覺得長這麼大,第一次作主花這麼多錢挺過癮的!”說罷江華咯咯兒地笑起來。項紅看着她神秘地笑道:“你們倆一塊兒住過了嗎?”

“這不今天剛…”話說到一半,江華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不由得紅了,白了她一眼道:“你瞎說什麼呢?還沒辦事呢怎麼住啊?”

“你們不是早領證了嗎?領證就可以了。”項紅認真地說道。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想等辦完事以後再說。”江華矜持着說道。項紅忽然笑道:“這是你一廂情願吧?那人家同意嗎?”說着,秀氣的眼睛向外瞟了一下。江華噘着嘴道:“他?他有什麼不同意的?結婚證都領了,我還能跑得了哪兒去呀?”聽了這話,項紅忍不住咯咯兒地笑道:“你家小周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就能讓你管得這麼服服帖帖的呢?”江華心裡得意,嘴上卻說道:“誰管他了?我們是有約在先,領證就是為了這房子。”

“我跟你說,男孩子可不象咱們想的。再說你家小周也不小了,你也別太抻人家了。”項紅一副過來人的口氣推心置腹地說道。

“我沒抻他呀!你想啊,要是不為了這房子,我們可能現在還沒登記呢,他能想什麼呀?”江華認真地說着她的道理。

“可你現在畢竟是人家的老婆啦!我勸你呀還是早點兒把事辦了。你家小周可不象個吃素的,當心物極必反!”

“嘿!你這剛結婚幾天兒呀?怎麼什麼都敢說了!”江華盯着她笑道:“看我待會兒不捎帶捎帶你們家小秦的,不才一年多嗎?怎麼把個好好的淑女給拐帶成這樣啦?”說罷兩個女孩兒哈哈地笑起來。忽然聽到兩聲“篤篤”的拍門聲,江華一驚,扭頭看去,周海鵬正站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倆。江華不禁脫口問道:“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周海鵬看着她那慌張失色的表情,心裡猜出了幾分。他咬咬牙忍住笑,故作認真地反問道:“怎麼了?”江華意識道自己慌亂中說走了嘴,於是忙改口道:“什麼事啊?”周海鵬掃了一眼一旁笑眯眯的項紅,仍舊認真地說道:“這邊都擺好了,你去瞧瞧。要是不挪了,咱們就去吃飯了!”江華看到周海鵬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心裡踏實了。她答應着低頭從他身邊走出臥室。

在雪亮的日光燈下,周海鵬聽從着江華的指揮,幫她把洗好的被罩套在巨大的雙人被上。他忽然不動聲色地問道:“你今天和小項嘀咕啥呢?”江華的臉不由得有些發熱,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沒什麼,瞎聊唄!”周海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問道:“瞎聊就能把你嚇成那樣?不是在聊我吧?”江華頭也不抬地說道:“別那麼多心!我們朋友歸朋友,‘後宮不干預朝政’!”說罷,她示意周海鵬一道將罩好的被子鋪在床上。而後直起身,心滿意足地看着潔淨舒適的床,伸了個懶腰笑道:“好了,多舒服的床啊!你好好享受吧,我走了!”說着繞過床沿徑直向外走。周海鵬一把拉住她,就勢圈到懷裡,低聲問道:“走哪兒去呀?”江華躲避着他那仿佛有磁性的目光,掙脫着他的手道:“別鬧別鬧,不早了,我該回家了!”周海鵬依然用胳膊緊緊地箍着她的腰,道:“這不就是你的家麼?”江華見他的手就象焊到一起了似的,索興不再同他較勁,板起臉,假裝生氣地說道:“你怎麼回事?咱們可是有言在先的啊!”周海鵬用溫情的目光注視着她,忽然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你就這麼忍心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說着就去吻她的耳頸。江華的心被他的話語撩撥得狂亂地跳起來,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皺着眉,躲閃着說道:“你再鬧我不高興啦!”周海鵬停止了動作,同她對視了一下,旋即鬆開手臂。

看着表情有些悻悻的周海鵬,江華輕輕替他摘下衣領上的兩根落髮,柔聲勸道:“行啦!一個人守着這兩居室的房子,還有這麼好的家居電器,你還不知足啊?”周海鵬白了她一眼,笑嗔道:“知足啊!”江華笑着逗他道:“你知道現在北京市管你這條件的人叫什麼嗎?單身貴族!”周海鵬不屑地笑道:“說白了不還是一單身宿舍嗎?也就是高級點兒。”“那還不夠你憶苦思甜的?你歇着吧,我走了!”江華說着走到臥室外去換鞋。周海鵬跟過來,也換着鞋說道:“我送你走!”江華滿含愛意地看着他道:“這還差不多!”說罷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而後叮囑道:“洗完澡,千萬別忘了關熱水器!”周海鵬嗯了一聲,江華一邊向外走一邊說道:“今兒累一天了,晚上早點睡!”“是!夫人。”周海鵬故意大聲地調侃道:“你看我這什麼都聽你的,你什麼時候也能聽我一回呀?”已站在門口的江華朝他做了個鬼臉,笑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周海鵬哈哈地笑着,隨手關上了燈。

搬家後的又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周海鵬下班回到家裡。一進門就聞到蔥花餅的撲鼻香味。他心裡一甜,這有了飯香才更象個家了!他忍不住笑道:“嗬,真香啊!”“你狗鼻子呀?氘着味兒進來的吧?”在客廳里熨衣服的江華笑着回了他一句。周海鵬掛好軍帽,一邊脫着軍裝一邊看着在夕陽的光影里忙碌的妻子,嗔笑道:“瞧瞧,還夸不得啦?”江華抬起頭,給了愛人一個甜甜的笑容。周海鵬轉身進廚房洗了手,剛揭開鍋蓋看了一眼裡面油花花的餅,就聽江華在喊他:“來呀,幫個忙!”於是他使勁兒地嗅了一下,蓋上鍋蓋又回到了客廳。

自從有了這套房子,江華每個休息日都會過來忙碌一陣,而她每一次的到來都會給房間帶來些或大或小的變化。在這一次次的變化之後,一套原本空蕩蕩的房子就變成了溫馨舒適的家。周海鵬一走進客廳,就看見電視機旁擺着一大瓶鮮艷奪目的雛菊花,房間裡彌散着淡淡的菊草的香味。他走到正坐在藤椅中認真地縫綴着肩章的江華身邊,笑着問道:“夫人有何吩咐啊?”江華笑着瞟了他一眼,用下顎點着沙發道:“你幫我把那沙發罩罩上吧,那墊子太大,我弄不動。”

“沒問題,我來!”周海鵬卷着袖子朝沙發走去。先將茶几往旁邊挪了挪,而後拿起新做好的沙發罩,往碩大的墊子上套着。江華看着他賣力且略顯笨拙的樣子,笑了笑,低頭繼續做着自己的事。好一會兒,周海鵬長長地出了口氣,對江華道:“來瞧瞧!怎麼樣?”江華不緊不慢地收拾好針線盒,站起身瞥了一眼沙發笑道:“不怎麼樣!瞧瞧你自己吧,干點兒活弄這麼一頭汗!”周海鵬掏出手絹擦着汗笑道:“嗨,都是這秋老虎鬧的!這兩天又熱了。”說着端詳着煥然一新的沙發道:“不錯!這沙發跟窗簾用一種布,放在一起挺好看的。哎?這窗簾是你掛上去的?”江華嗯了一聲。

“我不是說過嗎,這登高的事都留給我!”周海鵬用責怪的目光看着她。江華輕鬆一笑說道:“我想先看看效果。”周海鵬立刻得意地笑道:“效果不錯吧?”江華重新審視了一下淺黃底配暗紅色玫瑰花枝圖案的窗簾和沙發罩,撇撇嘴道:“不錯什麼呀?就你挑這花里胡哨的,俗!”說罷拎起搭再藤椅上的軍裝朝臥室走去。周海鵬又看了一眼窗簾和沙發,不服氣地追上去問道:“這怎麼叫俗呢?多好看啊!噢,你這掛塊紫布就不俗啦?”說着他指了指臥室窗上半垂着的淡紫色素色窗簾。江華把周海鵬的軍服掛進衣櫃,回頭瞥了一眼窗簾,笑道:“你什麼審美觀點呀?那叫紫布啊?那叫布藝!懂不懂?”周海鵬走過去掀了掀窗簾,又看了看對面樓的窗戶說道:“我咋沒看出來這有啥藝術呢?你瞧瞧,誰家窗簾不是花的!”江華無奈地嘆口氣,走到他跟前,把一疊衣服塞到他手裡說道:“我都懶得跟你掰哧,一點兒品味都沒有!行了,先去洗個澡,我把菜炒了,咱們就吃飯!”說着一直把周海鵬推到了衛生間門口。

吃過他們在新家的第一頓飯,已經快7點了。周海鵬一邊洗碗一邊提醒江華看新聞聯播。江華打開電視後,就開始拖地。不一會兒,周海鵬走過來道:“別幹了,陪我看會兒電視!”江華瞥了一眼畫面道:“沒勁!你自己看吧!”周海鵬搶過拖把道:“行了,明天早上我拖吧!”說着將拖把掛回衛生間裡,而後拉着江華在沙發上坐下。江華極少看新聞聯播,基本上是靠每天早上院裡轉播的新聞廣播被動地知道點兒國家大事。在她的印象里,這月唯一的大事就是23號公布北京和悉尼誰將承辦2000年奧運會!她蜷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能使她坐下來的原因只是周海鵬身上散發出的混合着浴液清香的體味以及那迷彩T恤下起伏的肩背曲線。周海鵬忽然有意無意地說道:“小華,你要是能天天象這樣陪我看新聞就好了。”江華瞥了他一眼,調侃道:“別逗了你!這年頭除了我爸我媽那歲數的,誰看新聞聯播呀?”周海鵬翻着眼睛看看她,無可奈何地搖頭笑笑。眼看過了7點20了還沒有播國際新聞的意思,江華不耐煩地站起來道:“沒意思,你自己看吧! 我去洗個澡,待會兒陪我散步去!”說着,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又叫周海鵬打開沙發旁的落地燈,而後走到門口端詳着窗簾在燈光下的效果。周海鵬扭頭笑着問道:“瞧啥呢?”看着襯在柔和的光影及簾幕下的愛人,江華答非所問地笑道:“還行!”

看完新聞之後,周海鵬關掉電視,拿起桌上的書,湊在落地燈下繼續看着。垂落的窗簾擋住了外界的喧囂,也擋住了初秋絲絲的晚風。不一會兒,他感覺身上有些燥,於是起身要去拿飲料。一出門,看到衛生間毛花玻璃門上映出的燈光,聽到裡邊沙沙的水聲,他的心不由得一動,停住了腳步。他靜靜地盯着那扇門,一個特別的衝動突然激盪在他的心胸,他全身的血脈開始劇烈地奔涌,呼吸也變得急促和粗重起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推了推衛生間的門,門被從裡邊插住。他忘了原本想做什麼,轉身又走回客廳。

他掀起一扇窗簾,推開了陽台的門,一陣清涼的晚風向他拂來,他大口地吸着,試圖叫自己冷卻下來,然而他失敗了!一波又一波的衝動如強勁的電流般襲擊着他的身心,腦海中閃現着紛雜的畫面,幾乎讓他無法思索。他在房間裡來回地走了幾圈,象一隻被困在籠中不安分的豹子,不知不覺地又走到了衛生間門口。他愣愣地盯着門,一動不動地站着。片刻,他仰頭做了一個深呼吸,打算叫自己徹底摒棄剛才的念頭。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水聲嘎然而止,他的心也隨之一抖,如守候獵物般的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片暈黃的光中。不一會兒,傳出插銷滑開的聲音,就在門被打開的一剎那,周海鵬結實的身軀死死地堵在了門口。

當愛人的身體移開,換成鬆軟伏貼的被子的一瞬間,江華覺得身上陡然一輕,呼吸也一下子變得暢快了。她仍緊閉着眼睛,希圖將所有感知都收回來,然而依舊只有疼痛。終於過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堅持了多久,但她始終記得支撐她堅持過來的那句話:“再忍一忍!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他是我的丈夫!我愛他!”當她恢復冷靜後,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已不再是個女孩子了!這時,她聽到愛人在關切地詢問着她的感覺,在輕柔地對她絮語,愛人的手臂仍在她身體上溫柔地拂動着。她努力地回憶着所有看過的文字,希望能參照主人公的心情與感受,但她腦子裡一片混沌。她只依稀地記得某篇醫學雜誌上曾說過:“新婚之夜,丈夫一定要對妻子溫柔體貼”是的,海鵬是個好丈夫!江華在心底默默地評判着,但她又忽然想到:這難道是我的新婚之夜嗎?她曾為自己設想過洞房的情景:紅燭,紅酒,輕柔的音樂,滿床的玫瑰花瓣…但是,此時此刻,她所希望的無一存在,而她自己,就這樣永遠地告別了少女時代。想到此,她忍不住傷心地哭了起來。看到一直閉着眼睛一言不發的妻子突然哭出了聲,周海鵬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欠起身將妻子緊緊抱在懷裡,一手為她梳理着尚未乾透的頭髮,一手輕輕地拍着她,象在哄着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用渾厚低柔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着纏綿,安慰的話,間隙着,用滾燙的唇不斷地吻去妻子的淚水。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方才過度的緊張,也許是眼睛閉得太久,也許是愛人的絮語和輕拍,不知不覺地,江華在周海鵬的懷抱里睡着了。

睡夢中的翻動帶來了一陣刺痛,江華輕輕地哼了一聲,醒了。當眼睛適應了房內的燈光,她首先看到的是坐在身邊的周海鵬溫柔的笑臉:“還疼呢?”江華的臉紅了,噘起嘴白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周海鵬放下手裡的書,撫摸這妻子的頭說道:“別動,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看着溫柔的丈夫,江華終於露出了微笑。周海鵬又問她:“想喝水嗎?”江華輕輕點點頭。周海鵬立刻下床走了出去。江華這才注意道他竟然穿了一套軍制內衣---綠色的跨欄背心和寬鬆的平口短褲。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有一種初識般的新鮮,忍不住笑出聲兒。周海鵬很快地端着一杯早已涼好的涼白開走進來,正遇上江華打量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道:“有啥好笑的?”說着把水遞給江華。江華笑而不答,欠身坐起來。忽然又是一陣刺痛,她不由得“噝”了口涼氣,周海鵬立時收起笑容說道:“慢點!”江華慢慢坐好,一手攬住胸前的被子,一手接過杯子。剛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幾點了?”周海鵬看了一下表道:“差10分10點。”江華的心一沉,立刻將杯子遞還給他,皺着眉說道:“糟了,我得趕快走了!”頓了一下,她示意着他說道:“你把我衣服拿過來,然後先出去!”等了片刻,見周海鵬還站在原地看着她,便催促道:“快點兒啊!”周海鵬放下杯子,坐到床上溫和地說道:“都這麼晚了你還回去幹啥?就住這吧。”

“那怎麼行啊?我必須回去!我爸肯定等着我呢。”江華越想心裡越不安。周海鵬耐心地勸道:“你聽我說,你這身體現在走不了,再說都這麼晚了,老人們也該休息了。”江華搖着頭道:“不,你不了解我爸,他一定會等我的!走不了,我也得走!”周海鵬有些着急了,皺起眉說道:“小華,你怎麼這麼任性啊?這身體弄不好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再說,老人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他們會體諒的。不管怎麼說咱們現在是合法夫妻嘛!”

“那也不行,咱們還沒辦事呢,我就不能住在這!你還說我任性,你要是不任性…”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你今天先留在這兒,明天我去跟老爺子解釋,要打要罰我頂着,行不行?”江華意識道自己說過火了,海鵬他有什麼錯呢?他只是做了丈夫該做的事。父親也不會說什麼的,且不說他一直很喜歡他,即便是真有錯,父親也永遠只是責備自己的孩子。正因為如此,她就更不能讓父親對海鵬有一絲一毫的看法!想到這,她狠了狠心說道:“海鵬,我沒怪你!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今天晚上,我無論如何也得回家!”說完,她用堅定的目光看着愛人。周海鵬同她對視了片刻,而後一聲不響地開始穿衣服。江華看着他,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幹嘛?”周海鵬背着她繫着腰帶說道:“我去把車開過來。”江華着急地說道:“海鵬你聽我說,半夜三更的你別折騰了!你就騎車帶我回去吧,好嗎?求你了!”周海鵬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溫和地說道:“你現在躺在床上還疼呢,哪兒走得了啊?”江華勉強地笑笑說:“我這會好多了,真的!我先穿上衣服試着走走,要是真走不了,我就留下。”周海鵬注視了她片刻,嘆了口氣。起身拿過她的衣服,輕輕放到床上。而後默默地走出臥室,帶上門。

僅管周海鵬已騎得儘可能的平穩,但在兩次經過門崗前不得不下車走一段時,江華還是體驗道了“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感覺。不僅如此,她還要走得輕鬆自然,她是作給周海鵬看的,好讓他放心。到了江華家的樓門口,周海鵬穩穩地剎住車,用腿支着地,以便她下來得慢些。當江華走到他身邊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向樓上望去---果然,江華家的窗戶還亮着燈!周海鵬苦笑了一下道:“還是你說對了,老爺子確實在等你呢!”江華忽然雙手緊緊地勾着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胸前說道:“海鵬,對不起,我不是不想陪你!”淚水又不爭氣地流出來。周海鵬拍着她哄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趕快上去吧,不然更晚了。”江華仰起臉,殷殷地看着他。周海鵬勾起食指輕輕地替她擦着臉上的淚笑道:“瞧瞧,你這樣上去,不是不打自招麼?”江華破涕為笑,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道:“回去小心點!”而後依依不捨地走進樓門。

第二天晚上,江華把周海鵬送到大院門口後,滿腹心事地回到家裡。同往常一樣,媽媽已經睡下了,爸爸獨自坐在燈下看晚報。江華走進客廳剛要去開電視,被父親阻止了。江文清一邊收着報紙,一邊示意着她道:“過來坐,爸爸有話要跟你說。”江華的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不動聲色地坐在父親身邊。父親沉吟了一下,斟酌着問道:“你們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江華的臉不由得發紅,她垂下目光含混地答道:“差不多了,用得着的也都買了。”父親的目光在江華的臉上停了片刻後繼續說道:“過日子的東西不一定一下子製得齊,要是缺什麼,先從家裡拿過去用吧。”江華看着已略顯蒼老的父親,心裡隱隱發酸,趕緊推辭道:“不用!他一個人三頓吃食堂,和以前差不多,用不着什麼。”父親又沉吟在那裡,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說道:“華華,”這是只有爸爸才稱呼她的小名。她不由得抬起眼,注視着父親,可父親卻馬上將目光移開了,而後仍是不緊不慢地說道:“按說呢,爸爸不該轟你,可是,”他停了一下,目光依然垂着,仿佛在控制着情緒,片刻,繼續說道:“你也大了,既然你們的新房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看,你們是不是考慮早點把事給辦了?”聽了這話,江華的心平靜了些,原來父親不是要談昨晚回來晚的事,她執忸着說道:“爸,着什麼急呀?我們說好了明年辦的嘛!”父親又嘆了口氣道:“早辦晚辦都一樣。我主要是考慮,小周那裡是一個人,辦了事,你也好過去照顧他的生活。再有呢,你們完了婚,我和你媽媽也算踏實了一件事。”

“可是小玉還沒回來呢,我要是走了,誰來管你們呀?”江華心裡有點不高興,領結婚證的時候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麼這會兒全都變卦了!難道,你們就真的不想要我了嗎?

“我知道,你是考慮爸爸媽媽。”江文清說話的時候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可是你現在不光是我們的閨女了,小周這孩子有能力,上進心強,我和你媽媽都很喜歡他。可是你想想,你們說結婚要了房子,卻又老是拖着不辦,日子久了,他周圍的人會怎麼看?”聽到這話,江華吃驚地抬起眼看着父親,父親輕輕地點着頭,注視着她說道:“爸爸在大院裡生活了幾十年,很清楚這些微妙的東西。況且,你們要是不辦事,出來進去的也不方便。再說,老把閨女留在家裡,外人看了,還以為爸爸不通情理呢。”一番話說得江華啞口無言,她想了想,還是強爭出一句:“可是咱家裡也不能沒人呀!”父親寬容地笑了一下:“這有什麼,我跟你媽媽不是該怎麼過,還怎麼過麼?況且你們住得又不遠,一旦有什麼事情,打個電話不就行了?”說着,父親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拉開門後又站住了,回頭對江華道:“這事,我和你媽媽商量過了,你和小周也商量商量,看該怎麼辦,要我們做什麼,給我們個信。”說完父親沒再看江華,輕輕帶上門,回臥室休息去了。房間裡只剩下江華自己,她想着父親同她說的話,昨晚的纏綿也在腦海中閃現,她忽然覺得一切都被打亂了。

小玉,

你好!開學一切都還順利嗎?我很想你。在你離開後短短十幾天裡,發生了許多事。我真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幫我想想,陪我說說。

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已經把自己給他了。說不上情願,也說不上不情願,說不上幸福,也說不上難過,反正,就是這樣的感覺。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盼着我趕快辦事?這和我當初想的一點兒都不一樣!難道我的婚姻不可以由我自己來主宰嗎?他是出於情,爸是出於理,那麼別人呢?你呢?

結婚對於他是一份生活的開始,而對於我則是一段歲月的結束。我不知道是開始帶來的喜悅更多,還是結束帶來的痛苦更大?所以我選擇了用拖延來中和。我希望時間能將痛苦拖得更淡些,能將歡樂聚得更濃些,這就是我的理由!

看來命運是不肯給我這個機會了。為什麼!!!

我這個星期去試過樣衣了,真的漂亮極了!比我當初想象得要好。連裁縫都說這料子做結婚禮服最合適,我們選的款式也好。你還記得嗎?這一切都是我們一起做的。為什麼你說不想作我的伴娘?難道你真的不願意看到我穿上它的樣子嗎?

小玉,我真的很眷戀我們一起走過來的時光,並且希望它能更長。我現在心裡很亂,也不知道該不該下這個決心。在這個時候,我只想說:小玉,我想你!

江華1993.9.19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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