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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意義 zt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1月02日20:21: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生活的意義

乃綱


  我一直是一個好學生。從小紅花到五星隊員,從三好學生到優秀團員,所有榮譽我幾乎拿了個遍。我相信我正牢牢的把握着生活,我也相信自己可以創造更美好的生活。

  要知道,但凡從小一直特別出色的孩子,在眾人的仰慕與期望中長大,骨子裡不自覺就產生一種脫離實際的野心,一種無邊無際的欲望。
                 
  我就是這麼長大的孩子。

  對於未來的生活,我充滿着野心和欲望。我蔑視下班買白菜買豆腐的生活,我看不起社會上大大小小的處長經理。我覺得我的未來是偉大的,是不朽的。在我未來的生活中,銀行帳戶上總會有幾百萬幾百萬的現金,去瑞士滑雪度假更是家常便飯,百忙之中我還不忘開着法拉利去和我美麗溫柔的情人幽會。

  這種豪邁大氣的想法在我大學期間達到顛峰。

  然後,我被開除了。
                 
  忘了做自我介紹。我叫王小明,同學們都愛叫我小明。

  我相信自己長得還算英俊,所以從小到大總有不少女孩喜歡我。

  古人云: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同理可證,常走桃花運,哪會不犯錯。我就是走了桃花運犯了色戒才被開除的。

  我上的當然不是佛學院,只是一所還算有名的重點大學。

  所謂犯色戒,不過是讓一個女孩懷上了我的孩子。
                 
  這個女孩叫小琳,是我的女朋友。她瓜子臉,柳葉眉,一副媚相。這種女孩總有那麼點讓你難以自制的困惑,於是我和她上了床。

  我的生理機能良好,再加上年輕不小心,沒幾次,小琳就懷孕了。

  據報紙上說,大學女生的流產率占所以女生的18%,所以我的小琳也不算鶴立雞群。只不過我陪她去做人流時恰好碰上了我們系的副主任,他也正陪她愛人做人流。

  巧不巧,這就是命運。

  我們學校是禁止男女生發生特殊關係的。就這樣,小琳背了個大處分,而我卻被開除了。
                 
  有人說:常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

  可這一刀對我來說砍得太深了。當時是我大三學年剛開始,被開除後正好處在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想去重新高考年齡太大不划算,想去考研又幾乎沒有學過專業課,找工作有沒有文憑。

  拿着遺業證我笑容可拘,淚流滿面。我想我完了。我美好的未來光明的夢想算是結束了。
                 
  那時的我對社會的認識幾乎是零。我不知道被趕出大學後我該去做什麼,該怎麼做。我只覺得天昏地暗走投無路。

  痛苦中,我甚至想到了死。

  死並不可怕。

  我受過中國傳統教育,我知道文天祥視死如歸,伯夷餓死首陽山,屈原投河自盡;我也明白砍掉腦袋不過碗口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但是,我不能死。
                 
  我父親去世的早,母親靠那點微薄的工資含辛茹苦把我養大。我的學習向來非常出色,母親也一直把我看作她的精神支柱她全部的希望。如果我死了,讓她一個孤老婆子怎麼活下去?

  下定決心,我毅然收拾行囊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我要活下去。
                 
  我的豪氣不滅。我相信是金子就總要發光,真金不怕火煉,天將降大任於我,必將毀我心志餓我體膚。

  我要堅強。回去後我不哭。我要找一份工作,我要更加的努力奮鬥,我要證明我不比那些大學同學們差,我還會有很美好的未來。
                 
  懷着沖天的豪氣,我勇敢的回到家中。面對的卻是母親軟弱的眼淚。聽到我被開除的消息,她難過極了,淚水有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

  我的堅強在母親淚水的浸泡下土崩瓦解,我也哭得一塌糊塗。

  生活給我上的第一課就是我不夠堅強,我太軟弱。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就踏上了找工作的茫茫征程。

  我先跑了許多人才市場。在那裡我的大學遺業證如同廢紙一張。許多人一臉嘲笑地問我:“這算是什麼東西?難道是文憑?”我只有笑,含着淚笑。

  人才市場招聘的不是本科生就是大專生,如果受過職業高中教育也是有人要的。而我上的是普通高中,拿的是遺業證,簡直什麼都不是。就算不要文憑,招聘單位也要的是工作經驗,我沒有。我只是剛剛步入社會,沒經驗沒閱歷沒關係,什麼都沒有。

  幾天下來,我不但沒找到工作,還被人騙去幾百元的招工報名費。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廢物,傷心極了。

  那段時間的灰暗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原來我以為即使我精神上不被打倒我就能成功地生活下去,可如今現實中的碰壁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被徹底打倒了。我不再去找工作,整天委靡地躺在家中。我不願意去想工作的事,想了也白想,不想白不想。
                 
  小琳從學校時常給我打來電話,勸我別灰心。

  我總是無話可說。

  每次我都是拿着電話一邊無聲地流淚,一邊聽她講是金子總要發光的這類廢話。我知道小琳在學校壓力也很大,所有同學都在用特別的眼光看着她,她心裡也不好受。

  我不想給她說我在家裡的情況,我也不希望她難過。作為她的男朋友,我甚至希望能夠分擔一些她的壓力。
                 
  我挺善良。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也還是聽善良。

  但願好人能一生平安吧。

                 
  我在家閒呆着也不是個事情,我想看看書。於是我翻箱倒櫃找出寫小說名著,用消磨時間的心態去讀,偶爾還做做筆記。

  讀書讓我開闊了眼界,也更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壯志未籌,死不瞑目。可這又能怎麼樣呢?

  人在很高的境界重新審視自己時,只會發現自己更渺小更無能。結果也只能使我更失望更消沉。
                 
  我丟開書本,不要再讀了。

  對於人生的智慧,明白要比不明白更加痛苦,不明白要比明白活得輕鬆幸福。
                 
  我寧願一部接一部看着無聊的肥皂劇,或者一連幾小時望着天空靜靜地發呆。在時光的荒廢中,我像長生的烏龜一般漠漠地凝視着時光的永恆。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多。我們母子靠母親微薄的工資簡樸度日。母親雖然用她自己的方式鼓勵了我許多次,我還是一副心灰意懶的樣子。母親不是心理學專家,她是無法理解像我這樣曾經心高氣傲現在卻一無所有的失敗者會是怎樣一番心境的。
                 
  記得有句很悲觀的成語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想這個詞彙一定是古人在洞穿歷史的思索中為我而創造的。

  在我被開除後不到一年,母親也下了崗。
                 
  中國有幾百萬下崗職工,母親只算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員。但對於我們家而言,她的下崗就意味着全部經濟來源的斷絕。

  每個月只有單位發放的一百元生活補貼,這是遠遠不可能或下去的。母親無奈之中在街口擺起了一個小煙攤。
                 
  事實證明天下三百六十行之中,擺煙攤是最辛苦最賺不到錢的。母親淋雨受累,挨凍受苦,每天卻賺不到十塊錢,卻還要被享受交納攤位費,工商管理費,煙草專賣管理費等等費用的權利。
                 
  我是男人,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再躲在家裡了,我要掙錢來分擔母親的負擔。

  我去找兒時的夥伴冬子。我以前也沒幾個朋友,他算是跟我比較熟的一個。冬子職高畢業就開始到處打雜,很有些社會經驗。當我請他幫我找些活干時,他眯着眼睛看着我,嘿嘿直樂。

  他說:“小明,你沒開玩笑吧。”

  我說是真的。我把我的情況給他說了一遍,他點點頭。

  然後冬子說了段我最意想不到的話:“你終於也和咱兄弟落到一個階層了。就看你當年的臭屁勁兒,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不會有什麼好果子的。還記得初中那次考試嗎?你想你那副吊樣,沒想到今天卻來求我。”

  我想起來了曾經有一次中學考試,冬子坐在我後面要抄我的,我有點怕沒敢給他抄,沒想到竟然被他懷恨在心到了今天。
                 
  我想我可以理解冬子,每個人活在這世上都有些是值得珍惜的,也有些是值得怨恨的。不然人還活什麼?

  等他挖苦完,我便匆匆離開了。我知道再求他是無濟於事的,他不喜歡我,求他只能讓我更丟臉。
                 
  我找不到工作,正在家裡彷徨無措時,來了一隻火雞。

  別誤會,來的是一個化裝的像火雞似的女人。她是來推銷礦泉水的。我問她她們公司還要人嗎,她一聽就樂了。她說這種促銷業務無所謂招人不招人,只要你想干就都有機會。

  就這樣,經過火雞的介紹,我進了他們公司當上了一名專職推銷業務員。
                 
  有誰相信做在家裡天上就能掉下工作?我相信,我就是這樣開始工作的。
                 
  這家不大的公司主要業務就是推銷一種沒名氣沒質量的雜牌礦泉水。我試用期半個月,薪水是底薪三百外家工作提成。每周一三五早上休息,過節不休假。公司業務主管趙經理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他看我長得還算精神,就安排我和幾個女孩去商場門口搭櫃檯推銷。他還悄悄只是我,見女客人就要殷情主動,爭取用色相多打開銷路。

  我仿佛不是個賣礦泉水的,倒像個做“鴨”的。
                 
  原來做這種推銷很不容易。大多數人還沒聽完你的產品介紹就厭煩地揮着手說:“去,去!”,就像趕鴨子一般。偶爾有人能耐心地聽你講完產品介紹後,根本就沒興趣買,轉身就走了。

  所以一連幾天下來,我和那幾個女孩跟本就沒賣掉幾瓶。那幾個女孩以前也做過許多工作,她們也都疲了,覺得無所謂。

  我不行。我是這輩子第一次上班工作,這樣的業績我不可能安心。

  於是我動了點腦筋,說服那幾個女孩和我一起玩了個小把戲。

  第二天我裝成一個顧客,在買了一瓶礦泉水後非常滿意,於是跑到櫃檯前跟那幾個女孩要求多買兩箱回去,而她們則不能賣給我。她們要假裝存貨不多,為了擴大知名度不能大量銷售,每個顧客最多只能買兩瓶。

  我在學校曾經是業餘話劇團的骨幹,不敢說演技有多高明,但裝模做樣還是小意思。我大聲和這幾個女孩爭吵着,引來周圍不少人圍觀。

  我大聲叫喊着:“天底下還有你們這樣搞推銷的,顧客想買你們反而不賣。我今天就是不信斜,我非得買兩箱不可!!”

  圍觀的許多人也支持我,幫我說話。

  最後的結局自然是我“如願以償”地抱回兩箱礦泉水。圍觀的許多人出於好奇也三三兩兩地買幾瓶嘗嘗。
                 
  賣東西趕得就是一窩蜂。買的人一多,本身就是一種促銷,所以很快我們就賣掉了幾十箱。

  這一天的業績出奇的好,弄得這幾個女孩都挺佩服我。她們說:“小明到底是上過兩年大學的,就是聰明。”

  聽了這話,我心裡反而很不是滋味。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再故計重施,雖然效果都不如第一天好,但做總比不做強。

  我知道這個小把戲是玩不了多久的,於是再動動腦筋,編了一段快板,索性打着快板站在街上吆喝:走一走的站一站,瞧一瞧的看一看。

  不管口渴不口渴,我們的產品你莫錯過。

  黃山廬山嶗山的水,比不上我們的礦泉水:茅台皇台五糧液,比不上我們的礦泉液。
  ……
                 
  我吹得天花亂墜,竭力尋找着天橋上賣大力丸的感覺。

  人們像看猴子一般圍觀我,同時也三三兩兩的買一些礦泉水試試。

  生活是痛苦的,為了我的工作,為了賣更多的礦泉水,我當街叫賣大聲吆喝,喊得嗓音沙啞,聲嘶力竭,而且心裡總是沒來由的難受。不過在看到一箱箱礦泉水被出售之後,也許還有一絲欣慰夾雜其中。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月底,公司發了第一次薪水。由於我們的工作業績特別出色,經理表揚了我,還給了我三百元獎金。再加上我的底薪和提成,我人生第一次工作就掙了八百多元。
  回到家裡我交給母親七百元,我自己留一百零花。

  母親老淚縱橫。哭了半天,才對着父親的遺像說:“老王,你看看,我們家小明能賺錢啦。”
  我心裡上下翻騰,很難說是開心還是難過。
                 
                 
  我上班的第二個月,單位來了一批兼職業務員。其中有個女孩長得挺漂亮挺文靜,恰好就分在了我們的櫃檯小組。於是每周的幾天下午,我都可以和她一起工作。

  她叫小蓮,正在上職高學會計,家裡條件不太好,再加上想在社會上鍛煉鍛煉,於是經人介紹來到我們公司做兼職。
                 
  我喜歡美女,我善於和美女搞好個人關係,所以很快我們就混熟了。

  我給她講我的過去,講我短命的大學,講我的家,甚至講小琳。小蓮也告訴我她有個男朋友,挺帥,正在上大專……
                 
  有美女相伴,或許日子就會熬得快一些。

  這個月過去很快,到月底趙經理用興奮的口吻告訴大家,由於大家的出色的工作表現,使本月公司的促銷業績提高了兩成,所以本月大家都會有紅包拿。

  我不太懂紅包以為着什麼。我問介紹我進公司的火雞姐。火雞瞪着眼睛小聲告訴我:紅包是老闆為少發錢而玩的鬼把戲。
                 
  少發錢也能說的過去,可事實上這個月我一分錢也沒有得到。

  不只是我,全公司的人都分文未得。

  大家都被趙經理給坑了。他在放完發紅包的屁的第二天便捲走了公司全部的現金貨款,然後在茫茫大千世界消失的了無蹤跡。

  據說是我們促銷的這家礦泉水廠倒閉了。趙經理明白樹倒彌猻散的道理,於是索性不仁不義,人間蒸發了。
                 
  這是我工作的第二個月。

  這個月我努力吆喝,說快板,陪笑臉,在迷人的陽光中曬成了黑炭,結果卻分文未得。

  我熱愛生活,我也渴望公平。

  我聽人說“付出就會有收穫”,“汗水換來成果”。

  現在我才知道那不過是幾個書呆子氣實足的臭屁而已。
                 
  小蓮也很難過,我安慰她。

  我們坐在馬路邊的花園欄杆上,望着人來人往,有一種突然出世的感覺,就仿佛我們是坐在紅塵之外用奇怪地眼神望着這個世界一樣。

  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就好象你辛辛苦苦釣到的魚在出水前的一剎那掙脫了魚鈎一樣。失去的是勞累,留下的是經驗。”

  她說:“謝謝你。一聽你說話就知道你是個有文化的人。”

  她的恭維正拍到了我的痛楚。

  我說:“我算什麼有文化的人呢?我連大學都沒畢業,什麼都不知道,在這個社會中呆得像一隻笨鵝。”

  “可我連大學的門也沒有進過呀。”她認真看着我,說:“自信一點,小明。離開大學沒什麼了不起的。你這麼聰明,比許多大學生都強。只要努力,你一定會非常出色的。”

  這幾句話說得我心花怒放,信心倍增,一時間只覺得天藍雲白,陽光美麗。就連被騙也不覺得特別難過了。

  我想請她吃點什麼,可我身上只有五塊錢。想請什麼也做不到,我只好笑笑。
                 
  回到我們家樓下,母親正夾着一板子香煙坐在台階上喘氣。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不知怎麼搞的最近總是胃痛。

  她每天早出晚歸坐在路口賣煙,以前她身體就不好,估計是冷風吹太多受了寒。

  我們家裡本來經濟條件就不好,以及前兩年我上大學時交學費等開支,確實已經沒有什麼錢了。再加上我這個月又等於白干,分文沒有。所以母親即使胃痛我也不能請她老人家在家休息,否則我們就會到揭不開鍋的窘境。

  也許我還有那麼一丁點孝心,於是我覺得挺痛苦。我知道不該讓母親再受辛苦,但是我無能為力。生活總是拿這種慘無人寰的把戲玩弄人類最純樸的感情。
                 
  火雞姐是個好人,她的社會資歷也不我要廣的多,在我們的促銷公司一散夥後她很快又找到一家新公司,同時把我也介紹了進去。

  這還是家代理銷售的公司,賣的是一些女人用的香皂浴液。他們不用擺攤設點,而是由業務員挨家挨戶上門推介。業務員的收入則完全看銷售業績提成。
                 
  這樣的工作是少不了挨人家冷眼的。剛開始被別人拒之門外時我還不太適應,但一段時間後也就無所謂了。甚至在人家轟我出門時我還能笑容可掬。

  我看過一些報紙報道國外的許多推銷員在多麼多麼努力之後,能達到幾十萬美元的月收入。但那是國外,那是在一種近百年市場經濟的沉積下產生的美妙故事。

  而我,是個中國普通的推銷員。我非常努力但並不出色。在一棟棟高大的住宅樓中背着大包小包氣喘吁吁地爬着樓梯。如果運氣好,爬一棟五十戶的住宅樓也許能賣出兩件商品;如果運氣差,往往蹬一下午台階也賣不出一件東西,還另外要受一肚子氣。

  我們公司的推銷員幾乎人人如此。

  所以干幾個月後,我也就只能拿到每月五百左右。
                 
  再加上母親挨着胃痛賣煙每個月掙二三百,我們倆總共賺不到一千元。

  這就是現實。
                 
  這段時間,小琳給我打電話,她說她很想我。

  我覺得不知該說什麼好。我並不想她。我的生活和她的生活已經發生了最本質最現實的變化。在她研究積分變換時我在一層一層地爬樓梯賣香皂;在她無憂無慮地打球時我正在挨別人無拘無束的臭罵。我們就好象一隻麻雀一隻燕子,兩種動物兩種生活。感情在其中不能扮演任何角色。為了麻木不仁的生活我最好還是忘記曾經的大學,曾經的小琳。

  也許我更該忘記過去對生活的幻想。什麼幾百萬元的現金,什麼汽車豪宅,溫柔美麗的情人……
                 
  我也跟小蓮聯繫過。她說她還想找一份兼職。於是我把她也介紹進了公司,我們又成了同事。

  在許多的日子裡,我們一起走街串巷,在無數的住宅樓中進進出出。

  小蓮長得很漂亮,所以如果開門的是難主人,就由小蓮來介紹宣傳;如果是女主人,就由我來打點。

  偶爾碰上一些對小蓮色迷迷的客戶我們也有不錯的處理辦法。那就是縱恿色狼們買下東西試用,然後留下一個傳呼號,說如果還想要就打這個傳呼讓小蓮單獨送過來。這些色狼們都非常高興地買了許多東西,然後沒過幾天就打電話來說還要買。他們都在幻想讓小蓮在給他們送過去時能有點刺激的。但第二天送東西的卻是我。我還會告訴他們小蓮去見客戶了,如果下次還想要就讓小蓮自己送過來。我說的懸之又懸,讓他們聽來覺得再送來的不是商品而是小蓮的身體。所以他們接二連三的打電話買東西。自然最後又是我給送去的。

  用這種方式我們賣掉了不少貨品。其中一個年齡挺大的老色鬼甚至先後買了五瓶女式浴液兩盒女士藥物護膚香皂。但願他用的着。
                 
  和小蓮一起推銷雖然賣的東西挺多,可最後兩人一分還是掙不了多少錢。不過日子倒是過得非常開心。

  每天和小蓮說說笑笑,讓我不知不覺從被大學開除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對談論過去那些事也不在意了,有時甚至自己拿被大學開除來開玩笑,而且笑得天昏地暗,仿佛天下再也沒有比這件更可笑的事情。

  我想我還是變得豁達了。最初那些痛苦在今天想來早已煙消雲散。是什麼改變了我?是時間,是小蓮,是生活。我感謝這一切,讓我重新感覺到活着的快樂。

 小蓮總是講起她上大專的男朋友。她說他很帥很能幹。我只是聽她講,卻從來沒有見過。
  有一天夕陽西下,我和小蓮背着大包小包,疲憊地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路過一間酒吧時,正好吧里走出了一對情侶。男的英俊,女的漂亮。我很羨慕地望着他們,我想小蓮和她心愛的男友以後一定也會這樣。

  可我轉過頭看小蓮時,小蓮的臉色出奇的白,就仿佛天山上皚皚白雪,冰冷蒼白,一種寒心凍骨的感覺。

  原來,那位帥男就是小蓮的男朋友。

  他背着小蓮在學校另外找了個漂亮女孩,當了陳世美。
                 
  那天小蓮沒有哭。好象愛情小說里都會竭力描寫失戀的女孩會哭得怎樣傷筋動骨殘不忍睹,仿佛失戀不哭就不浪漫。

  也許小蓮不夠浪漫。她沒有哭。在夕陽西下夢幻般金色的陽光下,她默默地,無聲。

  小蓮很堅強。或許比我還要堅強。
                 
  她一連幾個星期都不怎麼說話。我知道她很難受,所以儘量給她講一些有趣的事,有趣的人,甚至用一種調侃的口氣跟她談人生,談哲學。

  講的含糊不清時,小蓮對我說:“小明,你是個好人。”
                 
  一個月後,小蓮職高畢業。她通過一些關係,走進了一家老字號的國營企業上班,不再做兼職推銷了。

  於是我又變得孤苦伶仃,一個人單槍匹馬的搞推銷。
                 
  算一算,我已經離開大學整整兩年。

  大學的同學們此刻都已經找到了滿意的工作,或者更奔向研究生,出國等等更美妙的前方。小琳也打電話告訴我,通過朋友介紹,她去了珠海,在一家做進出口貿易的公司任職。她還說她會在有空時來看我。

  我覺得無所謂。也許我還喜歡她,但現在的我的確已經不願再見到她了。珠海對我來說和青海一樣遙不可及。對於小琳,對於我,在天個一方的地理位置上,已經算不上有什麼關係了。

  我把這些想法告訴小琳,她卻說:“我還愛着你,小明。”
                 
  小琳或許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孩,她對我已經稱的上是仁至義盡了。我相信最終有一天她會放棄我,因為這是必然這是事實這是規律。我是個打工崽,而她是一個白領,生活的際遇在太多不同中將毀滅她對我的感情。

  我在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
                 
  人倒霉,鬼吹燈,放屁都砸腳後跟。

  就在我和母親在貧困潦倒的生活中掙扎時,又一個難題擺在我們的面前。一個周末的早晨,母親像往常一樣忍着胃痛去賣煙。在攤位上她開始嘔吐,不停地吐黃水。我陪她去醫院一檢查,才知道她得了胃癌。

  大夫說癌細胞並沒有擴散。如果動手術,也許還有希望。我很震驚,多年前我的父親也是因為得胃癌去世的。母親對今天這個結果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鎮定,她甚至笑着對我說:“看來是你爸爸想我了,要叫我去。”大夫說有希望是我願意聽到的,哪怕只有一丁點希望我也決不放棄。畢竟我只有一個母親。

  手術是一定要做的。可手術費加醫藥費總共要七千多元,我們家的現金存款加起來不到兩千元,我每月推銷掙不到六百元。剩下的五千元,半個萬讓我到哪兒找呢?

  我去了全市各家醫院打聽價錢,這種胃局部切除手術的價格都大致相同。我又問大夫們母親的這種手術能不能拖一拖,大夫說最多拖一個月,因為多拖一天就增加一分危險,人命是不等時間的。
                 
  我沒有什麼朋友,也沒有什麼親戚。人在困難時簡直是突然就沒了朋友沒了親戚。沒人願意給我借錢,或者說誰也不願意把錢借給一個被大學開除的人,再或者說沒有人願意把錢借給一個沒什麼償還能力的人。
  火雞姐是個好人。她聽說我的情況後主動借給我一千五百塊。她也不富裕,這是她所能做到的全部。我握着她的手感動的哭了半天,我想上帝一定會保佑好心人的。
                 
  為了剩下的三千五百塊我找遍了我認識的所有人。小蓮的家裡比我還困難,而奚落過我的冬子也找了太多理由拒絕了我。最後我甚至找到一家基本上沒什麼走動的遠房親戚家,他們只扔給我二百塊錢就把我打發了。
                 
  逼不得已,我打通了小琳在珠海的手機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音樂和嬉笑聲。小琳告訴我她在舞廳跳舞,問我給她打電話是不是想她了。我把事情原委給她說了一遍。聽完她說:“我現在也剛剛上班,沒什麼錢。要不我幫你再想想辦法?”

  我說:“麻煩你了。”

  她說:“無所謂。你等我電話。”
                 
  有個成語叫做泥牛入海。我想把它用在小琳的電話上是再確切不過的。自從那天打完電話,小琳就再也沒和我聯繫,估計借錢的事也就泡湯了。
                 
  日子都過去將近半個月,還差三千五百塊沒着落。眼看母親一天比一天痛苦,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跑到醫院找大夫,求他能不能先做手術再分批交錢。

  他說不可以,醫院有規定……

  我當場就給他跪下了。我說大夫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來世爹娘。如果能讓我媽先做手術再分批交錢我今生今世給你做牛做馬都可以。

  大夫說:“小明你別這樣。你快起來。我幫不了你,你就是跪着也沒用,還是想辦法弄錢去吧。”

  他們怎麼能理解我的心情呀。我已經走投無路,在失去母親後就可能更加孤獨。我有過崇高美好的夢想,我有過經天緯地的志向,可是落破到今天這個鬼樣子已經徹底讓我萬分沮喪了。母親是我唯一的親人,有她在我就算有個家。如果她也去了,我連個家也沒有,連個親人都沒有,我真不想活了。

  這個世界是冷酷的,就算你再難過,它還是一樣冷酷。
                 
  從醫院出來我灰心喪氣地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傷心,越想越難過。最後路過一家內衣精品店,看到櫥窗里掛着的一件高檔女士內衣的標價剛好是三千五百塊時,我就再也忍不住眼淚,坐在馬路崖子上大哭起來。

  那種傷心不是巴洛克式的也不是果戈里式的。就是純粹的傷心。別人用三千五百塊只買一件胸罩,一條小褲頭,我要這三千五百塊錢卻是救我的母親我唯一親人的性命。這近乎荒唐的等號幾乎代表着人類幾千年歷史中最深痛的悲哀。這還不值得傷心嗎?
                 
  我坐在地上,眼淚有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過往的路人好奇地望着我,就像在動物園裡看猩猩,輕鬆而隨意。

  一個擦皮鞋的大哥坐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張紙巾讓我擦眼淚。他很瘦小,黑黑的臉上還有一兩道鞋油的印跡。

  他的出現對我來說就像耶蘇的降臨,意味着改變也意味着救贖。很多時候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出現的那一刻,記憶中他的身後仿佛依稀閃爍着聖潔的光芒。

  但當時的我的確很悲哀,所以對於他的伸手我非常感動。於是我哭着給他講了我所有的遭遇。他一邊聽一邊搖頭,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最後他拍着我的肩膀對我說:“小老弟,我是從外地來打工的,家裡有老婆有孩子,也幫不了你多少忙。我那裡還有兩千多塊錢你先拿去給你媽動手術。以後有錢再還我。”
                 
  他是一個擦皮鞋的。

  可他也是一個好人。
                 
  我沒有對他說謝謝。大恩不言謝。我覺得只要他說句話我為他去賣命都可以。
                 
  真的值得把命給他。

  因為他與我萍水相逢,相互完全不知根知底。兩千多塊對他來說也不會是一筆小數目。而且在和他認識以後,他甚至又幫我找朋友借到了最後的一千多塊,解決了我最後的難題。

  這就是救命之恩。
                 
  他姓李,叫李永富。

  我從沒想到過我這輩子會遇到這樣的好人,我也從未想過我會去給別人擦皮鞋。

  通過李永富大哥的指點,我才知道原來在街頭給人擦皮鞋會有這麼大的利潤。如果位置好手腳麻利,干一個月就能掙一千多塊錢。要是運氣再好一點,努力勤快一些,有時甚至可以拿兩千多元。

  永富大哥說:“反正你的工作也掙不了多少錢,乾脆你跟我擦皮鞋吧。”

  這句話像旗幟一樣指出了我前進的方向,真理般地閃耀着耀眼的光輝。於是我準備了鞋箱鞋油鞋刷,在永富大哥的幫助下,幹上了給人擦皮鞋的行當。
                 
  與此同時,母親的手術做的也很順利,畢竟大夫們手裡拿的不是菜刀而是手術刀。

  手術後大夫拍着等得汗流浹背的我說,這次手術很成功,像這樣的手術他們已不知做了多少次了,沒什麼可擔心的。

  果然,母親手術後身體迅速好轉,一個多星期後已經能夠開始吃東西,一個多月後就平安出院了。
                 
  在這段時間我也逐漸熟悉和適應了擦鞋這行工作。我手腳麻利,衣着整潔,對人招呼熱情,而且從來不會將鞋油弄到客人的褲子上。

  擦皮鞋的第一天我就賺了四十塊錢。接下來的日子只有多沒有少,比我以前的推銷工作掙得多多了。所以很快我就還清了跟火雞姐,永富大哥借的錢。而且擦皮鞋並不辛苦,大多數時間都是坐在暖洋洋的陽光下,享受着庸懶舒適的美好時光。


  唯一的缺點也許就是這項工作並不體面。在母親住院期間,我每天早晚都要回家換一身體面的衣服才會去醫院照顧母親,我不願讓母親臨床的病友都知道她有個擦皮鞋的兒子。

  在醫院裡我孝順幽默,風度翩翩,表現出受過良好教育的姿態。母親病房的病友們都誇我母親有個好兒子。一個大嬸甚至想讓我做她的女婿,要把她女兒介紹給我。

  下午五點,就像灰姑娘一樣,我必須彬彬有禮的離開醫院,換上我那件擦鞋的藍制服,背上鞋箱回到人來人往的街角。此時人流洶湧,大約很多人都想體體面面精精神神地回家,於是很多人絡繹不絕地坐在方凳上沖我伸出了腳,然後悠閒地拿起報紙有意無意地讀着。

  我則開始為一雙雙皮鞋去土去泥上油上蠟,動作簡潔明快一氣呵成。

  當顧客們滿意地起身,彎腰看着腳下油光發亮的皮鞋時,我甚至和他們一樣覺得很有面子。
                 
  也許有人以為擦皮鞋的工作很平靜,仿佛每天只需靜靜地坐在那裡揮舞鞋布鞋刷。其實不然。任何事物在平靜地表面下都蘊藏着潛在的危機和艱險。

  有一天我正坐在同行們之間,用鞋刷敲打着鞋箱側面,賣力地招呼着來往人群:“老闆,擦鞋,老闆,擦鞋。”突然遠處一片混亂,小商小販們捲起東西拔腿四散。

  有人低聲沖我喊:“快跑,刮民黨來啦。”

  我沒聽清楚。國民黨?又不是舊社會,簡直是開玩笑。

  還沒反應過來,我周圍的擦鞋匠們已散了個乾淨。

  慌亂中,幾個手上帶着紅袖章的人徑直衝我走來。

  其中一個一腳踩在我的鞋箱上,掏出紅本要罰我一百元。

  我問他為什麼罰我?

  還沒說完,我後腦勺上便“啪”地挨了一巴掌。

  另一個紅袖章兇巴巴地告訴我,老子們是市容監察,本市禁止亂擺攤設點。我違反了相關規定,必須交納罰款。而且擦鞋工具一律沒收。

  我想爭辯,可話沒說完後腦勺上就“啪”地又是一巴掌。
                 
  我感到屈辱。我是靠勞動吃飯的人,我是光榮的勞動者。可在‘刮民黨’面前只能像孫子一樣彎着腰,陪着笑臉,任由他們隨意地一巴掌一巴掌打。

  我不敢和他們發火。我知道如果被他們帶回單位,就必須得交更多的錢,挨更多的打。為了躺在家中養病的老母親,好漢還是不吃眼前虧吧。

  紅袖章們收了我的罰款,也懶的沒收我的工具,轉身揚長而去。
                 
  後來李永富大哥告訴我,像他們這樣來掃蕩的刮民黨還有好幾股,什麼治安巡邏,交通巡邏工商管理等等。遇到他們一定要眼疾手快,千萬別被抓住。否則被罰款不說,有時挨完打還要沒收工具。

  原來擦皮鞋也有危險。
                 
  也許生活中處處都藏有危險,或明或暗,或凶或猛,使人總被緊張恐慌所包圍,沒有一刻真正意義上的安全。

  記得李永富大哥曾在和我閒聊時說過這麼一句話:“人哪,平平安安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我聽了感到由衷地認同。在最近幾年中,我經歷了許多我不願遇到的變故。在諸多困難中我成熟了,我那顆曾經豪情萬丈的野心平靜了。我只想平穩寧靜地過日子,即使沒有豪宅法拉利,即使沒有金錢美女,我也知足了。永富大哥沒讀過幾年書,可他這句意味深長內涵深刻的話語,像真理的旗幟般放射着亙古永恆的光輝。
                 
  有一天下午,我又見到了小蓮。

  從上次找她借錢到現在,我已經將近半年沒有見到她了。
                 
  那天天高雲淡,陽光透過樹木把一點一點的光芒灑在地上。

  我坐在我的鞋攤上,看着小蓮挽着一個男人的手,緩緩走了過來。

  許久沒見,小蓮比以前更漂亮了。淡淡的化裝更讓她增添了一份女性的嬌媚。

  被她挽着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小時候的同學冬子。

  認出我後小蓮一臉的興奮,她熱情地給我倆做介紹:“這是冬子,是我的男朋友。”

  我很久以前就聽人說冬子發了。今天一見,果然從氣勢到服飾儼然一副老闆派頭。

  冬子沖我笑了笑說:“小明,你現在怎麼越來越沒出息了,開始幹這種低檔活了?”

  我分不清他是善意還是惡意,只好笑笑。

  小蓮卻驚叫不已:“哇,原來你倆認識。”

  冬子說:“我們何止認識,我們還是初中同學呢。”

  “那太好了。”小蓮高興地說,“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我想冬子看到我和小蓮的熟悉程度一定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所以他看看自己的西裝革履,再看看我藍色的工作服,丟下一句:“我不和一個擦皮鞋的一起吃飯。那樣太沒有面子了。”說完,他挽着小蓮大步離去。
                 
  在遠處,我看到他和小蓮激烈地爭吵着。小蓮是個正直善良的女孩。但我不願意因為我破壞了她和冬子之間的感情。

  我想我應該祝福他們的幸福。

  可是我的幸福呢?我想起小琳。她已經許久沒給我打過電話了。或許她已經找到了自己新的幸福。
                 
  初冬時節,天氣在寒冷中夾雜着一絲無情。

  我在火車站商場門口擺起了攤位。這裡不但人來人往有生意做,而且從商場門口散出的熱氣也可以讓我在嚴冬中不至於太辛苦。

  那一天也許是情人節,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只不過是人生中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一天。

  天氣很好。

  我給一個男人認真擦完皮鞋。那個男人好象很滿意,丟下五塊錢說:“不用找了。”“謝謝老闆。”我彎腰去揀錢時,一個穿時髦的女式暗褐色皮鞋的女人坐在了我的面前。

  又有生意了。我麻利地打擦着這雙高檔皮鞋。,這個女人隨手翻開報紙,突然問了我一句:“師傅,去幸福街85號怎麼走?”

  我覺得很奇怪。我家就在住幸福街85號。當我抬起頭時,卻看到了小琳。
                 
  是小琳。瓜子臉,一副媚相。幾年不見她變得風韻更盛媚態萬千了。

  小琳同時也認出了我,她驚愕地張着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的確很驚訝。或許以前她心裡還以為我,王小明可以當上什麼大老闆呢。可是卻親眼看到她大學時代風流倜儻的白馬王子今天坐在火車站外給別人擦鞋,這大大出呼了她的預料。
                 
  我們倆無聲地對視着,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

  小琳衣着高檔時髦。

  我穿着那件藍色的工作服。

  遠處的汽車嘶吼着頭尾相接緩緩向前。

  人群中有人用河南話大聲咒罵着什麼。

  我們無聲地對望着。
                 
  最後,我說:“你怎麼來了?”

  她說:“我本想來看看你,給你一個驚喜。”

  我無言。

  她猶豫着,說:“也許我不該來,也許……”她幾乎要哭了。“也許現在我該回去了。”

  說完,她站起身,往我的錢盒裡放了兩塊錢,轉身離去。

                 
  小琳走了。走的又勇敢又美麗。而且是一去不回頭。

  我想這也不能怪她。她看到大學時代的男友現在卻靠在火車站給別人擦鞋為生,她受的打擊的確不小。

  我希望她能在回到珠海後很快忘掉我,忘掉我們的過去。

  一個男人如果不能在痛苦中遺忘過去,那麼他就不會是一個成功的男人。

  而一個女人如果不能在痛苦中遺忘過去,那麼她永遠也不會幸福。
                 
                 
                 
  生活的車輪滾滾前行,碾碎了許許多多夢想和悲涼,同時卻賦予人生更多的意義和滄桑。

  喜與悲,哀與痛相伴相生永無止境。可以做到的,不可以做到的早已模糊到了無法分別。不會有複雜也不會有單純,生活只是一種萬般感觸聚合一起的紛亂感覺。

  我無法說出生活有什麼意義。因為生活的本身也許並沒有意義。

  就如同存在主義哲學大師薩特所言:“人的存在本身並無任何意義,需要人用行動去賦予它意義。”

  生活也是同理。

  如果你生活,或許你就可以得到幸福;如果你生活,或許你會得到痛苦。

  夾雜於其間的愛與愁,因與果有誰可以說的清楚呢?
                 
  我的擦鞋生涯在持續了兩年多時間之後,也終於畫上了句號。

  我存了一點錢,和李永富大哥合夥開了一家飯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夠算得上機靈聰明,但我的飯館開張後一直被我打理的非常紅火。

  小蓮終於無法忍受冬子暴發戶般地狂妄粗俗,毅然和他分了手。

  我覺得小蓮是那種不可多得的好女孩,所以我勇敢地把握了機會。在我真誠執着的追求下,小蓮最後投入了我的懷抱。我們在我二十七歲那一年冬天結婚,幸福美滿地生活着。

  看到我生活的美滿順利,一年後母親也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對於母親的去世,我也沒有感到太多的痛苦。任何人都是要死的。何況母親去世時心情是舒適安詳的,這就足夠了。
                 
  一個春天的下午,我和小蓮隨意漫步在綠意洋洋的河畔。暖春的陽光溫暖明亮,像是一種博大的力量,激勵着大地萬物生長。

  小蓮依偎在我身旁,美麗文秀的臉龐洋溢着幸福和諧的光芒。

  我問:“小蓮,你知道什麼是生活的意義嗎?”

  她搖搖頭,滿臉柔情地望着我。

  我拾起一塊小石塊,說:“其實意義的本身,就是生活。”

  說完,我用力將小石塊擲向河中。平靜的河面被小石塊激起了層層陣陣的漣漪,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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