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痴心的眼淚會傾城，煙花會謝，笙歌會停……
一
長安城的夜空寞得無邊無際，寂清的風透出蕭薄的涼意，那個女人，我深愛的女人，今夜她好美。
她是那麼安靜地坐在撒滿月光的亭台里，赭色的道袍遮不住嫵媚婀娜的身姿，因她的存在，這裡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美麗得就象一場夢。
我解下繡滿金龍的披風，繞過低矮的花叢，躊躇着想去輕輕為她披上，卻見她緊蹙眉頭落寞地嘆息，心頭微微一震。
她是在想他嗎，想我那天性懦弱的親兒，那個曾與她有五年婚實的丈夫，我的心隱隱作痛。
如果說，遇她之前我從不相信帝王也會有愛情。是她回眸的嫣然一笑，成全了我最後一個關於愛情的夢想。
我是開元盛世的大唐玄宗皇帝，受盡眾鄰國、眾臣子的膜拜與恭維，六宮粉黛衣香鬢影的獻媚與爭寵，我以為擁有天下，便就擁有了一切，直到遇見她，我才明白，原來除了她，旁人什麼也不是，權力比起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過是一場虛名。
此刻，我只想做她身邊平凡溫柔的夫，陪她看陽春白雪，平湖秋月。
出生皇室的我，自小便活在權欲的爭鬥之中，沒有關愛，沒有陽光，唯有的是父子兄弟間的妒忌猜疑，爾虞我詐。我厭倦這樣的生活，但我必須生存下去，於是我用更殘忍的手段結束了這場所謂的皇位之爭，我的果斷與堅毅征服了臣民，重整了李唐江山，也終於換來了今天的開元盛世。
但我累了，從未有過的心力交瘁，我突然想去好好愛一個人，好好被一個人愛。
曾經以為會是美麗聰慧的武惠妃，卻因她過於細密的心思和雄魄的膽識，使我忌於武氏一奪李唐江山的野心，終難對她過於寵溺。
惠妃患疾鬱鬱而終後，我的心夜夜鼓盪着蕭蕭秋風，我想我是孤獨的，儘管嬪妃成群，兒女繞膝，但每次理完朝政，我滿腹的心事只有對着滿園的花花草草。
“我是不是老了？”有一天我這樣問高力士。
他奴出一臉的媚笑，“陛下，您是真龍天子，怎麼可能會老？”
力士永遠這般善於察顏觀色，我笑着，心裡釋然了好多。
“我想要一個人。”
“奴才明白。”力士折下一枝牡丹，恭恭敬敬捧於眼前。“只有陛下心中的人，才會令這滿園花草盡失顏色。”
我拈起那朵粉紅的牡丹，恍惚間竟似見她嬌媚的身影。
那天只是無意經過。
她正在打馬球，戴冠扎髻，薄透的紗羅垂下來遮住臉龐，因我的突然駕臨，來不及更衣，便素妝擠身於一群華服麗影的盛裝婦人中，微微低着頭，露出白嫩豐腴的玉頸，顯得分外溫婉動人。
這哪裡是人間的女子？
驚愕間，高力士頓首在我耳邊私語，“啟奏陛下，此女子乃壽王妃楊氏玉環……”
我想我從第一眼便愛上了她，如年輕時那般熾熱急燥。
可我是她的長輩，是她威嚴的公公和需要敬而遠之頂禮膜拜的陛下啊，又怎麼能有非份之想？
我夜夜輾轉反側，焦燥難安。夢裡，我想帶她一起飛，期盼我寬厚的翅膀上有她俏麗的身影，在風中飄過重重雲霧。可我分明看到的是，她與他倆倆相依，在壽王府溫柔纏綿，雙宿雙棲。
我恨，我怎樣才能靠近她，得到她。這楚楚的可人兒，是我尋覓了如此之久才找到的奇花，怎麼能夠輕易放手？
我發誓我要得到她，不惜一切，因為，我是那主宰江山社稷的主！
很快，我再一次體味到權欲的誘惑和可怕。
為掩人耳目，高力士奉我旨意，明里宣楊玉環入住太真觀，為我大唐祈福，佑萬民安康、萬世昌盛，暗裡利用瑁的溫和孝順，軟硬兼施，讓他在權力與美色間做出選擇。
識實務者為俊傑。
瑁終捨不得權欲的誘惑，為示忠心，他親自帶着我的聖旨，將她送入太真觀，讓壽王妃的身份成為永遠的過去。
我滿意地笑着，知兒者莫若父，想不到力士竟比我還明白瑁的弱點。沒了惠妃的撐腰，他早已如驚弓之鳥，軟弱得隨時都會跌倒，他深知我的用意，卻不敢有半分違背。
於是今夜，我才有機會如此靠近我愛的人，甚至可以細細聞她冰涼的發香。
二
沒有進宮之前，我曾是個等待幸福的女子，最愛照水中的影，舞紛飛的花，也常在春風裡看着天邊流溢的彩霞。
我想做個痴情且平庸的女子，淺淺手心只握着他和我們堅貞不渝的愛情。
“玉環，你是個與旁人不同的女子，註定享盡榮華，奢盡富貴。”母親曾這樣對我說，“你被皇上身邊最得寵的武惠妃選中，夫君便是她的兒子瑁，當今的壽王殿下。”
“我才不要嫁給什麼皇子，我的夫君應該騎着一匹高大的白馬來接我，英俊威武，氣度不凡。”我漫不經心地舞 着手中的娟扇，將臉貼在母親胸前。
“傻女兒，那種人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武將，怎比跟着母貴子榮的瑁來得體面，有朝一日他成了國君，你可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啊。”
母親憐愛地撫揉我的額頭，“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女人不是靠着愛情就能生存的。”
我聽不懂母親的話，只到那個春日，陽光明媚下的春日，我被送入壽王府，我才看到了他，看到了我的夫君。
他沒有騎着高頭大馬，卻年輕英俊，溫文爾雅，只是略微顯出蒼白，這就是我的夫君，一個和我一輩子，地老天荒的人。
那時我不懂得什麼是愛情，我以為只要他陪着我，伴着我，護着我，海角天涯。
因為他說，“玉環，從此你是我的妻子，我們不離不棄。”
晨昏顛倒的快樂啊，可惜總是匆匆，太匆匆。我日日恨自己，為什麼會是帝王之家的媳婦。嫁給他五年了，自從飛揚跋扈的武惠妃死後，他不再對我露出笑容，山盟海誓的話，曾經的花前月下，勝似神仙眷侶的日子成了昨日黃花。
失去了母親做靠山，生性懦弱的他被無時不在的恐懼包圍着，生怕被其他一度深受壓制的皇子撕碎，被張開的血口吞食。
他總向我提起被廢殺的太子瑛和他的兩個兄弟瑤、琚，只因皇上聽信謠言便一日殺三子，株連甚眾。他說皇上稍有不順便會將他發配邊疆。他還說偌大的皇宮猶如陰森無底的洞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生生吞下去。
我不懂，也不感興趣太子之位花落誰家，我厭倦他唯唯諾諾的模樣，還有他喃喃自語時空洞迷惘的表情，如同一具沒有表情的殭屍，讓我害怕。
其實我不在乎什麼皇位，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和他快快樂樂在一起，再大的苦我也願意。
但他還是將我送給了他的父親。或許在他眼裡，女人算什麼？即使美若天仙，也只是衣服，權力的衣服，他又怎能為一件衣服而喪命。
“可惜，可惜，可惜你生了一副傾城的容貌！”
他狂醉之後痛不欲聲地捏住我的臉，“你這個禍水的女子，竟讓我父皇也對你動了心。什麼入觀為大唐祈富，分明是想奪我之妻，為什麼，這人會是我父親，為什麼我要受如此的恥辱。一切都是因為你！！”
我的臉那麼痛，心也那麼痛，我的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是愛我的，但卻愛得如此怯懦無力，什麼善與惡？是與非？什麼父與子？天子與卑臣？與我們的婚姻又有什麼相干呢？
我本是最淡漠最無爭的女子，不奢求榮華富貴，不在乎權勢地位，卻在權欲的鬥爭之中被推入另一個無底的懸渦。
四月的酈山風景如畫，宏麗的殿舍掩映於蒼松翠柏，蜿蜒的廊橋曲徑通幽，處處閃耀着“御湯”玉飾的光華。
我被聖旨宣來侍駕，他不曾露面，已處處顯出體貼和入微，賜於我的溫泉湯池清澈見底，瀰漫着薄如輕紗的霧氣，各色浮於水面的花瓣飄出馥郁的幽香。褪去灰暗的道袍，任溫柔的細波衝去疲倦和涼意，映透出我柔美的身軀。
鑲玉的床榻邊，盛放着一件如雲般飄逸，絲般光滑的鍛服，還有一簇含着露珠的牡丹。我不真實地撫摸着它，怯怯的歡喜，自入太真觀，不曾有過如此華麗的衣裳，忍不住偷偷穿戴起來，將牡丹簪於髮髻，輕盈的在古銅鏡前旋轉，任由霓裳飄飄。
“好美！”有人在身後輕輕喝彩，我驚然轉身，緯縵已被宮女挽起，一個偉岸挺拔的身影佇立門邊。
他漸漸迫近，我卻步步後退，抬眼見他俊朗逸然的面容，和唇角那一抺意味深長的微笑，瞬間的眩暈讓我不由地扶緊屏欄。
他雖不再年輕，我卻分明從他的眼神之中，看到那個在我少女時代夢裡時常出現的影子。
這是天意麼？
千方百計想得到我的，竟然是在我夢裡依稀相識的男子。
此刻，靜澈的池水已無法淹沒他眼中洶湧翻湧的熱浪，如此熾烈，如此深情，瞬息便將我吞沒。
三
“三郞。”
誰在喚我？是那姣好面容上空靈的眼神，玫瑰花瓣般含笑的唇，給我楚楚柔情的玉環。
春光明媚，興慶宮前，萬紫千紅，百花盛開，鮮艷的牡丹更添奪目的光彩，荷花池的碧水中，映照出我和她的身影。
她歪過頭來沖我淺淺地笑，充滿童趣的嬌軀，像蝴蝶在我身邊飛來飛去，頭上美艷的發鬟，搖顫着無盡的瑰麗。
我心疼地捧起一杯甘露，看着她含在嘴中，緩緩吞咽。
“皇上。”她用濕潤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眉間額頭，眼神楚楚動人。
“叫我三郞。”我捉住她的手，在唇邊偎了一下，她急急逃開，笑顏燦爛如花。
面對她，我覺得自己如一棵重新泛青的樹，迸發着無限的激情。她便是我周圍徐徐展開的花瓣，鮮艷動人。
在山林里，我帶着她狩獵，天上飛的，地上跑的，讓她看我依然矯捷的身影，她便在馬上晃蕩着雙腳，開心地大笑。
我喜歡她嬌滴滴的聲音；喜歡她痴痴切切的眼神糾纏着我；喜歡她的繚繞青絲和她凝脂般的肌膚輕輕挨靠着我。我發現自己想與她廝守一生的意念，如此強烈。
冊封她為貴妃的那夜，她被我抱着，眉眼相對。
“三郞，你好壞。”她噘着嘴，纖小粉紅的拳頭軟軟落在我的肩上。
我輕輕環着她的腰，真切感覺到她的青春正絲絲滲透進我的身體，一起泛濫在春夜曖昧潮濕的空氣里。
“玉環。”我的聲音低啞，仿佛艱辛：“不要離開我。”
她如蘭的氣息在我耳邊輕拂，溫潤酥綿，瞬間我的呼吸與心跳混亂激烈，身體炙熱燎燒。
我想我的每一點渴望都逃不過她的眼，她是那麼不經意在收服我人的同時，也帶走了我的心。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張巨大的網，是我用江山，用千縷情絲織成的網，逃不掉我也走不出她。
但我很滿足，因為我終於有了她。
我是真愛她的，對她的寵溺無以復加。給她最好的錦衣華飾，最貼心的侍婢，最富麗堂皇的宮闈，人間只要是最美的一切，我都願給她，甚至縱容她的嬌橫挑剔。
她放着滿筐滿簍的鮮果不聞不問，偏要吃千山萬水之外的荔枝，我便命人騎馬疾馳南方，度千山，涉萬水，日夜兼程為她採摘；她患有牙疼病，肺渴疾，我便賜以玉魚兒讓她含在口中療治；她喜歡華服霓裳，宮裡為她製作衣服的各種繡工就達七百餘人；她睡覺怕夜風吹着，我便命人織了一頂華貴的芙蓉帳給她；有人僅是向她進獻了異域他郡的珍玩飾品，便會因她的青睞而位居高官。
我從未想到自己這樣呼風喚雨的人，竟也懂得憐香惜玉。
為了哄她開心，我譜了<<霓裳羽衣曲》，要她做曲中美麗的仙女。
“這是什麼樂曲？如此清越而風雅。”她驚喜地問，模樣嬌憨。
我情不自禁把她抱入懷中，輕輕抖開那件霓裳羽衣，“玉環，這曲子，這衣裳都是專門為你做的，來，穿上給朕舞一曲。”
為這一舞，我可謂費盡心思，單那件用冰山蠶絲織成的霓裳羽衣，便由六十名衣匠白羽做邊銀絲挑線，不分晝夜趕製十天方才完成，玫瑰紅胸衣上綴繡的牡丹，仿佛晨曦中綻放的初蕾，栩栩如生。
她歡喜地披上羽衣如仙子般翩躚起舞，突然間停下來，愁容滿面。
我心中一緊，“愛妃不喜歡？”
“三郎，這曲調悠揚，美似天籟，讓人疑處仙界，但舞時的喘息和足音破壞了此間的音韻，實為遺憾。”她低低嘆息，愁腸百轉。
我怔住無策，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高力士最知人心，用錦盒盛了一對玉玲瓏出來，“娘娘，奴才想了個法子，金銀銅相碰之音聽來不免俗了些，是舞女們用的，倒是這玉，舞時錚琮玲瓏之音有如天樂，最適合娘娘。”
笙、鼓、琵琶聲聲，透明如蟬翼的樂音，繞着庭廊迴響。她手持美酒玉杯，帶着一絲醉意，迎風而舞，輕柔飄逸的舞姿尤如月宮仙女。我輕敲着羯鼓擊節，沉浸於心醉神迷之中。
好一曲霓裳羽衣，她舞，我歌，醉了風月，醉了花柳，醉了天上人間。
情切處，我離席上前，輕握她柔潤細嫩的手，“玉環，你可願與我相伴，永不分離？你心裡有何要求，向朕講來，朕定會滿足你的心意。”
溫柔美麗的她，沒有其他妃子為討歡心故作的嬌滴，超過惠妃更非趙妃梅妃能比。我想我是對她動了真心，此刻無比剛強的胸膛，已被一腔春水流淌的柔情充盈。
她嫣然一笑，似孩童般無邪。“三郎，你在別人眼裡是皇帝，在我的眼裡是情郎，你問我要什麼，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的真心，愛我別無二意。”
“在天願為比冀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玉環，此生我絕不負你。”我將她深深擁入懷中，有淚湧出。
四
他在溫泉宮的當天夜裡召幸我。我拼死拒絕，帶着一種驚悸的情緒。
他很驚訝，卻不憤怒，“你怕朕會虧待於你嗎？”
“玉環惶恐，面對陛下，不知所措。”我跪在地上，微微顫抖。
這是個好性情的男人，他溫和的眼睛叫人安心，而他巨大的權勢又令人擔心。
“玉環，別怕。”他拉我進他的懷抱。
“儘管朕有眾多後宮佳麗，但朕心中所想，所念的人始終只有你一個……”他哀哀的眼神充滿疼痛的渴望。
我曾想嫁給忠於愛情的人，瑁不是，而他又是皇帝，後宮佳麗三千，又豈能只愛我一人？寵我一人？
想着命運對我的無情，我忍不住涕哭起來，哭那已死的昨日。
他仿佛受到了極大的撼動，顫慄地擁緊我：“哦，玉環，我的玉環……”
那夜，我們都不能成眠，他顛顛倒倒說了些傻話，我則伏在他身上不住地落淚，從此以後，這是我的丈夫，也是皇上。
他很快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入宮不滿一載，便頒旨封我為貴妃，寵冠後宮，禮數同於皇后。
他為我用黃金缸、藍田璧、明珠、翠羽裝飾興慶宮和華清宮，並專門為我修建了曲徑通幽的浴蘭室， 我們夜夜垂下紫茸雲氣帳，焚起紫金被褥香爐，在床榻熱戀纏綿，翻滾糾結。
他喜歡將頭埋在我披瀉的濃密髮絲里，嗅着我的溫軟芳香入睡。有時我翻身下床，他會驚醒，惶然呼喚：“玉環……”
“我在這兒呢。” 我又返回臥榻之上，哄他入睡。這個全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可以旋轉乾坤的臂膀，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枕在我頸下。我已愛上這個帝王，給我萬千寵愛的男人。
他疼我，千方百計討我歡心，父親，兄長加官進爵，三個姊姊也都各得封號，一時之間，楊府上下，權傾朝野，無限風光。
一日，他突然問我：“卻不知虢國夫人是個什麼模樣？”
“你猜呢？”我心一沉，有些氣他的好奇。
三姐玉瑤封號虢國夫人，是個艷麗搖曳，風情萬種的美人，大我幾歲，因了成熟，便處處獨出心裁，別家女子濃妝艷抹，她卻偏要洗盡鉛華，把那玉容素面朝天，黛眉輕掃，雲鬢低挽，慵懶中，別有幾分自然天成的輕嫵之色。於是，皇城便有了“虢國夫人素面清顏，麗姿尤勝太真妃”的傳唱。
見我沉着臉，他突然笑了，親昵地環抱我的腰：“怕不能比你更美了。我不信這世上還有比你生得好的？”
一日早起，見他熟睡不醒，便披了衣裳獨自去沉香亭，本想摘朵牡丹的，尋來覓去，都不中意，逶迤花間，看中一朵鵝黃模樣，猶豫着插在發間，對着湖水細細端詳。
宮女來了，欲言又止，“娘娘，奴婢見虢國夫人騎馬直穿宮門而入。”
我皺了皺眉，倚了我的身份，倒也不必如此傲慢囂張。本不想去理會，忽地想起未曾宣她入宮，頓時心生疑竇。
“聽侍衛說她是奉皇上的旨意入宮見駕。”
轟的一聲，我的腦中昏了昏，呆呆地問：“怎麼會？”
原來他也聽聞虢國夫人之美，終於意欲難忍。
我憤然棄了發間牡丹，飛身便走。
大紅綃帳神秘的遮遮掩掩，我冷着臉走近，愈走心愈冷。
原來，他早窺着這枝出牆紅杏，只待天時地利人和。如今，已握在手，豈有不折之理？
一怒，那鴛鴦紅帳，竟被我扯將下來。
看到他們赤身相對，我驚怒的身子抖得象快要支離破碎。
我是天真的，我忘了他是大唐天子九五之尊，我以為他是我的丈夫，我一個人的丈夫，可以互敬互愛，白頭偕老。
原來，世間的男子果真箇個薄性。
我無法控制的大鬧，扯下帛被縵帳，砸爛琉盞香爐，尋常的市井女子一般撒潑。
他忍着，自知理虧地轉身不語。
抬眼竟見姐姐不懷好意的一笑，分明帶着三分蔑視，笑自己在皇上面前失寵。
心中惱怒，拾起那鞋子，狠命一拋，本是沖了她去的，不知怎的，竟一記拍在他的臉上，嫣紅一片。宮人嚇得齊齊跪下，一片死寂。
何時受過這等委屈，又當着許多下人，連帝王的尊嚴亦丟了，忍無可忍，他終於怒了。 揮手便是一記耳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放肆！”
雲鬢散了，裙裾被踩得一片凌亂。我伏在地上，捂着腫痛的臉嚶嚶而泣。
他呆了呆，眼中閃過一絲悔意，正猶豫着想伸手扶我起身，我卻已狠狠拋落一地的金釵玉鏈錦絹繡帕，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備車離宮回到楊府，撲進母親懷裡放聲慟哭：“不如讓我去死吧！”
家人震驚不已，個個面若死灰，唯恐我的失寵會惹來滿門抄斬之禍，慌亂之間聖旨已到，命我速速回宮。
三道聖旨，無論家人如何哀求，我都鐵了心未加理會。他卻已經坐不住了，親自派了香車細輦快馬加鞭接我回宮。
見他進來時，所有人都伏跪在地，不敢出聲。我正在母親懷中，披散着頭髮，臉頰紅腫，憔悴狼狽，令人心驚。
靜，靜得像死亡。
“玉環。”他繞過跪了一地的人伸出手來扶我，面色青黃，眼圈發黑，從未見過的萎頓脆弱，像生了重病。
“騙子！”我嘶吼着，狀似瘋狂：“我再也不要見你，讓我死——”
母親嚇出一身汗，忙去捂我的嘴，“你真的瘋了嗎？這樣忤逆，是要滿門抄斬的呀！”
“你要朕怎麼做？怎麼做你才肯跟朕回宮？”他倉皇的聲音，像是一種乞求。
我的心，惻惻酸楚，淚，無聲地落下來：“皇上既然喜新厭舊，為何還要留我？”
“玉環，男人天性貪心，一念動搖，我只是一時糊塗，又怎會忘記與愛妃的七夕之約？”
我抬起頭，竟見他眼中有淚，心不禁軟了下來，“皇上今後可還會……”
話音未落，他已急急地搶白，“朕對天盟誓，除了愛妃你，不會再寵幸任何人。”
我委屈的把手伸給他，還沒起身站穩，他便緊緊摟抱住我。
七夕之約，怎能忘，生生世世，同衾共枕。
五
我懷疑前世是否欠了她什麼？不然怎會甘願為她犧牲所有帝王將相應有的胸懷。
如果我是平凡的人，如果我還年輕，我會和她浪跡天涯，隱居一世，不聞天下風起雲湧，不看人間滄桑變幻。可我不是，我是當今的大唐天子。
幾次貪睡不醒未上早朝，沒能逃過所謂忠誠之士銳利的眼，他們冒死上諫，告誡我小心紅顏禍水，並以武氏、褒姒、妲己等典故讓我引以為誡。
我覺得他們真是多此一舉，未加理會。
我的愛妃怎會是這等野心蛇蠍美人？從來與世無爭的她，不曾過問國事，連最起碼的後宮尊貴都不在乎，又哪來的武氏妲己之心？
照樣歌舞昇平，縱情歡笑。
忽然的，漁陽鼙鼓驚天動地而來，告急的摺子也堆得山高。聽慣了絲竹之音，乍見那亂七八糟的萬蹄千騎，一急，我竟白了頭。
我曾經戲稱小丑的胡兒，如今竟然舉兵造反。
民間傳言：玄宗志滿，歌舞昇平，貴妃陪伴，兵不習武，君疏朝政，霍亂安史。我聞之大怒，下旨誰敢擾亂軍心，民心，凌遲處死。
遙想當初他入朝見聖，拜玉環而不拜我，言曰不知有父，只知有母，便討得她之歡心，由天寶九載范陽節度使封為東平郡王。
臣子多次諫言安祿山野心勃勃，我卻始終不曾懷疑，只當他是供人玩樂的小丑，一味遷就，包庇縱容。如今天下大亂，潼關失守後，唐軍節節敗退，人心渙散，我方才醒悟過來。悔不迭已唯有放下尊駕，揩玉環棄京逃入蜀州，卻斷然沒有想到，竟將她送上黃泉之路。
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突然舉兵刃而原地不發，群臣共憤涉恨楊家，聲稱清君側，不除奸臣，難以穩定軍心，保我大唐江山。
楊國忠被群情激憤的將士千刀萬剮，他們還要將矛頭指向她，不依不饒的要她——死！真是刁民，我極力的辯解並不能壓制眾人心頭的憤怒。
虎落平陽被犬欺，想不到我堂堂九鼎之尊的天子，卻無力拯救心愛妃子的性命，這是對我皇權的莫大諷刺。
馬嵬坡，雷聲轟然，大唐江山岌岌可危，兵變之險在於我的一念之間。面對嬌弱無力的玉環和人言鼎沸的將士，我握權杖的手開始顫抖。
焚絲竹，斷錦衣，滿眼望去那燦爛的光斑不是霓裳羽衣，充耳聽聞那沸騰的聲響不是笙歌細雨。那是鐵和血，那是火光劍影。
我曾經決然地處死過不少女人，有我的伯母韋皇后，有堂姐安樂公主，還有我的姑姑太平公主，以及一代才女上官婉兒……她們，都曾是我政治生涯的絆腳石，處死她們，沒有絲毫的憐香惜玉，可是玉環不同。
但江山美人，熟輕熟重，魚和熊掌，只能要一個，難道上天也要捉弄我！我們相愛又有什麼錯？
如果錯，就錯在我是帝王，她是傾國傾城的妃子。
春寒賜浴華清池，三千寵愛於一身，緩歌漫舞凝絲竹，一騎紅塵妃子笑。
一切的恩寵都是我給她的，所有的罪過都該在我，但他們卻盡數加在她的頭上，而我，竟為求自保而放棄了申辯。
我恨自己的自私和懦弱，說什麼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列祖列宗，恩愛過後，卻讓她宛轉娥眉馬前死。
她不甘心，要見我一面。我不是不肯，而是怕看上一眼，那聖旨就得收回，六軍不發，又怎奈何。
“去吧，玉環。誰讓你是那傾城的女子？”
恩愛到頭，是我，賜縊貴妃，親手殺死了這份深厚的愛情，我的心中充滿痛苦和淒涼。
心，早已碎，城，業已傾。
罷！罷！罷！
旨意頒下，他們立即高舉拳頭，“萬歲，萬歲，萬萬歲！”震天動地的吶喊聲中，我黯然佇立，不敢面對她絕望悲滄的雙眸，天長地久的七夕之約毀在我手裡，是我負了她。
蓮體惠心湮沒在浮華的夜城，我仿佛聽到她伴着紛飛花雨，碧落黃泉的那一聲嘆息，淚水頓時模糊了視線。
她是我生命的唯一寄託，失去了她，我像被抽走了靈魂，朝朝暮暮竟成瞬息。或許這是老天對我的處罰，註定我一人垂垂老去，無處歸宿。
天長地久，此恨綿綿，愛有時盡，恨無絕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