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是70年代出生於芝麻街,現在再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就會用成年人那種口
氣說,日他的,我們那時候,比你們現在……雖然沒有下文,但你可以聽出這話里
明顯帶有對自己的欣賞,仿佛現在的世界是他一個人創造的。
確實如此嗎,也差不多,誰能想象出來那時候如果要想干一些事情要冒多大的
風險。就說跳迪斯科吧,那時,我們為了跳這種舞,被老傢伙們罵得連舞男或者三
陪小姐的名聲都不如,現在好了,滿大街跳的都是老頭老太太們,硬是被我們普及
成了他們的健身操。至於其他方面的成就或經驗,我們也有一點兒發言權,比如曾
經見證了許多正在發育期的良好男女是怎麼變成了男女流氓,也見證了許多人靠別
人不知道的手段發了財。所以,現在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一種姑娘是生來就是讓男人
騙的,也能一眼看出來哪一種人生來就是自己不幹活靠別人來養活的。還是別說了,
一開始就說怎麼當流氓騙姑娘或找個能養活自己的人,有點像流氓聚在一起開會交
流經驗,給文明人留的印象不大好,公眾場合不如說一說吃這個問題吧。
雖然是生於70年代,說起吃來,還是有一點不幸的記憶。70年代初,有人飢餓
而膽子變得特大,看見蛇從洞裡鑽出來就馬上撲上去,一腳下去,踩住蛇頭,彎腰
在蛇的七寸那裡用指甲掀開一塊蛇皮,一根指頭把蛇皮和蛇肉橫着打通,再向蛇尾
處猛地一掃,一張完整的蛇皮就下來了。斃了命的蛇,當場就被架到樹枝上用火烤
了被人吃掉。我從沒有吃過,是因為膽小,還因為聽人說如果誰家糧倉里住着蛇,
誰家的麥子就永遠吃不完,你吃多少,糧倉就長出來多少。這句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話到今天我還從來沒給人說過,因為人們還說,如果不守住這個秘密,蛇就會從糧
倉里跑掉。我就是從這個時候學會了守口如瓶。因為不常說話,我就要經常用腦子
想一些想不通的事,比如我自己吃的糧食是否也是從蛇嘴裡吐出來的麥子,往往是
想着想着就覺得蛇已經爬到了自己肚子裡。這樣想象導致的結果是吃飯時會突然吐
得一塌糊塗。但不吃飯也不行,會餓死。所以,我童年時經常為吃不上飯和吃不下
飯而受盡折磨,於是,更加骨瘦如柴。那時我想,還不如自己就地變成一匹改吃青
草的馬算了。
說來真快,轉眼我就上了中學。中學時生活不窮了,自然有了另外一個方面的
愛好,比如看用手抄寫的《X 女日記》。我記得我保存的那一本是孫平給我的,是
他抄寫的無數本中的一本,他似乎有用手抄書的習慣,班裡的男生幾乎都留有他擬
女日記》的真筆手跡。後來,他因抄得太多,流傳太廣,被學校開除了。孫平雖然
離開了我們,但他用手抄寫的書仍在,沒事時就摸出來看看。看完就做夢,一般是
夢見自己坐在路邊的草地上,有一個長相出奇美麗的少女從遠處走來,一直走到我
身邊。她與我坐了很久,我們說了很多話,她的聲音就像蛇毒一樣使我昏迷,但我
一直堅持着不倒,後來,我們一起走進了一扇木門,又走進一棟房子,然後就消失
了。醒來後我覺得自己像當了誰的長工一樣累得不行。
中學畢業的前一年,我又有了新的想法,比如一輩子也不當老師。因為教我們
物理的何老師被判了刑。原因是他把我們班的一個叫小敏的女生給整了。後來,法
院發的布告貼到了我們學校門口,判了何啟用兩年刑。何啟用就是何老師。何啟用
由班主任老師變成流氓完蛋後,有好多同學都像我一樣失去了崇高理想,還有幾個
同學乾脆就不上學回家去了。我沒有馬上回家是因為一個叫文小妍的女同學,她臉
蛋長得紅里透白,會講普通話,據說是從新疆搬來的。我很喜歡她那種歪着頭想說
話又不說的可憐樣子,於是就為了多看她幾眼而沒有迅速離開學校。我肯定,當時
還有不少像我一樣喜歡她的傢伙,他們像我一樣見了她都是手抖得厲害,非插口袋
里不行。但是,我也不敢跟他們爭風吃醋,他們都是打架愛用磚頭幫忙的人。但後
來我最終還是被他們打了,不是因為文小妍,而是因為我踢球時踢到了他們眼睛上。
我鼻青臉腫地等到天黑才敢回家,本想着家裡有人出來問我為什麼受傷,但卻沒有
一個人問。也許他們太忙了,忙着幹什麼,掙錢啊,那時候錢多得就像地里種的土
豆,只要肯彎腰,就能撿起來一堆。
以上就是我簡單的生活經歷,就這樣沒留下痕跡地長大了,因為吃的肉少而面
色蒼白,因為要守住秘密而不喜歡說話,因為想看好看的女人而走路東張西望,因
為怕被人毒打而一抬頭就先笑一笑,許多不知道我經歷的人都說我老實,可靠,長
大了一定是個好人。你們可能不知道,這些評價在芝麻街年輕人心裡就是傻瓜的意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