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芝麻街軼事
雙卡錄音機:你們可能不知道,當時的芝麻街如果想聽到一首好歌,都要先買
一盤空白磁帶去找紅棉樂隊的文樹聲,像《外婆的澎湖灣》、《甜蜜蜜》、《一無
所有》,那些歌都是通過文樹聲的雙卡錄音機在芝麻街上傳播開的。因為他懂一點
音樂,他在芝麻街開了一個店,一邊賣磁帶,一邊為人翻錄歌曲。到他店裡買原版
磁帶的不多,多數是買一盤空白帶讓文樹聲錄,錄一盤兩毛錢。現在想來,文樹聲
應該是芝麻街第一個有錄音機的人,又是第一個有雙卡錄音機的人,就是那種燕舞
牌的雙卡錄音機,能內錄,能外錄,能快錄,反正你選中了一首好歌,讓他怎麼錄
他就怎麼錄。我當時想,我什麼時候能開這樣一個店一輩子就不再干別的了。為了
能天天聽上流行歌曲,馬六一曾把他們家賣地的第一筆錢偷偷拿了出來獨自去買了
台燕舞牌的雙卡收錄機。回家後,他媽拿着菜刀在芝麻街上追他追了幾個來回。馬
六一為了逃難,一個人跑出去兩個多月才回來,也就是從那時,他中斷了學業,開
始在家殺牛。就那麼幾年的功夫,芝麻街就新增加了不少燕舞牌雙卡錄音機,有的
錄音機上還帶彩燈,隨着音樂一閃一閃的,剛好適合我們在夜裡就着那一閃一閃的
光跳迪斯科。如果你今天對馬六一說他為了一台錄音機被迫的事他一定不好意思說
事情經過。
電視天線:如果沒有銅條,鋁製的七股高壓線就是做電視天線的最好材料了。
根據主人的愛好,可以把這些鋁製的天線做成三角的,圓的,或者是上個放倒的梯
子形狀。當這些形狀各異的天線出現在樹頭上時,就可以打開電視收看節目了。用
鋁條製作的這些電視天線在芝麻街很是流行了幾年,那時候,外村的到芝麻街找人,
都是按照電視天線的形狀來對號,最高的是田家,樣子像飛機的是王家,一個三角
套一個圓的是馬家,一般不會錯。這樣的電視天線雖然既可以幫助收到節目,又可
以區別家庭,但也不是十全十美,比如,如果只看一個節目還可以,要換一個台就
得重新爬到樹上調整電視天線的方向,尤其是颳風的天氣,天線跟着樹頭亂動,電
視里的人也上下左右亂跳,一般是刮完了風,各家都要選能爬樹的人馬上爬到樹上
重新收拾一下天線。所以,那時看電視對我來說就是一件體力活,因為我那時正好
到了喜歡爬高、喜歡在高處往下看人的年齡,不用誰說,就脫掉鞋三下五除二爬到
樹上,我上樹的本領就是那時候練成的。如果不出意外,我每天差不多都要為既要
看中央台又要看省台的我媽爬幾次樹,要是我哪一天晚上出去了,我媽就一定會四
處找我回家,否則她就看不到她想看的電視節目。為了製作出接受信號更好的電視
天線,我經常在我媽的授意下或是我自己的愛好驅使下,手拿一根鋼捲尺,到電視
節目清楚的人家去學習電視天線的製作,長、寬、高,我量了又量,仿佛量大量小
了都會損害電視節目裡的人。我差不多走訪了芝麻街有電視的所有人家,尤其是大
風過後的日子,我的行動更是迅速,因為這個時候大家都要到樹上把天線拿下來收
拾,我趁這個機會,可以省掉爬樹的麻煩。那時候,我練就了一手製作電視天線和
爬樹的本領,有不少人家新買了電視後,都去找我當顧問,我成了芝麻街上的小名
人。後來,我還發明了不用上樹就可以改變電視天線角度的技術,買一根比樹還高
的竹杆,竹杆靠樹立着,在人齊腰高的地方用燒紅的通條烙穿一個洞,插一根鐵棍
過去,要看中央台了,就把天線轉到對着北京的方向,要看省台了,就調到對準省
城的地方,一是節省了體力,二是節省了時間,三是可以任意調整,這種技術上的
革新,在芝麻街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差不多把我這種到了喜歡爬樹年齡的人從選電
視節目這種體力勞動中解放了出來,總算是把看電視付出的體力節約了很大一部分。
另外,我還發明了坐在沙發上不站起來,用竹杆點擊電視頻道的點擊式遙控器,但
我媽覺得這樣會把電視機搗壞,禁止我使用,有一次,我想起來了打檯球的杆子,
就在竹杆上也套了一個橡皮頭,總算被我媽審查通過,但她仍然覺得不對勁,說看
電視沒有這樣看的,我不得不再進行新的革新。就在我努力革新的時候,黑白電視
機就在芝麻街普及開來,首先就是鋁製的七股高壓電線在芝麻街成了緊缺貨,電工
老楚也成了紅人,他是高壓電線的唯一提供者。有一天晚上颳大風,刮斷了高壓電
線,有人趁機絞了一段,還引來了電業局的人調查,到各家的樹頭上去查看,沒有
查出來,覺得挺沒本事的,生氣地讓老楚收了所有人家的電視天線,老楚說誰要是
覺得自己多一條腿誰就去收去。所以,那一兩年電業局的人就怕颳大風下大雨。再
就是長竹杆不好買,有人還為此專門跑到外地買,我三叔也去外地買了一根,路上
還被人給搶了,聰明的小販看準了這是個生意,到外地拉了一車,竹杆也不叫竹杆
了,改叫電視天線杆。時代發展的就是快,不久就有制式的外用天線出現了,算是
不用再四處找鋁製的高壓線,然後又有了閉路,更絕的是電視機還有了遙控,真正
實現了一動不動坐那兒看電視的目標。????這一切變化都太快了,快得我用竹杆
發明的點擊式遙控器還沒有在芝麻街普及就讓我的聰明才智沒有了用武之地。
迪斯科:我學會跳迪斯科時已經上中學了,也不知道怎麼就學會了,反正沒了
事大家都偷偷地跳,每個人跳的都不一樣,所以,我就學了不少套路,細數起來大
概有抽筋、翻跟頭、過電。擦玻璃、過河、打擺子等那麼幾種,終沒有形成我自己
的套路,所以不好意思在人面前跳,只有忍不住時,才把自己關在屋裡跳一會兒。
有一次,我正一個跳得歡,被我媽發現了,她手拿一把鍋鏟,推開門就在我的腰上
來了一下,現在都多少年過去了,我媽打在我腰上的那個鍋鏟印還像當時那樣呈着
一片紫色,我洗澡的時候,經常有人問我,腰裡怎麼長了那麼一大塊胎記。聽了這
話,你說我該怎麼回答。
護城堤
我曾上過的那個學校的院牆外是護城堤,堤上長了不少各種各樣的樹,樹影中
經常會有一些頭靠頭說話的人。當然還有我們學校那些勤奮好學的人。我一般到這
里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上歪着頭邊走邊背英語單詞的文小妍。
我來看文小妍並不是她在我心裡已經被我控制不住了。我只是對她有些好奇,
她雖然住在芝麻街上,但芝麻街上的姑娘沒有一個人是她的朋友,同樣在學校里也
是這樣。她總是像生活在一條河流對岸的人,能看得見卻摸不着。可越是這樣,人
就越想摸一摸。我有時候就是這樣,對看着舒服的東西非想摸一摸才好受。就是因
為這樣,我才想知道她的一些事情,比如她是不是像芝麻街上的女人那樣,走路嗑
瓜子,擦完了鼻涕抹鞋後跟上,把嗓子眼裡的東西直接吐到牆上等等。我不知道自
己什麼時候養成了這樣看人的毛病。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能在生活里隨時看到自
己暗戀的人我就感到快樂。
一般是看完了自己暗戀的人,我還會到我三叔的瓜地里去看看。三叔的瓜地就
在護城堤的下面,有一天,我領着花紋又去了,那一天,沒有遇上文小妍,只好去
看我王叔。在護城堤上,我拍了拍跟在我後面的花紋,又用手往下面一指,花紋就
非常明白地朝護城堤下衝去,硬是在亂七八糟的樹枝中給我衝出一條道。我跟在花
紋的後面一跳跳進了西瓜地。馬上有一條狗朝我撲來,我叫了一聲黑子,它便趴到
我腳下搖了兩下尾巴就和花紋親熱去了。兩條狗一齊跟着我往瓜地的草棚子走去。
站在棚子外面我喊了聲三叔。
我們芝麻街就留下這塊地了,這塊地就是芝麻街公墓,因為芝麻街的人不會一
下子死光,一百年後的芝麻街人也沒有生出來,所以,有許多地方還閒着,我三叔
就把閒着的地承包起來種了。
我三叔在芝麻街屬於笨人那一群體,空有一肚子美好善良的念頭卻不能成為一
明公司的員工。而他自己也做不了生意。他不認識秤,知道一斤白菜能賣一毛二,
算不出一斤半白菜能賣一毛八。所以他只有種地了。
每次三叔都是光着腳站在我面前,並說自己想吃瓜就自己摘去。
我在草棚里吃瓜時,我三叔的兒子小遠來了,小遠問我為什麼不開酒吧了。我
沒理他,他還是個小孩,不是能聽得懂人說話的年齡。
他見我不理他,又問我是上學好還是回家好。這次我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上
學好。他說,那你為什麼不上學了。
我說,我不想上了。
小遠說,一定是我大娘不讓你上了,你們家的人都是財迷。
我扔了瓜上前打他,他跳開了,我說錯了,你們家還有一個人不是財迷。
我問,是誰。
小遠說,你弟弟。
我想我弟弟一定和小遠在一起議論了我們家不少事,不然小遠不會這樣表揚他
不是個財迷。我覺得我應該回家教訓他一頓,正兒八經地警告他,他上學的錢有一
半還是我給他掙的,我不給他掙,他上個屁學。
我走的時候我三叔讓我把花紋留下來,說夜裡有人來偷瓜,他和黑子兩個有點
看不住。花紋非要跟我走,我狠下心踢了他兩腳他才不跟了。我走了幾步一回頭,
看見花紋趴在地上,像是哭,可能是我剛才那兩腳踢它踢重了。這不能怪我,我本
來心清挺好的,都是讓小遠這個小混蛋給鬧的不好了。
我沖我三叔說,看好狗,別讓田春生給偷吃了。
三叔說,他敢。
我回到家並沒有找我弟弟算賬,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見到他就沒有氣了,可能是
我覺得他比我優秀,我是說學習,這個小傢伙在他們班是學習委員,大有以後當教
育局長的可能。我原諒了他。
打檯球
一天中我喜歡的時間首先是夜晚,人們都睡了,留給了我許多自由活動的空間,
並能在夜色里讓自己瘋狂。其次就是中午了,這個時間與午夜有着相似之處,所以
傳說中的冤死鬼在這個時間出沒也是有道理的。有人說在夜晚與中午不喜歡睡覺的
人有着同鬼一樣的生活愛好。我就是這樣,我常常在這兩個時間難以人睡,晚上我
會去藍瓦房,這不用說了,中午則會穿着拖鞋,頭頂太陽到馬路邊上把腰折到檯球
桌上捅檯球。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時,芝麻街人比葫蘆畫瓢,自己請木匠做了不少檯球桌子放
在路邊,專掙我們這些追求新生活的小青年人的錢。我們能接受這個東西並不是因
為多麼熱愛它,而是電影告訴我們這種東西是上流人玩的。不過這種上流人玩的東
西到了我們芝麻街就是虎落平川了。
由於這些檯球桌子都是芝麻街人自己做的,你就別指望把球打准。又由於我們
打球時需要有觀眾,所以檯球桌子必須得在大街的路邊上。因此,我們總是邊打台
球邊躲避着來來往往的汽車。也有人因為打球被三輪車掛住屁股往醫院跑的事情。
經常來打球的並不全是像我這樣的男孩子,還有一些女的,一個個描眉畫眼,
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說實話,我們和她們能同時出沒在一種地方,只能說明一個
問題,都在發情。不說別人,我自己就是這樣,我有一半心思就是為了她們趴在桌
子上那一刻看一眼她們露出來的半個胸脯。這種心理也像那些到我八角酒吧的人。
當然,我中午出去打球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在我打球時一個人能過來,這
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天坐在馬路中央電線杆子下面的水泥台子上看到的那個人,
長頭髮,騎着車,穿粉紅上衣的女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叫呂思亭。
這樣關心一個不知名姓的人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一次夜裡我怎麼都睡不着,便
坐起來給她起了個名字,紅粉。
我搞不清紅粉的身份,所以只能瞎猜,請她是個學生,聰明,安靜,善良等等。
總之,整個一個古代繡樓里的人物形象。就是因為這樣的猜測,搞得我在邊打球邊
等她時,不能固定自己的形象。有時,看見她來了就故意站在路邊顯眼的位置,希
望她能看見我。有時,就乾脆縮到一邊,生怕她看見。就是這樣一個人,改變了我
的一些個人生活習慣。
有天中午,我在外面玩時遇上了來打球的孫平,跟他打了三局,我輸了兩局,
他高興了,非拉我去工會的旱冰場滑冰。我是個滑冰迷,雖然檯球打不過孫平,但
滑冰卻比他強。干自己在行的事,我當然去了。
我們在工會的滑冰場玩得開心,滑冰時藉機撞倒了不少女孩子,有時還能趁機
撲倒在她們身上一下,她們的尖叫聲如同興奮劑讓我們熱血沸騰,想強姦她們的心
思都有。
那天,我和孫平出工會大門時天快落黑,走到芝麻街的街口時,我在路邊坐了
下來。我喜歡芝麻街街口這段地方,路兩旁長滿了楊樹,楊樹後面是大片的草地。
孫平也陪着我坐在那裡,各自靠着一棵楊樹看太陽西沉。當太陽終於沉下的那一刻,
原先還是閃着黃光的路面就突然變黑了,遠遠看去,成了多年廚房的色彩。忽然,
路燈亮了。我特別不喜歡芝麻街上的路燈光,讓夏天的黃昏顯得更熱了。孫平說,
我早晚找個時間把這些路燈全砸了。我跟他的想法一樣,後來,真的砸了不少。
這一天我明顯在外面玩得太久了,回到家時他們都已吃過晚飯,在我媽的授意
下,我姐把沒吃完的飯都倒掉了。這意思我明白,我媽是想懲罰我,我不怕,我也
習慣了,我還明白她下面要說的話,一定是,就是讓狗吃了也不能讓你吃。
但是,這一天我媽沒有說這句話,而是換了一句,她說,養活你還不如養活一
條狗。我姐也跟着我媽說了一句,狗吃飽了還能看看家,他吃飽了就是跑。我姐現
在是我媽的貼心人,她對我媽如此忠誠,是因為媽剛給她買了一個吃商品糧的戶口,
凡是我媽與家裡人發生不快,她一律都站在我媽的身邊。我覺得她也像我弟弟一樣
是個白眼狼,要知道,她買戶口的錢也有一半是我掙的,可我也得像對待我弟弟一
樣對待她,希望她生活得比我好。
這一天,由於我出去的時間太長,少了一個人盯我父親,他在釀酒坊里就偷着
喝酒喝多了。我媽罵完了我,然後就是到床上偏頭疼了,頭痛幾天也不下床,誰叫
她她都不理。我們家都害怕我媽這樣。最後的解決辦法,一般是我父親在牆上撞自
己的頭以示自我責備,邊撞邊發誓說,以後再也不喝酒了。這時,我媽聽了會突然
說,什麼再也不喝酒了,是不喝貓尿了。我父親說,對,以後再也不喝貓尿了。有
時候,我父親圖省事,會第一句就直接說,以後再也不喝貓尿了。而我媽聽了也會
突然說,什麼貓尿,是酒。我父親受盡如此之大的折磨竟然還是天天喝酒,我也說
不出什麼了。
兩個人的矛盾在我父親用頭撞牆解決後,我媽這才會起床。但等我媽起來後,
我父親就一個人開始自言自語了,他是為剛才自己用頭撞了牆而不服。我媽的這一
招讓我又害怕又心煩。
滑旱冰這天,我父親比以往要堅強些,一直堅持到我媽偏頭痛了很久,直到我
家的雜貨鋪子要關門時,我才聽到牆上咚地響了一聲。我明白,父親還是屈服了。
然後就是我在恐懼中等我媽用偏頭疼來收拾我了。我當然不會撞牆,我會像個
死人一樣,不說話,也不活動,像是打坐一樣坐那裡,等待事情隨便發展。但我擔
心,我的青春時間也是有限的,我的耐力也是有限的,我早晚會像我父親那樣學會
用頭撞牆,並學會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不想再為父親掩飾,父親愛喝酒並且性格軟弱在我們芝麻街是出了名的。我
認為,一家人中最不該軟弱的人就是當父親的人,那會讓做兒子的在芝麻街上沒有
朋友和難以抬頭。所以,我對我的父親充滿了不滿。
每天,我呆在家裡就像是一個等待受刑的人,驚慌地等着隨時有一把刀落在我
的脖子上。因此,我害怕在家。如果有了空,我就會跑到藍瓦房裡去玩。
我姐姐的婚事
我姐姐花幾千塊錢買了一個商品糧戶口跟她的婚事有關。她的男朋友在城裡的
木材公司上班,叫躍進,人長得有點黑,看着像個老實人。說起來,我姐姐的這門
婚事跟我還有一點關係。我開酒吧那些天,有一個人常來給他爸爸打我們家釀的推
倒山酒,這個人就是躍進,他不知道怎麼就發現了我的姐姐並喜歡上了她。我媽雖
然高興,但也擔心,說他是吃商品糧的,屬於門不當戶不對。我媽說是這樣說,但
心裡比誰都同意我姐姐嫁出芝麻街,到真正的城裡去。
麻煩很快來了,躍進的媽首先不同意這門親事,這個女人說,不行,打死也不
行,除非她也有個跟我們一樣的戶口。這樣,我媽就花錢給我姐姐買了個商品糧戶
口。我媽還說到時候如果有個城裡的姑娘看上我,她也給我買一個。我聽了覺得不
舒服,心高氣傲地說,城裡的戶口有什麼了不起,我到時候成了企業家,成了傑出
青年,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我未來能當教育局長的弟弟聽了笑話我說,你這個樣
子還當企業家,當個個體戶就不錯了。我說他,你小心考不上學到時候也跟我一樣
當芝麻街的個體戶。這個小傢伙說,我才不會像你,我一定能離開芝麻街。我弟弟
的話雖然打擊了我,但卻讓我為他高興。
藍瓦房結義
有一晚,孫平站在了我面前,他拿出一包煙,用長得像煙捲一樣又白又細的手
指挑開煙盒,中指在煙盒屁股上彈了兩下,便彈出來兩根煙。我說我不會吸。他說
我想着你也不會。他把一根煙放到耳朵上,一根煙放自己嘴裡吸了一口說,我們去
看黃河吧。
我記得他說這件事已經有很多次了,但我從來沒有答應過,我不明白他為什麼
非要去看黃河。我害怕他會就此事繼續與我糾纏,就對他說,如果他們幾個去,我
就去。於是,我倆就一起到藍瓦房裡找人。一路走過,我看見了芝麻街上賣牛肉凍
的老萬,老萬自稱他的牛肉凍做得最好,可以放在懷裡拿回家,結果,人家一放進
去就拎着濕淋淋的棉襖罵上了。還有打燒餅的上豪,他能把燒餅打成兩層紙一樣薄,
讓買燒餅的人氣得想從碗裡沾些米湯當像章貼到他胸口上去。
王大慶和馬六一、周東風都在藍瓦房裡,孫平扔給他們每人一根煙,王大慶在
他穿的牛仔褲上把火柴哧拉一聲劃着給大家點煙,動作像個地地道道的黑社會的大
哥。
大家邊吸煙邊聽孫平說去看黃河的事,沒有人理他,可能是大家都沒有興趣,
大概也像我一樣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去看黃河。孫平也不管我們聽不聽,只是說他
的。仿佛這樣說下去就能說到黃河了。
馬六一像那個受夠了唐僧念經的悟空,大喝一聲,住嘴。大家都嚇了一跳。
馬六一說,????黃河有什麼看的,咱們不如喝血灑磕頭吧。
馬六一說的這個事也是他的願望,就是弄個飛虎隊那樣的東西,他想當老大,
名字就叫天龍幫。
當時只有周東風提出了異議,他認為磕頭結義已經過時了,新時期的人要講新
文化。馬六一說他,你還以為你真是個詩人,你沒看電視,劉備不比你牛,當年也
跟人磕過頭。周東風同意了。大家都同意了後,又遇到了新的麻煩,誰都不想割自
己的指頭,把血滴到碗裡去。周東風說,說不定誰有傳染病。於是,就算了。
我想,我那天之所以一說磕頭就磕了,是因為我一直對自己生活的芝麻街心有
恐懼,而且我的八角酒吧完蛋後我並沒有死心,想着早晚有一天還要開業。我已總
結過我上次失敗的原因,就是我在芝麻街沒有幾個硬梆梆的壞蛋當自己的朋友,所
以,他們才敢在我的店裡胡鬧。
磕完頭,大家在誰當老大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分歧,王大慶推舉馬六一,說他打
架最狠。周東風推舉孫平,說他點子多。
最後,還是讓馬六一當老大了。
王大慶說,先讓馬六一當吧,按照芝麻街目前的形勢,打架狠才是最重要的,
先打出一片地盤再說。他們爭論時也沒有問我意見,可能也覺得我說什麼都意義不
大。其實,我也不希望他們徵求我的意見,只要今天成立的組織里有我就行了,至
於誰當老大,我並不在乎,我有個感覺,我們只是一群暫時生活在一起的芝麻街異
類,早晚有一天會各奔東西,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共同的理想可談。不過,最後馬六
一當了老大,我倒是從心裡覺得比孫平合適一些,的確像王大慶說的,在芝麻街這
個地方,以芝麻街現在的形勢,打架最狠才是最重要的。天龍幫排名情況如下,老
大馬六一,老二王大慶,老三周東風,老四我,老五孫平。根據每人特點,老大老
二執掌門面。老三別人說他腦子有問題,但我們看着他卻正直,讓他當執法官。我
平時沉默少話,動作平穩,心裡能裝事,他們讓我當了軍師。孫平腦袋聰明,又能
見風使舵,可為大家提供各種情報,稱他為外交官。
自從我的八角酒吧關門後,我對打架有了新的理解。我想,如果當初開八角酒
吧的人是打架最狠的馬六一的話,他們也不敢來推銷自產的茅台酒,也絕不會說我
的店裡有注水肉,也絕不會關門。看來實現美好理想有時也需要依靠比邪惡更邪惡
的力量。就像戰爭,打仗是為保衛一個大家,打架是保衛一個小家,只不過一個是
以國家的名義,一個是以個人的名義。
我們那晚磕頭之後,芝麻街又多了一個叫天龍幫的小組織。
第二天,我們一起到芝麻街露天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以慶祝天龍幫的成立。
進電影院時,我這個天龍幫的軍師被賣瓜子的李勝利喊住了。李勝利早想跟我交朋
友,我與他並不是太熟,他們家在鄉下,家裡應該開了賣小百貨的門市,因為他到
我們家批過酒。
李勝利把我喊過去是給我瓜子吃,我跟他客氣了一下,他比我更客氣,當我拿
着瓜子往檢票口走時,一條胳膊擋往了我,是承包電影院的經理陳皮對。他是我們
芝麻街人,曾找我父親喝過酒,我認識他。
陳皮對對說我,買票去。
我聽了有點不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所以就不知道怎樣對付
了。我得了一下,想硬着頭皮衝進去。
於是,陳皮對就罵了我,他說,小王八蛋,我包這個電影院賠本就賠在你們這
群人手裡。
我不管陳皮對說什麼,一個念頭就是衝進去,否則多沒有面子,也許李勝利還
看着我呢。
因為我硬要進去,陳皮對就順勢把我拉了進去。這天,陳皮對也許把他賺不了
錢的火氣都發到我身上了;他扭轉身朝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腳,並且說,我打你還是
輕,你個小蛋仔不學好,跟王大慶、馬六一混到一起。
後來,陳皮對放過了我。我找到王大慶和周東風他們,把瓜子分了吃,又問他
們,剛才進來的時候陳皮對攔沒有攔你們。
他們說,沒有。
我一聽,心裡不是個味。
孫平吃着瓜子問我,軍師,你一定被陳皮對攔到門外了。
我說,沒有,我給你們拿瓜子去了。
孫平說,不老實。
我臉紅了。可我想,孫平也一定被陳皮對攔住過,不然他不會知道陳皮對會專
門站在門口攔不買票的人。
在電影開始前的幾分鐘,幾個人的頭像裝了軸承一樣在脖子東轉西轉,我知道
他們又在找漂亮的女人。
我們那時候看電影的樂趣不在電影本身,而在電影院裡有沒有年輕漂亮的女人。
說實話,我們能有心思看電影有一半就是為了看她們才來的。為了能在電影院裡與
漂亮的女人在皮膚上有所接觸,我們一般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四處尋找,瞅到了就
裝着很正經似地坐到人家身邊去,然後趁人擁擠的時候用胳膊碰人家一下,雖然就
這麼一下,心裡也覺得占了多大的便宜。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守株待兔,這個辦法沒
有第一個辦法流氓。但這種辦法要靠運氣,運氣好時,能等到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自
己身邊,不好時,就遇見一個老婦女或老男人,這時,我們只好一陣亂叫,要麼把
別人給叫煩了離開,要麼是我們離開再換地方等去。等的結果一般是坐在兩邊的人
才有機會享受,因為人家不可能坐到我們中間來。所以,每次看電影我們如果在一
排座位上坐,都是奮勇搶兩邊。今天由於陳皮對的那一腳,我進去得晚,坐兩邊的
機會是一點也沒有了,但我已經沒有心思想這些。我在想,是不是把陳皮對在我屁
股上來的那一腳說出去,好歹我也是天龍幫的人了,天龍幫應該路見不平,拔刀相
助。
我正胡思亂想着,有個男人過來讓我給讓座,還說要看我們的票號。我們沒有
票,哪來的票號,就對那個倒霉的男人說,你懂不懂規矩,今天的位子不按號坐,
誰想坐哪兒就坐哪兒。
男人說,真的。
馬六一說,能騙你。
男人還是認真地又說了一次,我票上可是這個號。
馬六一說,我說過了,不按號。
男人只好找別的地方坐去了。過一會,“那個倒霉的男人就跟別人吵了起來,
因為他坐了別人的位,他還一個勁地說,今天的位子不按號坐,還喊着讓我們去作
證。我們喊着說,他說的對。如果我們到芝麻街露天電影院看電影,一般都會出現
這種情況,都會有因為找坐位而亂鬨鬨的人群。但也有認真到家的人,氣憤難平地
去找檢票的老五。老五看見是我們也沒有辦法,誰讓他找座他就跟人來一句,不想
看就走。人走了,老五才走到我們身邊說,以後再這樣瞎鬧就別來看電影了。從這
里,人家也可能知道,電影院不僅是談情說愛的地方,也是壞蛋的樂園。
那天的電影開始後,我還在想着對大家說不說陳皮對那一腳。但是直到演完電
影我也沒有說,我想這件事得想清楚,如果說了他們一定會嘲笑我。我明白一個道
理,有些事情,如果是個男人,自己磕掉的牙就是全爛了,也要全吃到肚子裡不要
聲張。
後窗
看電影回來的路上,我們轉到了護城小區,路過一個忘記關後窗的房子時,我
們站住看了一會,恰好兩個人正面對面站着像拉大鋸一樣推推拉拉地忙活。
男的說,站穩站穩。
女的說,你勁太大,比電鑽都厲害,我怎麼能站得穩。
男的說,到沙發上去。
女的說,不去不去不去。
男人說,轉一下,讓我看一會鏡子。
女的說,快快,咬我一口。
男的說,出來了出來了。
女的說,等一下等一下。
臨走的時候馬六一問我們,你們說,我敢不敢拿磚頭砸他們家的窗戶。
我們想讓馬六一用磚頭砸窗戶,就說,你不敢。
馬六一說,我砸給你們看看。說着,他就從地上摸起一塊磚頭朝窗戶上扔了過
去。
在窗戶玻璃粉碎的同時,我們已經奔跑了起來,越跑越快,跑到護城小區和芝
麻街相交的路口時,我們碰上了我爺爺雙糧。
我爺爺雙糧手裡拿着一面銅鑼,咪地在我們面前一敲,問,黑更半夜的不睡覺
幹什麼。
我說他,你黑更半夜的不睡覺在幹什麼。
捉鬼。他說,銅鑼又是一敲。
我們沒有理他,扭頭走了。他在後面喊,小心夜裡看了不該看的會瞎眼。
回來後,我們都有點餓了,就讓馬六一回家拿牛肉。馬六一不想回去,說他的
腳都快走爛了。
孫平說,你這是當的什麼老大。
這麼一說,馬六一隻好去了。
馬六一抱了一塊牛肉回來,還有兩瓶酒。我們又稱讚馬六一像個老大。馬六一
聽得高興,說,以後喝酒吃肉都找他。
大家喝着喝着就喝得手舞足蹈,身體膨脹,不用多想就能明白,屋裡是裝不下
我們了。馬六一望着我說,軍師,現在該你決定了,咱們去幹什麼。我像諸葛亮那
樣,把手裡的筷子當成扇子一揮說,出發。於是,重新走進夜色深處,想控制都控
制不住地又來到了護城小區。那個被我們用磚頭砸了窗戶的屋子當然早沒了燈光,
但我們還是趴在後窗上聽了一會兒,一點動靜也沒有。由於不甘心,我們一群人像
發情的狗一樣在護城小區里轉來轉去,回來時,個個雖然精疲力竭,但仍然毫無睡
意,坐在一起研究和探討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問題。
說着說着,我們就開始為一些事情生氣了。
我們說,孫平,你爹當造反派老大時,一定趁火打劫睡了不少女人。
孫平說,我不知道。
我們說,你當然不知道,知道你也不會說,媽的,當時一個小紅衛兵都能有機
會睡女人,睡了也是白睡,誰????不想當。
孫平說,就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怕也沒有多少人想當了。
我們越說越對過去的那個時代充滿嚮往。話到這裡時,我們都有點失去控制了,
我就忍不住說,我今天進電影院時跟陳皮對打了一架,我打了他一拳,他打了我一
拳,你們說,要不要找他報仇。
孫平說,當然要報,讓老大計劃一下。
馬六一用香港錄像片裡老大的口氣說,這事還用計劃,哪一天我見了他,先帶
頭扇????兩嘴巴再說,日他姐的,欺負到我們兄弟頭上了,膽子上天了,非叫他
給咱們磕頭叫爺求情,否則,把他家的女人全睡了,你們不睡我睡,我現在就去睡,
你們說我敢不敢去睡。
隨便就去睡別人家的女人,這可事關重大,我們不想讓馬六一因此睡到大牆裡
面,就不敢說他不敢。敢敢敢,我們說。王大慶還補充說,叫他磕頭認個錯就行了,
他家的女人沒有一個值得睡的,護城小區的女人還行。
馬六一說,好/我到小區找一個對得起大家的。
王大慶說,你現在就去吧。
他說,明天吧。
我們說,你是不是不敢了吧。
他呼地就站起來,抬腿就往外走,我01拉都拉不住。我們幾乎是跟着他一路跑
到小區的。深更半夜,小區當然都在睡夢中,馬六一挨家挨戶地去拍門,沒有拍出
來人,倒是拍得狗們亂叫,不知是誰家的狗,比我們還瘋狂,照着我們就撲了過來,
嚇得我們撒腿就跑,跑在最前面的王大慶和馬六一,後面是我和孫平。正跑着,只
聽撲通,然後又是啊的一聲,還沒等我和孫平反應過來,自己也撲通掉進了一條水
溝。我們拼命從溝里爬出來,像落水狗似地回來了。
那天沒有遭到惡狗襲擊的只有周東風,因為他沒有像我們那樣喝了許多酒,喝
到肚子裡唯一的一杯還是被我們灌進去的,當時就臉紅了,不一會兒脖子也紅了,
然後是胳膊和後背,隨後又哇哇哇地吐了起來,我們嚇壞了,原來他對酒精過敏,
碰不得酒。他帶着哭腔說,我說我不能喝酒你們還不相信,這下相信了吧。說完就
體力不支地睡着了。所以,後來我們說的那些話和干的一些事他幾乎都不知道。可
第二天,他一看見我們扔在地上的衣服,就說,晚上你們一定干見不得人的事了。
因為周東風不能喝酒,我們以後難免又因為喝酒想干一些說不得的事情時,他總能
跳出來制止我們。
周東風對我說過,我雖然不喜歡喝酒,但我喜歡看見你們喝醉的樣子,個個都
現了原形,我看着像過節。周東風說的這種情況竟然跟我的某種想法吻合,馬上想
引他為知己。
我記得我為了不想像我父親一樣喝醉後用頭撞牆,很小的時候就曾發誓自己永
遠也不要喝酒,在沒有來到藍瓦房之前,我還一直在遵守着自己的誓言,但自從我
的八角酒吧被封了後,我不得不違背誓言了,如果不與他們喝酒,我就不能融人他
們中間,他們就會小看我,就拿我不當朋友。雖然我沒有理想,但我也是一個有想
法的人,我覺得如果想活得快樂,有些事必須退卻,我才不會像一個書生那樣,為
了保護自己的美好想法寧折不彎,或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至於周東風喜歡看我們
喝醉了酒以後顯出的原形,並以此為樂,那說明他還沒有把我們當成他爹,也可以
說明他這個人不適合交朋友,剛才想引他為知己的想法也沒有了。從這一點來看,
我覺得如果交朋友,還是能在一起醉生夢死的馬六一他們,他們是能幫助我實現想
法的人,他不是已經答應幫我找陳皮對報仇了嗎,報完了仇,我還想找個機會與他
商量願不願意同我一起開酒吧,有他加入,田春光就不敢來搗亂了。
失言
過了一個月,馬六一也沒有實現他說的收拾陳皮對的事,他像不記得有這回事
似的。為了證明他是我的朋友,我在心裡原諒他說,他很忙,沒有時間。兩個月過
去了,他仍然對陳皮對沒什麼行動,我仍然在心裡原諒他說,他正在計劃,正在尋
找機會,不要着急。又過了一個月,他還是沒有行動,我再也沒有力量在心裡替他
說話了。有一天,我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天說過要找陳皮對算賬的話,他一聽呆住了,
想不承認有這回事,我趕快讓王大慶作證,他總算承認了,可他說,我那天一定是
喝醉了,我不可能找陳皮對算賬,他跟我一樣都信回教,我這個回族如果無故欺負
另一個回民,主就會懲罰我,我就不能進清真寺把齋和開齋,在芝麻街做生意就失
去了信譽。馬六一為了他們本民族的信譽,甘心情願不要對我這個外民族朋友的信
譽,我覺得他不是真正的朋友,從此,我不再和馬六—一起去看電影,改成在煙霧
迷漫的錄像廳看錄像了。
我覺得錄像也很好,比電影還好,有時一進去,人就不想出來,常常是進去時
天還黑着,出來時天就亮了,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感覺。在某一個深夜,我還能
看到一部不穿衣服的片子,那一定是一個驚惶失措的夜晚,心跳得把雙手在兩腿間
夾緊,還要提防着錄像廳的門被派出所的人堵上。這樣的夜晚,我仿佛就是在靠撞
運氣活着。這也憑白無故讓我的生活有了起伏和提心弔膽帶來的興奮。就如同我也
參與觀看後窗的那個夜晚,樂趣大於可恥時就不覺得是可恥了。我覺得我一個人出
來體驗這種快樂也很好,甚至有了想與馬六一他們絕交的念頭。但終於有一晚,我
不得不重新與馬六一他們又像朋友一樣出沒於芝麻街了。那一晚上,我在單獨去看
錄像的路上被幾個飛虎隊的人攔住了,我想他們可能是還不認識我這個剛在芝麻街
出道的人,但我又想,他們不會不認識我。我正想着,其中有一個人就動車打了我
的臉,臉受到屈辱要比屁股受到屈辱後感覺還要痛苦。我捂着臉拼命地奔跑,他們
在後面追趕着,我本能地向電影院跑去,我知道馬六一在裡面看電影。我像箭一樣
射進了電影院,憑我的直覺,我一下子就跑到馬六一他ffl 經常坐的地方。馬六一,
我叫着,有人打我。馬六—一聽,站了起來,把我讓到了身後,而這時,追的人已
經跑了過來,馬六一正好一抬腳,那人就捂着肚子倒下了。那人說,我認識你。馬
六一說,滾蛋。這個突然降臨的事件,讓我發現我如果要安全地生活,必須與馬六
一他們在一起,如果我的安全還保證不了,重開八角酒吧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
我在自己心裡與馬六一進行了一場是不是朋友的鬥爭後,便又與他們開始了夜
不歸家的生活。那一巴掌我也沒有白挨,我算是明白,交朋友也不要那麼認真,當
時用上就用上了,當時用不上就別再追究。有了這次教訓,我以後跟馬六一他們再
也沒有因為什麼不講義氣的事情翻過臉,義氣算什麼,就是義氣用事,一個成熟的
男人。是不應該義氣用事的。
我剛出道的生活雖然快樂,但也有痛苦,因為我媽要因為我經常的深夜不歸而
偏頭疼,屋子裡如果沒有我媽走動的聲音,我是真的感到害怕。
我想,我差不多真的快到了像我父親一樣用頭撞牆的時候了。
去看黃河
成立天龍幫那天,我就決定重開八角酒吧,但因為與馬六一進行了一場是不是
真心朋友的心理鬥爭,我的計劃就一直沒有實現。有一天中午,我突然心血來潮,
準備找馬六一談一次,剛出門,就被王大慶攔住了,他是來找我借錢的,說他想買
一個錄音機。我的錢不夠,溜到我們家的煙酒鋪子裡想拿幾張出來也沒有得逞,只
好陪着他一起去找馬六一。到了一看,沒看見他在他家的肉鋪子裡揮刀砍肉,王大
慶猜這傢伙一定去看錄像片了,想去找他,我因為不想聞錄像廳里的煙味和鞋底味,
建議去找孫平。王大慶聽說要找孫平,猶豫了一下,我想他可能是覺得如果找孫平
借錢,非得被孫平折磨一下才行,比如,聽他吹一會牛,或者為他做一件事,反正
他不會從講義氣出發借錢給人。但王大慶借錢心切,最後還是同意了。
找到孫平時,他正和一個老女人為一件襯衣討價,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有耐心,
聽得旁邊的人能急暈了頭。待那婦女走了,王大慶說孫平變得跟一個婦女差不多了。
孫平說,你們知道個啥,你們知道我賣東西最喜歡跟誰打交道,就是跟婦女,
別看她們跟人精似的,你跟她們磨一會兒價錢她准買,男人就不行,一聽價錢不合
適他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孫平做生意像他做人一樣越來越精明了,對人對事都要想個七拐八折。我認為
我們幾個人中,孫平是一個最想活得不同凡俗而又是最俗氣的人。
王大慶不好意思開口向孫平提借錢的事,我替王大慶說了。孫乎不留面子地說,
借給你錢等於是白借,肯定是有去無還。孫平的話把王大慶的臉說白了。王大慶說
不借就不借,說那些沒有用的幹啥。
孫平說,我沒說不借,但你要跟我去看黃河。
王大慶還在生剛才孫平那句話的氣,說,我不去也不借你的錢,行不行。
孫平說,你不借你也得去,你是咱們天龍幫的老二,你不能帶頭不講義氣。他
還竟然說出了要跟人講義氣的話。我想他如果有了我的遭遇,他就不會跟任何人說
要講義氣這種話了。
但王大慶也跟着講起了義氣,就屈服了孫平。
正計劃着怎麼去看黃河時,孫平他媽在邊上聽見不高興了,臉像吊死鬼一樣走
到我們面前,先是用腳踢了她家的狗一下說,叫什麼叫,要叫出去叫去。狗被不明
不白地緊腳,氣得嘴一張一張地亂叫。狗這一叫,孫平他媽才算是找着真正踢它的
理由了,說,不准叫,再叫就踢死你。女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用收拾自己的什麼東西
來趕走人的。王大慶雖然人長得粗糙,但心裡也有一面鏡子裝着,拉着我就走了出
來。走不遠,孫平就喊着在後面追了上來。
孫平從後面追上來也不說兩句替他媽道歉的話,不說什麼就不說什麼吧,現在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對方家裡不歡迎的對象,如果都道歉,天天都會有人道歉,還不
如心照不宣地裝啞巴算了。
我們在錄像廳里找到了馬六一。馬六—一聽說去看黃河,就說,你們是不是瘋
了。我也覺得這應該是馬六一的態度,你如果說黃河邊上能買到牛,他可能會去。
孫平像說王大慶那樣說馬六一,你還是咱們飛龍幫的老大,你不能帶頭不講義
氣。
聽到這話,馬六一也跟着講了一次義氣,屈服了。
周東風不用孫平做說服工作,馬上就同意去了,他巴不得自己像古代那些遊歷
過名山大河的詩人一樣到處遊歷。
就我沒有答應去,四個人不高興,說天龍幫的集體行動里不能少了我這個軍師。
我說,就因為我是軍師我才不能去,我要在家等着給你們接風洗塵。這樣一說,才
算罷休。其實,我內心裡也想去看黃河,但又覺得這樣去不適合我,我想選擇一個
心情比較特殊的時機去,比如功成名就去慶祝,比如英雄落難去自殺。平白無故的
因為跟孫平講義氣去看一眼黃河實在是有點不像話。
四個傢伙當天就決定上路去看黃河。不過出發時遇到了一點問題,錢不夠。於
是就商量怎麼去弄點路費。馬六一和孫平每個人都可以回家拿一點,但都想如果家
里發現了別說去黃河,連家門都會出不來。幾個人一商量,還是過幾天再去,錢要
一點一點地拿才不會被家人發現。於是,四個傢伙也就取消了當天去看黃河的計劃,
改看一場錄像。
他們出去沒多長時間,就轉回來找我了。找我的原因是他們走到圖書館門口時,
看見了一則為紀念“五四”舉行體育和歌舞比賽活動的通知。這樣的活動通知貼到
芝麻街來還是第一次,從這一點倒是說明芝麻街已經是城市的一部分了。幾個傢伙
對我說,一起報名參加去。
馬六一和王大慶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跑,一口氣跑個幾里地沒有多大問題,
他倆就決定報長跑項目,還說,不跑個第一也能跑個第二。
孫平說,我喜歡唱歌,我到時候就唱《冬天裡的一把火》。
周東風說,我要寫一首長詩給他們。
報名也不是一說報就報了,第一個是得有單位的推薦信。
我們的單位應該就是芝麻街村委會吧,馬六一說。
孫平說,還能是哪裡。
我們便到村委會找人,沒有找到。孫平辦事還是有靈活性,說,不如先去報名
看看吧,難道沒有介紹信就屬於沒有單位的人了。
我們分別騎着自行車趕到報名處,是兩個女的接待的我們。她們第一句話就問
我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說,芝麻街村委會的。
一個女人對另一個說,村委會算是單位嗎,算是什麼單位。
一個女人說,我還不知道。
一個女人說,還是問一下主任吧。
主任也是個女的,比剛才的那兩個顯老。老女人說我們,你們看沒看清,不是
誰都可以報名,是有本市戶口的人才可以。
一遇到與人發生爭論的事情,孫平就自動充當外交人員說,我們芝麻街也是市
區啊。
老女人說,芝麻街是市區,但你們卻沒有市區裡的戶口。
孫平說,市區裡的戶口是什麼戶口。
這個問題王大慶也知道,他替老女人回答,是吃商品糧的。
馬六一對老女人說,你們占我們的地,還不給我們戶口,早晚有一天我們反了
你們,你們信不信。
孫平說馬六一,現在別說喝酒不吃菜的話,沒意思,只問她們給不給咱們報名。
老女人說,沒法報。
孫平說,我們來報其實也是想湊一下熱鬧,現在名都不讓報,得給我們說個為
什麼吧。
老女人說,不是都說過了,快走吧。
她越趕我們,我們反而越不想走了。
孫平外交官的風度也沒有了,像一個無賴那樣說,你不給報名我們還不走了。
不過,後來我們還是很快地走了,因為我們聽見一個女人往派出所打電話,我
們一聽,跑得像兔子一樣。跑了很遠,我們才停下來,孫平掃興地說,我們農民不
是農民,城市人不是城市人,算是什麼人。
馬六一說,雜種。
孫平說,整個芝麻街都是雜種。
這樣鬧了一通,大家準備散夥回家時,王大慶說,算了,我的錄音機不買了,
把錢拿出來今天就去看黃河。
孫平說,好,今天就去,不去是孬種,別人不讓咱們參加活動,咱們自己活動
自己的。他說着又讓幾個人等了他一會,他風一樣地跑回家,偷出來兩件衣服,說
路上錢不夠用了可以賣掉。
馬六一也非常義氣地回家拿了一塊熟牛肉,說路上不用花錢買吃的了。
四個人終於因為受了老女人的氣而當天上路看黃河去了。
看黃河回來
三天后的傍晚,四個去黃河的傢伙回來了,每人一身塵土,頭髮被風吹得豎了
起來,臉色就像老女人擦了粉一樣難看。他們可能還處在他們自己知道的那種興奮
中沒有醒過來,除了傻笑就會說一句話,真過病。我也想聽聽什麼地方過痛,冒着
風險,我讓父親一個人看着攤子,並趁人不注意摸了一點錢溜出來跟他們一起去喝
酒。路上,孫平提議去個好一點的地方,孫平可能看見我拿的錢多,花不完他心裡
不舒服。點菜時,周東風和王大慶還在一個勁地說真過病,真過瘤。馬六一在周東
風和王大慶頭上分別拍了一下,兩個人這才像被孫悟空施了魔法的小妖一般,不說
了。
馬六一可能是對這次去看黃河不高興,在大家等着上菜的功夫,他一直讓坐在
他邊上的王大慶看他手上被刀新劃開的一個傷口,傷口裂開了一條縫,兩邊的皮翻
卷着。馬六一手上總是有這樣傷口,他差不多每次見了我們都展示一下,這幾乎成
了他的愛好。這個拿刀砍肉的傢伙還喜歡在刀不砍肉時讓刀在手上翻飛,他說他一
定要學得跟錄像片裡的老大那樣把刀使得像自己身上又多出了的一隻手。為此,他
身上常帶着一把兩邊都有刀鋒的小鋼刀,據他說是他在西藏當過兵的大哥帶回來的,
是一把真正的藏刀。馬六一倒不是個喜歡吹牛的人,這點可以信他。
孫平因為要說他看過的黃河,讓馬六一不要說他的傷口了,但他不敢明說,大
家都知道馬六一的脾氣,他正說的事如果不讓他說完他會翻臉。所以孫平只好拐着
彎說,你別擠你的口子了,這是在吃飯呢,看着噁心不噁心。馬六一心情正好,根
本不理孫平,又掏出自己的刀玩了起來,啪,扎在桌子上,撥出來,又啪的一聲,
扎在桌子上。這時,服務員端了一盤羊頭肉給我們送來了,看見了馬六一那把亂扎
的刀子,就說馬六一,我們這兒的桌子是吃飯用的,不是讓你來扎的,說着,把馬
六一的刀子從桌子上抓過來扔了出去。虧她是個女的,馬六一不想跟她計較,只是
提出讓她去撿,她不去,馬六一就生氣了。
我這時突然起了一個想當壞蛋的念頭,既然想重開酒吧,早晚都有這一天,不
如從今天開始,先吃一頓霸王飯,也可藉機考驗一下馬六一的智力,智力比我低,
跟他合夥開酒吧也更放心了。於是我就說了一句,咱們別找那麼多事了。
馬六一說,我還非找不行,就馬上證實給我們看。掌柜的,掌柜的,一聲比一
聲高地喊了起來。
掌柜的我們認識,也姓馬,因為個子長得大,芝麻街人都送他外號大洋馬。
大洋馬掌柜很快像馬一樣跑了過來。
馬六一說,大洋馬,你是不是日本人打進來的時候生的。
大洋馬一臉糊塗地說,兄弟說的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是日本人打來的時候生的
人,明明是解放後生的。
????,馬六一說翻臉就翻臉地說,馬掌柜,自己什麼時候生的倒是挺明白,可
別的地方怎麼就不明白,我可看出來你不守規矩,剛才那服務員是從哪兒請的,有
沒有傳染病。
馬掌說,你這說的是哪兒話,她是我一個親戚。
馬六一繼續翻着臉說,????毛,你蒙我啊,我一聽她說話就是外面來打工的,
肯定不是你的親戚。
馬掌柜說,兄弟,這話可不能亂說,行啦,今天這飯我包了。
那天,我們真就吃了頓不花錢的飯。飯吃到一半時,孫平放下筷子,對我們東
張西望一下,用大人物像要發表重要演說的表情看着我說,我們去黃河都看到了啥,
你猜猜。
我沒有搭他的話,因為我正在為自己的想法得逞而高興。
我的沉默可能對孫平起到了污辱的作用,起碼他是這樣認為的。我正想說什麼,
馬六一在邊上說,喝酒不比去黃河有意思。孫平氣得沒辦法,只能再把頭又轉向我。
他說,你要是問我們到黃河看到了什麼,我都給你說出來。
我說,我當然要問,我早想問了,不是沒有機會嗎,好吧,你說吧。
他說,你就是不問我也得告訴你黃河是什麼樣子,讓你長長見識,日他姐,我
想都想不到黃河裡只有一點水,我脫了鞋就能走過去,我們在河灘上睡了一夜就回
來了。為了去黃河,我們來回騎了一百八十公里的路,真過痛。這就是我們那天吃
完飯時孫平說的話。他去黃河的事就以這句話結束了。這就是他對去看黃河的所有
評價。
不講義氣
那天喝酒吃飯因為不花錢,就都喝高了。我們在街上走着時,控制不住自己,
差點跟一個人頭撞頭。這個人就是怪物王一明。
王一明那天可能也是喝高了,我們差點頭撞頭後,他好像挺賞我們臉似地說,
咱們小學時還一起上過學呢,為什麼不找我喝酒。他說話時離孫平最近,邊說邊推
了孫平一把,手推得重了些,孫平差點倒了。
都是芝麻街上住的人,被推一下本來也沒有什麼,況且工一明還是喝醉了。但
是孫平不會這樣想,他家與田老闆家有仇,而王一明是田老闆的女婿,孫平就不會
答應了。孫平死要面子。
孫平說,你說話就說話推個什麼勁。
王一明說,我推你怎麼了,你不就是賣衣服的小販孫平嗎。
孫平說,你有倆錢騷什麼。
王一明說,得,幾個兄弟,你們都邊上站着看會兒熱鬧吧,我非要用我這倆騷
錢請孫平喝點酒不行,他要是不喝,他鑽我褲襠,我要是不喝,我鑽他褲襠。
顯然,這種情況是要打一場架才能結束。馬六一和王大慶都勸王一明回家睡覺。
我這時只恨自己不能像武打片裡的英雄,一掌將怪物王一明給劈得滿地找牙。
最後還是馬六一和王大慶把怪物王一明給架走了。架走了就沒有回來。從不願
多事的周東風主動跑到王一明家去看,回來說,三個人喝上了。
去黃河的接風酒喝出這個結果,孫平心裡挺生氣,更讓孫平生氣的是馬六一和
王大慶跟自己的仇人怪物王一明還喝上了。孫平當場就揚言以後再理馬六一和王大
慶就是孫子。他說,還????天龍幫呢,一點兄弟義氣都沒有。
周東風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孫平說,你滾蛋吧,你。
這以後的許多天,孫平都不理我們,認為大家都沒有一點綠林好漢的義氣,他
的意思是那大不幫着他揍怪物王一明一頓,最起碼也不能跟他喝酒。馬六一比孫平
還要生氣,他說,憑什麼我當個老大什麼事都要出頭,吃肉喝酒我都拿了,說去看
黃河我也去了,就因為沒有打王一明,就不理我了,這????老大我不當了。
自馬六一說過這些話,天龍幫等於名存實亡。我認為,有這種結果都怪孫平,
他口口聲聲講義氣,卻又是最不講義氣的一個傢伙。
大家都覺得挺沒勁的。
我決定還是暫時不要對他們幾個說合開八角酒吧的事了,大家都是這樣,別說
講義氣了,連一點小委屈都受不了,真開了八角酒吧天天在一起還不動刀子。看來,
就是交講義氣的朋友也得交一段時間才能算是朋友。
恰巧,這時一個叫鄭長天的在我的生活里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