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俗家弟子鄭長天

鄭長天的出現，讓我重開八角酒吧的計劃向後延了一些日子，不過我是自願的，
因為我對他充滿了崇拜，一併稱他為老師。我認為，如果我能跟這個身懷武藝的少
林俗家弟子鄭長天學一身武藝，既可以在芝麻街站穩腳跟，也可以為重開八角酒吧
助一臂之力，當然了，緊急的時候也可以在跟誰搶女人時發揮作用。

讓我心生崇拜的鄭長天是這樣一個人，個子不高，走路時兩個肩膀一聳一聳的，
讓人以為他腳上裝了彈簧，跳着跳着就走遠了。我媽說，這人一身鬼氣。我沒有看
出什麼鬼氣，倒是在他身上聞到了酒氣。

鄭長天在租下我們家房子那天就與我父親喝起了酒，喝高了，勸不住，非拿瓶
子往他自己頭上砸。說着說着他就砸了，瓶子碎一地，頭上竟沒什麼事，這一舉動
立馬鎮住了我。

據鄭長天說，他小時候苦着呢，在鄉下不想種田，跑出去，跑到少林寺，當了
俗家弟子，出山後，又去了一個武館，當教練，被武館掌柜的姑娘看上，兩人偷跑
出來。這些簡直就是我看的武術小說里的故事。

第二天，我就見到了鄭長天的老婆以及剛滿周歲的女兒小喬。他們住下來後，
我就一門心思纏住他學少林功夫。我媽讓我離他遠點，說鄭長天是個江湖騙子。我
不知我媽為什麼對鄭長天抱有那麼大的成見。每到月底，我媽都緊着跟鄭長天要房
租。我為這事想跟我媽吵架。

鄭長天答應教我功夫。我不再去藍瓦房。這是我第一次離開藍瓦房有自己的生
活。

我學功夫都是偷偷學的，那幾個傢伙沒一個人知道，我就是想一鳴驚人。說句
實話，我選擇學武時，心裡還突然想到了呂思亭，我設想，以後的芝麻街會有越來
越多的壞人，以後呂思亭肯定要每天出沒於險惡的人群中，我如果沒有一點功夫，
還怎麼帶着她像神鵰俠侶那樣去笑傲江湖。

鄭長天教我都是晚上，因為他晚上才有空。他在我原先的那個八角酒吧里開了
一個燴麵館，每天就跟個大師傅似的站在鍋台邊拉燴麵賣。每次他只教我個一招半
式，然後讓我練上半月才有下文。等不及時，我就去他燴麵館裡坐着等他，想讓他
早點關門。我也不是白學，每次來都是端碗刷盤子的，跟他的店小二一樣。

　　　　　　　　　　　　　　　　　小敏

有一天，我正擦桌子，猛地背後有人叫我，扭頭一看，是我的同學小敏。我看
着她，一時沒有說出話，因為她讓我想起了何老師，我不得不以閃電般的速度重新
想像一番她當時被何老師強暴的畫面，以及她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我們轉到了別的學
校。按時間來算，她要麼已上了大學，要麼也像我一樣回家了。不容我再想下去，
她的腳已經踢了我一下，問，這麼快就想不起來我是誰了。我說，怎麼會想不起來，
噴氣式。她這個外號來源自她是我們學校第一個做了噴氣式頭髮的女生。那時，她
真是超前，燙髮還正在女人中間流行時，她就把打卷的頭髮拉直了，剪得前面多後
面少，然後又噴上大量的定型髮膠，往後一梳，頭髮就像馬飛奔起來後揚起的馬鬃
一樣。那時，她口袋裡還裝着有耳機的小錄音機，當然不是學英語，裡面全是崔健
的聲音。她差不多是我們學校最能體現時代特色的一個人物，從1987年我們開始入
校上高中的第一天，她就用身體領導着我們的眼睛，超短裙，尼龍襪，高跟鞋，電
子手錶，口紅，太陽鏡，從她身上，完全可以看到一段80年代的演進痕跡。我曾多
次想過，可能就是她如此緊跟時代潮流的形象，讓許多成熟或正在成熟的男人把她
當成了一個獵物，何老師，就是出現在她面前的第一個獵人。現在想來，何老師這
個獵人一定是一個技術不好的獵人，好的獵人有時可以不開一槍，獵物就自投羅網
了。

小敏問我，原來不上學當店小二來了。我一向有面對女人就臉紅的毛病，這次
也一樣。小敏就笑我。她一笑我的臉更紅了。小敏又問我怎麼當上了店小二。我就
給她說了鄭長天。

後來，小敏也成了鄭長天的徒弟。當時，我把小敏介紹給鄭長天時，鄭長天熱
情得不行，當即就同意了。一個男人能很快接受一個女人的要求一定是這個男人心
有所想了。不過，這一點我當時沒有經驗，如果有，也不會把小敏介紹給鄭長天了。
經驗都是用痛苦換來的。

當天，鄭長天答應教小敏學武后，還請她吃了一頓飯，吃飯時，小敏才有時間
告訴我她真的已經像我一樣沒有上大學回了家。她還告訴我她回家後到了他爸的國
營印刷廠當排字工人，他爸爸是廠里的廠長。小敏說，我爸爸膽小，從來不敢像私
人的印刷廠那樣印盜版書和不穿衣服的掛曆，結果，我上班沒有半年，這家廠子就
被別的印刷廠給吃了，我爸爸這個廠長也成了排字工人，我不願意跟他在一起排字，
他受得了，我受不了。

　　　　　　　　　　　　　　　後來者居上

每到快過春節時，我家酒坊里就會忙起來，這一年也一樣。我跟着父親一天到
晚忙得暈頭轉向，武藝也沒時間學了。那些天，鄭長天也忙，但都是與找他的人喝
酒，喝得差不多了就騎車出去，有時還會徹夜不歸，他對他老婆說自己正準備與一
個有錢的朋友合夥開一個武館。

一天晚上，我有了空，坐在燴麵館裡等他，他忙完了後說，他要出去，說是還
要教一個人，那意思是不想讓我跟他去。我當時有點心眼兒不夠用，非跟他去，他
沒有辦法，只好叫我跟着去了。

鄭長天騎車帶着我一直出了城南關，經過一座石橋，才到一家門前。鄭長天下
車啪啪啪去拍門。來開門的是一個女的，我一看竟是小敏，當下就吃了一驚。小敏
也是，她問我怎麼也來了。我說了句沒有意義的話，跟來的。小敏一聽就笑了。她
笑夠了說，你沒想到吧，我把鄭大哥請到我家教我了。她這句話讓我想了半天還沒
有回過神。我想，她叫鄭長天大哥，而我叫鄭長天師傅。我越想，心裡越委屈，但
也不是委屈那麼簡單。

進了小敏家院子，然後又進了她家的堂屋。屋裡有兩個中年人，一男一女，男
的在吸煙，女的在嗑瓜子，鄭長天叫他們叔和嬸子，是小敏的爹媽。小敏給鄭長天
倒了一杯水，要給我倒，我不要。我正坐着不知道該幹什麼好時，小敏在門口沖我
招手，我出去了。小敏把我領到她家後院，對我說，我讓你看看我學的功夫。我說，
行。小敏就亮招舞了起來，我一看，正是我學的少林十路腿，她一口氣竟然把十路
全打完了。我想不到，怎麼說她也是在我後面才開始學的吧，算是我小師妹，我才
學了五路，她眨眼不見，就跑到我前面去了，難道我也要叫鄭長天為哥才行。我再
一看她家後院，還有兩三樣練功的器械，沙袋，水泥墩，還有一個大鉛球，雖然也
知道是幹什麼用的，但不知道怎麼用才好。我問小敏那鉛球是幹什麼的。她說，練
氣功用的。我讓我爸從印刷廠拿的鉛塊，燒化了倒進模子裡就成這樣了，你看圓不
圓。我說，圓，怎麼用。她當即給我示範。我問她，這都是誰教你的。她說，還有
誰，鄭長天啊。我心想，師妹真的是比師兄強了。心裡正想着，鄭長天一手拿刀一
手拿三節棍過來了。

心裡雖然七想八想個不停，但這一晚對我來說還是快樂的，因為鄭長天讓我和
小敏對打時，我的手幾次摸住了她的胸脯。唯一讓我不高興的是鄭長天比我摸的地
方更多。我當時想，我如果成為一代武術宗師後，也會像鄭長天那樣想摸誰就是誰，
想摸什麼地方就是什麼地方。但我沒敢想得太遠，覺得自己有點不像話了，竟然把
這麼富有民族文化氣節的事想成這樣。於是，就在心裡自己責怪了自己兩句，還發
誓以後不能總是把幹事業的出發點都與性聯繫起來。

要回去時，鄭長天與我一起出了小敏家院門，因為路上太黑，他推着自行車，
我走在旁邊。走了一會，鄭長天突然讓我一個人騎車回去。他說他不想走了，有點
頭痛，要住在小敏家。我沒有多想，從他手裡接過車子騎上勇猛地像跳水運動員一
樣一頭扎進黑夜中向前面衝去。

第二天，鄭長天他老婆問我跟鄭長天出去幹什麼去了，我說，他到一個武館當
教練去了。

小喬她媽張口就罵道，這個天打雷劈的，自己有正事不干，卻去給別人當教練。

我想，這個沒婦。

　　　　　　　　　　　　　　　　小喬她媽

我家的一棵桐樹成了我晚上出汗的對象，樹枝上吊有沙袋，樹身上綁一塊草蓆，
樹下是手抓的水泥墩子，白天，我雙眼微閉，練呼吸吐納之軟氣功，晚上，就對着
樹發瘋，練硬氣功。以至於人一見我都問，你手上怎麼都是傷口。我懶得搭理他們
這些俗人。

練功時，我一心還想擁有小敏家那樣大的一個鉛球，那個傢伙比我用水泥做的
球抓着舒服多了。有幾次我問小敏，問她爸在印刷廠弄鉛塊容不容易。每一次，她
就說了這樣一句讓人再沒有想頭的話，說，你這不是成心讓我爸犯法嗎。說得我灰
頭土臉的。

忽一日，小喬的媽跟蹤了鄭長天，跟完後就哭着回來了。她說，這個天打雷劈
的，我可知道他為什麼出去了，他是老毛病又犯了。我不知道他老毛病是什麼老毛
病。

我媽好像比我明白，我媽說，鄭長天當初追小喬她媽就是從開始教她學武開始
的，教着教着，他就不走正道，把小喬她媽給騙了，沒辦法，兩個人才從家裡跑出
來，找個地方生下了小喬。我媽說這都是鄭長天老婆親口給她講的。

小喬媽為了監視鄭長天，每天抱着小喬像是一根尾巴一樣跟着鄭長天，鄭長天
就變得沒精打彩了，坐在屋裡不停地喝酒。他一喝酒，小喬她媽就罵他，罵的話都
跟下三路有關，難聽得要命。有時把鄭長天罵惱了，他就拿起正喝酒的瓶子摔爛到
自己頭上，然後踢一腳碎玻璃出去了。

鄭長天成了一個酒鬼，與我想像中的武師越來越對不上號了。他可能也看出我
的不滿，說他這都是打醉拳時養成的習慣。說着，他還給我比劃了兩下。我在旁邊
跟着學。我媽罵我是一個腦子笨得出不來氣的人。

鄭長天也有不喝酒的時候，跟小喬媽商量事，他說要在小敏家開一個武館，開
武館比開飯館掙錢。

小喬媽不信鄭長天那一套，說，你就是想找個藉口跟小敏在一塊，真是這樣，
咱們就離婚。

鄭長天說，你愛離離去。

小喬媽說，你休想。

　　　　　　　　　　　　　　　是誰動了小敏

快過春節時，鄭長天拿回來一個大鉛球，我一看就是小敏家那個，也不知道他
是用什麼辦法脫離了自己女人的監控。男人真是要想幹什麼，女人也是看不住的。

過春節時，鄭長天一家都回鄉下老家了。鄭長天走時對我說，這鉛球放你這兒，
替我保管着，賣給收破爛的也值好幾十呢，千萬別丟了。還有，過完年，我在老家
等你，你如果來，我把我的拳譜給你看看。

過完年，我按鄭長天說的路線，騎了幾十里路的自行車找他去了。

鄭長天在櫃裡翻了半天，還真給我翻出了他的拳譜。我一看，跟我想象中的拳
譜不一樣，是在一個硬面紙上畫的一些圖，人都畫得似像非像。如果說是冬瓜和茄
子還更像一點。鄭長天說這是他學拳時自己畫的，我便沒有吭聲，反而又覺得拳師
自己畫的拳譜就應該是這樣，錄像片裡出現的那些拳譜都????是假的。

他說，有一天我會把這拳譜傳給你。

我一聽，覺得這事情神聖了。

我還沒把拳譜看完，鄭長天就收了起來，說；叫你來不是光看拳譜，還有重要
事讓你辦。他給了我一封信，讓我親手交給小敏，還說，這事誰也不能說，只有你、
我和小敏咱們三個人知道，要是說了出去，拳譜就別想要了。

我覺得鄭長天不放心我，辦這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我是比較在行的。

我對鄭長天說，我有辦法，你聽聽行不行，送信時我就當是路過小敏家門口，
如果她家有別的人，我就走，如果就小敏一人，我就把信給她。鄭長天說，白天不
能去，他們家裡人認識你。我覺得鄭長天想得比我周到。

我敲小敏她們家門時，同小敏一起來開門的還有小敏他爸。我正想走，卻被小
敏叫住了，小敏說，別走。小敏又對她爸說，我去跟我同學出去玩一會兒。小敏她
爸走到門外看了看，我也不知道他看什麼，他看完，沒說話回去了。

小敏跟在我身邊，走了一會兒，她站住了，問我，是不是鄭長天讓你來的。

我說，你怎麼知道。

她說，你別管，先說他有沒有東西讓你帶給我。

我說，有。我把信給了她。

她說，我想着就是信。

我說，你怎麼想到了。

她說，你別管，你先走吧。她扭着豐滿的屁股扔下我朝另外一個方向去了。看
着她走遠了，我有點失望，我想她剛才為了跟我一起出來時的熱情勁都哪裡去了。

事情第二天就揭曉了。小敏她爸找到了我們家，一直與我媽說話。不一會，我
媽過來揪住我的耳朵問我，把小敏領到什麼地方了。我想分辯時，我媽又說，人家
的爸說跟你出去了一趟就沒有再回來，你倆要是談，也明着談，別不讓家裡人知道。

我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媽想誘騙我口供說，你老實點，說出來一點事沒有，不說有你的好看。

我說，她只跟我走了幾步就一個人走了。

我媽好像不希望有這樣的答案，抓起一把掃帚就來打我，我抱着頭跳到一邊說，
我真不知道。

我媽說，你不知道，人家姑娘肚子裡都有了，找上門來了，說說是不是你的事。

這下，我認識到事情的嚴重了。但是我並沒有驚慌和害怕，我甚至還興奮地想，
是誰動了小敏呢，如果是我我該怎麼辦呢。

我在胡思亂想問題時，一般都有一副鎮靜的表情，這鎮靜讓我媽和小敏他爸不
懷疑我了。

小敏他爸走後，我媽第一句話就說，一定是鄭長天的事。

我媽還說，小敏一定是跟鄭長天跑了，我早看出鄭長天一身鬼氣，不信咱就走
着瞧。

我媽真的有預言能力，過些天，鄭長天的老婆到我家拉走了她家的全部東西，
還對我媽說，我就不信那個天打雷劈的不回來，一回來，我就跟他離婚。然後又哭
着說，我要是早聽你的話看住他也不會有今天，我真後悔啊，非催他到城裡賺錢，
錢沒賺着，人也沒了。不多會兒，她的臉就讓眼淚給流花了。我媽為了能勸小喬媽
不要太傷心，只好也跟着一起罵鄭長天，直罵得鄭長天的老婆對我媽說，大嫂啊，
你也罵得太狠了，他有你說的那麼壞嗎，我和她剛結婚時，他也對我挺好的，你別
罵他了。

我看着臉上長有雀斑的小喬媽想，女人啊。

從此，我的學武生涯中斷，因為鄭長天追求愛情去了。

我重新回到了藍瓦房裡。

春天還沒有過完，我就聽誰說鄭長天從新疆回來了，小敏也回家了，是真是假，
我沒有親眼所見。不過，如果真是像人們說的那種結局，我寧願一輩子不提鄭長天
當過我武術老師的事，也寧願一輩子不見他們，因為他們的結尾太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