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兩年來原創文學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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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作者群落的繁榮？
讀者千千萬、網友萬萬千，天空註冊id從1200人發展到8萬人，
也印證了原創小說的繁榮。其間各位書友通過私人渠道對優秀作品、
優秀站點的推薦宣傳，功不可沒，但總的來說作者無疑才是這股浪潮
的原動力。那麼對於我們來說，關注原創小說的根本就應當是關注作
者的創作，或者應該說是關注作者“群”的創作狀態。
兩年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已經不短。兩年前天空即將脫離西陸
時，每天網友點擊3萬次，專欄作者14位；如今天空每日流量近250
萬，專欄作者達7百餘位。這一切似乎都印證着一個空前繁榮的時代
的來臨。但在這些數字的背後，翻看着天空書庫分類目錄的我，實在
不能確認這種表面的繁榮能順理成章地帶來持久的昌盛。
兩年前，我來到網上尋找原創小說的時候，《星戰》還在連載，
《悟空傳》剛剛殺青，《風姿》還只是數篇外傳的組合；那時台灣已
經有了“虎門”“鮮網”“無限傳說”和“六藝藏經閣”，大陸除了
盜版和ocr，只有一批武俠愛好者聚會在“客棧”“清韻”等地，當
時最好的原創小說站點是臥虎居，裡面的文章不過數十。然而就在那
里，就在那時，已經有了rly的《神魔》、飛凌的《天廬》、丹的
《吸血》、ppower的《長歌》、天照的《帝國》、wave的《生命》、
chairyuan的《秘魔》、楊叛的《小兵》、水泡的《細柳鎮》……就
在那時，就在那裡，《蒼穹》《神劍》如日中天、《銀河新世
紀》《水龍吟》方露崢嶸……24個月風雨飄零轉瞬即逝，但如果讓我
此時此刻拉列一張心目中的優秀作品清單，令人痛惜的是大部分依然
會是在那時就已經熟悉了的作品。
作者數量成倍的增長，優秀作品卻不能成倍的出現，這樣的繁
榮，難道不是沙丘築塔，虛假得很麼？
讀者如果有心，請記住兩個時間點，它們也許將在未來人們總結
這一階段的時候，用來代表着大陸原創小說的兩個時代的來臨：一是
2000年歐洲杯前後，常昆開始在西陸“自娛自樂”以一天2－3次、每
次2－3k的速度連載《無賴戰記》廣受好評。這預示着以“快餐式”
創作、發表方式創作出來的作品將逐漸占據點擊率排行榜的高位，網
絡小說也將在大陸迎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潮；平心而論，對年輕的大
陸玄幻小說作者群體創作思路影響最深的作者，應該說有三個：田中
芳樹、黃易、莫仁。田中以其特有的筆法風格征服了萬千有心創作者
的內心，我所接觸過的玄幻作者，有將近一半的人都研究、模仿過他
的筆法；黃易則是以他獨到的想象力，為讀者打開了一扇傳統武俠小
說的新的大門，並以此獲得了巨大的市場價值；而莫仁則將圍牆徹底
推倒，露出了寬廣的道路，這是一條用想象力鋪砌的“點擊”大路。
《無賴戰記》在想象力上受到了當時流行的《星路》《魔幻帝
國》的影響，以其簡潔、明快的風格和連綿不絕的小懸念、小高潮，
迅速成為網絡第一小說，並與同時期的其他“暢銷”作品（如《眾神
故事》《幻魔戰記》《星月傳說》等）一道，對後來者產生了巨大的
影響。比如全知視角的第一人稱敘事風格，初期發表使用小篇幅高頻
率的方式吸引讀者，注意每一小節的懸念製造，學院故事，武鬥擂台
等等。這些風格橋段，我們往往可以在近兩年各大站點的top10作品
中找到模仿的痕跡。而至此，新進的大批原創小說作者們也從想象力
到技術細節找到了“借鑑”的一系列模板。
作為一個業餘作者，學習模仿成功者的經驗本來無可厚非，但一
味的以相近的情節來表述自己的故事，無疑是危險的。另一個令人擔
心的事情，就是這些模仿者們是否知道莫仁、常昆成功之後的事情？
是否知道自己成功之後將面臨什麼？
常昆在創作之處速度極快，但在30萬字左右進入了僵局，當時
《無賴戰記》第一卷結束不久，但常昆本身的積累也已經告罄，面對
鋪得很大的架構，常昆陷入了無以為繼的僵局。一方面不甘心放棄已
經有的成功，一方面重複性的創作令他自己也找不到新的激情所在。
而當時的讀者在熱情之餘並沒有對此的體諒和寬容，只要在網上見到
常昆就一味的指責不更新文章。面對這種難以調和的創作危機，常昆
在嘗試了兩次之後，終於放棄。此後不僅《無賴戰記》成為永久的未
完成作品，常昆這顆耀眼的流星也消失在了網絡之中。
莫仁在《星路》的成功之後，出人意料的選擇了“收縮”的戰
略，雖然是一個虛構世界的故事，但基本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傳統武
俠小說。面對友人的不解和擔憂，莫仁卻以為單純依靠新奇的想象
力，而沒有文字的功底，作為一個職業作者是不可能的，他正是要用
這部“傳統”的作品來鍛煉、考驗自己，看能否吃“寫小說”這碗
飯。《夢華》的得失成敗暫時不用理論，只是這種魄力和遠見，就為
莫仁積累了更大進步的可能。
以上兩個例子，不能引得諸位寫得正“爽”的作者，做一番深刻
的自省麼？
二是2002年世界盃前後，碧綠海在這個版上怒斥《我是大法師》
的淺薄、浮躁，以及其後“小說頻道”發出即將出版此書的公告。這
兩條截然相反的信息，將以各自的堅持通過時間的檢閱，我無法斷言
誰將成功，但在我看來這至少標誌着原創小說者的陣營已經由此開始
了明確而堅定的分裂。
分裂的結局將是一類作者以自身水準提高為優先，一類作者以廣
受好評保持速度為優先。這可以說是自2000年以來原創大潮達到一定
高度後的必然結果，也是作者對自身作品態度所決定的一次分裂。在
此想說兩句也許不恰當的話，表明我的立場：如果以《迷失大陸》這
部也是這兩年冒出來的廣受歡迎的作品作為一個陣營的代表，以《我
是大法師》作為另一個陣營的代表，我想《迷》的*****ns不看
《我》的，比《我》的*****ns不看《迷》的要多得多。即便是在百
戰這個《我是大法師》最堅定的支持站點內，也有網友由此對百戰讀
者素質表示了疑問。這些應該能說明一種傾向吧。我一直認為，文學
應該是那種能讓你在數年之後、數十年之後還願意重看的作品。每個
人都有不同的審美情趣，但我真的很想看看，都有誰在版上拍着自己
胸脯說“我四十年以後還會看《我是大法師》”的。
以前我曾經認為，一項事業是需要有相對龐大的基石作為基礎，
提供養分與關懷，才能建築起更高的高峰。然而從這兩年的經歷來
看，這個觀點至少是不完全的。創作是一個私密、個性的創造過程，
數量的堆積並不能保證高度的提升，範圍更廣只是加大了選擇的余
地，質量更高卻需要更加艱苦的一個個個體的努力。現在回頭看看，
推動這兩年高潮來臨的與其說是高速增長的作者群落，不如說是具有
一定文學功底的網絡作者歷史積累的總爆發。而隨着最優秀的作品逐
一出版，在網路的傳播相對受到了限制，在新的作者沒有成熟起來之
前，原創小說也許將進入一個相對低迷的緩速增長時期。但如果原創
小說還要、還能繼續前行，就必須拂去表面繁榮所帶來的喧囂，深入
自己創作的隱秘內心，去下苦功，去練硬功。把自己從點擊率、排行
榜這些數字圈套中拉出來，回歸到真正的創作中去。
那麼創作的基礎是什麼？有幾個例子也許可以說明：一次和
ppower聊天，談及在《長歌擊劍錄》中大段武功設定讀者也許會跳過
不看時，他言道：“雖然有這樣的情況，但這些構思是我認為與眾不
同的地方，是我獨有的風格。我希望保留下來，以便那些把我作品看
上第四遍、第五遍的讀者欣賞。”在與禽獸兄探討《真髓》時，他提
到每當在作品中要寫到戰爭場景，總是要手繪一張戰場草圖，標明地
形、布陣、戰鬥進程等諸元素，有時還要查閱各種古籍，核對地名。
而在我收到大胖頭魚兄的《君與臣》第一部原稿時，上面竟赫然標明
這是經過數百次修改的稿件。以上三篇雖然不敢說是紅極一時的作
品，但都是經得起推敲的嚴謹之作。而相比之下，那些錯字連篇、標
點亂用、語句不通的作者，竟然還有臉指責為什麼書庫不加以更新或
收錄？！還是那句話，具體的成敗得失由時間和讀者檢驗，但對作品
是否能有認真負責的態度，我認為卻是原創小說能否走出喧囂，進入
一個真正昌盛的根本因素。
不滿足、不急躁、不驕矜、創作上認真負責——如果網上寫手能
有一半有此素質，又何愁大事不成？！
二、網站，你是做什麼的？
2000年年中，互聯網寒潮即將即將全面來襲的時候，西陸持續數
月的各文學網站流量爭奪告一段落。隨着大唐連載的終結，臥虎居喪
失了最後一個傳統優勢項目，從此退為二線站點。此後殺出重圍的
“自娛自樂”日流量從4千開始直線上升，很快突破了一萬、二萬的
大關，網友們越聚越多，大陸文學站點bbs在流量上開始形成了一定
的規模。那麼，下一步要往哪裡走呢？
這就不能不先說一下文學網站的幾個“流派”：最早產生的應該
是“清流派”，自有網絡的一天起，就有一批喜好文學的朋友聚在一
起探討心得。應該說，這是一種小眾的站點，難得的是共有的品味和
興趣，只要主創人員還在，網站就不會垮掉。它們追求的不是點擊與
炫耀，而是那一種相知的樂趣和共同前進的友誼。時至今日，“清流
派”網站還依然在各自的精華作者中享有相當的聲譽。由於是以作者
為主的交流性質的站點，以整體的文學功底而論，基本上都是非常優
秀的。
由“清流派”中派生出了最早的集體創作組織，它們或以相同的
背景進行創作，或者成員間頻繁的見面交流。這裡面既有吸引無數英
才、風頭一時無兩的“無限傳說”，也有以一部小說撐起一個站點的
“非天工作室”，校園網內也有名動一方的“天都原創”。
第二種組織叫做“匪幫”。它們的宗旨是，“莫談仁義道德，天
下為我所用”。它們建起了最早的一批文學網站，ocr了大批書稿，
從金庸古龍到賈平凹蘇童，不一而足，當然，已經出過的書畢竟有
限，於是這些網站也描上了網絡上流傳的原創小說。當時正是大陸流
行倪匡、黃易、田中的小說沒有多久，而當大批讀者發現可以經由這
個渠道找到好看的新書時，正是它們培養起了第一批大規模的網絡小
說愛好者。不瞞大家，我就是經由“黃金書屋”“大唐中文”，轉行
“臥虎居”，來到西陸，投身於網絡原創小說這個滔滔大潮的。
莫要看不起這個“匪幫”，匪徒里也出過大帥呢。這裡有唯一賣
出去了的“黃金書屋”，這裡有號稱最全（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
找不到的）的“ocr書城”，這裡甚至還有把天照《千年魔戀》盜版
書掃描上傳的“中國青少年圖書網”。莫要瞧不起“匪幫”，“我們
沒有作者，不轉載，不ocr，我們等死呀？！”“我們這是為了服務
讀者，我們要求有知識共享的權力！”……後來坐了天下的劉邦、朱
元璋，不也是地痞流氓出身麼？
不好一竿子打死，說一說從中分化出來的一部分“軍閥”吧。所
謂“軍閥”，一樣是形勢推動下的產物，也一樣是喝人血長大的，不
過為了更長久的利益，做一些保境安民的面子功夫還是必要的。尊重
作者不能白說，網站首頁上要放上“版權屬作者所有，任何人不得未
經作者本人許可用於商業用途”，也要發出請求“本站收錄作品版權
屬於您本人，如有意見請來信告知，我們會即時撤下”。
罷了罷了，匪幫也好，軍閥也好，對歷史也不都是破壞的作用。
“自娛自樂”的崛起，不也是依靠大量的轉貼作品麼，一開始又何曾
申請過什麼轉載權了？畢竟，這種方式開始將大量網友聚集了起來，
並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讀者。
然而，畢竟不是沒有“豪門”。從“元元”脫胎而成的“鮮
網”，如果不是網速的關係，當年就快要一統江湖了吧。“鮮網”，
有明確的版權協議，有開明至極的專欄開通機制，有方便快捷的
bbs，有大量的人氣，有良好的作者讀者互動基礎，有雄心萬丈的商
業計劃……它的成功，它的模式，已經成為了一種經典，龍天、小書
亭、說頻……如今稱得上大一些的站點，又有哪家沒有向它學習過呢
？除了那條逼出了一個魏岳的條款。
2000年年中，就是在這樣的一個背景下，有一小撮，他們想做一
個大陸最大的文學原創網站。他們有優秀的程序員，有厲害的轉貼
手，有清純的少年，有熱心的“閒漢”，也有“無限傳說”簡體分站
的全體作者。他們的想法很簡單，一是要給自己做一個最好的文學網
站，一是要推動原創文學的進步。裡面有一個人期待的說：“我最希
望的就是10年以後，這裡能走出幾位大陸最受歡迎的暢銷小說作
家。”那個人就是我。
越掰越象是無聊的吹捧回憶錄了，還是回到主題——網站，你是
幹嘛吃的？
兩年前，在磋商成立龍天時，我曾經明確的告訴過紅塵兄，網站
服務的是作者的讀者，但依靠的既不是作者也不是讀者，而是自身的
管理人員。今天，我依然堅持這句話。一個網站，主持人的思路和作
為，是網站成敗的關鍵。那麼作為原創文學的主要活動場所的各大網
站，它們的主持人，也就不可避免的要為整個網絡文學的興衰擔負其
自己應有的責任。舉一個也許不太恰當的例子，大家都去公園玩，但
公園變得又髒又亂，能說全都是遊客的責任麼？所以，在我看來一個
網站經營管理者，在確定了自己要做什麼的同時，還應當想一想自己
要為這個“行業”做些什麼。而看一個網站的得失成敗，也要在看到
它的成績之前，先看一看它為這個“行業”做了什麼。正是這些網站
的決定，匯集起來對原創文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那麼兩年過去了，我們有了什麼進步呢？讀者從幾千變成了十幾
萬，原創的大環境有了什麼變化呢？
我們鳥槍換炮了——個人站點基本被掃出了歷史舞台，個人合作
站點取而代之。
我們管理與國際接軌了——各個站點紛紛引入商業管理思維，對
內正規管理，對外爭奪眼球。
我們已經被商業機會包圍了——所有租書店裡好租的書，已經都
換成我們的了（雖然是盜版，不過這就是我們光輝的未來呀）。
最最最重要的是，我們中的優秀代表完成了自身的商業模式
了——迄今為止，僅在台灣地區就已經有數十位作者的作品上市賣錢
了，實在是可喜可賀啊。
另一方面呢？
我們還是一群“匪幫”——2000年，逐漸有了自信的西陸各bbs
轉載作品開始注意標明轉載地，如今除了“天鷹合集”“翠微居合
集”此等刺眼的名號以外，大多是光禿禿一片。
我們是一群更無恥了的“匪幫”——2000年，ocr羅森作品還要
在鮮網苦爭作者的默許，2002年竟然出現了異俠江湖盜了幻劍ocr作
品搶先發表權的醜聞。
我們是一群更勞累了的無恥“匪幫”——2000年，臥虎居收錄作
品校對之精緻，一時成為網友收錄的首選，如今天空算是校過一邊了
的版本，依然難免錯字和全角標點的出現。所謂的“××合集”更是
只合不校。以至於有校對者留下部分錯誤然後去它站尋找合集以印證
對方不勞而獲的事情發生。
此外，我們還是很窮——百戰推出有獎徵文時，大家頗對其區區
百元的獎金不以為然，然而時至今日，這竟然還是我們所能提供給普
通寫手的極限。
而更嚴重的是我們還特別冤——沒有外界資金的支持，沒有正規
書商的進入，作為原創文學重要基地的各個站點，作為被盜版書商雲
集窺視的各個站點，不但無法產生收入，還必須依靠朋友們熱情的捐
助才能存活。
這兩年，有作者以稿酬相贈只為書上印着自己名字而未果的，有
書送到站長手中被盜版的，甚至聽說有人叫囂能給作者出沒有書號的
“非法出版物”的……
浮躁，浮躁的氣息依然瀰漫在整個原創小說界，揮之不去。把它
理解為強大生命力的表現的人們還在沉醉在黃粱美夢之中。
這能怪誰？要我說，造成今日這種浮躁氣息的，不能怪作者，也
不能怪讀者，最應承擔其責任進行反思的，就是我們這些網站的管理
者。生存危機對我們固然嚴酷，但一心想着財務上的出路，而不善用
自己的影響力將原創小說代入更理想的未來，最終倒閉後只怕連一點
痕跡都不會留下，那時可就追悔莫及了。
整體的興旺，要依靠個體的競爭，也要依靠整體的自律。虛幻的
互聯網上，如果只剩下利益的標尺，還能指望得到什麼快樂？
原創文學，牽扯到作者、讀者、網絡發表、宣傳、評論、研討、
稿件中介、雜誌刊載、實體書出版發行、電子書銷售……也許大多數
網站沒有實力進行方方面面的嘗試與努力，甚至沒有足夠清醒理智的
頭腦去面對這些複雜的分析和決策。但至少，應該拍拍自己的胸口，
問一聲“我能做什麼”，再問一聲“我做了什麼”。
如果兩年之後，還是一個我們無恥的不亦樂乎、作者苦的不亦樂
乎、無德讀者邊白看邊罵的不亦樂乎、盜版商盜的不亦樂乎的局面，
我們做這些事情還有什麼意義呢？！
三、大量優秀作者停步不前？
任何一種文學體裁，都無法逃脫衰亡沒落的命運，但能否在這種
類型中創作出顛峰的藝術大作，卻能決定它生命的長短。同理，衡量
一位作者的高度，也必然不是看他寫出了多少部作品，而首先是他的
代表作能達到什麼樣的高度。因此，對原創玄幻小說的關注，就註定
要特別關注那些廣受好評的作品的命運，關注它們的走向，更關注它
們的作者的走向。
然而這個命題又是如此的巨大，龍評成立以來60％以上的發言都
可納入這個命題的範圍，在這樣一篇小小的個人思考性文章內，必然
無力對此進行全面的分析。因此，我在下文刻意迴避諸如“開篇布局
不合理導致作品難以完成”之類的技術問題，也暫時不談讀者關注、
盜版商雲集等客觀環境的問題，而將目光集中在創作者的“職業成
長”上。
首先不能否認的一個事實是，網絡上公認的長篇優秀作品，絕大
多數還處於“未完工”狀態。雖然在歷史上有着“半部紅樓”的例
子，但若以此來對網絡原創作品的現狀進行解釋，並認為這些未完成
的玄幻作品同樣可以證明其作者的價值，無疑是相當程度上的一種自
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對此現象，前日半隻青蛙兄專門著文加以討論，
而無論是否同意其對此類事件形成原因的分析，回復的諸位網友往往
也都認可這種狀態對於網絡文學是存有傷害的。一來讀者久候下文，
必然對閱讀的熱情造成傷害；二來作者不再續寫，勢必無法取得完整
的創作感受；三來如果作者就此擱筆，網絡上也許就少了一顆“未來
之星”。以上種種，均是非常遺憾的事情。
但，還是要狠心地說一聲“不寫就不寫吧”。還是那個觀點，創
作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它在本質上與其他職業中普遍存在的團隊
合作是截然不同的。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外界的環境怎樣，也無論作
者本人最初的創作動機為何，如果不能堅持下去將作品完結，那就已
經可以證明作者本人缺乏創作的素質。而對於缺乏此種素質的作者，
可以惋惜他的才華，但不用再強迫他回來了。之所以說出這樣絕情的
話，是因為從更大的整體看，網絡創作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激烈競爭的
領域，這種競爭可能會產生名動一時的商業作者，可能會產生頗具才
華的文學大師，但無論是誰能殺出重圍而獲得讀者的認同，都必須首
先依賴於自己身為一個創作者的素質。
“越寫越好”往往是我們對這兩年新進作者中的佼佼者的評價，
這本身就說明了新人們進步的速度，也許正是因為大量老作者創作進
入了停滯時期，才令我產生了作為原創文學代表的優秀作品整體水平
並沒有進步的印象。另外，那些創作速度由每日四、五千字下降到每
周四、五千字的作者群也都算上，由於缺乏足夠的作品來證明自己的
進步，他們也基本上可以算作“潛在的被淘汰者”了。
所以作為群體的優秀作者整體水平沒有成長，首要原因應該
是——大量“優秀”作者其實並不具備“堅持”的素質。
不能“堅持”，可能有很多理由，比如缺少時間、比如缺乏支
持，但客觀上最重要的一點，其實大多是沒有回報。那麼當作品已經
出版上市，“堅持”成為必須的時候，情況如何呢？在我經過對自己
喜歡的那些已經成為職業或半職業作者的考察後，感覺同樣不妙，尤
其是在連載出版的作品中，水準下滑或起伏不定的情況尤為明顯。在
與朋友交流的時候，大家把這種情況歸咎於每月7萬字持續創作的壓
力，但我想如果用商業化寫作所帶來的弊端來解釋一切，至少是忽略
了對創作者自身的反省。在此，我想從作者本身“職業成長”的角度
出發，從“職業設計”“寫作風格”“創作態度”三方面來探討作者
們停步不前的可能原因。
職業設計包括兩層含義，首先是無論是否做專職作家，創作者都
應當把寫作當成一個職業來看待；第二就是要從職業的角度看待、考
慮創作中的問題。比如將採用連載方式出版，那麼如果後續創作不順
利，稿件的存量是否能夠保證連載的順利完成？照我看來，因為趕稿
造成的水平下降或起伏，大多是當初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再比如
台灣連載出版並不擔心作品過長，而大陸出版卻對此很是敏感，那麼
作品的長度應該是多少比較便於運作呢？是否應該在情節構造上採取
針對性的措施以達成平衡呢？更廣泛的職業思考甚至可以主動的想
想，讀者喜歡的是哪一類情節人物？多長的作品在市場上比較受歡迎
？我的作品是否可以做相應的調整以迎合讀者的口味？我的作品今後
最應該加強的是什麼？“職業設計”其實就是事前的準備和規劃，目
的就是在於能順利地完成作品的創作和市場運作，儘量減輕創作以外
的壓力，同時能夠讓自己對更長時間、更多作品的持續創作有一個整
體的思路。包括黃易，連載越長的作品，暴露出來的問題就越多，水
准下降的現象相應就越普遍，這裡面固然有其他種種原因，但事前缺
乏規劃和準備無疑是一個最令人痛心的錯誤。
目前在台灣連載出版的作者大多雄心勃勃，動輒是上百萬字甚至
幾百萬字的創作計劃，姑且不論讀者是否有足夠耐心和足夠的熱情一
路追捧，就是在這麼長的時間內持續創作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更何況還不僅要保持創作狀態，更要取得創作上的進步了。那麼，事
前沒有足夠的思考和精神準備，事中沒有和出版方足夠的溝通和協
調，只是依靠一個簡單的故事梗概寫到哪算哪，那麼作品多少會令人
有失望的地方的。而這種失望，往往首先體現在讀者對作者寫作風格
淡化的疑惑上。
與所謂的純文學不同，通俗小說最根本的特徵不是獨創性，而是
“重複性”——從情節的重複到人物特點的重複，從創作手法的重複
到細節刻畫的重複。通俗小說讀者閱讀傾向決定了任何一部在市場上
非常成功的小說，都會迅速被大量的其他作者所模仿。在這種情況
下，能夠殺出重圍的作者依靠的是什麼？讀者為什麼就相對更喜歡這
部作品？我認為，作品與作品之間、作者與作者之間成就之所以有所
不同，關鍵在於“寫作風格”。這裡的風格指的是讀者在閱讀一部作
品或閱讀一個作者的一系列作品時，最吸引他、給他印象最為深刻的
那些作品中的要素的集合。風格是區分一位作者和其他作者、作品與
其他作品最主要的“標籤”，風格主要強調的是特殊性。如果一位作
者寫的作品和其他作者寫的作品沒什麼閱讀體會上的區別，那麼就可
以說他沒有自己獨特的風格，簡言之沒有風格。
那麼讀者所認同的寫作風格是什麼呢？不同的時間、環境下肯定
是不同的，但從特徵上總結，也許可以用兩句話概括“除了我沒有人
這麼寫”“在這方面我寫得比別人強”。前者考較的是創造力，比較
典型的例子就是古龍的散文句式的應用；後者考較的是功力，比較典
型的例子就是金庸對大俠風範的塑造。當然，寫作風格一般不會僅由
一個要素組成，比如古龍作品除了散文句式帶來的閱讀快感外，對人
性、友情的刻畫也很到位，而“小李飛刀”式的武學也往往也是為讀
者所津津樂道的。有趣的是通俗小說作者對成功者的風格的簡單模仿
（比如單純對設定的模仿、語言的模仿）往往並不能保證自身的成
功，而全面模仿除非文字功力高出一大截，讀者往往又會認為是明顯
的抄襲而不買帳。這就決定了一旦某位通俗小說作者能夠形成自己鮮
明、獨特而又為相當讀者所欣賞的寫作風格，而本身功力又有相當水
准，那麼在較長一段時間內“飯票”就有了保證，而他寫出經典作品
的可能性也就非常大了。
從這個角度分析一下網絡原創界最著名的四位作者的“前景”分
別組對加以比較——痞子蔡、今何在：運用網絡語言寫作的先驅，風
格易被模仿，本身功力一般，《第一次親密接觸》後的作品漸漸不再
被人重視；而《悟空傳》風格鮮明、獨特，不僅難以被他人模仿，自
身都難以繼續發揚（從這個意義上說似乎寫的不是通俗小說^_^），
加之本身功力不俗，所以即便今何在後來寫出了乏味作品也依然值得
期待；莫仁、羅森：二人作品都有大量突破，在台小說銷量也頗為接
近，均已成為一線作家。相比之下莫仁作品中傳統因素更多，而羅森
特點更為鮮明，《星路》顯現出來的文字功力不如《風姿》，因此莫
仁如果在新作中繼續刻意使用相對傳統的情節背景來提高自己的功
力，在網上的點擊很有可能不如《風姿》。當然，由於《風姿》尚未
完成，《移獵》又剛剛開始，這種比較難免有些無理的味道。
目前對於我們的創作者來說，對自身寫作風格的探索、體會和磨
礪是非常重要的。在這裡想提一下天照的《聖魔帝》，這是一部我並
不喜歡的作品，但它的前身《帝國》、《鐵血》卻是我讚嘆不已的佳
作。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因為在《帝國》中故事情節豐富緊
湊、人物特點鮮明、作品中雖然有少年不成熟的地方，但更有一股少
年人特有的銳利；然而經過作者修改後，情節變單調了、衝突變拖沓
了、人物變單薄了，而銳利也就消失了。同樣的故事走向，同樣動不
動罵人的主人公，為什麼修改後反而變得糟糕了呢？我想原因也許就
在於天照沒有準確的把握住自己的風格，在修改的時候反而洗去了精
華；與之相比，天照在《聖魔帝》同時推出《異界》和《聖魔帝》外
傳，就依然保持着較高的水準。這說明他當時是在一種“自覺不足”
的狀態下進行着創作，客觀上也就導致了創作水準的不穩定，在讀者
眼中就是在不同作品中作者寫作風格淡化的表現。這主要是由於作者
對構成自身風格的諸多要素缺乏全面正確的認識，在後續創作過程中
由於綜合構思能力、對文字的控制能力不足，不能豐富或保持原有要
素，導致某個或某幾個要素逐漸消失。而當這種量變積累到一定程
度，讀者就會產生“不好看了”的感受。
另外一方面，寫作風格只是一種特殊的“專業技術”，它的優勢
是在於對素材的加工方式上，並不能取代素材本身構成小說的基石，
而一旦作者在進行創作所積累的素材告罄或新的素材與原有風格不能
統一，小說也就或者成了無源之水而流於文字的舞蹈，或者風格淡化
失去原有風采。這個問題主要存在於同一部作品的不同時期，而且越
是長篇的作品就越容易犯病，這就要求我們的作者，在繼續長篇創作
時，不單要注意積累創作素材，還要充分依據自身風格對素材進行取
舍加工。飛凌的《天廬記事》《帝都風雲》人物親切，風格搞笑，文
筆溫馨，情節緊湊，是非常好的故事，然而我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對
《四海篇》抱持同樣的評價，雖然它依然保持着人物親切、文筆溫馨
的特點。一方面從男性讀者角度看，飛凌原來的風格並不適合正面描
寫一個如此波瀾壯闊、動盪不安的社會場景，另一方面在這麼長的篇
幅內情節已經顯得比較拖沓、臃腫了。我想如果飛凌當初在計劃《四
海篇》的時候不是50萬字而是20萬字，矛盾也儘量集中一下，寫起來
一定會更加好看吧。
當然，風格不過是創作中優點（從作者主觀來講首先是寫作重
點）的組合，對於還在“成長期”的年輕的創作者來說，風格本來就
是可立可破的東西。而在長篇作品中變幻風格要素，如果能夠注意與
情節發展的合理契合，也許可以獲得更理想的效果。比如天狗在《精
炎戰記》、老豬在《紫川》中都做出了這樣的努力，而從讀者的反應
和我自己的閱讀感受看，我認為他們是比較成功的。
呵呵，終於說到最後一個要點了，按照最近流行的話講，就是
“態度決定一切”。業餘寫手也好，職業作者也好，在我眼中創作態
度的確可以決定很多事情。是想寫一本流傳後世的書，還是讓自己滿
意的書，還是能賣錢就行的書？寫東西是為了爽呢還是為了表達內心
的想法？對自己的作品是珍惜愛護還是無所謂？你有沒有為你的讀者
獻上你最滿意的稿件？態度就是目標，它決定了你現在的狀態、也決
定了你未來的道路。
聽說過有出版方說希望將作品做成那種能夠流傳後世的名著，但
首先要考慮的是“好賣”，並以此為理由提出在作品中加大色情、暴
力情節。心下很是困惑，困惑的不是其市場判斷，而是困惑於不知道
有那一本通俗小說是因為這個流傳日久而成為名著的？對於剛剛成長
起來一些的作者，浮華的陷阱隨處可見，只有能堅持自己初衷精心創
作而不急功近利的人，才能繼續前行。這一點對初學的作者適用，對
寫了一輩子的作者也適用。
我不承認兩年來原創作者群體的水準有了任何進步，但我也不認
為這是因為現有的作者才華已盡。因為所謂的才華，不過是平時大量
的積累貯備、不斷對自己表達能力的鍛煉再加上適當的創造力而已。
最後需要說明的是，兩年對一位讀者來說也許已經是一段很長的
經歷，但對創作者來說，不過是轉眼之間。創作是一條艱苦的漫漫長
路，對於一位有心的作者，兩年的平實積累不過是奮飛前小小蟄伏；
對於一群有心的作者，兩年的曲折也不過大潮前短暫的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