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夜車趕去北京，每一次都有去故鄉的感覺。
　　讀書的時候單身在火車上來來回回，有時候因為經濟所迫，買硬座票，
看一夜黑乎乎的風景，這樣的興奮和疲勞已經不再了。現在能在臥鋪上踏踏
實實地睡上一晚，十個多個小時之後看見的就是北京的清晨了。

　　如果我寫小說，我會寫這樣的車站：冬天的清晨，人頭簇擁中，掩映着
朋友熱情的笑臉，久別的笑再聚的興奮可以躍然紙上。較之以小說，生活相
對寡淡些，朋友的迎接，我已經學會不去期待了。

　　偶爾也是有接，也是一個女友，她是個夜貓子，一宿不睡大清早趕來接
站，我總是感到內疚，所以次次我都婉言拒絕了。幾年前我隨身帶了很多行
李，準備在北方過整一個秋天和冬天，因為怕女友辛苦，事先與一個男同學
相約，有幸得到他的同意，約好某日在北京站台見面，他仔細地問了問從薊
門到車站的的士費誰付，得到滿意的答覆後接站的事情就算說妥了，然而他
最後並沒有在車站出現。從這件事情我得到的啟示是，任何時候任何事情拜
托別人比拜託自己來得危險，也只是二個箱子的而已，我發現自己解決只是
累一點，卻不會對自己失望。更深一些的關係，我更不敢輕易要求，實際上
我一次也沒有提出過，我害怕失望，失望總是不良情緒，會盤亘在心中很多
年，揮之不去。使自己對事對人的的看法喪失樂觀的態度。我基本屬於獨立
的女性，歷來遇到的問題最終都能自己解決，自己掙錢，創造自己的生活環
境，生活簡簡單單，卻一磚一瓦都自己掙來，沒有想過會遇到自己無法收拾
的局面。

　　有人說朋友是共歡樂的。再年輕一些也過着杯不空舞不停的日子，深夜
有大雪，也是結伴去散步的理由，呼朋喚友驅車去陌生的城市遊獵。他們說
友情僅僅是這些，朋友，沒有義務分擔人生的重負，所有人都應該經營好自
己的人生，若妄圖以自己的麻煩侵擾到朋友，那你要為幼稚付出代價。人人
都會迷戀歡樂。我喜歡北京，幾乎將它視作我的故鄉，每每找機會前去，與
朋友一聚，似乎就積聚起勇氣和力量，可以從容地過餘下的寡淡的日子。因
為這樣的日子總會過去，會有另一次快樂的見面來臨。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是不是適合傾訴，那麼多遭遇積聚在心頭，快樂
的話題無庸諱言，那些憂傷和失落挫敗呢？凡人凡心難免這樣的時刻，不是
所有日子都是陽光燦爛風和日麗花香滿徑的，有時候，遇到沼澤，遇到黑路
遇到沒有邊的怒海，那些極度疲勞和恐傷恐懼掙扎呢，是不是適合向他們傾
吐？我想自己應該比其他人幸運，即使沒有傾聽的人也無關緊要，我有紙筆，
低下頭就可以釋放自己。於是從沒有向具體的人托出心頭的黑水潭。真實的
生活中堅持一貫的堅強、驕傲和獨立的面目。上帝保佑我從沒有遇到過需要
別人援助的事情。

　　然而事情也是上帝安排的。
　　在最愛的城市，第一次需要援助。

　　有一個月住在城最西面的六里橋。當夜門外是男服務員，我從浴缸的邊
緣重重摔了下來，坐在地磚上只感到鑽心的疼痛在腰以下蔓延。試了幾次不
能站起來，我想到了可能是骨折，試着叫了幾聲，門外的服務員可能已是睡
熟，再一想即使服務員進門也是諸多不便，即使遭遇的意外，赤裸着身體與
陌生的男人相見也是極其不合適的，幸好手機留在浴室，播通第一個號碼，
在那一夜之前他是我在京城最親近的朋友。他的手機沒有應答。我撥通了他
的傳呼機。

　　我裸體癱坐在地磚上，等待的時間長得難以忍受。他回復的時候，我已
經勉強站起，光着身子試着向房間移動，我快慰地知道，這僅僅是跌倒，沒
有嚴重到骨折。這一夜他沒有出現，他關心地過問是不是骨折，如果是的話
他是應該來的，而不是，那他很忙，而他住在城東，趕到我這裡的話會是凌
晨了，“你自己好好地睡一覺，明天就會好的。”我也很鎮靜地說，是啊，
不是骨折，明天會好的。你不用來了。

　　的確，我只是疼，來的話也只是多出些安慰並見得就能止痛。
　　我穿上衣服，獨自去就近的醫院解決疼的問題。
　　有其他聽聞這件事的朋友說，你應該去醫院而不是找朋友。

　　去合適的地方尋求解決辦法，犯了法去警署，受了傷去醫院，想快樂才
可以驚動朋友。友誼與生意夥伴、同事愛人是有差別的，它相對淡一些，不
物質，無關生意輸贏，不直接帶來財富，是以彼此付出彼此關懷為維繫的，
這些簡單的規則被打破，這中間就產生了懷疑，如果停止關懷，不再付出，
我面對的還是不是友情。如果不是，那他的名字在我的通訊錄裡面存在都是
多餘。就象一個路人，有什麼理由把一個路人放在心裡。

　　我心裡和這位好朋友告別了，其實我們一直處於很游離的狀態，不僅是
因為我們各自居住的城市隔開一千多公里，彼此生活圈不同，他已經演變成
典型的商人，這社會的規則是富貴者顯赫。而我還是那麼窮，物質生活長年
沒有發生變化，看起來，這輩子和財富是沒有什麼緣分了。就這樣我們生活
在兩個世界中，不交錯。偶爾通個電話，寫一封伊妹兒，也以問候為主，我
們密切交往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年前，他離開他的城市，我在孤身
在北京求學，他在雙榆樹工作，住處在北大，他總是順道“路過”薊門橋，
他也從不說明為什麼要繞上那麼大的圈子，他來看我是為什麼，每次總坐一
小會兒就離開了。一個大雪天的半夜，他騎着自行車來我這兒，留下車，就
打算坐公共汽車回北大。說是天太冷了，風颳得受不了。我一看腕錶，最後
一輛車已經沒有了，我光穿着一件薄毛衣就衝進黑漆漆的校園找他，北方的
冬天，穿着毛衣站在露天和光着身體也沒有什麼差別，我試着走了幾步，在
校園大聲叫他的名字，最後大雪把我趕回了宿舍。第二天他來了電話，說你
們的校園真是只有巴掌大小，我聽見你站在那裡狂叫了，只是我趕來的時候
你已經進去了。有一次我和他出去喝酒，忘記我當時說了一句什麼樣的話，
他乎碌碌喝下了一瓶二鍋頭。思維已經模糊了，他還是記得他的紳士風度，
要送女士回家。從小飯館到學校的路上，他一連把我拋下了幾次，鑽入街邊
的樹叢中嘔吐，吐完了再搖搖晃晃走到我身邊。到學校門口，我把他塞進出
租車，他探出頭來跟我說再見，只看見他一邊的臉上流着一行眼淚。我們從
沒有去探究過我們中間曾發生過什麼，時間就在我們不追問不要求中過去了。
之後我們各自經營出截然不同的人生。就是這樣一位朋友，五、六年之後由
於路太遠和夜太深的緣故，沒有在我跌倒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分手總因為
曾經有的東西枯滅了死亡了。

　　我的一個女友對我說，如果一件事讓你難過多過讓你快樂，你應該考慮
放棄。

　　我在自己的主頁上給他留了一封信，說永不再見了。
　　經歷一些事情，明白一個真相，它可能與你預期的相反，可能會讓你失
望，但成年人應該有足夠的堅強的心理環境直面它的。

　　於是自己走自己的路。
　　自己象自己希望中的那樣堅強。

　　一夜有夢，夢中看見一個小女人在哭，哭得很傷心。醒來還是不肯相信
那個女人就是自己。說給朋友朋友聽，朋友說，有些病痛天下解藥只有一付，
看樣子你是得不到了。

　　深夜裡寫字難免有夢的痕跡，自我兀然走了出來，進了文字，在那裡小
聲說，我很痛。

　　寫完說完又是白天了，理性當頭照耀，笑容燦爛、行走如風，自我縮得
很小，容得下老闆盛怒，放得下百樣感情……只流汗水不流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