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不出的內容。
剛來美國不久,在一個中國學生辦的派對上,我認識了沙雁。在我們這一幫土
不拉嘰的女孩中,她“雅”得出色,應該說,很有“格調”。她個子不高,跟我差
不多,在中國女孩中,算是中等吧。可是,她顯得高挑清癯,典雅大方。她穿着米
色咔嘰布長褲,月色毛衣,咖啡色印有淺黃花紋的長絲巾,鬆鬆地搭在肩上。她的
頭髮很亮,很黑,隨意地垂至腰際。她端一杯飲料站在角落,靜靜地看着別人,臉
上表情平淡。
那時我不認識幾個人,而且性格也挺內向,不善於和人交往,特別是和不熟悉
的人。我於是也拿起杯飲料,走過去和她站在一起。這樣,至少我不會覺得孤單。
她對我笑了笑,很沉靜的。
音樂起來後,大家都跳舞,挺吵。她說“去外面呆會吧,”我不吱聲就跟了出
去。
她跟我說她叫沙雁。生她那天,去醫院的路上,她媽媽看到一群大雁從天空飛
過,便給她取名“雁子”。“我媽說那天天空藍得象絲,很柔和,很清脆。我滿月
的照片,穿的就是件天藍色的小絲袍。”
我只是點頭微笑,心想她並不寡言嘛,可她怎麼喜歡一個人站在角落呢?
沒幾天,就是感恩節。晚上在教授家吃了火雞,第二天早上起來也無處可去,
從窗上看出去,街上連個影子都沒有。兩個美國室友都回家過節去了,給在另一州
的大學同學打了個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把暖氣開得高高的,穿着浴衣
坐在床上發呆。想家,心裡冷清得要結冰。
快到中午時,電話鈴響了,是沙雁。“我知道你剛來沒什麼朋友,來我這吧,
和我做伴,我過一會就去接你。”
她住在一座三層樓的房子裡,在鎮的另一邊。一進門,是個大客廳,有些亂。
“我們這住了十個人呢,全是研究生,男女都有。不過,只我自己是中國人。其他
的除了一個中東的,全是老美。”象看出了我的心思似的,她解釋說。
沙雁做了一隻燒雞,很有國內“符離集燒雞”的味道。是小小的象國內的小子
雞那種,很鮮,一點也不膩。有一盤清淡的炒青江菜,她說特意去東方店買的。一
個榨菜肉絲粉絲湯,和幾塊烤紅薯。
“簡單些,土洋結合吧,咱們也過美國人的節,吃他們的節日餐,只是改良了。”
她打趣說。
一盤青江菜幾乎全叫我吃了。出國之前,我從沒下過廚房。來美國之後,也忙
也不會做,每天就是煮幾塊雞,然後把湯里加進各種各樣超級市場買來的吃起來無
滋無味的蔬菜,吃得我倒胃口。後來,沙雁告訴我說,那天她看我那麼喜歡吃青江
菜,她便不吃了,省給我吃。
吃完飯後,已是下午四點多了,外面已有些黑下來了。“你今晚別走了,明天
再回去吧,我有好多錄像片,或者聽聽音樂,看看書,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說我喜歡看小說。
她書架上有好多旦尼爾斯蒂爾的愛情小說,那是我第一次看斯蒂爾的小說,也
就是從那開始便迷上了。在書架頂上,鏡框裡是沙雁和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女孩的
合影。兩人都很幸福地笑着,手臂摟着彼此的腰。
“那是沙麗。”我拿着〈〈情感的許諾〉〉在沙發上坐下時,沙雁說。
“你們的名字聽起來象姐妹倆。”
“不象夫妻?”
“你們都是女的,怎麼會象夫妻?”
沙雁笑而不語。
那晚,很晚的時候我們又吃了春卷。沙雁是上海人,做的春卷薄脆鮮美。我做
春卷的手藝就是從她那兒學來的,現在每當有人誇我做的春卷好吃時,我總是想起
沙雁。先生前天答辯完,昨晚他的教授和實驗室的同事們來為他慶賀,我又做了春
卷,他們又說這是他們吃過的最美味可口的春卷,我於是又告訴他們我是從一個女
朋友那兒學來的。
斜靠在床頭,我們在昏黃的檯燈下聊天兒。在柔和的光線里,我又一次打量着
沙雁。她是個很美麗的女孩,那種典型的上海女孩,清秀精緻。她的長睫在燈光的
流溢中,給她的臉添加了一種神秘和莊重。
不管你何時離開
不管你去哪裡
我都會在這裡等你
我聽見你的歡笑
我品嘗你的淚水
但你遠在天涯
不管付出什麼
不管我怎樣心碎
我都會在這裡等你
、、、、、、
理查。馬克斯的歌在房間裡如泣如訴。加上斯蒂爾書中人物的悲歡離合,一些
來了美國之後沒有時間體會的心情又在心裡湧起。那時,我的感覺是又回到了大學
時代,熄燈之後,書桌上點起蠟燭,幾個女孩或坐或躺,說些白天不願或不好意思
說的事情和感覺。那是種親切溫暖浪漫如夢的感覺。
我告訴沙雁我的初戀,告訴她南國校園裡的梔子花下,我是怎樣地為那個驕傲
的詩人瘋狂過;告訴她幾年後,在北方的黃河岸邊,我又是怎樣地拒絕了另一個喜
歡寫詩男孩的求婚。“我不愛詩,也從不讀詩,可是我愛詩人。我愛他們的敏感和
痛苦,愛他們的孤獨和寂寞,愛他們的瘋狂和絕望。但是,我不會把自己這一生交
給一個情感不穩定的人。和詩人一起過日子,要麼瘋掉,要麼早死。”來美國這麼
多年,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回憶對一個同性和盤端出,不怕她嘲笑我的軟弱,失
落,痛楚,悲哀,渴望和庸俗。
沙雁是個忠實的聽眾,在我訴說的時候,她從沒打斷過我。
“沙雁,你呢?你有男朋友嗎?你痛苦過嗎?”
“我有過男朋友。我痛苦過。當然,和你的不一樣。”
沙雁於是用一種低低的聲音,很平靜地講了她的故事,一段我想理解,卻無法
透徹的感情歷程。她說她是個同性戀,她說她只愛女人。她說大學時她為了證明自
己的“正常”,和一個男孩交往過一段時間,可沒多久,她就離開了他,為了一個
女孩。那痴心的男孩一下子想不開,一個人騎車去了上海郊區的澱山湖公園呆了一
天后,回來的路上,臥軌自殺。一時,上海各高校都流傳着痴情男孩殉情身亡的故
事。當然,沒人知道沙雁負心,是為了一個女孩。
“同性之間的感情,也會象這歌唱的一樣嗎?”趁她停下喝水的時機,我問。
在我看來,同性之間的愛,只是一種友誼而已,不可能是一種男女間的纏綿。
她點點頭。
“也會是死去活來的嗎?”
她又點點頭。
“愛情不僅僅是感情上的。還有、、、、、、”
她還是點點頭。
我看着她平靜的臉,怎麼也想象不出她是個不愛男人的人。她是個看起來相當
女性的人。愛一個女人,會是一種怎樣的情感世界呢?
沙雁在上海愛過的那個女孩,何茹,其實,也不是女孩,應該說是個女人,比
沙雁大好幾歲。
何茹也是上海人,在“北大荒”插過隊。她曾有一個男朋友,但後來,他又和
另一個女知青戀愛並結了婚。從那以後,何茹就不再愛男人。
“她一直不知道是因為那男人離開了她,她才不愛男人,還是因為她本來就不
愛男人,那男人才離開她。”沙雁說。
“那你呢?沙雁,你為什麼不愛男人?”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對男人向來象對兄弟。沒有那種激情,只有和女人在一起,
我才感到一種心靈的慰藉和滿足。男人怎能走進女人的內心世界呢?”
“可是,沙雁,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自然的啊。沒有男人,連後代都無
法繁衍。”
“那是人類的使命。我自己,也許上帝沒有給我這樣的責任。我只需要一個人
接納我和我的生命,同時接納他和他的生命,可是,這個人不是男人,違背常規的,
他是個女人。”
“你是說,你是把這個女人當男人來看?讓這樣一個女人扮起戀人和丈夫的角
色?”
“不是。我是說,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和生命才完整。但是,在這
里,沒有角色的分工,我們都是女人,誰也不是妻子,誰也不是丈夫,我們相親相
愛,是一種完美無缺的結合。”
“可是,像我剛剛說過的,愛情不僅是感情上的,也是肉體的。我向來不相信
柏拉圖式的戀愛,任何一種完整的愛情,必須是靈與肉的統一。”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表示過,是的,可以。可以是靈與肉的統一。”
“我想象不出。沙雁,我真的想象不出。以前有個女孩問我,為什么女人不可
以愛女人,我說,因為女人和女人不可以做愛。男人需要女人的容納,女人需要男
人的充實。精神上也是這樣,男女有不同的世界,男人的寬廣粗曠,女人的細膩溫
柔,男女在一起才可以完整,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會缺少好多。”
“也許我的世界和別人的不一樣。這也是為什麼同性戀被看為異常的原因吧?
我們需要的和別人不一樣。我不需要那種男女之間肉體上的狂歡。靠着一個女人,
頭貼上她柔軟的胸,感覺那種光滑細膩的肌膚相親,我的生命,便到了極致。”
“我還是想象不出。沙雁,你媽媽很愛你嗎?”
她笑:“別試圖對我心理分析。我的家庭很正常,父母很愛我。”
“那你。。。。。。我們大學有個同學,一直沒有月經,後來,說是她的男性
激素多。我們那時去找系裡要求讓她搬走,因為我們覺得我們是在和一個男人同宿
舍。那個同學很憂鬱,最後只好退學。”
“我是個百分之百的女人。”沙雁的臉上,始終掛着笑容。
“我也看不出你有什麼不象女人的地方,”我笑:“你的臉很光滑,沒有鬍子,
而且,”我扭頭看她:“你的胸部也很豐滿嘛。”
她很耐心地說:“不一定是心理或生理的異常才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的。確切
地說,這不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我生來就註定是要這樣生活的。我不想拒絕,去
要種所謂的常人生活,也不想改變。隨性吧。”
“可是,和別人不一樣總是要受些痛苦的吧?特別是在國內,一般人接受不了
同性戀。”
“這也是我出國的原因,我出國不是為了來念學位或發財,只是為了找一個可
以做我自己的地方,一個人們不會對我的感情生活過於指責的地方。”
“在國內的時候,你是不是日子很難過?”
“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我是同性戀,除我父母之外。別人只是猜測。我和何茹,
一直親密無間,夏天都要擠在一張床上相擁而臥。人們只是開玩笑說我們象同性戀,
因為在大學裡,好多女孩都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天天形影不離的。”
我點點頭。我們那時也是這樣,晚上,喜歡和自己的好朋友睡在一起說悄悄話,
我有時失眠,便半夜爬
到上鋪的那個女孩床上,“嘰嘰喳喳”說到睡着為止,在那種小小的單人床上,必
須兩個人擠得很緊才不會
掉到地上。出門不管到哪裡,都喜歡手挽手,靠得緊緊的,若在美國,肯定會被認
為是同性戀。
“我和何茹其實也是很相愛,可以說轟轟烈烈的。我們從來不分開。她是學校
的團委副書記,有時外出開會,我就會失魂落魄。有次她和團市委的一些人去日本
參觀,兩星期才回來,我居然為她寫滿一本子的話!她什麼也沒捨得給自己買,卻
給我買了一套衣服,和一條金項鍊。我們那時,大學裡有幾個人戴得起金項鍊?她
顯老,因為年齡大,也因為在東北時沒能好好保養,看起來有我年齡的兩倍,走在
一起,不象朋友,卻象母女。可是我們天天在一起,不管我多餓,也要等她一起去
食堂。”
沙雁的手,不自覺地撫摸着頸上的一條金鍊,我想,那就是何茹那次在日本給
她買的吧?回憶使得她的面容有些如夢如幻的樣子,很抒情和憂傷。
“我想天長地久。可是,何茹比我理智,她說,別人容不得我們這樣子的。我
和父母說,他們哭,他們疼我愛我,我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可是,他們說他們最多
能對我眼前的事情不管,但讓我不要使他們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儘管我告訴他們
我這個樣子不是他們的錯,他們卻總是自責,以為是他們在撫養我的過程中做錯了
什麼。看到父母那樣,我很心碎。”
她嘆口氣,接着說:“班上那時有個男孩追我,我和何茹說,她說,‘試試看
吧,看看你能否比我好一些,能否過種別人眼裡的正常生活。’我不願,在她懷裡
哭,說我不會愛別人的,只愛她。她說我們別無選擇,我們總得過種‘正常’人的
生活,不然,那些‘正常’人會讓我們過不下去的。”
“於是我和那個男孩開始來往,做些正常的戀人們做的事,逛馬路,看電影,
周末去他家或我家吃飯。父母看我這樣,很高興。可是,我不愛那個男孩子,一點
都不愛。他拉我的手時,我會甩開,他吻我,我覺得噁心。一段時間後,有次在他
們家,他父母出去買菜去了,他對我衝動,我居然歇斯底里地告訴他別碰我,我另
有別人,並提出分手。”
“他後來又找過我幾次,我都不理他,他問我那人是誰,我也不告訴他。他問
我既然有別人,為什麼還和他來往,我說我是利用他。他問利用什麼,我也不說。
他知我和何茹好,讓何茹來勸我,我哭着對何茹說,‘你都知道的,為什麼要逼我
呢?我沒辦法,和他在一起,對他有什麼好處呢?不如讓他早死了這條心呢。’哪
知他會想不開。”
“你為此自責嗎?”
“有時會,不過,我知道那並不全是我的責任。他太脆弱。即使不是我,是別
的女孩和他戀愛分手,我想他也會做這樣的事情的,因為我和他之間的來往,並不
是很長時間,我也從來沒愛過他,感情根本不深
。”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和任何男人來往了。別的人以為我是因為那男孩的死,其實,
我是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何茹身上了。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家裡催她,因為她在家
里住着間八平方米的小屋,弟弟想要來結婚用。在學校,因她是校團委的,認識人
不少,周圍的人們也很熱心地為她張羅,她那麼大年齡,又無法總是以‘不忙’來
推辭。”
“畢業前,我們談了一次,對於我們倆的將來,很明顯的沒有指望。何茹說她
會嫁人的,給弟弟騰出房間結婚,也為自己堵別人的口。她說,‘你去美國吧,你
英文好,又年輕,適應能力強,聽說美國對這些事情都很自由。’我很明白,卻依
然哭着問:‘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在一起?為什麼我們不可以相愛?’那種不能結合
而且不得不分離的無奈,和書上寫的電影上看來的男女之間的無奈是一樣的。”
“後來你就來美國了?”
“等何茹結婚後。畢業後,她馬上嫁了本校的一個教師,離婚的,卻沒孩子。
我去了,他們沒有婚禮,在家裡做了幾個菜,請了幾個朋友。何茹一直臉色平靜地
給大家敬酒夾菜,直到客人都走光了,她藉口讓他丈夫收拾一下房間,她下樓來送
我時,才露出絕望的神色來。和往常一樣,我們挽着手走,在樓前樹下的陰影里,
我們死命地擁抱相吻,流進嘴裡的,是彼此的淚水。沒等她說一句話,我掙脫開,
跌跌撞撞地跑了。我沒有回頭。”
沙雁停下,不再說話。聽得出,她還是很疼。
“後來呢?”
“後來我給何茹寫了封信,告訴她不再想見她,因為我受不了。也讓她別給我
寫信,別給我打電話,好好過她的日子。”
“後來呢?”
“後來我就來美國了。過了三兩年孤單的日子,在學校的‘同性戀協會’里,
碰上了沙麗,至今,我們相愛三年了。”
“有何茹的消息嗎?”
“我出來後,也沒給她寫信。和一般的愛情一樣,不能結合的兩個人,有任何
的聯繫都是折磨。沒必要讓兩個人都受那種苦。不過,聽別人說,她現在兒子都上
幼兒園了。”
“那就是說她過得挺好?”
“誰知道呢?但願吧。”
“這兒的中國同學中有知道你是同性戀的嗎?”
“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不過,總有人會猜測的,是不是?也無所謂的,這是
在美國,也沒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可是,沙雁,沒有愛過男人,沒有和男人在一起過,你會不會覺得遺憾?會
不會覺得空空蕩蕩?”
“你沒愛過女人,沒有和女人在一起過,你會覺得遺憾嗎?”
那天晚上,和沙雁擠在她的單人床上,很親切,卻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