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跳牆
梁實秋
佛跳牆的名字好怪。何物美味竟能引得我佛失去定力跳過牆去品
嘗?我來台灣以前沒聽說過這一道菜。
《讀者文摘》(一九九三年七月中文版)引載可叵的一篇短文《佛
跳牆》,據她說佛跳牆“那東西說來真罪過,全是葷的,又是豬腳,
又 是雞,又是海參、蹄筋、□成一大鍋。”這全又是廣告噱頭,說
什麼這道菜太香了,香得連佛都跳牆去偷吃了。我相信她的話,是
廣告 噱頭,不過佛跳牆,我也一直的躍躍欲試。
同一年三月七日青年戰士報有一位鄭木金先生寫過一篇《油畫家揚
三郎祖傳菜名聞藝壇──佛跳牆耐人尋味》,他大致說:“傳福州
的佛 跳牆在台北各大餐館正宗的佛跳牆已經品嘗不到了。偶爾在一
般鄉間家庭的喜筵里也會出現此道台灣名菜,大都以芋頭、魚皮、排
骨、金針菇為主要配料。其實源自福州的佛跳牆,配料極其珍貴。
楊太 太許玉燕花了十多天閒工夫才能做成的這道菜,有海參、豬蹄筋、
紅 棗、魚刺、魚皮、栗子、香菇、蹄膀筋肉等十種昂貴的配料,先熬
雞 汁,再將去肉的雞汁和這些配料予以慢工出細活的好幾遍煮法,前
後計 時將近兩星期已不再是原有各種不同味道,而合為一味。香醇甘
美,齒頰留香,兩三天仍回味無窮。”這樣說來,佛跳牆好像就是一鍋
煮得稀巴爛的高級大雜燴了。
北方流行的一個笑話,出家人吃齋茹素,也有老和尚忍耐不住想吃
葷腥,暗中買了豬肉運入僧房,乘大眾入睡之後,納肉於釜中,取佛堂
燃剩之□燭頭一罐,輪番點燃□燭頭於釜下燒之。恐香氣外溢,乃密封
其釜使不透氣。一罐□燭頭於一夜之間燒光,細火久燜,而釜中之肉爛
矣,而且酥軟味腴,迥異尋常。戲名之為“□頭□肉”。這當然是笑
話,但是有理。
我沒有外方的朋友,也沒吃過□頭□肉,但是我吃過“罈子肉”。
罈子就是瓦缽,有蓋,平常做儲食物之用。罈子不需大,高半尺以內最
宜。肉及佐料放在罈子裡,不需加水,密封壇蓋,文火慢□,稍加冰糖。
抗戰時在四川,冬日取暖多用炭盆,亦頗適於做罈子肉,以壇置定 盆中,
燒一大盆缸炭,坐罈子於炭火中而以灰覆炭,使徐徐燃燒,約十小時後
炭末盡成燼而罈子肉熟矣。純用精肉,佐以蔥姜,取其不失本味,如加
配料以筍為最宜,因為筍不奪味。
“東坡肉”無人不知。究竟怎樣才算是正宗的東坡肉,則去古已
遠,很難說了。幸而東坡有一篇《豬肉頌》:
淨洗鐺,少着水,
柴頭灶煙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
火候足時他自美。
黃州好豬肉,價錢如泥土。
貴者不肯食,貧者不解煮。
早晨起來打兩碗,
飽得自家君莫管。
看他的說法,是晚上煮了第二天早晨吃,無他秘訣,小火慢煨而
已。也是循□頭□肉的原理。就是罈子肉的別名吧?
一日,唐嗣堯先生招余夫婦飲於其巷口一餐館,雲其佛跳牆值得一
嘗,乃欣然往。小罐上桌,揭開罐蓋熱氣騰騰,肉香觸鼻。是否及得楊
三郎先生家佳制固不敢說,但亦頗使老饕滿意。可惜該餐館不久歇業
了。
我不是遠庖廚的君子,但是最怕做紅燒肉,因為我性急而健忘,十次燒
肉九次燒焦,不但糟踏了肉,而且燒毀了鍋,滿屋濃煙,鄰人以為 是失
了火。近有所謂電慢鍋者,利用微弱電力,可以長時間的煨煮肉 類,對
於老而且懶又沒有記性的人頗為有用,曾試烹近似佛跳牆一類的的紅燒
肉,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