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奶奶…… |
| 送交者: 夜深千帳燈 2003年01月30日19:16: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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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因為工作忙碌,在我兩歲時把我送回老家交給爺爺奶奶照顧,同時接走4歲的姐姐。我這一呆就是3年,父親每半年去看望我一次,我也不覺寂寞,自由自在地在農村快樂地成長。我記事大概也是4歲以後了,之後又斷斷續續聽了許多我和奶奶的故事。 那時候還要掙工分呢。奶奶經常背着我下地,摘蠶豆,拾麥穗,挖紅薯。青青嫩嫩的蠶豆對一個小丫頭的誘惑力可想而知,奶奶就趁人不注意偷偷剝一兩個給我吃。傍晚去生產隊領工分時,那些人欺負奶奶是聾子,不僅剋扣工分,還在旁邊說些譏諷的話,我雖然年幼,也知道識人眼色,不管不顧地從奶奶背上掙脫下來,低着頭沖向人群,見誰咬誰,沒把人家咬疼,自己反而哭得一臉是淚,嘴裡還嚷嚷:讓你笑我奶奶,讓你笑……但剋扣工分的事是直到我父親有一次回家,去找了生產隊長(那時的父親在他們眼裡好歹也算個人物),才解決的。 可能是跟奶奶在一起的時間太長,我和奶奶之間有隻有我們倆才懂的手語。就連後來父親和奶奶的交流也得藉助於我。長大一些後,最看不慣的事情就是我爺爺、叔叔、嬸嬸、孃孃沖我奶奶大聲說話,神色間充滿了抱怨,而奶奶總是嘆口氣,埋頭去找事做了。我於是會站出來和他們理論一番,不依不饒,最後似乎是一種默契,只要有我在,他們對奶奶的態度慢慢和緩了。可我知道,我不在的時候奶奶受了很多氣,很多…… 奶奶對許多東西的稱謂一直保持着從前的風格,比如洋皂;而有太多的東西,她,永遠不知道名字了。她一直叫我小囡(不發nan這個音,是我們當地土語),我嘗試好多次教她模仿我的口型,發出我名字的音,可是不能夠,終於放棄。後來心想,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字是只屬於我和奶奶的,足矣! 我高考那年,爺爺去世。我沒有落淚。因為小時候看到爺爺有一個非常漂亮的裝煙捲的金屬盒子,我說:爺爺你死的時候把這個給我吧!從此爺爺一直不喜歡我。奶奶也沒有落淚。別人在忙着操辦後事,我和奶奶仿佛兩個閒人,只是互相陪伴着。然而奶奶那時的眼神我記得一輩子:空洞又似乎解脫,悲傷又似乎欣喜,遺忘又似乎緬懷,……我用手去摸她的臉頰,她居然向我笑了一下,之後歸於平靜,從此奶奶的眼神中真的鮮見其餘情感。 儘管獨自一人,但奶奶固執地不肯搬到我家住,而我也離開故鄉,遠赴京城求學。可憐奶奶根本不知道我去的地方,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以後她要半年才能見她疼愛的孫女一次了。一直上學上學。研究生畢業時,心想,工作了,有房了,把奶奶接來吧。然而她不肯,只好接了父母。又想,有錢的時候給奶奶找中國最好的醫生治耳朵,不行就找全世界最好的。只是奢望,奢望。奶奶終抵擋不住歲月的腳步,日見衰老了。2002年,想換個地方過年,爸爸電話里說奶奶情況不好,我又急急地飛回家。但我看到奶奶時,簡直不感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年,一年啊,何以至此?我背過身,擦掉眼淚,坐到她的床邊,奶奶看到我或是感覺到我更恰當,因為她視力已經幾乎為零了。她摸到我的手,說:回來了,該過年了吧。我就拼命地點頭,生怕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我到家之後,給奶奶洗澡就由我完成了。她幾乎只剩下骨頭了,再也不是當年背着我穿梭于田間的健康的奶奶了。穿衣服時,她總說:又給賣新衣服了,這麼大,是不是不記得奶奶的尺碼了?我只好說:那明天咱們重買,好不好?她搖頭,說:奶奶用不着了,給自己買吧。長這麼高這麼漂亮了,穿好看點,啊?我抱着她,終於痛痛快快地哭了一次。奶奶就反過來安慰我,說:哭什麼呀?傻小囡,奶奶高興着呢。我只陪了奶奶15天,那是生命中和奶奶在一起的最後15天。 返京之後換了工作,並開始為出國的事情忙碌。簽證約在了5月。給家裡打電話,總說奶奶很好,讓我別擔心,我也就一廂情願地認為奶奶終於好起來了。臨近簽證時,心理忽然忐忑起來,沒着沒落地不安,打電話回家詢問,姐姐說奶奶很好。然而就在要去簽證的前一天晚上,姐姐打來電話,說,奶奶的葬禮已經辦完了,讓我別想太多。我拿着電話竟吐不出一個字。這個世上最疼我的人走了,這個世上我最在乎的人走了,我沒有在她身邊,我為她許的諾言一個也沒實現。我在沙發上靜靜地坐了一夜。當聽到清晨的第一聲鳥叫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再也沒有人會把我的腳揣到懷裡暖和了!我自言自語地說:奶奶,再見!簽證,當然是忘了個一乾二淨。之後改約在6月,於7月來到了美國。這兒是西半球,不知離奶奶是不是會更近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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