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有人高興有人悲傷的時候,亂七八糟的感情就是一個大雜燴。有那些即將去西域留學準備賺羅馬大金幣的,於是得意洋洋,有連工作還沒着落的,於是憂心忡忡,有想着馬上就能海闊天空地光膀子混了,於是意氣風發,還有女朋友談了三年終於在此吹燈熄火就無疾而終的,越喝越有點曹子建奔到洛水邊的味道。不過所有人都是放開了喝了,標誌人生“階段性的勝利”或者“戰略轉移”。
很多事情都必須經歷一次,”後來,哲學家令狐沖說,“無論結果怎麼着,就是得……經歷一次。”
楊康說:“純屬死麵包子吃多了!”
那時候康敏坐在喬峰旁邊,很安靜地喝酒。康敏酒量比所有女生都好,可以獨拼喬峰,所以沒有男生敢逗她喝。喝了很多,康敏的眼睛還是很亮,和以前一樣,康敏眼睛裡映出車燈流過的痕跡。
康敏說我們唱個歌吧?喬峰說我小時候是我們那裡小老鴰歌唱團的,農民伯伯都不讓我去他們村里。康敏笑笑說為什麼?喬峰說我去唱一次母雞都不敢下蛋了。康敏說好吧,那我去唱。
康敏點了一首《我等到花兒也謝了》,畫面上出來特別誇張的泳裝美女對着一個游泳池,對水憂思。喬峰哈的就笑了出來。
康敏唱歌實在和她的鋼琴天賦不相稱,她只是在說着唱,或者唱着說。她說: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兒也謝了,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兒也謝了……”
康敏站在屏幕前,水洗的牛仔褲,白色的純棉襯衣,白色大手帕束髮,很安靜。她唱這首歌的時候,面前有帽子飛來飛去,菜流水一樣上來,秦紅棉就在她背後和白世鏡划拳。康敏最終也沒能唱完,因為秦紅棉把話筒搶去和白世鏡對唱《明明白白我的心》了。
“來,”康敏坐回了桌子邊說,“老規矩,我一你二,喝醉了姐姐抬你回去。” 喬峰喝醉了,可是康敏也沒力氣抬他回去了,幾個女生拉着喝醉的康敏走在前面,喬峰好歹還能自己認路。走在半路,一個似乎有些失意的師兄坐在路邊彈吉他,涼風吹來,夏夜也是冷的,很多人不由自主地留下來聽他寂寞的吉他。再往前走,三三兩兩的朋友又漸漸地散去,等喬峰被風吹得清醒了一些,他看見康敏走得越來越慢,從前面的女生群里漸漸拉到了他身邊。
“喬峰。”康敏說。
“啊,”喬峰嘿嘿笑着說,“小康在我們系有什麼未競的事業麼?即使想炸掉國政系,兄弟也一定幫你完成。”
“不是,”康敏說,“以後少打球,把主課成績混上去再說。”
“靠,”喬峰說,“你現在開始由我老姐往我媽那邊進化了。”
“聽我說,”康敏說,“上次你跟慕容復他們打架,方證老頭很不滿的,以後老實點,再讓別人抓住了,姐可就罩不住你了。”
喬峰愣了一下,說:“哦。”
“我把以前用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封在一個紙箱裡頭,明天走的時候我送你們宿捨去,以前的卷子單詞卡片什麼的都有,怎麼處理你自己看。”
“喔,”喬峰和康敏肩並肩默默地走在昏黃的路燈下,“明天去火車站記得叫我。”
康敏笑了笑:“送不送沒關係,我沒整什麼行李。”
她慢慢停下腳步,就站在路燈昏黃的光圈下。喬峰有點納悶,就陪着她站住了。
“喬峰,”康敏抬起頭看他,一隻很纖細很柔軟的手輕輕按了按喬峰的胸口,“自己多小心。”
就這樣,很簡單的,康敏哭了,在夏夜的晚風裡哭得像一個隨時會破碎的紙人兒。有點什麼噎在喬峰的喉嚨里,讓他很難受。
“小康怎麼了?”喬峰茫然地看着康敏扭頭跑掉了,在花圃邊沒入了黑暗裡。
“不懂啊?”平時一向對喬峰和顏悅色的師姐忽然瞪了他一眼,“繼續裝傻去吧你。”
那天喬峰醉得很厲害,腦袋痛得好像要裂成兩半。所以回到宿舍,他一米九的身板好像散架一樣倒在了床上,連腿都是虛竹幫他扛到床上去的。閉上眼睛的時候,喬峰似乎看見了窗外的明月,然後他就在夢裡看見了明月。那輪大大的,黃得像一張蛋餅的大月亮,晃晃悠悠地懸掛在自己頭頂。
喬峰夢見自己站在夜空下看月亮,月亮離他很遠很遠。
一夢驚醒的時候,虛竹正坐在他旁邊喝黑米粥,黑米粥的香味和虛竹晾的襪子味道混合在一起,喬峰覺得有點像藝園食堂的免費湯。
“靠,奢侈,”喬峰嘟噥了一聲,“學一的黑米粥啊?”
“農園的。”
“農園的?”喬峰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對。
他抬頭看見窗戶外面的太陽,才發現了問題的所在。那種懶洋洋的陽光根本不是早晨,而且早晨農園不賣黑米粥。
那麼,是傍晚?
“現在幾點?”喬峰急忙踢開虛竹往外面探頭去看鐘。
五點四十,天已黃昏。
虛竹看見喬峰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服,一陣風衝出了宿舍,閃避障礙和垃圾的姿勢好像場上過人上籃那麼帥。
“不至於吧,趕晚飯有那麼誇張麼?”虛竹啃着饅頭,“老生今天都離校了,食堂里根本沒什麼人排隊……”
喬峰很順利地走進了女生樓,根本沒有人攔他。因為空空如也的女生樓,即使樓長老大媽也不怕他欲行偷窺和非禮,那時候樓長可能是這容納千餘女生的宿舍樓中惟一的雌性——連女生以前養來當寵物的母兔子都不見了。
喬峰很安靜地走進女生樓靜悄悄地走廊里,左轉上樓,推開了樓梯旁邊虛掩的宿舍門。
床鋪清空了,廢紙掃掉了,剛剛打掃乾淨的宿舍卻好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灰塵罩着。凳子不見了,被子也捲走了,空蕩蕩的床上只剩下粗劣的床板,或許一角的報紙還沒有撕乾淨。惟一帶了點人氣的是忘記拆下的晾衣服繩子,在窗口吹進來的風中晃晃悠悠。
一如喬峰夢中看見的月亮。
喬峰愣了一下,伸手去口袋裡摸香煙。好在還有最後一根,他有些彆扭地點上了火,轉身默默地走出了宿舍。
“女生樓不許抽煙,”樓長幽靈一樣出現在喬峰背後。
“靠,”喬峰皺了皺眉頭,“男生樓也不准,回去問問你家老頭。”
樓長呆住了,她根本不理解喬峰的邏輯。女生樓樓長的丈夫完全沒必要是男生樓的樓長,不過喬峰一廂情願地覺得男生樓的樓長和她很般配而已。
“女生都沒有,也不是什么女生樓了,”喬峰揮了揮手,獨自走出樓門,靠在空蕩蕩的自行車棚旁邊,慢慢地抽完了最後一枝煙。
據虛竹說,喬峰後來是給康敏去的那間公司打過電話的。可是康敏先是去培訓,然後是去搞什麼野外跋涉訓練,再就是直接給派到海南去了。
大約是三五個月以後,一個要去西域留學的老生回學校辦成績,湊過來到喬峰他們宿舍瞎侃,說着說着說到康敏。老生說康敏結婚了你們知不知道。虛竹說誰那麼大膽子敢娶我們小康姐。老生說廢話,世界上吃豹子膽的人多了,以前你們打球的小馬記得吧?
虛竹愣了一下:“馬大元?”
老生悠悠地吐了個煙圈:“人那叫有恆心,本來可以留在汴梁的,人不是為了追小康硬和她去一個公司了麼?早就一起給派海南去了。”
“我靠,”虛竹說:“馬哥管得住康姐麼?”
“女生嘛,”老生離校幾個月,分明是開了眼界長了閱歷,此時瀟灑地揮揮拿煙的手,“總是要嫁人的,小康可聰明,馬大元對她好,她當然嫁馬大元。女生老得快,以前追她那些男生靠不上,還是要找個靠得住的人,誰有時間跟那兒瞎耗啊?能年輕幾年啊?”
這時候虛竹看見喬峰拾起飯盆往外面去了,急忙說:“嗨,喬峰……”
虛竹本來想叫喬峰幫他占座自習的,卻聽見喬峰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喬峰說:“馬大元以前也就能拿拿籃板……”
那天夜裡,所有自習室都熄燈後,三教外面靜悄悄地籃球場上喬峰在打球。
沒了三教的燈,只有報欄旁邊的一點燈光照着籃球場。再,就是頭頂的星光。誰也不在那麼黑的夜裡打球了,喬峰打。
路過的兄弟說:“喲,這哥們猛啊,一個人打全場!”
喬峰一個人打全場,豹子一樣帶球上三步籃,然後搶過落下的籃球再運向另一個半場,如風來去。一個又一個來回。
上籃,上籃,再上籃。
喬峰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籃球架下,球滾着籃框落下,砸在地上砰砰地響。
無人喝采。
喬峰吸着那杯蘋果芬達走出了圖書館,很酷地抬頭看着星空,把手裡的紙杯捏成一個紙團遠遠地投進垃圾箱裡。
旁邊的學生都繞道走,覺得那時候的喬峰很有點黑社會老大出去砍人前的風範。那時候體育中心老是放港片,老大們出去玩命前都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大頁的印刷白紙吹得窗前滿地起落。這時候喬峰如果抽出一把烏茲把周圍的人都擺平了,他就完美地詮釋了這個場景。
不過這裡只是汴大,所以喬峰也只是嘴角線條拉扯開來,輕聲而經典地說:“我靠!”
結果這一幕滑稽的轉變為《大話西遊》,曾經有人說:“他好像一條狗耶。”
第四章 郭靖(II)
世界的某一個角落中有失落的倒霉蛋的時候,另一個角落中往往可能有興高采烈的人。只是通常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彼此的快樂和悲傷。
令狐沖就認為快樂和不快樂符合某個正負守恆的定律,加和的結果在整個世界範圍內始終是一個零的淨值。
楊康說:“呸,你這純粹是個唯心主義,那麼你說說你這個快樂的分布符合什麼定律,純隨機的麼?”
令狐沖立刻做老僧合十說:“施主悟了,施主悟了,隨緣而已。”
喬峰竄去體育中心複習《英雄本色》I,II,III的時候,黃蓉從假寐的狀態中伸了伸懶腰,表示自己醒來了。郭靖不太敢看她,拼命集中精神看物化課本,可憐他都快成鬥雞眼了。
黃蓉心裡有了底,這下子一掃剛才的小幽怨,笑眉笑眼地問郭靖說:“你買了芬達啊,我正好渴了。”
郭靖絲毫沒有意識到黃蓉只是和自己搭話,只是拼命搖頭說:“喬峰……喬峰……”
黃蓉斜飛了他一眼,肚裡罵他笨的時候,卻瞟見了郭靖的物化書。從進來圖書館開始,郭靖的物化書就再也沒有翻過一頁,黃蓉清清楚楚地記得書頁的號碼。
“小樣兒還跟我玩花呢……”黃蓉心裡忽然有一種戲謔的快感,因為她很開心。她抬起頭,郭靖額頭上居然連冷汗也有了。
“熱啊?”黃蓉說。
郭靖急忙點頭:“空調太熱,空調太熱。”
“笨!”黃蓉說,“現在是夏天,空調開冷風,有點文化好不好?”
這是黃蓉第一次當着郭靖的面罵他笨,郭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黃蓉拉起他的胳膊說:“我們去南門外面吃包子吧,啊?”
然後黃蓉根本沒有給郭靖回答的機會,一跳一跳地拉扯着郭靖竄出了圖書館。
那兩個貼身而坐的男生此時又抬起頭互相對看一眼,各自嘴角拉出點笑,像兩頭無可奈何的大灰狼。
那天晚上郭靖用他的二八老破驢拉着黃蓉去吃東西,令人側目地直衝下老生物樓邊的大坡,伴着黃蓉的尖叫,無異於拿着喇叭廣播:“瞧一瞧看一看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總之黃蓉的朋友王語嫣是看見了,文靜如王語嫣者急忙捂着裙子跳到路邊,閃過這彪猛的蒙古鐵騎並且記住了郭靖的相貌。當晚女生樓認識黃蓉的人都知道物理第一名花已經有主了,床頭會上郭靖的個人資料被七拼八湊地整理出來,就差畫影傳形了——當然,最終女生們湊出來的資料顯示的人卻是一個有點像施瓦辛格又有點像卡拉克蓋博的怪物。關鍵原因是王語嫣那時候還不認識郭靖,而認識郭靖的女生卻還是無法把他和黃蓉拉扯到一起。
直到一個星期後王語嫣悄悄問起黃蓉的時候,黃蓉才吞吞吐吐地說:“不知道你們說誰,反正我那天是和郭靖出去吃包子了……”
看着穆念慈在一邊笑得諱莫如深,黃蓉縮縮腦袋就溜了。
晚風幽幽地吹,在黃蓉用微笑鼓勵並且慷慨付帳足足餵了郭靖一斤包子三碗辣糊湯之後,這個傻小子才終於有點開竅甚
至可以說恍然大悟了。
老破驢停在女生樓前的時候,郭靖的勇氣終於攢夠了,他說:“那黃蓉你明天還去圖書館麼?”
“去啊。”
“那我來接你去吧……”
世界上最危險的事情之一是交友不慎,郭靖在這上面就很慘很慘。在令狐沖地威逼楊康地利誘下,加上段譽在旁邊煽風點火說老大老大我好崇拜你,郭靖只好把整個經過完全招供。
隨後歐陽克狠狠地一掀被子翻身去睡了,令狐沖立刻提議要把這個事件寫入郭靖他們班的日誌里,林平之含蓄地笑笑,而段譽的目光表示他確實是對郭靖崇拜得五體投地了。
楊康這時候從上鋪坐起來,很有領導魅力地揮揮手說:“同志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須努力,為了老大能夠徹底把小妖女搞定,大家有什麼泡妞手段就貢獻一下吧。”
於是第一屆郭靖愛情生活研討會在嘉佑一年五月九日凌晨一點悄悄於汴京大學的某宿舍召開,出席的人物系楊康、段譽、令狐沖、林平之和郭靖自己。歐陽克因故避席。
作戰方案是這樣的:
第一號方案由段譽提出:“買花吧,問問她喜歡什麼花,要不然就直接送玫瑰。”
郭靖有點猶豫:“又不過節我送她花,不好吧?”
“靠,老大,要揣摩一下女生的心理,”令狐沖哼了一聲,“等明年情人節,人家憑什麼等你啊?”
博聞強記的林平之否決了這個提議:“聽說以前有人每天往她宿舍里送花,都被她直接扔出來了,何況這都是什麼時代的方法了?”
“唉唉,”楊康說,“郭靖送花我估計是不會給扔出來,不過問題是這一送可就停不住了,幾百塊一束玫瑰,想把郭靖窮死啊?”
第二作戰方案來自令狐沖的提議。
憤青的特點是他們喜歡提出聳人聽聞的意見,為了強調與眾不同,令狐沖擺出了很野的姿態說:“女生嘛,簡單!不就是女生嘛,你把她整上床就可以了,保證她以後一輩子都跟你!”
“就會吹。”段譽知道令狐沖的習慣。
“要是被告了強姦怎麼辦?”楊康說,“老大給關起來了,你幫他打水啊?”
“不是快放假了麼?人少的時候讓郭靖從女生樓水管爬上去,深夜跳進她們宿舍,趁熄燈的時候,”令狐沖充分運用了他的想象力,“這樣就不怕被認出來了。”
“靠!摸錯床了怎麼辦?”楊康說。
“打住打住,”林平之趕快說,“我們現在不是要防止郭靖被認出來,而是要黃蓉永遠認住郭靖,老二你想女生想昏頭了。”
“楊康說得對,”段譽嘿嘿地笑,“摸錯床了怎麼辦?穆念慈也在黃蓉她們宿舍……”
楊康的枕頭從上鋪狠狠地砸了下來。
方案三繼續由令狐憤青貢獻:“英雄救美吧,不如英雄救美。”
“嗯?”段譽沒反應過來。
“唉,土狗,”令狐沖很感慨,覺得段譽對於泡妞見識太淺薄,白花痴了那麼多年。
“小鬼,”憤青語重心長地說,“你現在設想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孫悟空和牛魔王都睡覺了,有那麼一個女生,穿着低胸露背裙慷慨激昂地走在幽明湖邊的小道上……”
“慢着,怎麼感覺有點像你?”段譽說。
“不!”令狐沖一擺手,“如果是我,我會一絲不掛地走在幽明湖邊。現在是我們的黃蓉同學,這時候遠處有一聲狼嚎,一條黑影噌地從路邊竄出來,兩眼閃着淫光撲向了黃蓉……”
“黃蓉會空手道的,”郭靖提示說。
“不,”令狐沖很專業地再次揮手,我們現在應該稱他為令狐導。
令狐導說:“現在不能等黃蓉動手,老大你必須搶先衝出去……”
令狐導把一把五厘米長的塑料柄水果刀塞到郭靖手裡:“你就拿這把刀對那個辣手摧花的大淫賊亂砍,直到黃蓉看得暈血了倒在你懷裡,老大,你的終生幸福就有保障了。”
楊康心領神會,馬上啟發段譽和林平之說:“有道理,不過我們現在是不是還需要一個很有膽魄很有義氣的淫賊呢?”
令狐沖趕快說:“我靠,你們三個看我幹什麼?”
“老二,”段譽上去拍令狐沖的肩膀說,“犧牲一次吧,我們大家那麼鐵的交情,你灑一次熱血換老大一生的幸福,值得啊,那是光榮的。”
林平之也說:“對啊對啊,誰有老二那麼高的天賦?”
楊康說:“狐沖哥……我願意為你這一次流血獻身貢獻五隻學三的雞腿。”
“顏康弟……”令狐沖從床上竄起來和上鋪的楊康握手,楊康在戶口本上叫完顏康,和完顏洪烈保持姓氏一致,“你雞腿都願意出了,我還能說什麼呢?不過……”
令狐沖一拍大腿,慷慨豪邁地說:“要是老大可以在那個萬惡淫賊施暴的時候晚一點出現,要我倒貼五隻雞腿兄弟也當仁不讓啊!”
這番討論並沒有落進校警隊的耳朵里,倒是被夜裡上來遛彎的樓長聽了一言半語去,不過樓長只是晃晃悠悠地背着手又蹓躂下去了。他並沒有傻到以為令狐沖真的有淫賊的雄心壯志,他前天上來的時候才聽令狐沖說要炸掉樞密院練練身手,相比之下,攔路非禮女生這個構思在令狐沖只是小小的靈感爆發而已。況且真正的危險分子在樓道的另一側,化學系高一年級的田伯光已經連續三個夜晚詳細地探討了聘請某位武林高手利用彈指神通謀殺大宋皇帝的可能性。
總之後來郭靖沒有買花,也沒有救美,讓黃蓉上他的床這個構思雖然實現了,不過黃蓉只是坐在那裡搶看令狐沖租的《笑傲江湖》,令憤青痛恨不已。
郭靖他們宿舍的定員好像忽然增加到了七個人,每天中午黃蓉必然坐在郭靖的老破驢後面,悠哉游哉地晃悠一雙長腿去打飯,然後買上半斤醬牛肉專門餵郭靖;每天天快黑的時候,黃蓉就蹦蹦跳跳地跑上樓來說郭靖我占座了,我們去自習吧;而每天晚上,郭靖經常夜半三更才跑回來,因為陪黃蓉吃夜宵去了。對此楊康他們的怒火簡直燒上了九重天去,每每他們買好了面等郭靖打熱水回來泡麵,才想起這個原本勤勞打水的大好青年已經陪黃蓉去吃夜宵了。
當然,最讓大家感到情何以堪的是沒課的時候黃蓉整天在他們宿舍的計算機上切《侍魂II》,乃是高手中的高手。黃藥師請人專門教過黃蓉輸入,其結果是黃蓉用鍵盤發招比任何人都流暢和連貫,把原來稱霸的楊康,兵器榜排列第二的令狐衝殺得狼狽逃竄,曾經創下二十人斬的記錄,楊康從此再也不敢言武……(作者按:《侍魂II》是日本SNK公司的一個格鬥遊戲,曾被移植到PC機上,當年曾經是男生宿舍流行一時的遊戲。作者曾有若干次被人十人斬的記錄,由此深恨日本武士道。)
第五章 令狐沖(I)
且讓郭靖和黃蓉繼續培養他們的感情,我們知道這要很長的時間。千萬不可以相信我們某位憤青說的話,把女孩整上床的難度完全不同於讓女孩徹底愛上你,前者大概是七八年有期徒刑的難度——這個法律系的歐陽克很熟悉並且可以解釋給大家聽,而後者則是終生監禁。
我們還是稍微留神看看在汴大校史上曾經濃墨重彩地書寫了一筆的憤青自己。
令狐沖本來沒有那麼憤青,他除了高中的時候偶爾以非議大宋朝廷要員為樂,曾經嚇得老師小心肝撲通撲通亂跳外,還沒有慷慨激憤到以為舉世皆濁他獨清。可是後來在開學第一天就被以侯通海隊長為中心的校警隊抓獲,此事深深影響了令狐沖的自尊心。當時侯通海也沒什麼時間仔細給令狐沖定罪,黃蓉在的時候,侯通海有限的注意力多半用於看黃蓉了,黃蓉離開了以後,侯通海才開始思考怎麼處理令狐沖。根據黃蓉很好看的臉蛋和身材,侯通海拍拍腦袋就得到了結論。於是他語重心長地對令狐沖說:“年輕人做一點這樣的錯事也是難免,不過你也不能一邊欺負女生一邊還欺負少數民族同學吧?”
令狐沖當即暈倒。他立刻聯想到的一幅畫面是他自己一邊獰笑着大踩郭靖的腦袋,一邊在黃蓉身上亂施祿山之爪,並且背後騰起代表魔鬼的熊熊火焰。或者我們可以用惡霸地主、民女、勞動人民這三個詞去取代令狐沖、黃蓉、郭靖。
而且後來令狐沖發現真實的情況和侯通海的想象完全是相反的,自從黃蓉成了郭靖的女朋友,他們經常一起坐在令狐沖的床上吃飯。這很乾擾令狐沖午睡的習慣,因為黃蓉往往會拿拳頭隔着被子打他說:“令狐沖別睡了,別睡了,我們都沒地方坐了。”令狐沖覺得自己很受欺壓,可是他畢竟是比黃蓉大了一歲半的男人,所以他還不好意思說什麼。
被侯通海扣了足足五個小時才放出來的令狐沖本來對郭靖懷有刻骨銘心的仇恨,可是等他進入宿舍後,發現郭靖每個星期打兩天的水而且經常帶領段譽打掃衛生,於是令狐沖就有點氣不起來。後來令狐沖感冒的時候郭靖很仗義地幫他打了兩天的水,從此在令狐沖500度的眼睛裡,郭靖無疑是所有青年的楷模。
所以最終不能痛恨郭靖的令狐衝進行了深入細緻地思考,他認為是校警隊侯通海的問題,而之所以校警隊素質低下並且經常拿耗子,自然是學校的領導們太糟糕,而學校的領導們的糟糕還得歸結於制度問題。就這樣,令狐衝心裡忽然豪氣和怒氣一樣勃發,發誓要當一把學校制度改革的先驅。
楊康有一陣子老看令狐沖在窗前眺望並且慷慨握拳,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令狐沖準備大鬧天宮,只對郭靖說:“看令狐沖,有點美猴王的意思吧……”
痛定思痛之後,令狐沖發現他面臨着一個小小的問題。首先,令狐沖雖然讀書不少,但是絕非什麼當權派,而且他也沒有任何自信要用尼采的超人哲學去說服侯通海。其次,那時候天下太平,不能像當年太祖趙匡胤那樣立馬陳橋兵變搶班奪權,校園內除了令狐沖自己,剩下的不穩定因素就只有蓋理科樓群的民工兄弟,令狐沖同樣沒有自信說服他們和自己站在同一戰線上改革校園制度。
所以在夢想天下大亂諸侯爭雄之餘,令狐衝決定先做一點事情證明自己的能力。
在汴大的苑子裡面,要想表現一下也不是沒有難度。汴京大學和隔壁的宋朝大學不同,校園裡面沒有紅綠燈,所以令狐沖就沒有扶老奶奶過馬路的機會。而幫助女生搬教科書這種苦力勞動,一般悄無聲息地就被別的男生做好了,令狐沖從來沒有搶到類似的機會。往宿舍里運木板搭書架的時候,令狐沖甚至發現自己連三輪都不如楊康蹬得好,不由得心情大喪。
所以令狐沖發現必須先讓自己處在某一個能夠拋頭露面的位置上,比如學生會組織部長,因為令狐沖體育常年不及格,不擅長任何文娛活動,甚至不是團員……所以令狐沖覺得組織部長這個頭銜還比較適合他。
無奈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枉費令狐沖和級主任套了三五次近乎,媚眼拋了無數,年級主任硬是沒有看出這個有為青年的熱血丹心。
俏眉眼終於是做給瞎子看了,令狐沖自己也漸漸懷疑起自己是否部長那塊料。汴大的任何一屆都是豪傑輩出,把東南西北的人精都塞進了這個首都郊區的小苑子裡。令狐沖一進校就發現他班上有三個兄弟有體育特長、兩個州府的文科狀元、還有一個號稱是名作家范仲淹的學生和全國作協會員,而令狐沖自己除了在高考里勉強湊夠了上汴大的分數,就再也沒有什麼可吹噓的資本,這一點更令他有點自慚形穢。
只不過令狐沖畢竟是令狐沖,鴨子雖死嘴還是硬的。他決定乾脆和年級主任挑明說一次,如果不成也好徹底絕了這個心思。
令狐沖還沒有鼓足勇氣衝到年級主任那裡去自薦,學生會主席喬峰找上門來了。
喬峰是帶着小炒來的,喬峰說:“哈哈哈哈,令狐沖?找你有點事情。”
令狐沖受寵若驚地吃着喬峰的小炒,看着他以一種大灰狼看小紅帽的眼神看着自己,心裡不由得發毛,不知道系裡的老大準備把自己怎麼樣。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老在校園裡搗騰電腦的喬峰肯定比他有錢,而且令狐沖又不符合“奸”的條件。
“嗨,求你個事情……”喬峰堆起笑容說。
令狐沖聲音都顫了:“什麼事情?”
“你們班缺個班長,”喬峰很為難地抓抓腦袋,“你們級主任交給我張羅,實在xxxx是找不到人了,你就拉我一把吧!"
“這……”令狐沖抓抓頭。
喬峰濃眉一皺滿面是苦,恨不得從眼睛裡擠幾滴眼淚出來,就差袖子一撣給令狐沖行三拜九叩的大禮了:“兄弟,幫幫忙,幫幫忙,就湊合一年,明年我保證找個人替你。班長這東西,就是個樣子,你不想幹事絕對沒事情,混混就過去了。唉,級主任那個丫頭純粹欺壓勞工,催得我腦袋都快炸了,水深火熱的,你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在苦大仇深的喬峰面前,令狐沖終於沒能狠心推辭。
令狐沖是個心比天高的人,雖然在汴大校園裡心比天高的人絕對比三條腿的蛤蟆多出很多倍,但是令狐沖是尤其心高。他是真地相信大宋如果由他出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話一定會立刻騰飛,十年超越金國,三十年滅掉蒙古,至於西夏回鶻,如果他們按時朝貢,令狐大人會考慮放他們一馬。所以對於令狐沖,班長這個職位確實有些委屈了, 本來他是很想“婉辭”的。
可惜,來請他幫忙的是喬峰。
令狐沖不會忘記自己在汴大派出所的半天時間,雖然嘴硬,不過那是他一生第一次和類似班房的地方打交道。
和侯通海鬥智鬥勇,磨了大半天的嘴皮子後忽然回頭,令狐衝心裡湧上了一陣驚惶。他忽然發現黃昏了,藏了一天的太陽在黃昏時候露了頭,嵌了鐵條的窗戶外滿是夕陽的血紅色。這種血紅色如此凝重沉鬱,讓令狐沖莫名地惶恐起來。
他開始不停地回頭往後面的窗戶看,看外面隱隱約約的人影經過,下課的學生們騎車去食堂,那些都是自由的人,而令狐沖背後的窗戶上卻嵌着結實的鐵條。
侯通海還在滔滔不絕,一種絕望在令狐衝心底悄悄地滋生。他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會幫他,他甚至還沒有報到,而看上去侯通海根本沒有放他走的打算。從遙遠的嶺南毫不容易考到汴大,他預期四年的大學生活也許在一天裡就結束了?當時他離國際政治系報到的地方只有一步,可是國政系還會接收他麼?
各種繁亂的想法在他的腦海里亂竄,無助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直到一個人推開了派出所辦公室的門。
“侯所長,”沒有眼鏡的令狐沖看不大清楚,不過進來的男生似乎是給侯通海遞上了煙,“我是國政學生會的喬峰,我來您這裡領人的,我們系老師現在都下班了。”
令狐沖愣住了,最後來救他的竟是那個幫郭靖的高年級男生。
站在派出所門外,喬峰拍了拍令狐沖的肩膀:“別那個狗熊樣子,沒事,系裡不知道,我根本沒跟辦公室老師說,沒人給你記過。”
“你……”令狐沖很茫然。
“以後性子別那麼糙,”喬峰一如既往地笑了笑,“都是小事情。”
手裡忽然多了個東西,令狐沖一捏,才發現是自己打架時候丟的眼鏡。喬峰居然記得把它帶了過來。
令狐沖不能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下頭去默默地戴上了眼鏡。
“哎,虛竹別走,別走,拉我一段,”喬峰卻沒有再和他說話,路邊送行李的虛竹剛好蹬了三輪路過,喬峰晃着兩條長胳膊,大步竄上去坐在空蕩蕩的車斗里。
所以令狐沖抬起頭的時候只看見夕陽下喬峰遠遠的影子,喬峰坐在車斗里懶洋洋地叼上根煙,握打火機的手揚起來對他隨便揮了一下,嘴唇邊是一種淡淡的笑容。喬峰的身影,那輛三輪,整個都要融化在夕陽的紅色里。
後來喬峰和令狐沖慢慢熟了,喬峰也和任何其他人一樣玩遊戲、罵人、抄作業,除了籃球,他應該說並沒有過人之處。
不過令狐沖始終記得的,還是夕陽中微笑的喬峰,那時候喬峰根本不像個土匪,夕陽的顏色也是美的。
軍無令不行,令狐沖琢磨着新官上任不組織個活動顯顯能力是無法服眾的。可是令狐沖又找不到合適的活動可以打動班裡的少爺小姐們。
聚餐?收錢是個問題,大家都不抗拒吃飯,可是大家都很抗拒交錢。
包個網吧徹夜聯機打《紅色警報》?雖然陸大有勞德諾他們幾個很是摩拳擦掌,不過班上段朱段紫木婉清那幾個小丫頭樂意才真的見鬼了。
慰問軍烈屬?令狐沖還沒有天真到以為會有人追隨他去進行這項很有愛心的活動,而且最麻煩的是幾十年前大宋和金國打仗時間太長,軍烈屬的數量接近天文數字,令狐沖實在不知道從那個角落入手。
愁苦了很長時間,突破口在歐陽克身上被找到了。那天歐陽克油頭粉面,拿摩絲定了髮型,在耳根和手背上星星點點灑了古龍水,很隨便地穿了身嵌皮子的純羊毛獵裝,一到晚上就溜出宿捨去了。
“喲,香噴噴的,公子這是去社交了?”楊康不屑地哼哼,公子是他給歐陽克的綽號。
“是吧,”段譽有點仰慕,“周六周日現在體育中心有舞會,老三是舞林高手,我們班上還有女生看見了,說連探戈都是出神入化。”
“希望他回來脖子還沒扭折,”楊康說,“他女朋友不是不少麼?還跟那兒摻合什麼啊?”
“也算風流瀟灑,”段譽糾正說。
“聽他早上電話說,今天好像是約的程瑤迦,”林平之很穩重地給出了參考意見。
“搞定!”愣了半天的令狐沖猛地掀開了飯盆,狠狠扒了一口米飯,“就舞會了,舞會舞會。”
楊康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滿面微笑地拍拍令狐沖:“令狐沖,吃完飯給你看一樣東西。”
“啊?什麼什麼?”令狐沖就是好奇心強,“拿出來看看。”
“真的要看啊?”楊康笑。
“廢話,當然真的。”
“看了我怕你把持不住哦……”
“有那麼誇張麼?拿出來拿出來。”
楊康把令狐沖剛才不小心撥拉到飯盆外面的一個米飯糰翻開了給他看,裡面是一隻保存完好並且完全燒熟的蒼蠅,正以一個很恬靜的姿勢縮在那團米飯中央。
“知不知道我現在想幹什麼?”令狐沖一手掐自己的喉嚨,一手掐楊康的喉嚨,艱難地說着。
楊康搖頭,以一種很惋惜的語氣說:“早叫你吃完再看吧?”
當天晚上,令狐沖把消息派到了他們班的所有宿舍。女生那邊很快傳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所有女生對於這個計劃都表現了異乎尋常的興趣,段朱段紫兩個還專門把令狐沖從自習室拎出來研討了一番,最後連一向高傲的木婉清也跑出來聽,讓令狐沖覺得很有面子。
不過在男生這邊情況就不大樂觀,梁發只是翹着腳丫躺在床上看《笑傲江湖》,很有點灑脫不羈地說:“舞會啊?也行,你看看有沒有人去,有人去我就去看看。”
倒是外號猴子的陸大有眼睛猛地一亮,賊光爍爍地湊了上來:“喲,我們班也舞會啊?和計算機系合辦吧,我昨天看見傳說中的王語嫣了,長得確實不錯。”
“師姐你也敢泡,你知不知道你在我眼睛裡的形象一下高大了很多啊?”令狐沖忽然發現自己算不得最膽大包天的,有點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