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朱聰還說過:“其實獨孤求敗不行,老了,不行!要是我當汴大校長,分校沒準都蓋到西域去了。
”
就憑這句話,令狐沖覺得朱聰很知己。
不過令狐沖所知道的朱聰,還只是一個表面的朱聰,
朱聰那年整三十,比令狐沖大了十歲,在汴大里混得很不得意。
說起當年,朱聰不是沒有風光過的日子。從當年聰明甚至於狡猾的本科生到國政成績排名第一的碩士,再
是博士時候和別人聯手出了一本暢銷書。本來以朱聰的本事早該混上副教授,坐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抽煙,不時的悠然揮手指揮手下研究生們讀讀文獻寫寫論文。
不過壞事就壞在了他和別人聯手出的那本暢銷書上。當時出版社來找國政系,說準備出一本縱論大宋和蒙古當前政治糾紛的通俗讀物來喚醒國人的危機意識,希望國政系能派個高人出山幫助撰寫。而國政的孫不二--也就是被朱聰暗地裡稱為老太太的副主任--來了一個獅子大張口,直接說我可以幫你們撰寫,但是我的名字要署在第一位,而且拿一半的版權云云。出版社一聽就傻了,說我們這個系列可有八個作者,您一人拿去一半的版權費,剩下的不都只能喝湯了麼?孫不二搖頭說那就請便吧。
朱聰的師兄柯鎮惡路子很野,正好和出版社的主編他家二姨的堂兄是連襟。柯鎮惡就把朱聰介紹過去了。
朱聰當時還年輕,縱筆如刀惡狠狠的臭罵蒙古心懷不軌對我們大宋山河居心叵測,居然暗地裡支持金國占我國土搶我市場,長久以往人種淪喪國將不國。後來這本書大熱,朱聰很是發了一筆小財。而且居然還被系主任方證看見了,方證很高興,說我們系還真有人啊,就聘請朱聰留校當講師吧。
朱聰留校當了講師,他興沖沖之餘,卻不知道孫不二在旁邊冷眼看着他。然後朱聰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圈子,每學期排課從來沒有他的份,政府重點支持的項目從來輪不到他參與,連分配辦公室他都坐離廁所最近的那一間。如此這般朱聰就只有遊手好閒,而下一年的工作總結會議上孫不二就說朱聰這個學期沒什麼成果,這個大項目他不適合參與,讓年輕人再鍛煉鍛煉吧。於是乎再鍛煉一年,孫不二繼續說這一年朱聰沒在什麼重點項目上有貢獻嘛,還是要打打基礎,這個研究中心他就不要參與了。
鍛煉着鍛煉着,朱聰三十了。在寸土寸金的汴梁,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學校的房子自然是輪不到他這個閒散的人,租房子的開銷卻又讓他本就可憐的薪水顯得更加寒酸。朱聰最困窘的時候曾經有半年搬過七次家的壯舉,只為了一間便宜點的房子。
從春天颳風到秋天落葉到冬天下雪,朱聰有的是蹬三輪的經驗。他去租借三輪的鋪子裡,蹬三輪的大爺都說,看看人大學教授就是不一樣,蹬車的把式那么正宗。
混到這個地步,朱聰還能精悍犀利就見鬼了。他留一頭蓬蓬鬆鬆似乎常年不梳的分頭,穿得松松垮垮,皮鞋也是幾個月不上一次油。走在街上擦皮鞋的都不敢招攬朱聰這筆生意,生怕擦亮了朱聰那雙鞋,半盒鞋油就報銷了。
最可笑的是朱聰最初來學生宿舍串門的時候樓長並不認識他,覺得朱聰那個尊容和衣着,說學生太老相,說老師又沒那個風度,最象汴大工地上的包工頭。所以樓長攔着朱聰足足盤問了他五分鐘,直到朱聰掏出證件,樓長還不信的瞅了瞅照片,疑惑的說:“你看起來比上面這個人老。”
朱聰當時就差一頭撞死在牆上了。
原本朱聰那天晚上去是準備再和學生聊聊天的,但是令狐沖的樣子讓朱聰有點不放心。所以朱聰隨便東拉西扯了幾句就走了,本來已經準備犧牲整個晚上的梁發他們好歹是鬆了口氣。
出樓門的時候,朱聰看見一個人在樓門外的自行車邊,手揣在褲子口袋裡,縮着肩膀踱來踱去。
令狐沖本來是拿了眼鏡準備去圖書館看錄像的,可是我們知道令狐沖是個窮光蛋,身上經常不揣一分錢。
雖然他還有些錢在宿舍的抽屜里,可是他又不願意再跑回去拿。別的宿舍的人大多出去自習了,令狐沖連個借錢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一出了宿舍的門,令狐沖就真的成了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狐狸。他溜達來溜達去,被初秋的晚風吹得渾身發冷,只好微微打着哆嗦在樓門前轉圈。
樓長已經跑過來看了他好幾次,關懷的問:“同學,丟自行車了?”把令狐沖煩得不行。
“令狐沖令狐沖,”朱聰趕快上去喊他,“來,一起走走。”
涼風幽幽夜色黑,朱聰和令狐沖兩個人在林蔭道上晃悠,旁邊一對一對的小男女拉着手走過,令狐沖不由的認為他現在很有點變態的嫌疑。不過他還不敢和朱聰說。
“其實,”朱聰抓了抓腦袋,“其實……”
朱聰覺得自己應該安慰安慰令狐沖,畢竟這個小班長一直還是很配合他工作的。不過朱聰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又不能和喬峰一樣。喬峰可以說你們班那幫孫子就是欠揍,你越給他們臉他們臉皮越厚。朱聰只能說同學
們要互相體諒嘛。可惜朱聰並不想說這些,聽了令狐沖的抱怨,他是覺得班裡頗有幾個欠揍的人。想當年朱聰大學時候班級管理那叫嚴格,班長說怎麼分下面哪裡來那麼多廢話?
想說的不能說,能說的不想說。
“其實這些都是小事,”朱聰終於憋出了一句,“過去了就過去了。別看得太認真,還是同學嘛。我以前大學的時候把一個同學打掉一顆牙齒,現在不也關係不錯麼?”
“喲?”令狐衝來了興趣,“您那時候可那麼猛呢?”
朱聰這才明白自己說漏嘴了,趕快自己解嘲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那時候大家都是窮光蛋,為了分餐券就打起來。想起來可笑。”
“呵,”愣了一下,令狐沖忽的笑了。
令狐沖本來想說:“看來我們這班可真都是您的學生。”不過好容易忍住了,說:“您打的誰啊?全金髮全老師?”
“瞎猜,”朱聰說,“是韓寶駒,他沒有留校,你們不知道的。”
“韓寶駒?”令狐沖驚嘆了一聲,“大宋牧馬協會的那個?我們系還出過這種牛人?”
“什麼牛人,”朱聰笑笑,“以前的同學,當年睡我上鋪的。”
“聽說他捐了古本《九陰真經》給我們學校圖書館當善本不是麼?好像值幾百萬的古書,不過反正我是看不懂,您現在混得可不如人家。”令狐沖和朱聰經常說話,漸漸也肆無忌憚起來。
最後令狐沖無心的一句,朱聰黯然。當初無論怎麼看,他都比韓寶駒更象個人物,可是淪落至此,頗有點英雄末路的味道。他今天晚上跑來看望學生也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他和老婆吵了一架。老婆一邊抱怨房子糟糕天花板有裂縫了,一邊對天殺的孫不二表示憤慨,最後還強烈譴責了朱聰缺乏上進心。無可奈何的朱聰確實也覺得委屈了老婆,只好自己跑出來讓老婆一個人安靜。結果他又不願意去那間靠近廁所的辦公室,又有點害怕回家看老婆的臉色,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來探望學生。
朱聰覺得他和外面瞎逛的令狐沖有點象,越想越有兔死狐悲的相投感。朱聰走神了,口袋裡摸出包煙,自己叼上一根,又無意識的伸給令狐沖:“抽煙?”
“喲,”令狐沖還真的拿了一根,“朱老師您這……我就卻之不恭了。”
令狐沖把煙拿到手裡,剛看了看什麼牌子,朱聰忽然反應過來了:“這什麼跟什麼啊?亂了亂了,學生不能抽煙,放回去放回去。成指導員教唆學生抽煙了。”
“您不也抽麼?”
“……年輕時候別抽,抽煙不好,抽煙不好……”
“您就抽這個?”令狐沖把煙塞回煙盒裡,語氣有點不屑。
令狐沖和喬峰走得近,偶爾也抽煙。但是他從來不買,抽的煙都是從喬峰那裡蹭的,而喬峰是個比較有錢的主兒,抽的多半是好煙。相比之下,朱聰的煙恐怕只能敬敬蹬三輪的大爺,實在有失他大學講師的風範。
“不都是抽麼?”朱聰期期艾艾的。
令狐沖忽然覺得氣氛微妙的變化,看了看朱聰的神色,就此無話了。師徒兩個在過來過去的小男女中漫無目的的往前飄,昏黃的路燈從頭頂上一一經過,時間也就慢慢過去了。
“抽根煙都這麼晚了,”朱聰看了看表,“早點回去洗洗睡吧,明天你們還有課吧?”
“還真是,估計樓門都快關了,”令狐沖說。
於是師徒兩個調轉身子一路往回飄。
本來能言善道的朱聰費了好大功夫組織了點詞彙,準備勸說令狐沖說班裡工作更重要,同學要互相團結。
可是最後朱聰覺得說出來一定很沒勁,朱聰深深吸口氣,把煙頭扔了:“你們年輕,有些事情看得太重。”
“我不是丟不起面子,我是……”
朱聰擺擺手打斷了令狐沖:“你們現在這些小苦頭,跟以後比都算不上什麼。考試考不好就跳樓那種,他要是自己能再活二十年,自己都得笑死。給你說老實話,一兩門課的成績別在乎,同學們鬧矛盾也就算了,大師傅少給點你二兩飯你下次就換個大飯盆去。人年輕,要過得灑脫一點,別聽外面搞傷痕文學那幫人瞎扯,老了有你傷痕的機會,別自己看着自己苦大仇深,以為黨和政府欠了你二百萬一樣……明白?”
令狐沖呆了呆,點頭:“您這話說得是。”
臨走,令狐沖在自己口袋裡摸了摸,摸出包煙遞給朱聰。
朱聰愣了一下抬頭看令狐沖:“你也帶煙啊?”
“朋友給的,我平時不抽煙,”令狐沖說:“您拿去抽好了。”
朱聰在樓門口昏暗的燈光下看了一眼煙殼,知道是包好煙,一包頂朱聰那種煙一條的價錢。朱聰臉上有點紅,好在背着燈光看不出來。
朱聰理了理自己亂蓬蓬的分頭:“拿回去拿回去,有這學生給指導員送煙的麼?”
令狐沖也覺得有點彆扭,眥牙笑笑:“反正宿舍里不准抽煙,您這也算是幫樓長收剿一次。”
朱聰最後摸了一根點上了,嘬一口,一點紅火短暫的照亮了朱聰不再年輕的臉。朱聰說:“抽煙不好,夏天別把帳子燒了。”
令狐沖在樓門口站了一會,看着朱聰拖着一雙塑料拖鞋遠去了,轉個彎,瘦瘦的背影消失在牆角。他想朱聰還得走很遠才能到家,朱聰的家在校外很遠,越便宜的房子離學校越遠。
令狐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包好煙,那是喬峰扔給他的。他微微嘆了口氣,把煙收了起來,悄無聲息的翻窗子進樓去了。
第七章 令狐沖(III)
小的時候總是注意世界上有什麼,看見只棒棒糖眼睛賊亮。大學時候誰敢拍胸脯說今晚我請客,來着有份。保證可以籠絡起一票人馬擠破忭大門外任何飯店。而十年後,段譽打電話說楊康我請你吃法國菜,楊康還要歪歪嘴說有龍蝦麼,沒龍蝦我可不動彈。
所以段譽在那晚的餐桌上抹抹油嘴總結說:人是越長歲數越有成佛的趨勢,把紅塵諸事漸漸都看的淡了,你看看楊康現在就看不上棒棒糖了。楊康啃着豬排說你這可以偏概全了。你的龍蝦我看的上。段譽探口氣說楊康你沒有慧根,等到你上七十了,我保證你對龍蝦也沒有興趣了。楊康說啊呸,你別拽了,跟你這麼說,大家到老不都成佛了?
段譽嘆口氣說,可以多數人沒徹底看透,就已經翹辮子了。
楊康也嘆口氣,我不要看穿,我覺得看見棒棒糖也眼亮挺不錯的。
當我們還是沿着時間那根細線走回十年前,忭大校慶的夜晚,忭大某一僮灰色的老宿舍上,令狐沖百無聊賴的枕着他黑也不算很黑,黃也不酸很黃的枕頭,翻譯本卷邊的《天龍八部》。
讀到無名老僧說:“皇圖霸業也不過如此”,令狐沖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嘆口氣,嘟囔了一句:“這才是真正的牛人。”
最後幾張票被陸大有高根明幾個分了,梁發沒拿到。也沒再有動靜,走廊里還能聽見他的大嗓門,應該已經把民主給忘了。不過令狐沖梁發還是黑着臉紅着眼,大家見面都非常高傲的樣子冷冷的擦肩而過。
令狐沖對神宗空無的觀點忽然破有了些領悟,設想秦始皇曹孟德李世民等等照亮歷史腳印的牛人也都紛紛跟黃土為伴了。一個班長的位子算什麼?令狐沖於是決定辭職。本來這個事情只要他和朱聰私下說說,然後由朱聰組織個班會再選舉一下就可以了,可是令狐沖天生的風頭主義使的他決心光輝燦爛的下台,要在全班男女面前狠狠的拽一把,給自己的班長生涯畫上一個閃亮的句號。
所以校慶的晚上,滿宿舍的人都出去轉悠了,只有令狐沖一人買了兩瓶啤酒,租了譯本《天龍八部》。讀書喝酒之後,他撲開信紙開始起草一份辭職信。信是這麼開頭的:
“朱老師,全班各位同學:
我擔任班長意念多來,一直懷者一種希望,能儘自己的力量為班裡做一些事情,期間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和鼓勵,在此表示感謝。但是最近由於功課的繁忙,以及個人能力有限,所以不的不辭去這個職務,希望班裡能及時選出新的人選,並且希望班裡的各項活動能開展的更好......”
寫到這裡令狐沖灌了兩口啤酒,覺得不錯。這信語氣和緩,顯得很有風度,甚至有陶潛不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去的風雅。不過他又覺得不能不提一下分票的事情,否則自己下台顯的不明不白,於是他繼續寫:
“我這次離職主要是處於一些個人考慮,雖然在校慶紀念晚會的分票時間中我和一些同學發生了衝突,但是那不是導致我辭職的直接原因。我鄭重申明我不是因為一些情緒化的理由而做出這個決定的,一些同學對我不信任,我也樂意坦然接受......"
令狐沖在桌子邊把另一瓶啤酒嗑開,對者酒瓶仰起脖子,一口氣喝了小半瓶,又想起梁發看他的那副嘴臉,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句話:“你算什麼?”
腦袋一暈,令狐沖齜牙咧嘴“哼”了一聲,徹底把風雅拋在腦後,拉開架勢提筆繼續寫了下去:
“不過一些同學尖刻的批評讓我感到不可接受,我並不在意承擔各種工作,可是我並願意因此被無端的懷疑。我心目中班長的工作即使煩瑣,也不是一個可以被大家隨便嘲笑和踐踏的靶子。即使不尊重工作的人,也應當尊重他在工作付出的汗水。我無法理解一個彭澤縣令甚至不拿一粒米努力工作的時候,那些手持菊花字以為風度翩翩不屑於社會活動的人有什麼理由和嘴臉去懷疑和指責。汴大這種自以為是的狂生不是太少而是太多。難道建校百年,這種愚蠢的清高才子夢還沒有醒來嗎?我懷疑現實中的這累才子可能要被一個彭澤縣令拉去狠狠的打扳子,這可能是我們某些同學將為他們的輕狂付出的代價.......”
寫到這裡房門忽然一響,令狐沖正寫到意氣風發氣沖如牛的地方,剛剛想到拖梁發去打點板子,忽然被打斷了,不禁借着酒勁瞪上眼睛,吼了一聲:“誰?這裡不借開水不賣方便麵!”
門口矮胖矮胖的中年人被令狐沖那股要找人玩命的橫樣嚇愣了,好半天才揭開門上重重疊疊的廣告一角,看着露出的宿舍號說:
“這裡是202麼?”
令狐沖揮筆一指,很有點指揮千軍萬馬的氣派:“那不寫着麼?找人啊?”
“不是,來看看房子。”
“房子?”令狐沖一愣,酒勁下去了一點,“您是......”
“我叫風清揚,”矮胖子趕快從胳膊下面夾的皮包里拿了張名片,“我們是校友啊,我以前就是汴大國政畢業的,就住在這裡。”
“喔......你是回來參加校慶的?近來坐吧。”令狐沖有點意外,名片上寫着----“國子監博士,汴梁事務司長史,風清揚”。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們也是國政的吧?”風清揚一邊繞過垃圾摸了進來,一邊扭頭看書架上擺的一堆書,那是令狐沖的教材。
“物品們這裡挺雜的,就我一個人是。”令狐沖想招呼風清揚喝杯水,不過想想自己的杯子被楊康拿去當錘子修鎖,已經慘不忍睹,於是打消這個念頭。
“挺好的,挺好的。”風清揚在郭靖那堆沒疊的被子裡找了個空隙坐下。
令狐沖拉拔拉拔桌上的垃圾,想整出個待客的空間,不料一隻蟑螂刺溜跑了過去。
“嘿嘿,”令狐沖看見嚇了一跳,只好乾笑兩聲,“蟑螂比較多。”
“多啊......”風清揚居然真的敲了敲上鋪的床板,兩三隻蟑螂立刻掉了下來,證明他所言不虛。
“我靠!”令狐沖趕快上去配合風清揚一起踩,“你還真熟悉。”
“住了四年,能不熟麼?”風清揚踩死兩隻蟑螂,坐下去淡淡的說,“還是老樣子......汴大也不修樓,換一屆人就刷一次牆皮,那書架都和我們那時侯的一樣。”
“您哪一屆的?”
“慶曆四年的。”
“十二年了。”令狐沖說。對於令狐沖。十二年是個很長的時間單位。
“你們現在買電腦了。”風清揚說,“不過比我們那個時候還髒......”
令狐沖有點不好意思,沒說話。風清揚的話頭就這麼斷掉了。他有點拘謹的按者桌子,左右看了看。令狐沖在他對面低下頭去看自己那封信,屋子裡的沉默讓他感覺怪怪的。他抬起頭,忽然在風清揚的眼睛裡捕捉到一種特殊的神情,不光是緬懷,也不光是感慨,很多微妙的情緒交織在風清揚那雙已經很世故的眼睛裡。
令狐沖的視線下行到風清揚的啤酒肚上,他開始想這師兄是否也是國子監一個難招惹的主兒,把着招生的權利。經年筵席不斷,也曾在酒桌上威風凜凜,也曾在辦公室里吆五喝六。老實說,風清揚的啤酒肚和那張世故的笑臉都讓令狐沖不喜歡,不過風清揚此刻的神情卻讓令狐沖感到些親切。這神情不屬於酒桌和辦公室。仿佛一瞬間有年另一個人在風清揚矮胖的身體裡睜開眼睛。也許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風清揚,而不是所謂的“國子監博士,汴梁事務司長史”。
令狐沖覺得自己應該再招呼風清揚一下,風清揚卻已經站了起來,恢復了那副習慣性的笑容,說:“你在學習吧?不打攪你了。我先走了。”
“您走好。”令狐沖也樂的擺脫這個沒話說的局面。
風清揚打開門的時候,初夏夜微涼的穿堂風在門窗之間徜徉,窗外傳來一片樹葉的呼啦聲。風清揚探了探短脖子,就着路燈透上來的隱隱燈光,看見外面銀杏樹的身形,無數漆黑的扇影在風裡繚亂。
“喲,樹還真長高了。”風清揚說着,帶上了門。
門鎖“啪嗒”一聲,令狐沖坐在桌前有點發呆。
在令狐沖的印象里,很多年以前,有個牛人路過江東,在舊日的樹前也是說了什麼關與樹的話。
他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不速的訪客打亂了令狐沖揮筆指點江山的豪情壯志,他再讀自己寫的辭職信的時候才發現信很有殺氣,而這個時候他居然沒有心情設想打梁發板子的情況了。
令狐沖一頭載在自己的棉被裡,翻那本《天龍八部》,可是他腦袋瓜里一時間東西太多,兩眼只是在書頁上發呆。
他準備閉眼睡覺,可是偏偏一點困意也沒有。
他又希望楊康那時候在宿舍里,這樣他可是和楊康說些話。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輾轉反側半個小時後,他又聽見窗外銀杏葉嘩啦嘩啦的響,他決定出去吹吹風。
校慶的最後一夜,難得所有的路燈都亮了起來,各色校慶紀念品放開了甩賣----且過了這晚上。帶有忭大標誌的各色禮品就立刻淪為變質豬肉。
令狐衝殺手抄在褲袋裡,默默的看者周圍來來去去的人,他想明天這種熱鬧就結素了。沒有一大堆的攤子,也沒有各色的人,只有破車載者他和郭靖這種人匆匆的趕去上課。然後再過一些年,他回畢業,他會變成朱聰或者風清揚,朱聰說人年輕應該或的灑脫一點,風清揚說樹長高了......
忭大每刷依次牆批,送走一批人,留下什麼呢?
郭靖會說:“這個.....我也不知道。”
楊康會說:“估計雞腿還會漲價。”
段譽說:“行啊,還是令狐沖有天分,有點禪味了。”
令狐沖自己呢?令狐沖開始苦惱,因為他想不出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了人群,一陣涼風讓令狐沖打里一個激靈。他身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站在班駁的樹影下,一側是寂靜的網球場,一側是第二體育館的老房子老樹,濃密的樹陰遮蔽了整個青磚牆。
令狐沖的酒勁又猛退了一截,他不是膽小的人,不過風呦呦的吹,又是在這條路上,一些鬼怪神異的念頭就不由的湧上來了。
汴大校園裡有很多安靜的路,可是這條路的安靜特別有名。楊康說曾經有個兄弟半夜騎車從這裡經過,有一個梳長編的女還問他買飯票。說要去食堂買點夜宵,可是忘記帶飯票了。那兄弟立刻就換給女孩,可是他騎車離開那條小路,才忽然想起忭大沒有夜裡十二點賣夜宵的食堂。再看錢包里。竟然只有一張發黃的紙片。
而來源更可靠的故事是喬峰說的,說是一個打球的兄弟夜裡在籃球場那邊練了半個小時的投籃,一身臭汗從這條路上去自習。本來琢磨真太晚了肯定找不到地方,所以要去一教碰碰運氣。可是走着走着偏到二教的路上,
發現二教的老樓居然都亮着燈,也沒人自習。那兄弟大喜之下,一人霸占了整整一排,鋪開了書本自習,可奇怪的始終沒有其他人來自習。那兄弟打球也累了,於是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被管清潔的大叔給拎了起來。大叔說你大早的跑進來幹什麼?那兄弟只好說我昨晚在這裡自習時候不小心睡過去了。大叔臉色一青,說二教馬上翻修,夜裡不開自習,我昨天六點就關燈鎖們了,你怎麼可能來自習?那兄弟這才想起第二體育館邊的小路和二教足足距離一里路。再怎麼偏也不可能從那裡偏到二教來....
令狐沖被風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隨之腳下的樹影一晃,似乎周圍的黑暗裡有人一樣。外面熱鬧的聲音還遠遠傳過來,令狐沖立刻打量身前身後的距離。琢磨着以他百米十三秒一的速度,如何才能在二十秒內從這個鬼地方竄出去。
這時候他聽見細細的哭聲......
令狐沖戰戰兢兢轉過身,看見樹影底下站着一個穿黃裙子的小女孩,四五歲大小,正拿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擦眼淚。
“我靠。”令狐沖鬆了口氣,深深為自己不是一個純粹的唯物主義者害羞。這要是給楊康知道了,他令狐沖可有身敗名裂的危險。
他扭頭想走,背影小女孩的哭聲卻越來越清晰。
“唉。”心軟了一下,憤青回頭,走到小女孩前面蹲了下去,“別哭別哭,你家誰帶你出來的?”
“爸爸媽媽。”令狐沖打了一個酒嗝,拉起她的小手。“......我帶你去找媽媽。”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自稱叔叔好還是哥哥好,叔叔這個稱號讓他不由自主的排斥,自稱哥哥卻分明很吃虧,所以令狐沖折衷了一下,說了“我”
“你叫什麼名字?”令狐沖哄這小女孩。
“你名字真土,”令狐沖點點頭,不顧小女孩的心理感受,“象男孩名字一樣......”
“我爸爸起的。”
“那麼你爸爸真土......”
“啊!郭襄。”有人在背後說,令狐沖被嚇了一挑。
“媽媽。”小女孩甩開令狐沖的手,一直跑到她媽媽那裡去了。
一個穿過白裙子的女人對令狐沖歉意的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清麗,有一雙很柔和的眼睛,令狐沖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同學,謝謝你啊,小孩總是喜歡亂跑。”女人輕輕擰了擰小郭襄的屁股,把她抱了起來。
“沒什麼,你也是來參加校慶的?”令狐沖笑笑。
“我也是在這裡畢業的。”女人又笑了一下。
這一次令狐沖腦袋裡忽然跳出了一個影子,他這才看出來這個漂亮媽媽的臉很象黃蓉,而且那個母親個頭不高,身材卻很優美,也和黃蓉很象。令狐沖嘗試在腦瓜里把黃蓉的頭髮倌起來,看看是否和這個母親一樣。
“郭襄......我靠。”令狐衝心裡說,“居然連她爹也姓郭......起名字又那麼沒品位,到是和老大有點象......老大將來不會真的要娶黃蓉吧?”
“嘿,快點了,快點了,前面都在等我們了。”路的另一側居然有人在喊。
“令狐沖驚訝的揉揉眼睛,不得不承認酒量有限,自己已經喝得有點暈了。原來這條小路上根本不是他一個人,路另一頭的樹陰下面有好些人影在對這邊招手。
”來了來了,班長他們呢?“母親最後對令狐沖笑了一下,抱起小女孩小步跑了過去。
”班長買飲料去了,”遠處的聲音隱隱傳來,“班長有錢,應該請客。”
“他一個人去的?”似乎是那個母親清亮的聲音。
“帶着體育委員呢......"
聲音消散了,人也離去了。
風靜悄悄的穿過整條小路,好象吹透了令狐沖的胸膛。令狐沖站在那裡,酒勁完全消失了一樣。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看向路的盡頭,似乎樹陰下仍有些依稀的背影,還有些夾在笑聲中的談話。
他抬起頭,看見月亮在樹葉中隱現,他想那些曾經在這裡讀書的校友,想起那個不曾謀面的班長,也許在商店門口,正有一個中年人狼狽的抱着一盒子可樂或者冰茶往回跑......有人在等他的飲料。
許多年以後,牆皮內刷過若干次,令狐沖將會是一個抱着飲料的中年人,在某一天的樹陰下,有人等他這個班長回去。有人說”班長如何”,無論將來的令狐沖有錢或者沒錢,他將被當作一個班長來記憶
憤青在這個瞬間腦袋瓜子豁然開悟----時間過去後,留下記憶。
風象一根穿越過去和未來的線,從令狐沖背後吹來,令狐沖似乎在風的盡頭看見了十年後的自己。物理學家們把時間當作世界的一個維度來處理,可是沒有人見過時間這個維度如空間一樣延展。大宋嘉佑二年,一個普通的汴大學生令狐沖在簡陋的實驗條件下----兩瓶啤酒,用自己發昏的雙眼驗證到時間維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