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上的名字
含煙
再見他是因為他出差來到我居住的城市。年輕時的一個四月的夜晚,他曾來與我道
別。在我黯然離去的剎那,他在我的額上留下了倉促而陌生的吻。從此以後我們兩
個人的生活就完全走出了彼此的視線。現在回想起來,已經算不清那一幕離開現在
有多少年了。還沒有忘記的是,那一條行人稀少的小路上,街燈暗淡昏黃,梧桐樹
的葉子都還沒來得及長大,疏疏落落的樹枝遮擋不住那一夜又清又亮的月,沉默的
天空溫柔而遼遠。
見面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而且是一個眾人參與的飯局,在一個吵雜的海鮮館。時
間這樣地短,我們彼此間的距離這樣地遠。結婚了嗎,有孩子了嗎,這是不需問也
知道答案的問題,我躊躇着不知從那裡開始我的話題。大家爭先恐後地說着無關緊
要的事,在一片熱鬧之間,他突然輕聲地問我:
“你現在戴隱形眼鏡了嗎?”
我沒有料到這樣的問題,心裡竟是一驚。許多年了我周圍的人一直都不知道我是近
視眼的。我和他之間,實在是太久太久不見了。然而這一問卻也讓我覺得有一點安
慰了:那麼他還記得我從前的樣子啊。
“是的,我戴了已經有十二年了。”
我轉過臉去,望着他的眼睛,還是那雙和年少的時候一樣的眼睛,那麼明亮的,仿
佛有火苗在跳動的眼睛。當我回過頭來,看着我眼前盤子裡的清蒸蝦的時候,那麼
不爭氣的,我覺得自己的矜持在瓦解。我的心仿佛被灼熱的東西燙了一下,而這種
疼痛是我曾經多麼熟悉的感覺啊。
在他走了以後的一段時間裡,我總是想起以前他抄在教室後面的牆報上的“海之詩”。
那首詩的最後兩行寫道:
“我在沙上寫下你的名字,阿格妮絲,我愛你。”
無論我走到哪裡,我的心總是反覆地詠嘆着這兩行詩。有好幾次我站定了試着回想
整首詩,可是不管我如何努力,我怎麼都想不起來其他的詩句了,我連詩人的名字
都記不清了。
這首詩緊緊地纏着我,我再也睡不安穩了。總是在半夜裡醒來,聽着無家可歸的風
嗚咽着吹過我的窗口,和這兩行詩句,和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糾纏着一直到天亮。是
海涅的詩嗎,我上網查了“Heine”,沒有找到那樣的句子;我去最大的書店找
“Heine”,也沒有找到。於是我翻箱倒櫃地搬出了那個存放舊物的箱子,還是
沒有找到那首詩,可是,他的信卻還在那裡。
離開上海十二年了,我從來沒有碰過那些信,我以為我已經完全忘記他了。可是,
當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那些早已泛黃的信紙,眼光拂過那些已經再也投寄不到的地址,當我的手指輕輕地觸摸他寫下的日子,那些苦苦地等他的信,反覆地讀他的信,滿懷着深情給他寫信卻又不敢告訴他心事的日子,那些不安的,期待的,心酸的,傷痛的日子,原來它們都還在我的心裡啊。
只是他來告別的那一夜,我的心痛得是那樣的尖銳,受傷的我反而不懂得哭。而此
刻,回首年少的歲月里那一場一往情深許多年而最終都沒有被讀懂的愛情,我終於
阻擋不住自己的熱淚了。有誰能說小孩子的愛情只是不懂事,小孩子的心事不能算
一回事啊。正因為當時年紀小,我的無法啟齒的愛情才會是我全部的心事;正因為
年少的矜持和害羞,我才沒有勇氣也不知道怎樣表達我自己;而年輕的沒有經驗的
心,更不懂得化解自己的痛苦。我就這樣讓他的目光灼痛我最初的沒有防衛的心;
我就這樣獨自守着我的秘密,讓我的心事和我的青春一起長大了。在那些年寫下的許多本日記里,到處都是我的心酸,他的名字,一直到那一夜他來告別,一切突然嘎然而止了。當時他說過什麼話,我已經不記清了。我只知道,在那一個四月的夜晚,當羞怯的花兒還只是小蓓蕾,流浪的貓兒還沒有找到夥伴,羽翼未豐的雀兒還來不及築巢,我的年輕的心卻已經碎了。從此以後,他的名字在我的日記里消失了,而我再也不能聽到任何人提到他的名字了。
現在,他從同學那裡輾轉知道我的下落,他來詢問年少的時候是否曾經錯過了我的
心事。隔着時間和空間的一片汪洋,原來還會有這樣的一天啊。然而除了終於可以
含淚說出我曾有的期待,已經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了,就連我曾經受傷的心都已不
能痊癒。埋在我心底深處的那一場愛情,原來與我的生命已經緊緊相連,沒有那樣
的傷痛,我的青春竟是無所依附了。我已經沒有能力去分辨,此刻我心裡湧上來的
悲傷,是為了那一場錯過了的愛情,還是為了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呢。我終於領悟的
是,生命原來不過是寫在沙上的名字。歲月的潮水無聲地漫上來,捲走了我無瑕的青春和最初的愛情,沒有什麼寶貴的東西是我可以留下來,緊緊地握在手裡的啊。我只能等待,再耐心地等待下一季的潮水吧。等到皺紋布滿我的臉,等到我白髮蒼蒼,也許我終於能夠參破紅塵,笑談過往,那就是我能回去的時候了。
讓我穿過陝西路口那個安靜的三角花園,走過秋天裡鋪滿梧桐落葉的威海路,望一
眼茂名路上那間做煤球的黑黑的小店,過石門路的時候小心避開那些橫衝直撞的汽
車,這就來到了不起眼的校門,別忘了對守門的老師微笑,他總是對我的班主任說
我“太驕傲”,繞過校園裡那棵夏季里開花的玉蘭樹,迎面就是銀灰色的教學樓,
夕陽把她的影子拖得好長啊---讓我回到我高中四班的教室去吧,再去探望那個放學
以後還在牆報上寫詩的英俊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