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的提琴生意走上軌道,如何做生意掙錢不再具有現實意義以後,我和安娜交流的內容就開始發生了變化,從“電視節目、馬王堆古屍、毛衣中藥毛巾工具花炮”,變成了“存在與否、人類靈肉之關係、政治經濟歷史哲學”。
那天,我又懶得做飯,打電話叫了個Pizza,和安娜邊吃邊看電視。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愛琳,不由自主地向禱告了一聲:“感謝賜給我們每天的食物。”因為,在澳洲和愛琳吃飯之前,她一定是要這樣禱告的。
“怎麼?你終於也相信上了?”安娜的口氣不但說明她並沒相信我的改變,還帶了股酸苦瓜味道。
“是啊,我不但相信上了,我還變的和你們一樣愚昧了呢!” 一如既往,我沒有放讓。
“愚昧!相信上是愚昧?!整個西方文化,西方社會,包括歷屆美國總統都愚昧。世界上就你聰明?那你怎麼不呆在你們的祖國,而跑到愚昧的西方來了!” 安娜看上去是真的有些生氣了。她站起來往廚房走去。
在澳洲住了那麼些年,我也開始覺得,如果發現別人與自己意見觀點不同,就認定別人是愚昧。而如果換一種方法,在發生爭論的時候,先不急於給人家下結論“無知、愚蠢、弱智、胡說、放屁”,而是把自己的意見觀點暫時放在一邊,放棄對立的情緒,認真仔細地聽聽別人的意見觀點,而且儘量從別人的立場上去理解別人的意見觀點,讓人家把話講完,回頭與自己的相比較。那樣的話,不定會有新的發現,或許還能學到些新的東西,也利於更有力地反駁別人。尤其如果爭論發生在家庭內部,是不能搞“大批判,大辯論,文攻武衛”的。比如剛才我和安娜的那兩句爭論,就算相信封建迷信,是愚昧的,我們也應該冷靜想想安娜所說的,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相信那個愚昧呢?是聰明使人愚昧?還是愚昧使人聰明?是愚昧使人愚昧。
我有些糊塗起來,但想起我大學的哲學老師所說的“你在思考問題,覺得糊塗的時候,就說明你在進步。”那麼說我是在進步!一陣得意油然而生。
這時安娜從廚房走了出來,用和解的口吻說:“我剛才講話可能、、、、、、”
“沒關係,我剛才講話也有些過分,比較缺點修養。”我把那高姿態搶了過來。
“修養只是一個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思想方法。掌握和運用科學的思想方法,是一切的前提。”安娜說。
“科學不是管發明創造生產技術的嗎?怎麼也管起思想方法來了?”
“科學的思想方法,簡單地說就是放棄個人成見偏見,重事實講道理。科學只承認客觀事實,不承認上帝存在、、、、、”安娜還在繼續講課,簡直就是在幫我複習我大學的哲學課。而我卻在回憶着許多往事。
“科學只承認客觀事實,不承認上帝存在。”這聽起來很容易的道理,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卻是那樣的艱難。要不怎麼儘是些“社會主義建設”、“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我們的朋友遍天下”,還有“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回想起來,幾乎所有時期的口號都是客觀事實的,文學誇張的,背離上帝甚遠的。
“那好,我接受你的科學思想方法。就上帝存在與否的問題,請你拿出客觀事實來。”我說着,覺得自己忽然變得科學起來。
“上帝的存在是上帝說的,不可質疑、、、、、、”
“那你請個上帝出來讓我看看。”不讓人把話講完,也是我的文化後遺症之一。
“那你請個外星人出來讓我看看。”安娜這句話講得節奏很快,像是怕講不完又被我掐斷一樣。
我從沙發前的桌子上拿起安娜的眼鏡,對着鏡片足實地哈了口氣,然後迅速戴在她的眼睛上。
安娜把眼鏡取下,慢悠悠地說:“恭喜你的智慧已經上升到懂得用不同方式證明本來看不見的東西的客觀存在,否則,你一定要說地球是平的,像一塊木板漂浮在水上。對上帝存在與否的認識也一樣,不能用你看不見來證明它的存在。在我們進行這個問題的討論之前,我想跟你澄清一些概念。首先,在你的字典里,上帝是什麼東西?”安娜的語氣,越來越變得像個教書先生。
“上帝誰不知道,就是God,是創造世界萬物的泥土,用中文說來就是土地。”這些封建迷信,就是算上我在澳洲住的那麼些年,也早就聽那些偽裝成英語教師的美國傳教士講過。
“回答得很好。就按你對上帝的理解,如果你製造一樣東西,你就是那樣東西的上帝。比如,你把一棵蘋果枝嫁接到一棵梨樹上,你就是‘蘋果梨’的上帝。但是,被你創造的那棵蘋果梨樹會認你為它的上帝嗎?它完全可能認為自己是自然長成的。但是,你不會為蘋果梨不認你為它的上帝而生氣,因為你知道,蘋果梨不具有認識上帝的智力和能力。人類對上帝的認識也是一樣,也有智力能力的發展程度,甚至智力能力的限度問題。”
“既然人不具有認識上帝的智力和能力,那你,還有你們西方人認識上帝的智力和能力是哪裡來的?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我說。
“雖然我們同是人類,但人類各人種,同人種的個人之間,智力能力是有差異的。就像同是植物,有些植物對人的觸摸是有反應的,有些植物甚至能對不同音樂作出不同反應。而動物,就拿狗打比吧。狗是通人性的,但各種狗類通人性的程度是不同的,同一類狗,通人性的程度也是有差異的。”
“你別跟我拐彎抹角販賣你的種族歧視了,還是快快招來你是怎麼認識上帝的。”我緊追不放。
“我們人類通過五官認識客觀世界,所認識的世界範圍是三維加時間。但是,客觀世界有可能是高於三維,比如四維五維甚至更多維的,上帝有可能存在於三維以外的空間。另外,除了五官,三維加時間以外,人類還有第六感,潛意識,超智能等等目前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不能否認,全世界任何人種任何民族,在他們的潛意識裡,都深深隱藏着一種對某個至高無上超能主宰的崇拜和恐懼。那種感覺,就是認識上帝的存在,也就是認識的存在的基礎。在現實生活中,更多的人是通過宗教來認識神的,也就是通過流傳下來的經書認識他們的上帝。各種宗教都有神的代言人,也就是先知。神通過先知向人們傳達信息。形象地說人們的大腦如同收音機,某架天線比較敏感的收音機在某個地區某個角度正好接收到上帝發來的信息,並不是完全不能想像的事情。”
“除了先知,天才是接受上帝的信息。比如作曲家做夢寫出完全不屬於自己想出來的作品。”我忍不住冒出這麼一句,因為我想起我自己也偶爾有過這樣的經歷。比如做夢,夢見整個交響樂,連每個細小的聲部都清晰可聽,但這個交響樂在我的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還有就是小說電影,在夢中會出現一部小說或者電影,裡面的歷史社會背景人物劇情都是我的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的,但那些劇情會那樣奇妙而符合邏輯的發展,就是醒過來,某些細節還清楚可見。莫非我也有一點點天才!你呢,是不是也很天才?
安娜沒有回答我是天才的問題,而繼續講着:“世界上任何宗教,或者神話傳說,都有一個神造人的故事、、、、、、”
“人類不是植物,是不可能被神製造的。”我強調着我受的無神論教育。
“現在科學家運用克隆技術,在實驗室可以複製牛羊,將來,也一定會有科學家複製人。連人都可以造人,神為什麼能造人?如果科學家造出人來,而被製造的人不承認科學家是他們的上帝,那並不等於科學家不存在。承認上帝,也就是承認存在的可能性,才可能進一步探索。”安娜說着看了看表,從桌上拿起眼鏡戴上,站起來披上外衣,說:“今晚我們的學術組織正好討論,帝可能是什麼話題,你要閒着,也不妨去聽聽。”
“又要出去,怎麼都不問問我同不同意?”我裝着有些不高興。
“什麼!我出去要問你同不同意!!是誰給了你那個權利?”安娜的表情顯得有些吃驚和滑稽。
“你現在不是單身了,你是我的老婆。老婆就叫賤內、糟糠、屋裡那口子、、、、、、”
“謝謝我現在是在西方。在這裡,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屬品、、、、、、”又是一陣家庭內戰。
像每次爭吵的結果一樣,我開着車把她送到了開會的地方。那天,我跟了進去。
參加會議的基本上都是些上了年紀的,數我老婆最年輕最漂亮。
會上,那些人提出了許多問題討論,比如:人類短暫文明與地球悠久文明的關係,地球與月亮的關係、外星人是上帝、猿是怎樣被外星人製造加工成人的、人的肉與靈的關係、人類各種宗教產生的根源. 過了這麼多年的今天,那些問題想起來仍令我感到頭痛。
我那天沒有把會聽完,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聽不懂,內容和語言都聽不懂。那些參加會議的人開始還挺照顧我,儘量講英文,講着講着就來了。後來發生一些爭論,乾脆就無視我的存在。我越聽越沒意思,越聽越頭痛。那頭痛可能也有他們不斷抽煙的緣故。
於是,我借了個故先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