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叉

1

媽媽把我放了下來，她說她累了，讓我自己走路，其實，這也是我想的，抱在媽媽懷裡，什麼事都不能幹，要是腳一揣，媽媽還會用她的手來捏我，雖然不會很疼，但總是會嚇的我不敢再動。現在，我跑到了地上，我揀了個小石頭捏在手裡，時而停下來把玩一番，這條路上的小石子兒很多，我揀都揀不完，直到我兜里都盛滿了石子兒，我才捨得丟掉一些不漂亮的，然後放上些漂亮的在我的小兜里。我跟着媽媽他們走，他們好快，使我經常要用跑才能跟得上他們，我指的他們，還有我爸跟我姐。

媽媽把我的小石子兒都扔了，她還罵了我，說我弄髒了衣服，我哭的不行，我知道有時候我哭，媽媽會順着我，但有時候她不會，不過這次她還是允許我留了塊小石子在手裡，她又抱起了我，我伏在了媽媽的懷裡，我也累了，剛才一路上玩的累了。我看着前面的爸爸跟姐姐，爸爸背了一大包東西走在最前面，雖然我小，但我知道，這包東西里有我們家全部的財產，爸爸是我們家的男人，所以才讓他背。姐姐跟着爸爸後面，我很奇怪，媽媽從來沒有抱過她，姐姐這一路都是自己走過來的，現在她走的都跟爸爸一樣快了。

2

“丫子，我要……”丫子就是我姐，但我從不喊她姐，媽媽也從不管我，我現在正使勁的去掰她的手指，裡面有張漂亮的玻璃糖紙，我看見的，紅紅的，上面好象畫了好些好看的花兒，剛才姐姐在路邊拾的，我明明是看見了她用小手把它壓平整。不過，現在丫子她攥緊了手，往背後躲着，不讓我去掰開她的手指，丫子臉上露着笑，我知道，她在跟我玩呢，她常這樣。但我不肯，我喊着：“我要……丫子！！”媽媽過來了，她一用力一揮就把丫子的手掌給打開了，糖紙飄了出來，向路旁飛去，我趕忙跑過去追，身後響着媽媽的聲音：“他是你弟，你就得讓着他……。”“可，我是逗他的。”“逗什麼逗，你還敢頂嘴？”…………我想笑，我知道媽一直都是偏向着我的，丫子每次逗我就得讓媽罵，我能想象出媽媽臉上的那怕人的神氣，但我高興，我也就不想去關心她為什麼這樣了。

……

我小心的把玻璃糖紙平放在手心上，它就微微的卷了起來，我知道，要是張全新的糖紙的話，那是會整個捲起來的，丫子投來羨慕的目光，我不理她，我坐在街邊的行人道上，媽媽就在身邊，又來到了城裡，不知道這裡的大人們有沒有別的城裡那麼好心，媽媽跪着，臉上已經全然沒有了對姐姐時的那股凶氣，現在的她是那麼孱弱，那麼的可憐，我都忍不住用我的小手去撫她的臉，我說：“媽媽，給你。”我要把我的糖紙給媽媽，媽媽她沒說話，她也沒要我的糖紙，她只是抱緊了我的頭。然後，我聽到了，人們往我們前面鐵碗裡扔鋼蹦兒的聲音。我被媽媽抱的難受了，我想擺脫她，可是，我力氣沒媽媽大，突然，我手上的玻璃紙被風吹了，它飄落到地上，隨着行人腳步帶動的氣浪上下漂浮的朝丫子那裡跑去，眾多的腳步，讓我的眼睛很快就尋它不着了。

透着腳的間隙，我朝丫子那望去，她正象以前那樣在唱着我們家鄉的小調，爸爸在旁邊拉着二胡，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在那聽，只是偶爾過來些老人跟小朋友才待在那看，丫子唱的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常聽，都已經聽膩了。爸爸的二胡已經破爛不堪了，經常能拉出幾個走調的音兒來，爸說二胡已經壞了，壞了就是調也不好調了，以前爸爸也會唱，也能來上幾段小曲兒，他唱的可好聽了，用媽的話來說，就是唱的有男人味兒，可是後來他唱的越來越少，再後來就不唱了，都是丫子在唱，媽媽說這是因為爸爸病了，沒力氣唱了。其實我能看出我爸他病了，他老是咳嗽，有一次，咳嗽完了，爸爸用手一抹嘴，紅紅的血都沾到了手背上，嚇的我趕緊往丫子背後躲，丫子也害怕，她也把背轉過對着爸爸，她緊緊的摟着我，我聽見了她的心跳，撲通撲通的。現在丫子一個人唱，也能掙過來幾聲喝彩，可媽媽希望她能掙到的是錢，對，就是人們丟給我們的那些鋼蹦兒，那丟下來的聲音也好聽。

月牙兒出來了，我餓了。那一大包東西現在交給了媽媽背，爸爸沒力氣了。丫子拉着我，現在已經能走的比爸爸還快了。爸爸落在了最後面，有時候還得媽媽去扶着他走，他只是緊緊抱着他那個破二胡，加上滿臉的鬍渣，我看見了他的樣子都很想笑呢。我跑過去告訴媽說我餓了，媽媽拿了個餅，掰了兩半，大的給我，小的叫我拿給丫子，每次都是這樣，我問媽為什麼，媽說我是男的，就該多吃，但記得有一次我問丫子，她直直的看着我，還用手擰我的臉，她告我說其實她不是媽親生的，那次，她擰我擰的好重，仿佛要把我的臉給擰紫，她說，她以後會去找親媽媽，我疼，我叫了起來，她才停了。

餅並不好吃，但餓了的話，吃起來也好香，吃了餅，我一下子有了玩的力氣，我跑到前面，轉過身，對着丫子她們就喊：快點，快點……。我還會跑回去拉丫子，我是男人，這個時候，我竟然可以走到最前面，我感到驕傲。媽媽叫我不許亂跑，但是我不理，丫子也拉不住我，我跑前跑後，有時候，我也呆呆的站在那等他們跟上來，等的工夫，我抬頭望着天空，我數着星星，我掰着手指數，但每次我還沒數清楚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趕上我了，我又得趕緊往前跑。幾次下來，我也累了，我要睡覺，媽媽把包袱給了爸爸，她抱着我，讓我在懷裡睡。我確實是累了，我睡的很快，夢裡仿佛聽見了爸爸媽媽的對話：

“我要是不行了，你就帶倆小的回去，我看我是回不去了。”

“別說傻話，回去後就找個大夫好好看看，好好休息一下，你這病就是累出來的。”

“哎，只是苦了丫子，當初，撿了她，也沒好好待她，現在還得靠她來掙點糊口的錢，要是我不行了，你，你就把丫子送一戶好人家吧，只是希望這孩子別記恨着咱。”

“你說啥呢，別再說了……”……我越睡越熟了，越來越聽不見了，但我感到我的眼睛濕濕的了。……

3

終於，丫子要走了，媽媽帶着我，看着一個對老夫妻來領她，他們給了媽媽一沓錢，我知道，唱多少個歌，聽到多少個鋼蹦的聲音也換不回這麼多錢，媽媽對老太太說：“領回去後，當女兒也行，當傭人也行，只是不要太虧了她，丫子也可憐。”老太太說不會的，當女兒，他們沒有子女，就想找個後繼的。我明白，丫子要走了，她終究沒去找她的親生媽媽，卻又有了個陌生媽媽。我哭了，我拉着丫子的手，我不讓走，爸爸剛走，丫子也要走，只剩下媽媽，這讓我感到害怕。丫子也哭，但她沒有反對，她拉開我，突然，她從兜里拿出了個東西給我，是一張玻璃紙，對，就是以前我弄丟了那張，現在好平整，我知道了，肯定是丫子天天壓它，現在，她把玻璃紙平放到我的手心上，它彎了起來，雖然還不是很卷。我對着眼睛透過它看，色彩斑斕的丫子，我才開心了些。

跟丫子說好了，等她長大了來看我。爸爸走的時候也說會來看我的，他讓我乖，不要弄媽媽生氣，那天，爸爸沒說幾句話，到最後說不出來了，只是能用手指指了，他指着二胡，又指着我，我知道，他要把二胡傳給我，我不懂得怎麼玩，但我知道，媽媽在一邊哭告訴我爸爸快要死了，我不能惹他生氣，我點了點頭，我躲在丫子旁邊，最後一口氣的時候，爸爸是撫着丫子的頭走的。媽媽找地方放了爸爸，趕緊找人送丫子，後來用老夫妻給的錢，幫爸爸辦了喪事，爸爸終究也是沒捱到回家。

現在，只剩我跟媽媽了，我不想跑到前頭去，我藏好了玻璃紙，我低着頭跟着媽媽，我時時想哭，我抬頭看媽媽，她背着個包袱，前面的路還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