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飄逝的夯歌 zt |
|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2月25日19:08: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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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瀰漫的日子終於結束,開始變得和煦的風承載着不知在什麼地方流浪多時的春天回到了故鄉。我看到故鄉河道里已經很薄的冰層經不住陽光的愛撫,一陣陣生出痛苦的脆響,被困了整整一個季節的水像剛剛換上漂亮裙裾的姑娘,開始活躍地透明地在流動中展現着她的風姿。流動中,那水會奏出一種真真古老的音樂,會在故鄉肥沃的土地上彌散一種極富性情的歌。於是,故鄉人開始修房子蓋屋,故鄉人開始放開喉嚨盡情地歌唱……這時候,故鄉在一個新的輪迴中再一次開始煥發出她的生機了。 這樣的畫面已經離我們很遠很遠,可我們好像沒有理由不再在心目中重新喚回那飄逝的風景。 那是故鄉齊河縣沿黃一帶特有的歌,雖已遠遠飄逝,可總感覺她仍在心頭。其實,那並算不上什麼歌的,硬要把她說成是一種歌的話也只能叫做夯歌。當然,這樣的夯歌好像和嚴格意義上的夯歌又有所不同,她在原始中帶着更為明顯的土腥味。在我想來,這樣的夯歌只可稱為調兒,稱為謠兒,甚或稱為吟,但就是不太合適稱為唱,因為唱是一種極富音樂韻律的東西,而夯歌的音樂韻律好像總是透着原始,透着蒼涼。也許正因為原始和蒼涼,她才具有了一種獨特的風味性。用文化人的話來說,這種極具原始風味性的東西,似乎又可稱為吶喊,稱為訴說,稱為……哦哦,實在有些說不準那是什麼了。反正她能在故鄉人心靈上刻下難以抹滅的印痕,那怕你走到天涯海角,甚或走進大英帝國的豪華歌劇院,再甚或……但總能被那有些說不清滋味卻極具原始風味性又無時無刻不在心底迴旋的韻律所纏繞了。 有五個人,每人拉一根繩子,在領唱者帶領下一下一下地打夯,一聲一聲地唱歌。那歌很簡單,不需要文化,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放開喉嚨可着勁地一聲聲唱,一聲聲喊。二大娘的飯碗,三嬸子的破鍋頭,槓子爺多年的舊氈帽,禿雙全沒頭髮的亮腦殼……似乎都可拿來編成唱詞,引入夯歌,任恣肆汪洋地唱,任無拘無束地喊。那唱,那喊,總會引來村人們一陣陣的笑,總會使人開懷不禁。有笑者似是岔了氣,雙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起來;有笑者彎着腰,忘了手中的活路……只是,任你怎麼笑,打夯唱(喊)歌者們總是一臉嚴肅,該怎麼唱喊仍然怎麼唱喊,該怎麼編仍然怎麼編,不為任何笑聲所打擾,不為任何笑態所誘惑。那一刻,愛流鼻涕的金殿走來了,領唱人用了倍受歡迎的“蓮花調兒”,放開清韻的嗓子,唱,或喊: 小金殿呀,流鼻涕呀; 流起來呀,不間斷呀; 嗨喲喲,嗨喲喲…… 小金殿呀,人雖小呀,志氣大呀; 去濟南呀,販長果(花生)呀; 一天能掙,五塊八呀; 嗨喲喲,嗨喲喲…… 站在一旁的叫金殿的人,聽着唱他喊他的歌,望着唱他喊他的人,開始是笑,接下來是臉有些紅,可唱(喊)夯歌者們卻特別的起勁。他們對金殿的笑和他的臉紅毫不理會,仍然隨編隨唱。後來,二郎頭又來了,二郎頭來了便就替出了金殿。二郎頭三十五歲了還是光棍一條,因而唱(喊)夯歌者們就專找他的“疼”處戳。他們唱,或喊: 二郎頭呀,三十五呀; 褲子破了,沒人補呀; 嗨喲喲,嗨喲喲…… 二郎頭呀,真是苦呀; 抱着枕頭,當媳婦呀; 嗨喲喲,嗨喲喲…… 二郎頭站在一旁聽着,不惱,只嗨嗨地笑。笑過,他拾起一塊軟軟的土坷垃,朝領唱者砸了過去。領唱者是村子裡嗓子最好的臘月,臘月領受了二郎頭軟軟的土坷垃,便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微微的笑。笑過,臘月依然將二郎頭拾進歌里,隨編隨唱,或喊: 二郎頭呀,三十五呀; 想要幸福,找媳婦呀; 嗨喲喲,嗨喲喲…… 這段詞似是編得有些趣味,圍在一旁看熱鬧的人不時笑破了天,而那二郎頭卻一個勁地在原地一蹦老高,隨着唱喊夯歌的人們吼:小臘月,今年裡你不幫我說個媳婦,我可要日過你那相好哩……
回故鄉尋這歌這調兒這吟,是去年的事了。城裡住久了,好像思維變得枯燥,總想尋一點鮮活的東西添添生機。可明知道那歌那調兒那吟已經遠遠飄逝,可偏偏感覺她就在身邊,只要下功夫去尋她就能存在,就能繼續生發出那種令人難以釋懷的鄉韻。事情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放下城裡手頭的活路,踏遍故鄉的溝溝坎坎,那歌那調兒那吟終也沒能尋到。在生養自己的村莊尋尋覓覓,在留下兒時嬉笑聲音和戲鬧痕跡的土地上奔走,感覺終還是一場夢。當然,夢也是一種美好。可夢再美好總還是夢,夢既然不能成真也就只能讓人生活在虛幻中了。感覺中,故鄉的任何一塊土地,一條河流,甚或一片菜畦一片莊稼地,都是血肉豐富、情感逼人的生命,為何站在故鄉的土地上只能領略虛幻呢?村裡的槓子爺告訴我,早年鄉間的夯歌很盛,村和村相鄰,春天蓋房起屋的多,各村也就比着勁的唱,哪裡唱得嘹亮,哪裡編得歌詞入耳,又能讓人看得見摸得着,哪裡就能贏得人緣,房子蓋得既快又好。每年春天,鄉村沃野上就像沒有組織的賽歌場,這裡剛剛唱罷,那裡歌聲又起。似乎,夯歌不僅僅是勞動的宣泄,還代表了一種吉祥,代表了一種企盼。當然,這與經濟的發展關係最密切,而今誰家再修房子蓋屋,生怕那費人費力費時的人工夯打不好地基,必花幾個錢請專業打夯隊用打夯機打夯,如果哪家不適時宜地再將人工“土夯”請出來的話,會讓“發展”了的鄉親們笑掉大牙的。即使這樣,也只能是說說而已了,因為那“土夯”在鄉村原野上已經沒了任何蹤影。再就是,而今人們看慣了電視,聽慣了錄音機、廣播匣子,很少再去關心土得掉渣的夯歌了,儘管那夯歌能把春天送出很遠很遠…… 說起夯歌,槓子爺臉上現出黯然。想着只能在心目中仍然嘹亮的夯歌,再望望槓子爺的臉,不知不覺中,我的心我的身好像也有些黯然起來。 轉眼間,走了春去了夏沒了秋來了冬。一場大雪,乾枯的草莖從並不豐厚的積雪中鑽出,在故鄉寒寒的風中抖動。多想,飄逝的歌謠也能像風雪中的枯草,抖動一次,再抖動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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